第23章 023 不愿见他(
明容脑海中顿时一片空白, 耳边绕着一片持续不断的嗡嗡声,继而被拖成长长的刺鸣声,仿若额头被万千银针扎穿般, 留给她的, 只有全然看不见边际的痛苦。
眼前一片发昏, 视线模糊成一团, 只有两盏挂在屋檐上的绢灯, 不停地在她眼前摇晃。
灯影成了看不清晰的光斑,明容一时几乎要站不稳。
自她手中脱落的食盒被砸到旁边的石头上,食盒沿着石头尖锐的棱角滑到一边, 食盒中盛着温热羹汤的瓷盏,亦随之掉落出来。
“啪”的一声脆响, 薄胎瓷盏在地上摔了个四分五裂,当中的粳米粥也被泼洒出来,在地上淌成一片。
食盒打翻的动静算不上小,在四下阒寂的庭院中格外明显。
卫观澜不知门外之人是谁, “去看看什么情况?哪个笨手笨脚的婢女打碎了东西?”
然在说出这句话时,他的心头却莫名一沉。
方俞低头应是, 在推开门,看见门外那道孑然身影时, 他也怔住了, 半天,才僵硬转身, 同卫观澜拱手,“郎主外面是九娘子,来给您送羹汤的。”
一只落单的乌鸦在此刻掠过临竹居外的竹林,带起扑棱棱的翅羽声与竹叶的沙沙声。
初夏夜风微凉, 拂动明容身上单薄的衣衫,发髻微乱,飘荡在她的鬓边,仪容不整,明明只是微风,但在经过她身侧时,却将她吹得摇摇欲坠,似是下一刻她便会像片薄纸被凉风席卷走。
掌心沁满汗水,呼吸并不畅通,如同坠入冰冷湖水,偏偏湖底的水草又缠住了她的脚腕,她拼命地想挣扎出来,呼吸一口新鲜的空气,身体却无法挣脱湖底的水漩,漩涡绞缠,将她一点点往下拖,咸涩的湖水疯狂地从她的口鼻中灌入,流入她的咽喉,一点点夺走她的呼吸。
卫观澜本单手撑头,思索着朝事,闻言,缓缓撤开手,眉心微敛,扫了眼自己手边放着的立后诏书,淡声吩咐:“让她进来罢。”
此事迟早也是要让她知晓的,本打算过两日嫁妆备好,再让方俞知会她一声就是了,如今既然撞到了,告诉她也无妨,也好让她早些明白自己应该做什么,心无二用地听曹大家授课。
方俞看着僵硬站在阶下,连站都站不稳的明容,左右为难一阵,还是小跑下去,请示明容:“九娘子,您可还好?”
明容双眼失焦,只听到有人在她耳畔说话,却像是隔着沉沉的水,无论如何都听不清楚对方在说什么。
方俞见明容不答话,只怔忡在原处,双目四行泪,顺着脸庞滑下,从她的唇中流进去。
“九娘子?可要小人搀扶您进去见郎主?”方俞低头征询明容的意思。
明容渐渐将自己从方才的情绪中抽离出来,婉拒了方俞,“不用,我自己可以,我要去见长兄。”
方俞侧过身,余光扫到地上摔得稀碎的食盒、瓷盏、粳米粥,不免为之惋惜。
“九娘子请。”
待明容孤身一人进了卫观澜的书房门,方俞识趣地将门从外面合上,退至阶下,又将近前侍奉的仆役、女使悉数遣散。
进门前,明容抬手用袖子擦干了自己脸上所有的眼泪,以免仪容不整。
卫观澜抬眸睨向明容,看见她眼眶泛红,如同兔子一般,有片刻的讶然,但很快恢复素日的淡定,只是从手边成套的茶盏中取出一只崭新的,单手压着袖子,往里面添了煮沸的茶汤,推到自己对面的位置,“近前来。”
明容固执地站在原地,并未挪动。
“坐。”卫观澜见她这般,心中虽不悦,却难得没用平日冷硬的语气。
明容第一次违逆他,只站在原处,声音发闷:“长兄,我、我不想嫁人,我不想嫁给别人,我还想,多在家里留几年……”
她早已做好嫁人的准备,只是没想到会这么早,会是这种方式,会是这样被草率地嫁出去。
卫观澜只觉得她这话说得可笑,“荒唐。既然冠了‘卫’氏,入了卫家祠堂族谱,便没有任性胡闹的理由。”
“没有,我没有想胡闹,”明容放低了声音,“家中适龄的女娘甚多,我只是想知道,为何是我?”
“我选你,自有我的一番道理。”卫观澜并不欲回答她这其中各种的各种权衡,她也没必要知道这些,只需要入宫,嫁给萧韫后,听他的话,做好一个皇后便足矣。
明容并不知立后诏书已下,攥紧自己的衣袖,尚且试图劝说卫观澜收回成命,“长兄,那是一国之后的位置,我,怎么能是我来当?我、我出身微贱,也没见过什么世面,是做不好这些的。”
她声音哀哀,眼神中又全是对卫观澜的希冀与恳求。
在这一瞬,她早忘记了从府中女使口中听到的今上病弱的传言,只有对进宫这件事、对未知的恐惧,她连在卫家夹缝求生都尚且艰难,何况是在那样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
见卫观澜不回答,她又朝前走了两步,“长兄,我……”
“你可以,也必须做到,”卫观澜打断了她的话,“曹大家这段时间教你的东西,足够你做好一个称职的皇后。”
明容顿时怔在原处,想起自己方才在门外听到的话,还有这段时间以来,所有令她夜中辗转难眠的猜测、令她心绪不安的流言,一个她最不愿接受的事实这样浮上她的心头。
几经组织措辞,她抬起被泪水打得潮湿的眼睫,试着问卫观澜:“所以,一切都是利用么?”
是长兄早在八姐姐去年病重之时,便筹谋好了一切,这几个月来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将她送入宫中,来平衡朝局,来稳固他在朝中的权柄么?
她几乎要站不稳,又不可置信地朝端坐着的卫观澜望去,呼吸随之颤抖。
她从未这样迫切地希望从长兄口中,得到一个否定的答案。
卫观澜指尖叩着桌案,眸色深沉:“不然呢?你以为是什么?”
这话如一记闷棍砸在明容肩上,她终于支撑不住,踉跄两步后跌坐在地。
想起卫观澜曾斥责她:“眼泪能解决掉什么问题。”即便眼眶酸疼,有无数泪花要奔涌而出,她还是死死掐着自己的手指,任凭泪花在眼眶中不停地打转,也不曾让眼泪在卫观澜面前落下来一颗。
手指在此前打磨、雕刻要送给卫观澜的生辰礼物时,被锉刀划伤过,用细缯包裹了,这几日连习字都显得有些笨拙此刻被她这么一掐,好不容易结痂的伤口又渗出血来,所谓十指连心,手指上疼痛沿着经脉蔓延至她的心口,以至她的心,都像是被人狠狠掐了一把。
明容匆匆低头,让自己的神情看起来应当不是特别狼狈,才复抬起头,轻声道:“我以为,长兄在人前护着我,让我得以不受冻馁之苦,请曹大家教我礼仪规矩是对妹妹的照拂与垂怜,也不止一次告诉自己,即使长兄对我要求严苛,是重视我,将我当作卫家人来看,原来,只是让我替八姐姐嫁给旁人,将我当作棋子来利用么?”
卫观澜随手拈了颗棋子,落在棋盘上,只盯着眼前棋盘,对她的绝望与崩溃一点也不在意。
“你也记住,天下熙熙,皆为利来,所有你以为降临至你身上的赐予,不过是因为在你这里,有利可图,无缘无故的付出,根本不存在。”卫观澜冷声道。
这也算是他教给她的第一课。
明容吸了吸鼻子,不肯死心地问:“那我当年出生时,因为我并非卫家血脉,所有人都要将我与我阿娘赶出去,是长兄出言劝谏,总不能,是因为利益?”
卫观澜盯着她看了会儿,十分冷静地回答了她的问题,“卫家不缺那一粥一饭,真那样做,有损卫家门庭颜面,因小失大。”
“那当年,我阿娘病逝,长兄伸以援手才让我阿娘得以下葬,是……对妹妹的关照吗?”明容的心力一点点散去,还是坚持问。
只要能从长兄这里,得到一星半点的情,她都会很满足。
卫观澜疑惑地扫她一眼,语气陌生,“有这回事?”
也许只是底下人顺手为之吧,他早已不记得。
明容所有的力气顿时被卸掉,自嘲一笑。
原来她心心念念十七年的恩情,在他眼中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甚至连占据他记忆一隅的资格都没有。
也是,她与卫观澜从来都不应当有任何交集,如果不是因为八姐姐病逝,卫观澜需要她来顶上去,根本不可能在她和青芜当初被冤枉时,伸以援手。
一切都是算计而已。
她深吸一口气,迫使自己穷尽孤注一掷的勇气,轻声问:“倘若,我已有心上人呢?”
即使她的心上人就在眼前,就这样冷顾她所有的不堪,甚至从始至终,都是将她当作一枚可以利用的棋子。
只要他肯多问一句,她也可以自欺欺人。
卫观澜不解素来少言寡语的明容,今夜怎会问这么多无意义的问题,若是换作寻常,他早在回答完她的第一个问题时,便叫方俞将人带出去了,这次竟然耐着性子,回答了她所有的问题。
有心上人?
卫观澜呼吸微微一窒,手中拈着的那颗棋子,无论如何也不知要在下一瞬落在何处,遂将那颗棋子随意往手边的棋篓中一丢,双手抚膝。
“不重要。”
淡漠的回答如一道喧天怒涛朝明容席卷而来,她伫立在一叶孤舟的船头,死死抓着桅杆上的绳索,才勉强使得摇摇欲坠的小舟在海面上维持平稳。
“是这件事不重要,还是这个人不重要?”不知为何,明容还是存了一丁点的希冀。
这也是她的最后一个问题。
卫观澜神情冷漠,“都不重要。”
明容整个人本已被绝望吞噬和湮没,垂下头去,心中一直以来所燃着的那团火,被卫观澜一盆又一盆的冷水浇下,早已化作一滩死气沉沉的灰烬。
她甚至想,既然这是卫家女娘的命运,那她本就不应该姓卫,她为何要背负这些?
在她将要把心思陈于明面上时,又听见卫观澜唤她:“卫明容。”
卫观澜的语气中带了些安抚的意味,他自案前起身,绕过桌案,缓步行至她身前,看见了她微微颤抖的双肩。
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唤了她的名字。
“起身。”
他太清楚,明容这么多年,想要的是什么,清楚她想得到卫家的认可。
上兵伐谋,攻心为上。他向来最擅长拿捏人心,也正是因此,他才有足够的把握,令所有人都成为他的棋子。
明容心室中余烬里埋着的火星子,在寂夜中泛起微弱光芒来,但只闪烁了一瞬,又很快寂灭。
她是很想得到长兄的认可,但是想长兄将她当作妹妹一样看待,如同她将他当作兄长那样看待一般,而不是一颗从一开始就是有目的地接近的棋子。
明容心底一片空荡荡,扶着膝盖起身,朝后退却一步。
看见明容朝后退的动作,卫观澜面上闪过一瞬不豫,补充道:“立后诏书已下,上面是你的名字。”
她能从这间书房中退出去,能从他的视线中退出去,等到半个月后,还是一样要嫁给萧韫。
她躲不开她的命运,只能俯首帖耳地答应他、为他所用。
是以,卫观澜并没有继续说,等着他这个脾性向来温顺的妹妹的回答。
半晌,明容才以发闷的声音道:“好,我会嫁给他,算是全了长兄于我的恩情,算是全了这个姓氏,也让一切,有始有终。”
明容的确给出了他想听到的回答,也没有再闹性子,说一些天真到不着边际的话,但卫观澜发觉自己心中并没有预想中的那样通畅。
似乎,这并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卫观澜垂眸,上下打量着明容。
女娘在他面前,一如往常的恭敬,但只是低着头,脊背挺得笔直,在他将圣旨搬出来时,十分平静地接受了一切。
而后,他的目光落到了明容露在宽大衣袖旁边的手上。
那处以细缯包裹着,其上渗透着点点血迹。
“手怎么了?”
明容将手藏进袖子里,回答:“没怎么,也不重要。”
卫观澜的视线却未从她的袖口处挪开。
明容再次将手往里缩了缩,“长兄若无其它事情,我便不作叨扰。”
“嗯。”
明容得到他这句回应,转身推开门。
在两人对峙的这段时间,不知何时,外面已经下起滂沱大雨。
雨水自沉沉天幕落下来,砸在竹林、假山、曲水上,最终在青石地面上汇集成成团的潦水。
雨帘织成白茫茫的一片,几乎看不清前面的路。
也真是倒霉,她来的时候并没有带伞。
甫一站在廊庑处,被风吹过来的雨丝便打湿了她的衣裳,潮气也扑面而来。
卫观澜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盯着她的背影,等她回来避雨。
雨势在竹林环抱的临竹居看来,已这般大,等出了临竹居,怕是地上的积水都不会让她要落脚的地方。
雨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停,他也不介意同明容说清楚这其中利害,好让她以后在宫中更好被他掌控。
方俞扫了眼卫观澜的神情,又对着明容拱手,“九娘子,雨太大了,您若是没有急事,不若暂且留在郎主这里,躲一会儿雨,等雨停了再回葳蕤院?”
雨水噼里啪啦打在地面上,屋檐上悬挂着的两只绢灯被吹得摇摇晃晃,明明灭灭。
明容朝方俞颔首,“不必了,夜已深,我留在临竹居不合适,烦请方典事替我取一把伞来。”
方俞觑向卫观澜,请示他的意思。
只要郎主发话,九娘子也不会如此固执。
卫观澜冷笑一声,“去给她取伞。”
“是。”双方都没有这样的意思,方俞也只能认为是自己方才会错了意,匆匆去一边为明容取了一把伞。
明容从方俞手中接伞时,没有用自己缠了细缯的受伤的右手,但左手显然不如右手熟练,伞一递到她手中,便被风吹掀些许,她下意识探出右手将伞扶稳,又很快将手从袖子里收回去,拎着裙子,从台阶上下去。
夜雨瓢泼,天边电闪雷鸣,雨水混杂着冰雹,如同黄豆般砸在伞面上。
明容不知自己是怎样拖着疲惫的身躯,一步步走回葳蕤院的。
方才勉强维持的冷静,克制自己的情绪,已经花完了她所有的心力。
只知晓自己回到葳蕤院时,鞋袜与裙子的下摆湿得透彻,青芜一边拿了干的帕子过来为她擦头发,一边帮她将湿衣服从身上褪下来。
衣衫被青芜一拧,淅淅沥沥的雨水落在地板上,青芜将衣衫随意搭在一边的衣架上,又是替她找出干净的亵衣,让她换上,又是给她递热水。
一直到热水滑过咽喉,明容才终于回过神来,她接过青芜递给她的姜汤,“谢谢你,青芜。”
她就不该错信卫观澜,但她可以确信,青芜是一直对她不离不弃,在她身边的。
青芜觉得明容这副模样实在陌生,“娘子怎么突然同奴婢说这些?”
“可是和大郎君,闹出了什么龃龉?”
这话一说出来,青芜便觉得不大可能,明容向来敬重卫观澜,卫观澜对明容也素有照料,他们之间,能闹出来什么不愉快?
明容小口小口地抿着姜汤,“没什么。”
见她不愿多讲,青芜也不好多问。
一碗姜汤饮尽,明容的身体终于渐渐恢复了些温度。
眼风扫到房中制备了一半的棋子,还有许多七零八碎的打磨棋子的工具,用了一半的精心挑选的石料。
明容只觉得讽刺,对方将她当作棋子,她若是再将这套棋子打磨好,做成生辰礼物送上去,不是自取其辱是什么?
也是她天真,竟然以为能从卫观澜跟前得到半分真情。
明容越想越觉得这段时间的仰慕可笑、可怜。
好在,卫观澜的生辰,是在她出嫁之后,这些棋子还是不必再见天光了。
她偏头吩咐:“青芜,等天亮雨停后,去将那些东西都清理出去,我不想再看见。”
青芜虽疑惑,但看明容此时的状态,大约是什么都不愿说的,她遂也不曾多问。
千言万语最终也只化作了一句,“那娘子早些休息,奴婢便不打搅了。”
明容嗓音有些哑,“好。”
这场雨下到后半夜才停,次日寅时已过了两刻,青芜见素来自律的明容还未起身,不免担忧,连着叩了好几下明容寝室的门,也不见有人回应,她还是推开门进去了。
明容还躺在榻上,青芜直觉不对劲,匆匆朝床榻方向而去,跪在榻边,伸手去探榻上女娘的额头。
“好烫。”
榻上女娘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只有脑袋露在被衾外面,几缕发丝胡乱黏在她脸上,面色苍白之中泛着些青,细长双眉紧紧蹙着,双眼紧闭,显露出纤长浓密的睫毛,鼻尖上凝着汗珠,唇无血色且隐隐发颤。
明容忍着痛苦,费力抬起眼帘,眼前只模糊不清的一团,喉咙上下滑动间,如同利刃划拉过般刺痛,她勉强维持清醒,问道:“我这是,病了?”
青芜将手从明容额头上撤开,“许是娘子昨夜淋了雨的缘故,”她从地上爬起,又道:“奴婢这便去请府医过来,娘子稍待片刻。”
明容脑袋沉沉,没听清楚青芜都说了些什么,身体上传来的不适,让她只有力气应一声“嗯”。
私府里都是人精,也看得出卫观澜对明容的重视程度,这边府医才跟着青芜去了葳蕤院,那边已经有人跑去临竹居,将事情通报给卫观澜了。
适逢卫观澜正要出门去上朝,他稍有迟疑,却也不曾为了明容放下朝事,只让府医尽心医治。
方俞从旁察言观色,看出即使立后诏书已下,如今朝堂的局势已是完全有利于卫观澜,朝中也有不少此前摇摆不定的臣僚主动同他搭话,但卫观澜八风不动的外表下,不见半分愉悦。
但郎主与九娘子之间的事情,到底不是他可以过问太多的。
卫观澜自然也看出了方俞一整日的欲言又止,在傍晚回到卫宅时多问他一句。
方俞斟酌片刻,请示卫观澜:“早上私府来报九娘子生病,郎主要过去葳蕤院看看么?”
卫观澜稍稍敛眉,转身朝葳蕤院而去。
到葳蕤院时,青芜正坐在院中为明容将煎好的药往碗里倒。
见卫观澜过来,青芜忙放下手中的蒲扇,随意在衣裙上蹭了两下手,近前来他行礼,“见过大郎君。”
卫观澜扫了眼关着的房门,平声问:“她怎么样?”
青芜低头回答,“昨夜雨大风急,娘子回来时浑身便都湿透了,即便喝了姜汤,今早起来还是发了高热,府医来看过后,说是邪风入体,感染风寒。”
“是否严重?”
青芜道:“娘子向来体魄康健,府医说,只要按时服药,过个三五日便会好很多。”
卫观澜点点头,瞥了眼还冒着热气的汤药,“先去给她送药。”
青芜这才想起来正事,朝卫观澜福身,将药端了进去。
明容半醒不醒,意识尚有些迷蒙,接过药碗,问:“外面有人?”
青芜将卫观澜的话原封不动地转告给明容。
明容端着碗的手一顿。
若换做从前,她大约真会以为长兄这是关心她,但经历了昨夜之事,她知道,卫观澜担心的,只是她是不是会像八姐姐那样一病不起,耽误他的大事。
她安静喝完苦涩的汤药,“你出去转告他,我病中蓬头垢面,不便见人。”
作者有话说:
来不及写三更,先放两更,下一更大概率凌晨三点了,等不住可以早上起来看。
第24章 024 出嫁
说罢, 明容将药碗递给青芜。她烧还没有完全退,周身也泛着疼,此刻一句话也不想多说, 只想揽过被子, 继续休息。
青芜至今不知明容与卫观澜之间究竟发生了何事, 只知晓昨夜娘子像往常一样, 去给大郎君送了一回羹汤后, 回来对大郎君的态度,便像是完全变了个人。
但见明容兴致恹恹,像朵将要枯萎的花, 青芜又将满腹的疑惑压下去,只点点头。
青芜端着药碗出去, 将明容方才的话传给卫观澜。
卫观澜望了眼明容卧房的方向,又收回眼神,淡淡吩咐一句,“知道了。”便转身离开。
明容虽躺在榻上, 耳朵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青芜的脚步而去,在听到卫观澜那句毫不在意的回答后, 她心中还是难以克制地涌上一阵失落。
待反应过来,她不免自嘲地勾唇。
她到底在希冀什么?
是希冀卫观澜会放下他素来最看重的体面进来, 还是希冀卫观澜会同青芜嘱咐一句让她“好生休息”?
她与卫观澜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她为何还是会对卫观澜寄予从一开始就不该有的幻想?
她就是他的一枚棋子,竟然希望得到他的垂悯。
剧烈且绵长的头疼裹挟了明容。
她为怀有如此单纯甚至称得上一句愚蠢的念头, 而感到自厌。
她昨夜明明已经告诉自己,要这样彻底和卫观澜断掉,但一觉睡醒,听到他的嗓音, 隔着屏风看见他模糊的身影,她还是无法抑制心头死灰复燃的情愫。
明容一闭上眼,眼前全都是卫观澜的身影,她如何逃避,也无法避免。
她忘不掉那双沉潭一样的双眼;忘不了母亲亡故那年纷纷扬扬的大雪;忘不了她山穷水尽求到临竹居时那只适时伸出来的手臂;忘不了一句话便替她解决所有麻烦的那夜;忘不了省身堂外,斜阳下的那道身影;忘不了替她答疑解惑时,对方俯身而下,带来的清冷雪松气息。
可她同样忘不了雪地里那只脏兮兮的香囊;忘不了只要她话一多,对方就无比不耐的眼神;忘不了昨夜的“不然你以为是什么”、“不重要”……
两道全然不同的声音在她心中斗争。
心中如若一条封冻的河流,又偏偏遇上了冰凌。
那点萌动的春心,反复封冻、解冻,最终裹挟着碎裂的冰块,将岸边堤坝冲击得溃不成军。
明容实在无法闭上眼,只好盯着头顶织锦的帐顶。
不知不觉间,泪水再度布满她的脸庞,呼吸化作低低的抽噎。
到最后,她已经快要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因病而头疼,还是因多思而头疼,只好将青芜唤过来,让她去叫府医过来,给自己开一剂安神的药方。
好不容易抽离出来的一丝理智告诉她,她再崩溃,卫观澜也是毫不在意的,她又何必如此折磨自己?
饮过府医开的安神药汤后,她才勉强有了些睡意,眼皮发沉。
对于明容病中不愿出来见他一事,卫观澜本也在意料之中,他不过是随口过问,见与不见,倒是一样,他又不是府医,不通医术,并非见一面,明容的病就能好的。
与方俞回到临竹居后,他如往常一样,翻阅自中书省带回来的公文。
喉咙中传来一阵干痒,他顺手去够手边放着的瓷盏,入口却非温热的粳米粥,而是一盏已经冷透的酽茶。
他皱了皱眉,将茶水咽下。
从旁侍奉的方俞见状,立即认错,“是属下失职,竟然忘了吩咐底下人将这茶换一盏热的了。”
卫观澜将茶盏搁在手边,默许他去换新的茶水。
他揉了揉自己的额际,忽而一阵心烦意乱。
许是近来中书省大大小小的事情太多,庶务冗杂之故。
明容幼时,每至换季,总会感染风寒,但她当时并无条件可以一生病便叫府医过来瞧病,往往是自己硬撑,熬过去也就罢了,这么多年来,体魄也就因此强健了许多,此番感染风寒,本也不是什么大病,稍稍用了两天药,病情便已大好,除了偶尔还会咳嗽之外,再无其它症状。
病中几日,她勉强想清楚一些——既然这一天无论如何是要来的,总是躲避,倒也不是办法,既然入宫做皇后这件事已经成为定局,她再不情愿,也无法改变,不若趁着这半个月,仔细同曹大家讨教宫中应当注意些什么,不要一进宫便被人挑了错处才好。
她虽同安庆公主还算交好,知晓安庆公主好相与,却不清楚安庆那个胞兄,当今天子秉性如何,一切都只能慎之又慎。
也从曹大家跟前得知了宫中如今的关系局势。
今上乃是先帝元后,昭德皇后所出,与先帝时因谋逆被废的前太子是一母所出,不过昭德皇后去世得早,在今上一岁时便因病薨逝了,是故废太子谋逆之事,也并未牵扯到当时不过两岁的今上和安庆。今上十岁时,先帝扶了郗维的妹妹,贵嫔郗氏为继后,同年,又册立昭德皇后幼子为太子,以此制衡郗氏,防止郗家成为一手遮天的外戚。
今上虽自幼被诊出病弱,活不到弱冠便会殇逝,但实在聪慧,言谈举止又分外有储君风范,多年来也没有被郗维及其党羽捉到任何把柄,于两年前先帝病逝后,顺利承继大统。
明容想到曹大家之前同她提过,今上要用长兄来制衡尚书令郗维,据此推断出,今上大约与郗太后关系不睦,又问曹大家:“那我进宫后,是否要格外防范太后娘娘?”
曹大家见她奉命要叮嘱给明容的话被明容先一步猜出来,不免意外,“九娘子果然通透聪慧,倒也不必我再多费口舌解释了。”
明容低头轻轻弯唇,“曹大家过奖了。”
曹大家近来越发欣赏明容,笑道:“实话实说而已,难怪卫令君会在卫家若干女娘中,选出九娘子呢,看来,九娘子此前的确是藏拙。”
她曾随昭德皇后在宫中侍奉行走多年,太清楚能在宫中长久走下去的后妃应当是怎样的,貌美贤淑是最基本的,只聪明也不够,需得兼顾聪慧、谨慎、识大体、有胆魄。
据她这段时日的观察,明容的确是完全符合的。
听见曹大家提到卫观澜,明容唇角的笑意微微一僵硬。
曹大家没留意她的神情,继续道:“卫令君年少有为、文武双全,这世上能入他眼的人只怕一只手都数的过来,九娘子想来也是其中之一,不然令君也不会对您寄予如此厚望。”
听到这些话,明容还是有短短一瞬的动容。
曾经她是真真切切想得到长兄的认可,如今看来,她宁可不要这样的认可。
但她知晓,无论如何,也不能在曹大家面前失态,对此,也只是稍稍躬身,同曹大家道谢,又自然而然地将卫观澜从她们的言谈中摘出去。
偶尔在家中遇见卫观澜,明容也只是恭恭敬敬地行礼问安,除此之外,没有一句多余的话,礼仪规矩得体,挑不出半分错。
卫观澜也似乎只是扫她一眼,应一句“嗯”,错身离开。
除了每次都要逼迫自己不要抬头去看卫观澜,只要不看见那张脸,明容就不会想起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不堪。
随着婚期逼近,葳蕤院也送来了宫中备好的嫁衣与凤冠,让她试过一切合身后,又问她可还有改动意见。
明容并不期待这场婚仪,她知晓自己此去只是为了完成卫家女的使命,当然也就没有挑来拣去的兴趣,只要一切合适就足矣。
葳蕤院也被陆陆续续送来的用红绸裹着的箱子堆满,方俞送过来的时候,说这些都是卫观澜备给她的嫁妆。
她觉得讥讽,也从未打开看过。
她放在心尖上十多年的人,将她当作棋子,让她嫁给别人,她对着这缠满红绸的嫁妆,如何能欣喜起来?
出嫁前夕,青芜问明容有没有要带进宫的旧物,她好收拾行囊,与那些嫁妆并在一起。
明容环视了一圈自己卧房周遭,这里所有的东西都是卫观澜留意到她后给的,这是卫观澜的东西,不是她的。
最终也只是缓缓摇头,道:“不用了,除了阿娘留给我的那些东西外,没什么是称得上旧物的。”
青芜意识到了明容与卫观澜之间的异常,但见明容不愿提,也就默契地不问,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默默收拾了许娘子离世前,留给明容的事物。
许娘子留给明容的东西不多,收拾起来也不怎么费力,青芜很快清点好,本要与卫观澜送来的嫁妆放在一起,又被明容拦了,让她单独找个箱子,好好收敛,不要与别的东西混在一起。
因这些日子刻意回避,明容已许久不曾见过卫观澜的正脸,但到了出嫁这日,却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躲避的。
卫观澜名义上还是她的长兄,是卫家如今的家主,她作为家中女娘,在出嫁前,必要拜别掌权人与庾氏。
长辈面前不遮面,明容在行拜礼时,只能将手中团扇交给青芜,对着上座的卫观澜三拜。
不知是否凑巧,每次行拜礼后抬头,她的视线都正好与卫观澜交汇。
对上那双曾经朝思暮想的眼眸时,她的心头如雨打花骨朵般,跟着一颤,因为对方的神情,一如既往地冷静自持。
她用团扇再次遮面前,听到了那阵散淡的嗓音。
“往后朝中有我这个做长兄的在,不会叫你受委屈。”
是很公事公办的口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025 枯木逢春
明容本欲从青芜手中接过团扇, 听见卫观澜这句,手指在空中稍稍一滞。
卫观澜的眼风定在明容自宽大嫁衣衣袖中探出的素手上。
他素来目力很好,很轻易地看见了明容手指与虎口上的淡淡疤痕, 看着像是被什么划伤一般, 浅粉色的伤痕在她白皙的肤色上显得分外清楚。
东窗事发的那夜, 他记得, 明容手上缠着细缯, 细缯上沾着暗红血迹。
那时他问过明容,问她手怎么了,但见她并不愿意说, 也就无心多问。
而门外下起滂沱大雨,明容背对他立在风急雨骤的廊庑上时, 他是取了伤药拿在手中的,但对方分外固执,一心想着从方俞跟前拿了伞回去,他没有强人所难的兴致, 也自认为不必做这些多余的事情,在人走之后, 随手将药瓶丢在了一边。
明容待嫁的这段日子,他朝乾夕惕, 忙着各种繁冗朝务, 早将这样的小事忘在了脑后,直至此时看见, 才想起那夜的事情。
然此时显然不是该过问这件事的时候,事情的轻重缓急,他还是分得清楚的。
思绪千回百转,也不过短短一瞬。
明容压下心头涌起的情绪, 不失分寸地从青芜手中接过团扇扇柄。
她若不曾记错,这是他第一次在自己面前,以“长兄”自称。
不知他这话是有心还是无意,但明容可以确信,这是她心中的长兄第一次将她当作“妹妹”来看待。
在已经病逝的八姐姐没有出事前,或许长兄根本不记得家中还有她这么个人,八姐姐病重难愈后,他虽施以援手,在心中却应当始终是将她当作一枚棋子。
只有在她即将出嫁的今天,长兄才说了这么一句似是宽抚的话。
明容大致猜得出来,这话或许只是素来看中体面的长兄对着宫中前来卫家迎亲的礼官说的,可眼眶边缘还是没忍住泛出一点潮湿。
她怎会如此不争气?
明明已经克制了这许多时日,但在这句话说出来时,她的心尖却还是似被柔软之物轻轻一戳。
也就没忍住抬眼朝卫观澜望去。
对方的眸光一如既往地冷静,沉沉若深潭,辨不出半点情绪,只见其眉心微微下压。
明容本就生得明艳秾丽,只是从前为求自保,不便太过张扬,也不施粉黛,并看不出,大婚之日,宫中遣了女官、女使来卫家侍奉,始见其姿容。
凤冠金枝摇曳、耳珰所饰珠翠华丽、翟衣迤逦,玉珩玉璜成组,自纤细修长的脖颈上垂坠至膝头。
灼若芙蕖出渌波,皎若太阳升朝霞,瑰姿艳逸,仪静体闲。
丹唇轻启,朝他吐出一句:“长兄放心,明容此次入宫,定然不负长兄所托,也不会给您惹麻烦。”
卫观澜淡声道:“无妨。”
四叔见氛围凝滞得堪称古怪,在一边打圆场,“九娘,你也不必太过紧张,观澜的意思很明白,你到底是我们卫家出去的女娘,无论往后在宫中有什么事情,对观澜、对卫家来讲,都不算麻烦事,是吧,观澜?”
卫观澜点点头,道:“四叔所言,也是我的意思。自今日起,你作为皇后在后宫,我在前朝,你我,便是一体。”
即使她不说,她的所有行踪言谈,一样在他的视线之内,他不会让他的棋子,脱离他的掌控。
明容鸦睫轻颤,复垂下,不再看卫观澜,顶着他颇具威压的视线,闷声道:“明容定当谨记长兄与四叔的教诲。”
宫中礼官在一边提醒,“令君,吉时已到。”
卫观澜吐一个“可”字,拜别礼便算是结束。
明容重新用纨扇遮挡起自己的面容,背过去身,与礼官一道离开。
因立后不仅是帝后嘉礼,亦是国朝大事,萧韫为了给足卫家体面,即使这是他登基改元的第二年,还未出先帝斩衰之礼的心丧,他也尽可能以目前可操行的最高规制来置办这场大婚——只省去了宴乐鼓吹,余下的礼谒宗庙、群臣拜贺,无一省去。
皇后凤辇于建康城中转过一圈,参拜宗庙后,至太极殿前,接受群臣山呼。
卫观澜是如今卫家家主,当朝中书令,与太后的兄长尚书令郗维并排而立,是以明容一眼就望见了阶下站着的长兄。
他已将在家中时的衣裳换成了朝服,鹊尾冠整肃,仪态挺拔,玉带勾勒腰身,广袖盈风。
在众臣之中,一眼便可以看得清楚明白。
明容的目光定在卫观澜身上。
随着礼官唱和,卫观澜与群臣一道,朝着她与天子拱手罢,深跪于长阶下,朗声呼:“陛下万岁、皇后娘娘千秋。”
明容与萧韫齐声:“平身。”
这是她第一次俯视卫观澜,但好似无论多少次,她在与之遥遥相望时,总是会回想起阿娘病逝的那个深冬,想起那双她当时以为携着淡淡哀悯的眼瞳。
明容匀出一息,将自己的神思收回来,继续大婚的其余礼节。
诸般礼仪完毕,她被迎入永安殿时,已是天色擦黑。
因不设酒宴,萧韫几乎是与她一道到永安殿的。
明容紧张地跪坐在织锦坐席上,双手持扇,等待那位所谓的天子为她行却扇礼。
指尖捏过扇柄时,无意与她手指相触,明容呼吸一滞。
纨扇移开,是一张熟悉的清隽面容。
“程郎……陛下。”明容意识到自己失言,慌忙改口,低下头盯着自己衣裙上的织锦花团。
她一整日都用团扇遮面,团扇模糊了她的视线,而萧韫的冠上垂下冕旈,更将他的面容遮挡一半,依照规矩,她不可直视天子,也便一整日都没有看清他长什么样子。
此刻看见那张她早就见过的脸,她一时更是不知所措。
“你叫‘明容’?”萧韫低眸问她。
明容轻轻点头,“嗯。”
萧韫笑了声,“不必紧张,在太极殿上,我是天子,但今夜,我只是你的夫婿。”
明容没敢抬头,提起当日在沁园的事情,“那日上巳雅集,是我冒犯了陛下。”
“哪里是你冒犯了?”萧韫同她解释,“是我同你先掩饰了自己的身份,也让安庆不要声张,你这才一无所知,本意是不想像今日这样吓到你,但除了身份,我没有一件事是骗你的,我的名讳,的确是单字一个‘韫’字。”
明容低声道:“妾记下了。”
他同自己说这些也没用,他是天子,她知道他的名字也无用,左右无论如何,也是要以“陛下”相称的。
萧韫看出明容拘束,半点没有当日在沁园的样子,于是摆摆手,将殿中侍奉的女官、侍婢都遣了出去,只余下他与明容二人。
“累不累?”他一边问,一边往手边系了红绸的酒瓢中斟酒。
“不累。”明容轻轻摇头,并未抬起头来。
萧韫见她这样,一时失笑,“你不要这样害怕我,显得我是那貌丑凶狠的厉鬼。”
明容慌忙抬头,只见对方朝她比了个老虎的姿势,十分滑稽,她没忍住笑出声。
“终于笑了,”萧韫将呈了酒的酒瓢递给她,“合卺酒。”
饮完合卺酒,萧韫顺手牵过她的手,温声道:“我自幼看起来虽与常人无异,但一度被太医断定,大抵会年寿不永,这件事在大梁不是秘密,我本也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只觉得人生于天地,不过俯仰之间,无论是蜉蝣或是神龟,都是一样的,能活多久不过是天意,这些年来,也有不少人同我献药、荐医,我都不曾接受过,是明容你,改变了我这一念头。”
明容瞳孔一颤,“妾,与陛下不过一面之缘,如何能……”
“正是沁园那一面之缘。”萧韫肯定了她的话。
“那一面,我对容娘你一见倾心,也反复同见素探问过你的心意,得知你并不厌我,也从安庆口中听得了你在卫家的一二处境,而我依照先帝遗诏,也注定要娶卫家女娘,于是下了这道立后诏书。”
明容闻之一怔。
长兄从未探问过她的意见,若非那夜她无意间撞破,只怕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知晓一切。
不过也是,他既然将她当作棋子,以他的性情,想来是不会提前告诉她的。
“正是那一面,如同枯木逢春,让我找到了得以长久活下去的意义,我已召了民间圣手入宫侍奉,我愿意为了多陪你几年,拼力活下去。”
明容一时不知所措起来,她没有想到萧韫对她的情意,“我……”
“容娘你也不要担心,如果我真走在了你之前,也会为你留下子嗣,为你安排好一切,你我夫妻一体,不会令你受苦的。”萧韫低眸去找寻她的视线。
明容心绪纷繁杂乱,对方手掌温热而干燥,同她剖白这许多心意,她从未想过,她能在一个行将就木的人心中,占据这样重要的地位,发挥这样重要的作用。
对于萧韫这般的坦诚,她只有满怀愧疚。
萧韫说她于他是枯木逢春,可长兄于她,曾经又何尝不是春风化雨?
今夜是她与萧韫的新婚之夜,她心中却是另一个人。
但这些她都必须就此埋藏,一句也不能说出来,她反复平复心绪,才道:“好,多谢陛下。”
或许,她能做的,只是尽好一个皇后的职责,除此之外,她也不知,还应当做些什么。
高悬于天际的铜月渐渐被乌云遮蔽,飘下来淅淅沥沥的雨丝,覆盖了宫墙内外。
雨丝落在临竹居外的竹林中,带来沙沙声。
卫观澜听着屋外雨声,忽地想起了半个多月前,那个滂沱大雨的夜晚。
他披上衣裳,本想以写字静心,落笔,却是个错字。
滞闷随之从心头传来。
作者有话说:
因为发低烧,所以写得很慢,下午才发,不好意思大家。(好想拥有明容的体质)下一章我看身体状况,如果烧能退,今晚零点就有,烧退不了那就周四晚上十一点见(这个是要上夹,保一下千字,几章合并,是肥章)
第26章 026 连“长兄”
夜雨不停拍打窗棂, 远处穹顶云层中隐隐传来闷雷声。
卫观澜将笔置于象牙笔架上,盯着宣纸上那个多写了一笔的字,抬手摁摁自己的眉心。
他从来治学严谨, 怎会犯提笔写错字这样的低级错误?
连盏烛台中的几点烛火幽微轻晃, 将他的身影在地上拖出长长一道。
他松了松领口, 端着一盏烛台, 行至贝壳覆盖的窗牖边, 抬手推开窗子。
细雨连线,轻打芭蕉,空气潮闷, 满池碎光。
原来是到了今岁的梅雨天,难怪心肺中总是滞着一阵挥之不去的闷重。
携着雨丝的凉风自窗外灌进来, 周遭空气终于畅通一些。
卫观澜的睡意也跟着全无,遂坐在案前,重新点亮灯烛,翻阅起公文来。
东方既白之时, 连绵了一整夜的梅雨终于停歇下来。
明容用早膳时,见呈上来的俱是自己喜欢却甚少在卫家用过的样式, 样式精致,倒有几分像是她曾在安庆公主府上用的比较多的种类, 一时讶然, 看向青芜,“这是?你准备的?”
青芜摇摇头, “奴婢自晨起一直侍奉在娘娘身边,这些是玉露安排的。”
唤作“玉露”的宫女对着明容屈膝行礼,“回娘娘,奴婢便是玉露, 是陛下从尚宫局调来贴身侍奉娘娘的,至于这些早膳,也都是陛下昨日便安排好的。”
明容本就不平静的心绪又被掀起一道轩然大波来。
她忽然明白了,为何安庆公主在沁园那场雅集之后,每逢她休沐,便会邀请她过府去小聚,原是萧韫的意思,为了探听她的起居喜好。
在这一刻,她实在是更加有愧于萧韫。
萧韫作为日理万机的帝王,庶务只怕不比长兄少,仍然有心将一二空暇留给这些有关她的小事。
既然已经与萧韫成婚,那无论如何,从前那些心思,都该收起来,否则于她、于萧韫,都是一种不尊重。
她会努力做好一个皇后。
明容默然片刻,同玉露颔首,“我知晓了,有劳。”
青芜明白她的意思,转身去明容的妆奁中寻了金瓜子,依次赏给在永安殿中侍奉的侍婢,为首的玉露比起其她侍婢是要多一些的。
侍婢们见明容这位新后出手阔绰,待人和善,一时受宠若惊,喜上眉梢。
以玉露为首,其余人也跟着同明容行礼,“多谢娘娘厚恩,奴婢们日后在永安殿当差,定当殚精竭虑,不敢有丝毫懈怠。”
明容抬抬手,示意她们起身。
收买人心这一套,还是她从卫观澜处学来的。
欲让底下人尽心尽力,忠诚无二心,该有的恩赏,不必太过吝惜。
其她人只是做了分内之事,却因玉露之故,受到了赏赐,必然会对玉露感恩戴德,由此一来,玉露也会对她更加死心塌地。
长兄对底下人,不就是这样的么?
用完早膳,玉露又说:“陛下临上朝前特意叮嘱了,长寿殿那边他已打过招呼,您若不愿去便不去,或者等陛下处理完国朝要事,再陪您一道过去,也是一样的。”
明容应了声“嗯”,表示自己心里有数。
萧韫这般吩咐,自有他的一番道理,她没有必要刻意拂了萧韫的意,况且因这位郗太后是曹大家出宫后才被郗家送入宫成为先帝的贵嫔的,曹大家对其脾性也知之甚少,她自然也就不了解郗太后为人。
而郗家与卫家在前朝势如水火,她贸然前去,若有行差就错,便很难收场了。
稍作权衡,明容便理清楚了其中利弊,选择按萧韫的意思去做。
按照礼制,帝后大婚后三日,皇后母族的家主或长辈要带家中其他子弟前来永安殿谒见恭贺,其后每月朔望,家中同样要来人前来参拜,卫家如今的掌事人正是卫观澜。
在一众堪称陌生的卫家人之中,明容并未见到卫观澜,来谒见的,是她和卫观澜的三叔,卫家三房的主君以及家中其他子弟。
明容对此甚是疑惑,萧韫便同她解释了其中的缘由。
是他们新婚第二日,也就是昨日,卫观澜此前一手查的案子,事关他当时在寿春那一战,被底下人背叛以至在落难在猎户家中的事情有了结果。
卫观澜同萧韫请旨,要离开建康,先去查案,事关重要,萧韫当然不会不允准。
如此一来,谒见皇后一事,按照次序排下来,便由卫家三叔代劳了。
十七年来,明容与一众卫家人都没有太过密切的往来,从前是没有身份地位,后来不是在跟着曹大家学习功课,便是被安庆公主请到公主府去,与他们更没有往来的机会,不过是偶尔在府中抬头不见低头见,打个照面。
好在期间萧韫一直陪在她身边,与她一道接见卫家众人。
明容暗暗松了一口气,还好不用今日便见到卫观澜,她怕一见到对方,就想起那个滂沱的雨夜。
待卫家众人行礼罢离开永安殿后,萧韫一点点掰开她的手,温声问:“容娘的掌心怎么这么多虚汗?可是因为太过紧张?”
安庆同他提过明容曾在卫家的处境,说她是卫观澜父亲当年一个不受宠的妾室所出,亲娘走得早,在卫家一直不怎么受重视。
见明容面对卫家人一副少言寡语的模样,他也只以为明容是不适应,“无碍的,大不了每月朔望接见他们时,我都陪着你。”
明容垂下眼眸,寻了个合理的由头,轻声道:“妾多谢陛下。是入梅后,天气太过溽热,没有别的缘故,陛下公务繁忙,不用在妾这里浪费时间的。”
她是以卫家女的身份入宫的,从前在卫家再如何,入宫后就是同卫家一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她不会不懂。
萧韫凝望她片刻,没有追问,只是吩咐玉露再往殿中添两个冰鉴。
卫观澜处理完案子的事情,再次回到建康,已经是半月之后。
正好是三房主君第二次带着家中子弟前去永安殿谒见明容的第二日。
卫观澜抿了口茶,例行公事的语气问他的三叔,“皇后在宫中如何?”
三叔笑道:“娘娘到底是观澜你挑出来的人,短短半个月,便令一度空置后宫的陛下对她体贴非常!”
卫五郎也附和道:“可不是?两次谒见,陛下都陪在娘娘身边,毫不遮掩地握着娘娘的手,帝后恩爱,有目共睹呢!”
三叔又道:“娘娘与陛下如此新婚燕尔,想来不过多久,娘娘或许便可怀有皇嗣,届时即便郗家、桓家、庾家之类的将族中女娘送入宫,无论如何也无法动摇娘娘在宫中的地位了,观澜大可放心。”
这于卫观澜而言,本该是好事,他却没有半分喜悦,只盯着茶盏中的清透茶汤。
卫三叔与五郎对于卫观澜这副从来喜怒不形于色的态度早已习惯,也并不觉得有何异常。
半晌,卫观澜淡声道:“如此,甚好。”
从平衡朝局上来讲,这当然是好事。
翌日,卫观澜因中书省政务,去显阳殿见萧韫,同时也见到了明容。
明容正坐在萧韫身侧,替他研墨,一截莹润的手臂自袖子中探出来,朱红色墨水从墨块底部缓缓流淌开来。
她还是如从前在卫家那般,喜欢素色的衣裳,不过耳上戴了东珠耳坠,流苏垂落于她颈侧,发髻也不似从前的少女模样,全然是一国之后应当有的模样。
萧韫拦了她研墨的动作,“好了容娘,够用了,我是批奏章,又不是写奏章,不用写那么多字的。”
“热不热?”
明容抬手拭去自己脖颈上的汗珠,“还好。”
卫观澜将一切收于眼底。
果然如他们所说的那样,帝后恩爱和睦。
话音方落,萧韫身边侍奉的黄门高振通禀,“陛下,娘娘,卫令君到了。”
明容手上动作一滞,没有立刻转身。
卫观澜抬步跨入殿中,对着面前帝后深深一揖,“臣,见过陛下、娘娘。”
萧韫从明容身上撤开眼神,“见素平身便是,高振,给令君赐座。”
明容低头整理好面对卫观澜应该有的神情,才转过身,但在看到那张脸时,还是没忍住眸光闪烁。
卫观澜从容在靠近明容的一侧落座,一副长兄应该有的模样,问明容:“臣前些日子不在建康,昨日始归,闻说小九你在宫中一切顺遂,今日得见,他们倒是所言非虚。”
明容尽可能让自己的语气不出卖她的情绪,回应卫观澜,“多谢令君挂怀,我一切都好。”
听她客气地叫自己“令君”,卫观澜眸色微沉。
她察觉到了卫观澜投来的疑似带着探究的眼神,低垂着的睫毛颤抖得更加厉害,她转头同萧韫道:“令君既然来了,妾不便在此多留,这便告退了。”
萧韫略有疑惑,“容娘不留下与见素叙叙旧?”
明容婉拒了萧韫,“令君来显阳殿,想来是有朝事与陛下商谈,后宫不得干政。”
萧韫也不勉强她,只道:“好,那晚些时候,我忙完这边,再回永安殿陪你。”
明容点点头,敛衣起身,途径卫观澜身侧时,她的余光不慎对上了他的视线,又若无其事地匆匆收回。
待离开了显阳殿,她方松了一口气。
无论多少次,看见卫观澜,她总是会想起自己曾经对他那些见不得光的情意,又想起这些情意的由来,不过是他一场玩弄人心的算计,便觉得从前的一切,都甚是可笑。
但碍于身份,她也不能彻底与对方撕破脸,只好先尽可能躲着。
正要回永安殿,迎面走来一个小宫女,同明容行礼,道:“娘娘,卫令君请您稍后于邀月亭一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027 从前一直是
“令君?”明容惊疑反问。
她匆匆自显阳殿离开, 不过是想尽可能与卫观澜少见一些,只要与他保持距离,她就可以尽可能维护自己的自尊。
她做不到自己读书时学来的“知止而后有定, 定而后能静, 静而后能安”, 做不到像长兄那样, 对待一切不符合君子之道的事物与情愫都心如止水。
但长兄偏偏要在私下见她。
明容定了定神, 同侍婢道:“烦你稍后回禀令君,若有任何关于家中之事,下回依例来永安殿谒见时讲便是, 或是上表显阳殿,由陛下转告于我。”
侍婢低下头道:“奴婢也只是奉命传话, 令君要见的是您,奴婢不敢抗命,还请娘娘莫要为难奴婢。”
明容听见“不敢抗命”四个字,立时明白了, 眼前这侍婢,显然是长兄安插在宫中的眼线, 只怕对长兄唯命是从。且他能将人安排在她眼皮子底下,即使她今日刻意躲着不见, 只要卫观澜想私下见她, 根本不必等到下次谒见。
她没有同眼前侍婢多话,只道:“我知道了。”
侍婢见她应允, 行礼告退。
青芜陪在她身边,请示她的意思,“那娘娘,我们是现在去邀月亭么?”
明容点点头, “过去吧。”
以她对卫观澜有限的了解,对方既然能在见萧韫之前便将私下见她的事情安排好,想来也不会在显阳殿多留。
宫中邀月亭建在湖心,与湖边有一长约十余步的汉白玉石桥相连,大半圈都面向湖水,便是如今正值六月,天气燥热,晚风拂过堤边青柳,掠过湖面,迎面而来的风也携着丝丝凉意,是个静心凝神的好去处。
然明容站在当中,半靠凭栏,却无半点心旷神怡之感。
分明从前在卫家时,她数次想要见长兄,都被他拒之门外,她只进过一次临竹居的门,便是东窗事发那夜,她无意间撞破了一切,长兄才让她进去书房,将一切谋划毫不容情地剖白于她面前。
如今她不愿见了,却又无法躲开。
“问令君安。”
明容正心摇神荡,青芜的声音传至她耳畔。
她深吸一口气,敛衣转身,抬手拨动耳边发丝时,耳垂上的东珠耳坠亦随之轻晃。
卫观澜同明容稍稍拱手,开口却是一句:“小九。”
嗓音一如既往地淡然,却已不见冷漠。
这个称呼,她只在今天听过,从前在卫家时,长兄从未如此唤过。
若说方才是在萧韫面前,要扮一副兄妹和睦的表象,私下里又是为何?
明容想不到答案,只将此归因于长兄这样素来傲视一切的人,在私下里想来也是不会同她低头,再恭恭敬敬地唤她一声“皇后娘娘”的。
但她仍旧唤卫观澜一声“令君”。
卫观澜眉心微蹙,语气中略有不满,“如今连‘长兄’都不唤了?”
明容下意识地垂眼解释,“如今我是皇后,您是中书令,于公,是为君臣,公私分明,这是您曾经在卫家时教我的。”
卫观澜没想到她是这样的回答,但邀月亭又的确是在宫中,她这么称呼,并非于礼不合,是以他只深深望一眼明容,对此不置可否,朝她靠近一步,径直问她:“半月前,你与陛下新婚,我离京,不知你与陛下之间如何?”
明容看见了那双距离她不盈一尺的皂靴,本想后退,但膝弯却贴到了一处栏杆,她的确是退无可退,只得轻轻抿唇,“陛下脾性温和,或是因我是卫家女娘之故,待我分外体贴,令君大可以放心。”
女娘神情克制,回答亦很有分寸,几乎不见当初在卫家时的柔软。
“甚好,”卫观澜打量她片刻,又问:“郗太后那边呢?如何?”
他补充道:“郗太后当初一心想将自己的侄女,送到陛下身边,但一再被陛下婉拒,她见你时,态度如何?”
他清楚郗太后对明容的言辞不会太和善,而曹大家也不了解郗太后为人,此番自己见她,也不过是同她交代一些郗家的事情,以及应当如何应对郗太后。
明容没听出来卫观澜的言外之意,只如实回答,“我没有独自去见过郗太后,陛下说太后近来礼佛,不喜欢被打搅,也就免了我去长寿殿的晨昏定省,入宫后我也只见过太后两次,都是陛下作陪,太后对我不亲不疏,并未为难,了令君不必多虑。”
礼佛?据他所知,郗太后没有礼佛的习惯。
其后事实如何,根本不必多猜。卫观澜压下这层疑惑,重新审视起明容。
语调淡静、措辞合当、一切都甚是游刃有余,是一个合格的皇后应当有的模样。
卫观澜将她一言一语皆收入耳中,说不出心中滋味,良久,在心中做出了这样的判断。
明容见他沉默许久,又轻轻抬起眼帘,短暂地望他一眼,迅速垂下纤长鸦睫,问:“令君,可还有别的事情?”
卫观澜语调平常,“没有。”
明容朝他颔首,“如此,我便不在此处多留,”她瞥了眼天际,又道:“宫禁将至,令君毕竟是外臣,留心时辰。”
她本想说外臣与皇后私下见面,实为不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只刻意咬重“外臣”二字。
卫观澜当然听懂了明容的言外之意,并不在意,目光落在她从始至终只见过一次正眼的侧颊上,而女娘留下这句后,更是侧过身,毫不留恋地离开。
他的眼瞳中掠过一道晦暗,却也未再接明容的话。
从前在卫家时,她从未在自己之前离开过某处,时时事事口恭体顺,又或许是有过,他不曾留意过。
不过无妨,只要她还在这宫中,只要她还冠着“卫”氏,是卫家九娘也好,大梁的皇后也罢,始终也是他的棋子,任他施为。
确实如她自己所言,无需上心、无需忧虑。
他很快说服了自己。
直至完全转过身,离开卫观澜的视野,明容才以带着薄汗的手握住青芜搭过来的手臂,长长舒出一口气。
还好,不曾展露出半分不该有的情绪。
长兄许是无意,但她当真不曾离他这般近过,除了在那个可耻的梦中。
她想不明白,分明之前在卫家时,对方面对她说,是那样的高傲、不屑一顾,看都懒得看一眼,如今只是谈论公事而已,却要离得这样近。
若换作从前,她大约真会以为,对方对她有意。
然而,现在不是从前了。
既然卫观澜从始至终都没有将她当作一回事,她又何必死守着过去那些事情不放?
明容合上眼,摇头将那些情绪从脑海中驱散。
夜里萧韫来永安殿时,又同她提起此事。“听闻,下午见素离开显阳殿后,有同容娘你在邀月亭小叙?”
明容再度想起卫观澜朝她靠近的那一步,想起他衣袂翻飞间带来的松雪冷香,想起那道覆压而下的身影,一时脊背一僵,很快道:“嗯,是偶遇。妾见今日天气晴朗,遂想着去湖边散心,不想遇到了长兄,他问了我几句日常小事,又嘱咐妾尽好皇后之职,尽心侍奉陛下。”
萧韫闻之,眉眼含笑,“我与容娘是夫妻一体,便不谈‘侍奉’一词,”他对明容的话不疑有他,“囿于宫规,容娘每年只可出宫归宁一次,若是思念家中,与见素平常多见几面也无妨,毕竟是你长兄。”
明容朝萧韫轻轻弯唇,“谢陛下体谅,妾记下了。”
话虽如此,明容心中有数,与卫观澜之间,还是能少见则少见,能以公事见,便不以私事见。
出梅之后,是建康少有的晴朗天气,卫宅又多年未曾翻修过,卫观澜遂依照老主君的意思,请了风水师,重新勘测过卫宅周遭的风水,预备大修卫宅。
其中,明容从前居住的葳蕤院,被风水师划出来,认为葳蕤院的位置,应当拆除旧有院落,开辟成一方池子,再从外面引入秦淮河的活水。
明容已经入宫为后,皇后又不可能再回到卫宅居住,葳蕤院位置偏僻,府中也没有小辈近几年要单独划个院子住的,改成利于风水流动的池子,再为合宜不过,卫观澜起初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应允了此事。
但到葳蕤院旧屋开挖这日,底下人却从中找出许多明容入宫前不曾带走的东西。
所有人都以为明容入宫前,应当是要将自己的旧物统统与嫁妆一道带走的,因为一入宫门深似海,此后便再也不会有出来的机会,不想葳蕤院中,除了桌案箱柜上蒙了灰尘外,全然像是还有人在居住的模样。
施工的下人和工匠拿不定此事,便将事情报到了卫观澜跟前。
方俞将事情转述给卫观澜,“皇后娘娘留在葳蕤院的箱箧甚多,底下人恐其中有珍贵之物,不敢擅动,特来请郎主的令,可是要将这些东西差人送入宫中?”
卫观澜执笔的手一顿,语气淡淡:“她不是这样粗心大意的人,既然是留在葳蕤院了,想来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让他们当作寻常废品,处理了便是。”
方俞未曾多想,应下此事后,就要离开,又听到卫观澜改口,“罢了,你让他们随便抬两个箱箧过来我这边,以免真有遗漏。”
“是。”
方俞动作很快,不过多久,便挑了两个没有落锁的箱子,叫仆役抬进了临竹居。
卫观澜搁下笔,行至箱箧边上,俯身打开箱箧。
箱箧中满满当当是整理好的一摞又一摞的竹简,卫观澜随手拿起一卷,翻开,不免蹙眉。
竹简上的字迹完全可以用“粗枝简拙”四个字来形容,根本谈不上笔锋,有一大半字的字形都是错的,笔画也是乱七八糟,像是将写字当成了描摹画画,照猫画虎,而这些字也不是什么很复杂的字,都是些分外简单,用于开蒙的字。
他想,他当年刚开蒙时,都不至于将字写成这番丑陋的样子。
开蒙?
卫观澜心头滑过这一念,他捧着那卷竹简,行至窗边,光线自贝壳窗牖中透过来,落在地面上,虽柔和不刺眼,却略显迷蒙。
他抬手推开支摘窗,让明亮的光线自窗子中透进来。
竹简在日光的照射下看的分外清楚——并非所有地方都薄厚均匀,有几处很明显用小刀刮过好几次,成了很薄透的一片,墨水也在背后洇成模糊不清的团状,编织竹简的麻线也被磨出毛毛的绒边。
且成色崭新,没有放了太久的淡黄斑痕、也没有虫子啮咬过的洞眼,根据时间判断,这卷竹简,从开始被写上第一个字到现在,不盈一年。
卫观澜心中有了猜测,步履匆匆回到箱箧边,又拿了几卷竹简,逐一在地上摊开。
都是用来练习写字的竹简,虽然都笔迹拙劣,但可以清楚看得见其中长进。
指尖拂过某卷竹简墨团洇开的一处,卫观澜不忍在周遭磨蹭两下。
他精通书道,一眼便分辨出,这处不是落笔时没有控制好力度,着墨太多之故,倒像是……泪痕?
脑海中忽地浮现出那张带着怯怯神情的脸,那双含着盈盈水意的眼睛。
他又想起,曹大家刚在开始教明容课业时,和他提起过,明容说她不认识那些典籍上的字,当时他与曹大家一致认为,这些不过是明容随口找的借口,这些本该是幼时开蒙时就学习过的字,怎么会不认识?
卫观澜呼吸一滞,又从另外一摞中取出一卷书,这回不是用来练字的书简,而是一卷从外面买来的书,是大梁用来给垂髫之年的孩童开蒙时会用到的书目,类似于《尔雅》,但比《尔雅》的内容要稍稍精简一些。
箱箧中的书简依次被摊开,很快铺满了窗边的一片地面。
其中不但有练字的内容,还有一些他让曹大家教给明容的《左传》《战国策》当中的内容,旁边密密麻麻的以蝇头小字写着许多令曾经的他看来非常幼稚的疑问,以及完全错误的理解。
“长兄,是学习的内容有些难,我实在学不会,才辜负了长兄的期望。”
这道嗓音从卫观澜脑海中滑过。
明容是同他提过的,不过当时他说了什么,他已经有些不记得了,只知道那次之后,明容再也没有同他提过课业太难的事情,他也就默认,当时只是明容偷懒,不愿意用心。
卫观澜胸口传来一阵闷胀。
所以,从前一直是他错怪了明容,是他在揠苗助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028 我送你的东
卫观澜合眼, 摁摁眉心,复又近乎执着地将命人搬来的两个箱箧中的竹简逐一取出来,摊开摆在地上。
明容并非随意马虎之人, 即使这些书简对于她来讲, 已经是早已用不上的东西, 但她还是将一切都整理得井井有条。
按照顺序取出来铺开在地上后, 可以看出明显的时间推移。
卫观澜的指尖依次从她开始习字的第一卷 拂过, 广袖带过一卷又一卷的书简,置于书房尽头的书简,在窗牖透进来的明亮日光照射下, 透出朦胧光晕,空气中浮动的尘埃颗粒也清晰可见。
他在阴影的一侧, 在明容过去的一侧,那个已然是大梁皇后的卫家九娘,就在暖光下字迹工整的一侧。
修长手指一寸寸朝另一边挪去。
到了将近尽头的几卷,卫观澜的指尖忽而停住。
竹简上的字形是一如既往地整洁流利, 但一眼可见执笔之人手并不稳,似是落笔时手腕颤抖之故。
他依照时间推测, 很快明白了其中缘由——他告诉明容立后诏书之事的那夜,明容的手上是有伤的。
当时他等着明容主动来同他服软, 但对方并未按照他料想的那样去做, 冒着瓢泼大雨也要回到葳蕤院去。
后来他忙于庶务,也就将那件事忘到了脑后。
明容出嫁那天, 他想起过这件事,但那时她手上的伤看起来已经大好,当时的场合,也不是提起这件事的时候, 他也不曾提起此事。
如今再看到明容练习功课的书简,那段时日的往事悉数铺陈于他眼前,她像是很快接受了要与萧韫成婚的事实,并且半分未曾懈怠该学习的功课。
看似柔软怯懦的明容,竟有这般倔强的一面?
卫观澜默然许久,又按照原本的顺序,将铺在地上的书简,一卷又一卷地放了回去,复将箱子合上。
书房中的一切似与方才别无二致。
他推开门,守在门口的方俞问他要去往何处。
“葳蕤院。”
方俞不明白卫观澜的意思,只得先跟上去。
到葳蕤院时,施工的下人和工匠没想到卫观澜会亲自前来,纷纷起身行礼。
卫观澜扫了一眼面前堪称破败陈旧的房屋,默了一息,同旁吩咐,“先从葳蕤院这边撤开,此处暂时不必拆除。”
下人与工匠面面相觑一刹,又垂下头去,迅速拿了各自的铁锹一类的工具,鱼贯而出。
按说他作为长兄,本不该直接进妹妹出嫁前住过的闺房,但若是没有此事,葳蕤院也是要被拆除的,便也没有这许多顾忌。
卫观澜一边思量,一边将门推开。
里面倒是真如方俞来通报的那样,几乎看不出明容进宫前都带走了什么旧物,所有东西原封不动,只要打扫干净,随时可以住人。
对于女娘的衣料、饰品、日常起居之物,卫观澜不曾接触过,看到与屋子环境格格不入的床榻、桌案、香炉,没有任何特别的感触,毕竟这些东西,根本不必他亲自过眼,只要他有所示意,私府的人会按照他的意思办得很是漂亮。
只有一物,他很是眼熟。
是一只带着冰裂纹的白瓷罐子,瓷罐中不出他所料的,是他惯用的雪中春信,也是此前他让方俞送给明容的。
卫观澜打开瓷罐,里面的香料根本不曾动过一匙,平平整整的铺满罐子。
她未曾用过,入宫前也不曾带走。
为何?
卫观澜微微蹙眉,心中滑过这一念。
将瓷罐握在手中端详许久,直至冰凉的瓷罐表面釉胎上带上了他掌心的温热,他才将瓷罐放回原位置。
视线在明容昔日闺房中扫视过一圈后,卫观澜一言不发,面不改色地离开了此处。
隔日,此前为卫宅勘测风水的那个风水师,求见老主君,称他此前的勘探有误,前夜夜观星象后,认为葳蕤院不应当被拆除。
老主君自他炼丹的药炉旁转身,目光将信将疑地在卫观澜与风水师之间来回移动。
风水师朝老主君拱手,一脸严肃,“葳蕤院本是贵府一处寻常偏僻院落不错,但葳蕤院原来的主人已然入宫为后,是凤命所承,上天既定,如若拆除葳蕤院,恐耽贵府百年基业。”
老主君起初并不相信他这一番说辞,“那你上次是如何勘测的?”
卫观澜适时从旁道:“之前勘测时,是孙命方俞领人去办的,也未曾同师傅交代过,昨日无意间同师傅提起九娘已入宫为后,师傅方道,或许需重新勘测一番,不想真有影响。”
他这话一出,老主君便也不再疑惑,任由风水师带着底下人照常去办此事。
根据风水师新勘测绘制出来的舆图,明容此前居住过的葳蕤院不容许有任何修缮的大动作,但要定期派人进去洒扫及照顾院中,以免杂草蔓生。
先前从明容屋中寻出来的那两个箱箧,并不曾放回葳蕤院,仍旧放在临竹居中。
卫观澜照常翻阅公文,视线却几次三番地移动到不远处放着那两个箱箧上。
脑海中闪过明容曾经习字时,捧着自己练习过的书道请他的指点的一幕,明容当时练习的是他的字帖,他一度认为明容没有学到自己书道中的半分,虽不曾明说过,但明容问过两三次后,便再也不曾问过。
他莫名轻叹一声,行至他陈列藏书和字帖的书架边,依照记忆,从中找出了自己的几卷字帖,依次翻看后,又将那些现成的字帖放了回去。
这些都不合适,要么是即兴而作,其上涂改甚多,要么是高门间早有摹本。
于是他重新研墨、铺纸、洗笔,而后压腕,毫笔自纸张上行云流水,很快洋洋洒洒成了一幅新的帖。
搁笔后,卫观澜一边让纸张上的墨迹缓缓干透,朝外面唤来方俞。
“待这副帖干了,拿下去裱好,改天送到永安殿去。”
方俞扫了眼案上的字帖,并不多问。
因是卫观澜特意吩咐,所以装裱没有花费太长时间,不过两三日,那副新写的字帖便送到了明容跟前。
明容扫了眼那副字帖,忽地想起自己曾经习字时,听闻长兄书道当世第一,一度想同他要一副字帖来练习,但那时卫观澜对她的接近始终一副淡漠处之的模样,她自知自己书道拙劣,始终不敢同卫观澜开口,到最后同曹大家提起,曹大家为她寻了一卷卫观澜早年流传出来的摹本,让她练习。
她自以为自己练习了很长时间,看着自己的字迹与那副字帖上的字看起来差别不是很大,满怀希冀地将自己的字捧到卫观澜面前,希望能得他一二指点。
对方当时的确是给出了比较详细的意见,她将那三言两语奉为圭臬,反复思量,过了一段时间,再度去询问,对方的确也指出了其中问题,但她自幼在人屋檐下,很轻易便听出了对方语气中的不耐,抬头觑向对方时,也看见了他眼中的轻慢之意,她瞬间明白了一切,也再未就书道一事叨扰过卫观澜。
往事历历浮上心头,明容再看向那卷装帧得整齐的字帖,有一瞬的怔忡。
“娘娘,可要打开来看看?”青芜从送东西的侍婢手中接过锦盒。
明容回过神来,让玉露给了那个送东西的侍婢赏钱,等玉露送人到门口后,明容才回应了青芜的话,“不用了,放在那里就是。”
她已经许久不曾练过长兄的字帖了。
青芜不解,但还是按照明容的吩咐去做。
明容将心头浮起来的那点情绪压下去,看了眼窗外的天色,放下手中的纨扇,朝门外问:“玉露,让厨房煨给陛下的那盏药膳如何了?”
玉露屈膝回答,“半个时辰前成色便已很好了,就等着娘娘呢。”
明容点点头,对着镜子整理好衣衫与仪容后,带了青芜过去显阳殿。
如今照看萧韫身体的,是出身北燕医师世家的景修,因父亲获罪,才一路南渡来到大梁,本是在民间游走,今年年初被底下人引荐给萧韫。
按照萧韫的说法,他本来是不愿再在这具注定短命的躯体上再多做折腾的,但因与明容成婚之故,破例接见了景修。
景修为萧韫诊脉过后,认为萧韫的身体并非完全回天乏术,一边内服汤药、一边施以针灸、角法,未必不能多延长几年阳寿。
萧韫要让景修在太医署任职,被景修婉拒。景修自称自己早已无心仕宦,如今得以为萧韫调养身体,不过机缘使然,他已年过不惑,对于仕宦与功名利禄,实在没有别的兴趣,萧韫也不曾强人所难。
景修最开始提出的疗法,萧韫身边的近臣是力阻的,认为萧韫天子发肤怎可受损,针灸倒罢了,这角法每每疗愈后,脊背上总是会出现成团的红斑,看着便疼痛不已。
明容未曾听过这样的疗法,也不免担忧,劝萧韫慎重。
萧韫笑着摇头,并不以为意,“怎好一直讳疾忌医?按照景公所言医治便是。”
又握过明容的手,“何况,新婚之夜,我答应过容娘,会尽力多陪你几年的。”
明容心中到底动容,垂下眼去,明面上不再阻拦,私下里愧疚心使然,也问了景修自己是否可以做一些药膳,来辅助治疗,景修倒也真给了她几个方子,让她换着来便是。
到底事关萧韫的身体,在准备药膳一事上,明容从不假手宫人,往往都是每日晨起后,从准备食材到配比、下锅亲力亲为,到了将近傍晚炖好后,携着青芜送到显阳殿去,这时一般也是景修刚为萧韫以角法诊疗过后。
萧韫给显阳殿外侍奉的宫人下了旨意,只要是明容过来,便不必阻拦。
明容却不愿坏了规矩,每次都是差人先去高振处通报了萧韫,等高振出来传话,才带着青芜进去。
入殿后,萧韫正从后殿出来,领口略微松垮,一边走一边系外衫上的系带,又让高振准备一些消暑的饮子来。
明容朝萧韫行过礼后,从青芜手中接过食盒,置在萧韫手边的桌案上,从中取出精致的碗盏,本要为对方盛汤,却先看见了萧韫因诊疗,而在额头上带出来细密汗珠。
她先停了盛汤的动作,从怀中取出干净的绢帕,抬手为萧韫拭去额头上的汗珠,瞥见他脖颈与肩膀连接处的一点红,轻声问:“是不是很疼?”
萧韫眉眼弯弯,任由明容为他擦拭额上汗珠,“能多陪容娘几年的话,这点算得了什么?”
明容手上动作一顿,不知要如何去接萧韫这句话,遂沉默着替他擦汗,末了,收了手帕,为萧韫盛好药膳,推到他面前。
对待萧韫,明容一度是以臣子侍奉君主的态度,哪怕在入宫前与对方见过一面,但也无法太过于亲昵。
帝王之爱瞬息万变,萧韫虽待她体贴,态度温和,但她又如何能确定对方不是为了稳住长兄才如此对她?
宠辱不惊,尽好皇后的职责才是最紧要的。
明容安静坐在一边,看着萧韫用药膳,余光却落到了不远处侍奉的一个宫女脸上。
对方很眼熟,正是那日来给她传卫观澜话的那个侍婢,她记性素来很好,不会认错人。
原来,长兄早已将人安排好。
她在宫中的一切,都在长兄的掌控之内。
明容心下明了,目光没有多在那个侍婢身上停留,只扫了对方一眼。
长兄能将人安插在萧韫的显阳殿,想来她的永安殿中,也有他的眼线,明容意识到这一点后,打算回去要暗暗留心,永安殿中,谁是长兄安排进来的眼线。
不过多久,便是萧韫的生辰。因次年才是他的弱冠之年,今岁尚在先帝的斩衰之丧中,萧韫便也没有大肆操办庆贺,只命亲近宗室、朝中重臣及其家眷入宫贺寿,在太极殿中设素宴,省去歌舞。
宗眷及重臣的家眷依照礼制也要来永安殿先来给皇后请安,等时辰到了,再一道前去设宴的太极殿。
明容一早便起来准备了一切,不敢有丝毫的懈怠,越是这种时候,越容易出岔子,绝不能被太后抓到把柄。
对于内外命妇言语间的试探机锋,诸如关于萧韫的身体、萧韫可有纳妃的打算、以及明容是否有怀有子嗣的可能,明容都模棱两可地回应回去,不曾给一人明确的回答,众人见从明容口中什么都试探不出来,便也作罢。
其中琅琊王妃甚是健谈,又带了她正在开蒙之年的世子,世子聪慧,性子活泛,无意间将明容殿中放着的一只锦盒撞翻在地。
琅琊王妃连忙同明容道歉,将世子拉回来。
明容并未责怪,“无妨,小孩子懵懂无知,不小心而已。”
锦盒中放着的正是卫观澜先前送过来的那副新写的字帖,不过明容令青芜随手收拾了,从未打开过。
被撞翻在地后,字帖也展开一小片。
世子在看到字帖上的内容后,一阵惊叹:“好漂亮的字帖,和我习的卫令君那副摹本很像,阿娘。”
琅琊王妃一阵尴尬,将世子按在自己怀中,颇是窘迫地同明容低头,“皇后娘娘恕罪,”又低声呵斥世子,“这是皇后娘娘的东西,不是你的就不要乱动!”
众所周知,皇后是卫令君的妹妹,这副字帖只看一角,便知装裱精致,不必多想,也是卫令君送给自己妹妹的,卫令君的字帖更是当世难求,堪称一字千金,又不是寻常的字帖。
琅琊王妃知晓其中关窍,也甚是丢人,不住同明容道歉。
明容示意青芜将那副字帖收拾好装进盒子里,递到琅琊王妃案前,“世子既然喜欢,送给世子也是一样的,便当是我这个做婶婶的,初次见孩子的见面礼。”
今日内外命妇齐聚一堂,琅玡王世子张了这个口,虽然她不应也没什么,至多在高门之间,茶余饭后被人提两句,但应了,便是添了贤名。
这是于公,于私,这副字帖放在她这里也没有别的用处,且长兄从未说过这幅字贴的用途,即使她用来理了人情,长兄或许也不会有什么意见。
琅琊王妃一时受宠若惊,世子也跟着笑起来,将那只锦盒抱进怀里,爱不释手。
说说笑笑间,此事也就被众人忘到了脑后,到了开宴的时辰,明容领了众命妇去往太极殿。
卫观澜并几位大臣因早先与萧韫在显阳殿议过政事,离太极殿更近一些,是以很早便到了太极殿。
内外命妇先入殿时,他听到了几人夸赞明容大度贤明,唇边轻扬。
毕竟是卫家出来的皇后。
少顷,帝后共临太极殿,内眷臣僚悉数拱手行礼拜迎。
卫观澜无意抬眼——
明容身着与萧韫颜色相呼应的正红吉服,玄色云纹盘旋其上,珩璜组佩垂至膝头,步摇轻晃,姿容秾丽。
萧韫只随口应了声“平身”外,视线几乎一直在明容身上。
明容唇角也始终衔着淡淡的笑意,眼眸中闪烁着清亮的光,任凭萧韫执手,却在偏头与他四目相对时,唇角的笑意微微僵硬,又很快收了回去,只将注意力放在萧韫身上。
卫观澜喉头一干,抬手抿了一口酒。
在这种宴会上,他素来长袖善舞,觥筹交错间的勾心斗角都应付地从容。
唯一一次走神,是在琅琊王世子跟前看到了一只眼熟的锦盒。
锦盒中的东西是装裱后,他亲手放进去的,他不会不记得,也不会不认识。
直至交谈间,另一官僚喊了他一声“令君”,他才重新回过身来,继续与对方交谈,但余光却数度在那只锦盒上流连。
再看向座上的明容时,她只温顺地坐在萧韫身侧。
萧韫要饮酒,明容拦了他的动作,提醒他:“景公说了,陛下要忌酒。”
萧韫望着明容轻轻一笑,任她将自己手边的酒换成茶水,又顺手为她剥了个橘子。
卫观澜收回视线,心口更是一阵发闷。
明容才为萧韫布好菜,有个宫女在青芜旁边说了两句,青芜便在她耳边低声道:“娘娘,令君请你借一步说话。”
明容的目光朝卫观澜望去,正好撞上那双沉静的眼眸,她心中一阵发慌,手一抖,夹在筷子上的菜肴也掉在了裙衫上。
萧韫关切问她,“怎么了?容娘?”
明容垂下目光,同萧韫摇摇头,只道:“鱼脍太过滑嫩,妾一时没有夹稳,还请陛下容妾暂时离开以更衣。”
萧韫不疑有他,也并未阻拦,只让青芜跟好明容。
明容自后殿更衣后,才推开门,便在殿外的一丛桂树边看到了卫观澜。
明容颤颤垂下眼睫,“令君,好巧。”
虽然她清楚,根本就是卫观澜蓄意为之。
卫观澜已然适应了明容对他口口声声“令君”,他也没有很想非要让她像从前一样喊一声“长兄”,这次并未纠结于这个称呼。
眼见对方就要状若无事发生一般与他擦肩而过,他脱口而出:“小九。”
明容心弦一颤,在原地驻足,却并未转身。
卫观澜缓缓踅身,打量着月光下站着的女娘。
对方留给他的只有一道单薄的背影,从前,她并不会这般。
明明是他的妹妹,是他一手培养,送入宫中的卫家皇后,此时竟对他如斯避之不及。
卫观澜的食指摩挲过自己拇指上的玉扳指。
明容见他不说话,又问:“令君可有什么事情?我不便离开太久,否则与令君单独处之,恐惹非议。”
“非议?”卫观澜反问,“你是我的妹妹,能惹什么非议?”
明容稍稍蜷缩手指,一时不知如何应答。
是她失态了。
卫观澜绕至她身侧,冷声问:“你将我送至永安殿的那幅字帖,随手送人了?”
原是为了这件事。
明容稍稍朝后退了两步。
可他之前不也是将她送他的香囊送给别人了么?
但明容深知此时不是说那些令她难堪的往事的时候,只抬起清凌凌的双眼,回应卫观澜:“琅琊王世子喜欢您的字,我作为长辈,若是这般小气,岂不是丢了卫家女娘的风度,也丢了令君您这位长兄的面子。”
卫观澜眉心稍压,他一有抬步的动作,明容便有退后的倾向,遂站在原处没动,只轻轻拂动衣袖,“东西送到你跟前的时候,你没看?”
明容道:“看了。”
卫观澜凝望着她,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明容轻轻抿唇,“我自知天资愚钝,了悟不了您的书道,恰好送给有需要的人而已。”
作者有话说:
【注】角法:即拔罐,见晋代葛洪《肘后备急方》。这章肥章,因为中间不太好拆章,晚了一小时,发红包。
第29章 029 正好见明容
恰好?
他的字帖在其他人跟前是求之不得的珍贵之物, 即便是旁人的摹本,有八|九分相像的,亦是难得, 到了明容跟前, 反而成了“恰好”送出去的顺水人情?
但他并不会因此事轻易动怒。
卫观澜缓缓吐出一息, “我既唤你一声‘小九’, 你便是我的妹妹, 我何曾说过你天资愚钝?”
明容鸦睫轻轻扑闪,答道:“我有自知之明。”
他这样的人,自然不屑于亲口说多少贬低人的话, 但她又不是傻子,言谈中的不以为意, 神情中来自世家子的的高傲自负,她看得清楚。
带着丝丝凉意的风拂过身边的桂花树,一朵淡黄色的花瓣被粘在明容额前的发丝上。
明容察觉到,抬手去摸索那朵花瓣的位置。
“右上一寸。”卫观澜低声提醒。
由此, 明容很顺利地寻到了花瓣,将其从发丝上捋下来, 无意间抬眸,同卫观澜道谢。
“嗯。”卫观澜睨着她, 在明容朝自己望过来的一瞬, 看见了她微微泛着淡红的眼眶。
然而对方很快如往素一样,低垂下眼睛。
他疑心是错觉, 也无从寻到证据。
“那你将字帖转赠给琅琊王世子时,就没想过,他是否看得明白、学的明白?”卫观澜见她转身欲走,追问。
明容的嗓音是一贯的轻软, “我不知道,但这字帖送出去,本就是全了琅琊王夫妇的颜面,也是成全我这个作为皇后的卫家女的贤名,这不正在进宫前,令君您让曹大家教我的么?”
她的语气与往素在卫家时一样,但当中已不见半点讨好之意。
卫观澜没应这句。
他之前看到那两箱子练习的书简时,还对明容动过几分恻隐之心,甚至认为是自己没有尽到长兄该尽的职责,所以才用那幅字帖暗示她,如今看来,很是不必。
又想起他在宫中安排的眼线,曾不只一次地同他通报过,明容是如何询问且同景修调整给萧韫的药膳的方案的,又是如何雷打不动地每日都去显阳殿给萧韫送羹汤的。
帝后之恩爱,的确是有目共睹。
明容此前是如何对他的,如今便是怎么对萧韫的,果真是一样的路数。
卫观澜的目光从明容身上撤开,眼尾浮上一丝讥诮的笑。
他这个妹妹,的确做得一个好皇后。
周遭植了不少桂树,风吹拂过桂丛,携来馥郁的芬香,竟刺鼻地令人头疼。
半晌,卫观澜才冷冷落下一句,“往后这样的事情,不要对我一声不吭。”
明容很快回答:“我记下了。”
“嫂嫂?”
明容循声望去,果然看见了安庆公主。
她朝卫观澜颔首,“此处我不便久留,令君请自便。”言罢,转身疾步朝安庆的方向去。
卫观澜瞥见她行走间随风翻飞的衣袂,竟似逃一般,眸色愈沉。
安庆身边的宫女提着灯,与安庆一同等在不远处的月洞门边。
“更衣而已,嫂嫂怎么去了这么久?”安庆顺手拉过明容的手,“你眼睛怎么红了,是遇上什么事了么?”
尽管明容在来见安庆之前,已经有在尽力克制自己的神情,但没想到对方还是察觉到了她泛红的眼眶。
她当然不能说是私下见了长兄,于是编了个由头搪塞安庆,“是那会儿用手揉了眼睛,没事的。”
安庆点点头,没有多问,又拉着她往正在宴饮的太极殿方向走,“是禁军统领李烬给皇兄进献了一只神兽,听说便是传闻中的灵犀,真是令人称奇,嫂嫂又去更衣了,我便出来找嫂嫂看个新鲜。”
明容朝安庆弯唇轻笑,“安庆有心了。”
与安庆一道回到太极殿时,卫观澜已经先一步回到了他原本的位置,依旧神色从容,熟稔地应付着与他套近乎的臣僚,看不出一点情绪起伏。
明容只是朝他投去这一瞥,却意外地再次与对方眸光相撞。
卫观澜的视线在她身上微滞,又状若无意地收了回去。
明容也将注意力重新放回萧韫身上。
萧韫遥遥一指,“李烬献了这只灵犀,我见容娘你没回来,便没让他先带下去。”
“多谢陛下挂念。”
明容的确是第一次见到灵犀这样从前只在书里见过的神兽,一时惊讶,更令他感到惊讶的是,献上灵犀的人。
那人她不会不记得,半年前上元节故意以假死诈她,害的她神思惶惶、心神不宁,竟然只是为了借故脱身。
李烬这个名字,她曾从萧韫口中听到过,但一直没见过人,没想到竟还是有过过节的人。
对方显然也是察觉到了她投过来的眼神,毫不回避地朝她看过来,眼睛微眯,眉梢轻挑,顶腮一笑。
如此轻佻,明容深感不适,也更加讨厌此人。
卫观澜一边应付着身边的同僚,很快捕捉到了明容与李烬交织在一起的视线,眉心稍敛。
萧韫自然也察觉到了明容的走神,于她身边问:“怎么了?”
明容找回自己的神思,回望向萧韫,“此前没见过灵犀这等神兽,很是新鲜。”
萧韫笑道:“这有什么?既是献给我的,自然也就是容娘你的,回头让李烬带人将这灵犀安置在景阳山观去,什么时候想看都可以。”
明容温温应了声:“好。”没再多话。
萧韫因要接受景修调养身体,不便在宴饮中多留,群臣进献完贺礼后,便让高振传话,令群臣继续宴饮,自己则暂时离席。
他一离开,于情于理,明容都没有继续留下去的理由。
七月流火,建康近来晴日颇多,是夜,更是月明星稀,云淡风轻,飞光擦肩。
萧韫挽着明容,一边散步,一边朝显阳殿的方向走。
他望进明容眼底,女娘眉眼柔和,杏眼中仿若盛了星阙三千,轻轻闪动。
“这一定是我这么多年来,过过的最为满足的一个生辰。”说着,萧韫将明容揽入怀中,令其轻靠在他肩头。
明容眼神飘转,“以后还会有很多年的。”
萧韫笑叹一声,“但愿如容娘所言。”
卫观澜自太极殿出来,朝廊道另一边随意一望,正好见明容依偎在萧韫怀中。
不远处的树丛中又传来几声蝉鸣,搅扰的人心绪烦乱。
他的目光在明容侧脸上定了片刻,又移开,拂袖朝中书省方向而去。
与萧韫成婚后两个多月,明容渐渐适应了在宫中的生活。
郗太后一心礼佛,无暇像昔日在卫家如庾氏那般找她麻烦,每月朔望也是萧韫陪同她一道去请安,郗太后的态度谈不上亲近和蔼,但也不会当着萧韫的面给她寻麻烦。
安庆公主心性单纯,明容入宫前便与她交集甚密,时常来永安殿同她打双陆、玩叶子戏,又缠着明容教她投壶,姑嫂间不曾有任何的矛盾。
萧韫本人更是不必说,登基两年,莫说后妃,连宫女都不曾临幸过一个,她也不必与别的后妃勾心斗角,“争宠 ”二字,于她而言,更是多余。
明容兢兢业业这许多年,一度行事小心,已然许久不曾享受过这样的平静。
每日只需要看顾好给萧韫的药膳,按时送到显阳殿,再定期审核宫中开支账册。
仿佛长兄曾经让曹大家教她的那些东西,毫无用武之地。
一切都太过风平浪静。
明容隐约察觉到不对,但这样的话也不好当面同萧韫提及,是故只得暗暗留心。
是日,明容去给萧韫送药膳时,从高振处得知,萧韫那边才开始不到半刻钟,明容回去永安殿也无事,遂就在显阳殿一边看书一边等萧韫。
本以为没什么事,忽而高振提了个小内监,到她跟前。
高振道:“娘娘,臣手下的人,在偏殿捉住了这么个鬼鬼祟祟的小内侍,怀中有珍宝若干,请娘娘定夺。”
小内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朝明容叩拜。
明容放下手中书卷,望了眼后殿,没给小内侍开口说话的机会,同高振吩咐,“将人带去偏殿,我来处理,不要在此处,打搅景公为陛下诊疗。”
高振朝明容拱手,示意底下人将那个小内侍带到偏殿。
明容同高振交代,让他将带来的药膳先拿下去煨着,放久了怕是会冷掉,高振应是。
而后才带着青芜朝偏殿去。
明容扫了眼跪在地上的小内侍,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是在显阳殿侍奉么?缘何行盗窃之事?”
小内侍朝明容磕头,语气颤抖,三下五除二,将一切事情都交代了个分明,“奴婢叫双喜,是前些日子,从长寿殿那边调过来在显阳殿做洒扫琐事的,奴婢本不该做这样的事情,但前些日子,老家来信,舍弟称奴婢的六旬老母卧病在榻,家中为了给家母看诊买药,已经将要揭不开锅,让奴婢从其中想想办法。”
“奴婢虽在宫中侍奉,但这些年的月钱也都寄回了家中,手头根本没有多少积蓄,一时鬼迷心窍,才想着借着替陛下洒扫偏殿的空当……寻几件不起眼的金银器物,倒卖出去换成钱,来维持家中开销。”
双喜朝前膝行两步,朝明容乞求,“请娘娘看在奴婢实在走投无路的份上,从轻发落,或是不要禀到太后娘娘跟前。”
明容看他四十上下的年纪,却哭得老泪纵横,不像是假的,一时陷入了沉默。
推己及人,将心比心,她想到了阿娘。
阿娘当年病重,没有医师,没有药物,她们在葳蕤院的日子也过得拮据无比,她曾数次前去求庾氏,只是都吃了闭门羹,最终阿娘没有撑过那个冬天,撒手人寰。
如若后来不是长兄随口一句吩咐,她连让阿娘体面下葬都做不到。
双喜的绝望,她足以感同身受。
也很难不同情他。
不过与双喜不同的是,从小阿娘便教她无论做人做事都要端端正正,不要走歪门邪道,她当时倒是没想过偷盗这样的法子。
但当时要是庾氏对她稍有怜悯之心,或许阿娘也并不会因病去世。
然双喜所为,的确是犯了宫规。
明容百般为难,从私心上讲,她是想放过双喜的,但这些往事又不好搬到明面上充作理由。
高振从旁道:“娘娘,偷盗本就是该严惩不贷的。”
明容纠结许久,轻叹一声,“罢了,他也是事出有因,将偷盗来的东西放回去,让人回到长寿殿母后那边去,不要再在显阳殿侍奉了。”
高振知晓明容素来仁慈,对她这样做并不算太意外,此事本就要了结了,殿外却传来一道耳熟的声音。
“皇后娘娘千秋。”
不必多猜,也知是卫观澜。
明容端坐,视线从双喜身上移开,朝殿外人颔首,“令君怎得到此处来了?”
卫观澜跨入殿门,朝明容一揖,道:“今日初一,臣本该谒见皇后娘娘,闻说娘娘恰好在显阳殿,遂来此谒见。”
明容摆摆手,示意高振先将双喜带下去,却被卫观澜拦了,“这是如何一回事?”
高振觑了眼明容,言简意赅地将事情缘由又同卫观澜陈述一遍。
“所以,小九你是打算这样草草放过?”卫观澜显然不满她的处理方式。
明容不会同卫观澜提起自己阿娘的旧事,她太清楚,长兄这样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根本不会共情,只寻了个可能说服他的借口,“他是太后宫中侍奉的人,不过临时调来显阳殿做洒扫的活计,若是惩罚太过,恐惹太后不悦,也是得罪了郗家。”
卫观澜睇一眼双喜,没接明容这句话。
明容不想当着高振和外人的面,与卫观澜生出矛盾,只道:“这是宫闱内事,令君,我可以处理好的。”
卫观澜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是他干涉太过。
“你要做这个好人,你以为他会承你的情么?”卫观澜冷声问。
明容迎上他的目光,“我不要他承我的情,我也不要借此拿捏他,要他因此为我做些什么。”
卫观澜打量她片刻,勾唇冷笑。
这是拐着弯讥讽他,与他撇清关系。
他这个妹妹,才入宫多久,便这么快与萧韫站在了一道。
明容见他冷笑,心中愈发不安,攥紧衣袖,勉强维持冷静,同高振道:“先将人带下去。”
高振惯常会察言观色,朝明容行礼后,招呼人将跪在地上的双喜带了下去。
偏殿之内,只剩下明容与卫观澜。
卫观澜朝她靠近一步,垂眸盯着她,道:“掌权者若只会靠一味的施恩来笼络人心,这些人迟早会爬到你头上去,届时,你这个皇后,就会成为摆设。”
“上位者对下位者,最多余的便是同情。”
明容并不认可他这样的说法,也不认可他将所有人当作棋子的态度,“这是令君您的处世之道,不是我的。”
以及他这句话更是令她回想起自己曾经被利用还心怀感激的时日,她从卫观澜身上收回眼神。
卫观澜目色沉冷,“我送你入宫,是要你成为一国之母的,既然是皇后,掌六宫之权,按照宫规惩罚心怀叵测之人,就是你的权力,卫家的女娘,大梁的皇后,不该如此软弱。”
明容抿抿唇,不欲同卫观澜多言,只是将郗太后搬出来:“郗太后在宫中多年,我若是因此罚了她宫中的人,便是不给她面子,我也不想一入宫就落一个跋扈的名头。”
卫观澜稍稍敛眉,“我是你的长兄,万事有我在前朝担着,你怕什么?”
听他强调他们之间的兄妹关系,又借着兄妹关系,屡屡在她想要忘记、想要放下时闯入她的视野,明容喉头泛起一阵涩意,闷声反问:“我不是只是长兄的棋子么?”
作者有话说:
【注】萧韫身边近身的高振有正经内侍省官职在身,可自称“臣”,其他小内侍,则自称“奴婢”。
第30章 030 她为何要在
卫观澜眼风在她身上一滞, 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他微微张唇,终是将本来想说的话压了回去,转而冷笑一声, “你既然知道这一点, 就莫要与我唱反调, 我说一你便不可说二。”
明容望进他深潭一般的眼睛中, 是一如既往的冷漠无情与高高在上。
也不知从何生出来的勇气, 令明容并不愿轻易在这件事上对卫观澜服软,“倘若我今天就是要放他一马呢?”
卫观澜也不再容情,神色淡淡, 道:“那你大可以试试。”他说罢直起身,只是俯视着明容。
仿佛在这一隅之中, 不是皇后与臣子,还是如在卫家一般,是那个说一不二的卫家大郎君和他的小妹。
明容不欲与他对视,视线与他错开, 却也只能看见他冷硬的下颌。
果然,方才从中窥到的一二情绪, 又都是她的错觉。
明容垂下眼睛,捧过一边桌案上的茶盏, 借着抿茶的机会, 掩饰自己的神情。
带着淡淡涩意的茶水滑过喉头,明容稍稍冷静几分。
她承认, 方才是自己一时因双喜那番话,想起了阿娘与自己幼年的经历。
但双喜的理由未免太过凑巧。虽则她并非卫家血脉的事情只是在卫家是心照不宣的事实,但在外人眼中,因长兄当年从中干涉劝阻, 以至于不曾有人怀疑过她身份的真假,只当她在卫家是个亲娘早逝,不受宠的庶女,这些只要稍稍留心,根本不是很难打听到的事情。
双喜本来是郗太后宫中的人,不过临时被调过来做洒扫的活计,那么他的母亲病重到底是被人拿捏住了把柄,还是有意编撰的借口,此刻尚且难辨一二。
她也承认,长兄方才说的有道理,若是她这么草草放过,轻则落个徇私枉法的名声,重则往后宫中所有人都只当她软弱好欺负。
理智渐渐占据了她思绪的上风。
按照宫规处置双喜偷窃之事,人证物证俱在,本就无可指摘,若双喜所言属实,事后查明,再予以恩赏,便算是赏罚分明。
思绪流转之间,明容心中已然有了分寸。
她放下茶盏,本欲唤高振进来,吩咐对双喜小惩大戒,但一抬眸,又对上了卫观澜那双如同淬了寒霜的眼睛。
卫观澜好整以暇,问她:“想好了?”
明容回了声意思模棱两可的“嗯”。
卫观澜的眉心稍稍缓和,“你到底是卫家女娘,是国朝皇后,他不过一介卑贱的内侍阉人,你与他,终究是不一样的。”
明容闻言,轻轻蹙眉,他这样的视人命如草芥,同时令她感到了被鄙弃。
只怕若她不是他卫观澜送入宫中的棋子,若当时不是对他有用,在去年冬天,被庾氏和王媪冤枉时,卫观澜根本不可能施以援手,只会冷漠对待,她便也不会有今天。
卫观澜口中虽说,她与双喜不同,其实在他这样的人眼中,只要是对他没用的,所有人都是一样的微贱。
于是,明容并不打算当面对卫观澜服软,只道:“此事我心中有数,毕竟是宫闱内庭之事,还请令君您莫要太多过问。”
周遭再次陷入一片阒寂。
只有偶尔从浓密树荫中传来几声无聊的蝉鸣声。
“容娘?”萧韫的声音打破了这片尴尬的寂静。
明容敛衣起身,朝萧韫的方向走去。
卫观澜也转身,依礼朝从门外进来的萧韫拱手,“臣见过陛下。”
萧韫的曲领中衣的领子还有些歪斜,一看便知,是从后殿那边匆匆赶来。
在过来之前,高振已经将方才的一切事情无所巨细地禀报给了他,萧韫心知肚明,但出于照顾明容的颜面,还是故作一副惊讶的模样,“见素也在?平身便是。”
萧韫执过明容的手,低头温声问她发生了何事。
明容搪塞道:“没什么事,不过是与……令君提了几句家中之事。”
萧韫安抚性地拍了拍明容的肩头,道:“双喜的事情,高振已经同我说过了。”
明容不确定高振到底同萧韫讲了多少,只低声道:“这么点小事,本不该惊动陛下的。”
萧韫笑了笑,“在我这里,容娘的事情便不算小事,”他语气稍顿,又道:“我知晓容娘性子柔软,对一切都有怜悯之心,但人情是人情,规矩是规矩,二者并不是非此即彼的关系,也不是不能共存。”
这道理明容在萧韫过来之前,便已想通,此刻只低声道:“妾明白,”也是要给萧韫个台阶下,她接着道:“妾会按照宫规处罚双喜的,其后若他所言属实,再施恩也不晚。”
卫观澜听见明容这句,眸中闪过一丝愕然,又勾唇无声讥讽一笑。
他分析利弊同明容讲了这许久的道理,对方却非要梗着脖子同他犟,萧韫过来,只一句话,她就全部听了进去,就服了软。
从前唯唯诺诺,对他唯命是从,如今嫁了人,不但连她是哪家人忘了,翅膀也硬了。
他从前怎么没看出,他这个妹妹还有这样的一面。
但这抹冷笑并未在卫观澜脸上停留太久,不过转身,他又恢复了人前的从容。
萧韫这厢安抚好明容,才像是想起卫观澜,“今日初一,原该是见素入宫与容娘叙旧的时候,奈何朕这里还有些事情,想要与见素商议,只怕今日要夺情了。”
明容立即屈膝颔首,“陛下的国事重要,家中之事,我与令君也没多少想要说的,”她又想起药膳,温声提醒萧韫,“妾带来的药膳让人下去煨了,陛下要记得。”
萧韫从来对明容笑得和煦,“当然不会忘记容娘的一番心意。”
卫观澜扫了明容一眼,眸色复杂,但仍是同萧韫道:“陛下有旨,臣自没有推辞的道理。”
萧韫与卫观澜一前一后去了显阳殿后,明容这边同青芜吩咐,双喜的事情,一切按照宫规处置——没收他偷窃的所有财物,杖责二十,罚俸三月。
从有司处核实过双喜家中情形与他所言一切属实后,明容又以双喜在显阳殿打扫得到位,赏了他不少银钱,足以支持他寄回家中,给六旬老母诊病,若是不幸,这些钱也足以令他的母亲下葬。
卫观澜与萧韫商议完朝事,离开显阳殿时,正撞上双喜拖着受过刑的身体从明容跟前领了赏钱出来。
双喜同他行礼,语气颤颤:“问卫令君安。”
卫观澜素来不会对这种人施以半寸目光,但在听到双喜的声音时,还是稍稍侧目,扫了他一眼,却并未多问。
一直到了止车门,方俞侍奉他上车,见他眉心轻蹙,试探问询:“郎主,可是有什么可疑之事?”
卫观澜稍加思索,道:“回头去查查那个叫双喜的内侍。”
方俞只管照做。
明容如何处理双喜的事情,在次日便悉数通过卫观澜在宫中的眼线递给了他。
郗太后听说此事后,面色平淡,只当着萧韫的面,夸了两句明容处事得当,并无其它意见。
宫中众人见明容如此“容情”,也都私下感叹明容赏罚分明,既不过分严苛,却也绝非性软好欺负的,六司女官也有暗暗朝明容投诚的。
卫观澜按下线报,对事情会有这样的结果并不意外,脑海中却又不断浮现出明容对萧韫一副温顺体贴的画面。
但很快有别的事情占据了他的思绪。
他让方俞去查双喜,到了这日傍晚,关于双喜的一切已经被整理好呈在他的案头。
卫观澜大致扫了一眼,没有什么特别且可疑的信息,当中无非是记载了几句他是余杭人士,十年前给家中留了血脉后净身入宫,先后辗转调任多次,于三个月前帝后大婚,宫中大变动,才调到了郗太后的长寿殿侍奉。
他想起双喜昨日行礼看向他时,那惧怕到有些心虚的神情,以及那句问安的话。
人在极其虚弱,或者可以称作劫后余生时,是最不会掩饰的。
即使在人前,双喜不算标准的大梁官话中的确带着几分余杭口音,但在意外撞见他且行礼时,那口音绝不是余杭口音,他曾在会稽精舍读书时,有同窗便是余杭人,口音绝不是双喜那样的。
倒是有点像他此前在寿春前线督战,帐下一从北燕南渡的洛阳亲兵的口音。
卫观澜的指尖点过桌案上放着的纸张。
以及,双喜在郗太后跟前侍奉,家中出了事,第一反应竟然不是同郗太后求情,或者在郗太后的长寿殿动手脚,而是将目标放在了萧韫的显阳殿中。
分明显阳殿的侍卫与巡逻,远远严于长寿殿。
诸多蛛丝马迹的细节,实在令人很难不生出疑虑。
但这一切也都是他的猜测,为避免打草惊蛇,卫观澜暂时并不打算在明面上动手,只朝方俞招招手,同他附耳嘱咐两句。
方俞面露惊讶,但他知晓,郎主行事从来有自己的考量与打算,是以也从不多嘴。
本朝承袭汉魏之时的四时田猎,过了中秋后,很快到了延和二年的秋狝。
秋狝本是国之大事,但大梁近几十年以来,一度与北边的燕国冲突不断,军资靡费甚多,加之时下风气尚清谈,秋狝作为上古之礼的规模,也大大削减,往往是天子携亲近宗眷与信重的臣僚往建康城郊的宣武场行游猎阅兵之事。
萧韫虽病弱,但自是储君时,便对骑射之道颇有兴趣,并不像世人以为的体弱之人一样,汤药温养,静卧殿中,只读诗书辞赋,故而在秋狝这日,他也换上了窄袖劲装。
即便没有非常壮实的虬结肌肉,也并不见平日的文弱之姿,反倒添几分矫健。
明容送萧韫从扎好的营帐中出来,替他整理衣袖上的缚带护腕,并腰间的腰带。
萧韫握过明容的手,拦了她的动作,“好了容娘,已经检查过很多次了,真的绑得很结实了,不信你看。”说着抬手同明容展示手腕上的系带。
明容稍稍弯唇,“骑射到底危险,该防护的还是要防护好的。”
萧韫笑问,“容娘,这是担心我?”
明容垂下眼睛,低声应了声:“嗯。”
自然是担心的。毕竟萧韫如今不仅是她的夫婿,也是大梁的天子,对她又分外体贴,他们才新婚不久,她当然是不希望萧韫出事的。
再次替萧韫整理一遍身上的护甲,明容朝他身后看去,竟又见到了卫观澜。
她还是第一次见到长兄身着戎装,从前见他时,不是一身绯红色的官袍,便是玄色的宽袍大袖,款款而行,端的是世家文臣的模样。
发髻利落绾起,简单束之,而非像寻常一样,戴上精致的象征身份地位的进贤冠,腰间革带不似玉带华贵,明显可见单薄衣衫下的结实线条,衣衫自然垂落,在秋风吹拂下,轻轻摆动,垂在腿侧的手腕腕骨突出一截。
从前在闺阁中时,只听说过长兄在寿春前线如何运筹帷幄,如何用兵如神,以不足十万的兵马大胜号称八十万大军的燕军,收复失地,使得燕军仓皇退回黄河以北。
如今才算真正得见长兄的另一面。
明容想起那些少女心事,一时有些走神。
素手搭在萧韫腰间,也忘记挪开,视线在与卫观澜短暂交织后,匆匆垂下,盯着两人之间的枯黄草场。
卫观澜自然下垂的目光,在那搭在萧韫腰背间的纤细手指上顿了片刻,又若无其事地收回。
明容的心头再度不安地跳动起来,她不知长兄站在他们背后看到了多少。
但转念一想,她为何要在意卫观澜看到了多少呢?
明明对方一点也不在意她。
萧韫俯身虚虚环抱她一下,掌心的温热隔着衣衫贴到她的脊背上,明容稍稍回过身来,从始至终,眼神再也未曾朝卫观澜看向半寸。
萧韫直起身松开她,又问她:“容娘可有什么喜欢的,等我回来时猎给你?”
明容轻轻摇头,柔声道:“只要是陛下的一片心意,妾没有不喜欢的。”
萧韫应了声好,一转身,才看见卫观澜就在他们背后数尺之外的距离。
卫观澜早已收敛了眼眸中的沉郁之色,同萧韫行礼,“陛下,一起都已准备妥当。”
萧韫松开明容的手,应了卫观澜这声后,将要离开时,还转头同明容说了声:“等我回来。”
宣武场算不上大,而大梁秋狝也不似北燕那般,可在宽阔原野上进行射猎,也是为了保障天子重臣的安危,宣武场是早先便排查好一切,确保当中没有任何凶兽的,不过是遵循上古之礼而已。
萧韫作为天子,自然在首,身边陪同的国朝重臣,除了卫观澜本应该还有尚书令郗维,但郗维称自己年事已高,实在没有这样的精力,婉拒了此事,只与其他陪同的宗室或不擅长骑射的重臣等待,而卫观澜尚且年轻,又与萧韫年纪相差不大,作陪再合宜不过。
两人身后是一些其他作陪的臣僚,并保卫安全的禁军。
萧韫回头看了一眼卫观澜,朗然一笑,“朕与容娘实属两情相悦、情投意合,也多亏见素这位大舅哥从中做媒,成全一桩好姻缘。”
卫观澜轻轻颔首,从容应答,“陛下与卫家女娘的婚事,乃是先帝钦定,臣不过奉旨行事,不敢居功。”
萧韫却不以为然,“话不是这样说的见素,卫家女娘诸多,光是那日上巳节在沁园的雅集,卫家未曾出嫁的女娘就有四位,莫说还有不曾去那场雅集的,也正是那场雅集,朕对容娘一见钟情,虽未曾同见素你提过,但在你卫家那么多女娘中,见素却恰好将容娘的画像呈到了朕案前,才有了这桩姻亲,如此说来,倒也算妙手偶得了!”
卫观澜将马背上的辔绳往手上挽了两圈,语调客气,“陛下与舍妹能琴瑟和鸣,是舍妹之幸、卫家之幸,也是大梁之幸。”
萧韫笑了两声,手中弓箭对准一只从远处林子中穿行而过的麋鹿,但那只鹿速度极快,他并未射中,也不拘此事,又道:“见素未入仕前,也是师从当世名士,才学在当今建康子弟中最为出众,待过几年,朕与容娘有了孩子,便请见素来给太子教授课业,作太子太傅,如何?”
卫观澜笑意微滞,很快回应萧韫,“陛下有旨,臣自当遵从。”
萧韫道:“如此算来,倒也是好事,到时候见素既是太子的太傅,又是太子的舅舅,也是亲上加亲。”
卫观澜应了声:“想来也是极好。”
便不再多话。
游猎队伍拐了个弯,绕进林子更深处。
此时虽值八月底,但建康的暑气还未完全消去,林子中的潦水又容易滋生蚊虫,很快一堆蚊子扑面而来。
萧韫腾出一只手挥去身边的蚊子,一边道:“说起来,朕从前是很招蚊子的,每年的夏天尤其难捱,倒是今年夏天,容娘给朕缝了一只香囊,里面似乎填了藿香一类的草药,平日佩戴在腰间,悬挂于床头,倒再也不曾被蚊虫叮咬过,也算是度过了甚是舒坦的夏天。”
他说着引箭,这回倒是射中了低空盘旋的一只鸟雀,有侍卫立即去一边捡回来。
“不过见素是容娘的长兄,想来容娘昔日在家中时,或许也送过见素,怎不见见素你佩戴于身上,也可以挡一下这蚊虫。”
卫观澜一手握着弓,另一手本要探下去从箭筒里取一支箭,动作一顿,竟然取出来两支,他也没将另一支放回去,而是将两支箭都搭在了弓弦上。
“香囊毕竟是女娘家的私物,并不好随意送人。”
实则明容好似的确是送过他一只香囊的,若他没有记错,应该是去年的除夕晚上,明容特意跑来临竹居来给他送香囊,他当时被复发的旧伤折磨,满脑子又都是朝事,根本不想听明容说半句多余的话,随手接过香囊,便让人离开临竹居了,一回到临竹居,实在难以支撑,手一松,便将那只香囊丢出去了。
后面事情太多,便也将这件事忘在了脑后。
以明容的性子,应当不会主动同萧韫提起这些琐事,他也只当萧韫是随口提及。
正是这随口一提,让他想起了那只香囊。
那只香囊最后去了哪里?他想了片刻,发现脑海中早已没有任何印象,好像后来再也不曾在临竹居见过的样子。
明明是将箭头对准不远处的一只野雉,但他眼前却莫名一阵模糊。
隐约可见姿容姣好的女娘,纤细手指捧着绣棚,坐在灯下,灯影映照得她的面容更加柔和,低着眼睛,一针一线地刺绣;又是剪断丝线,将香囊上绦带系在床帐上、另一男子的腰间……
眼前短暂的模糊后,等卫观澜回过神来,自己方才搭在弓弦上的两支箭已经飞了出去。
两支箭,只有一支射中了野雉,另一只落在了地上。
有到了兴头上的随从惊疑,“卫令君不是一贯擅长连珠箭么?今日怎得出师不利,可是状态不好?”
有人替他解释,“这蚊虫这样多,任是神箭手来,也不能百发百中嘛!”
萧韫从旁适时道:“小事,待朕回头问过容娘这香囊中都有些什么草药,拟下来给见素一份同样的方子便是了。”
卫观澜另取了三支箭,三箭齐发,皆射中一只麋鹿,淡淡道:“多谢陛下挂碍,只是臣并不招蚊子,便不劳烦皇后娘娘。”
萧韫本也只是随口一说,听他拒绝,便也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
与此同时,卫观澜裸露出来的后颈处传来一阵刺痒,随之两只手臂上也传来同样的刺痒,内腕泛起一片凸起的红肿。
他扫了一眼,面不改色地将手腕压下去,继续射猎。
一不留神,萧韫放缓速度,俯身从一处树根边,捞过一只兔子,抱进怀中。
卫观澜瞥了一眼,问:“陛下这是?”
萧韫抚了抚兔子背部柔软的绒毛,笑道:“容娘好不容易与朕出来一趟,朕此行前,也答应过容娘,要给她带点什么回去的,朕瞧这只兔子,便甚是冰雪可爱,”他看了眼卫观澜,问:“见素是容娘的长兄,或许知晓她是否喜欢兔子?”
卫观澜微怔,很快体面回答,“大抵是喜欢的。”
他怎会知晓明容喜欢什么?明容喜欢什么与他有和关系?
他也没有这样的闲心放在这种无聊的小事上去。
萧韫这才像是安心,“如此甚好。”
骑射这一趟所获颇丰,众人射猎所得,皆由侍卫从旁捡了,带回去,等原路回到猎场时,已经是金乌西沉之时。
天边晚霞烧成浓灿的一片,嫣红色与橘黄色织混成一片,远处是大片大片的烟紫色,与山脊上连在一起,仿若看不见尽头。
明容带着宫女候在帐外,萧韫一眼瞧见,翻身下马,随手将缰绳递给身边的高振,便大步流星朝明容走去。
卫观澜将弓搭在马背上,按辔下马,视线无意间朝两人投去。
只见明容从萧韫怀中接过那只白绒绒的兔子,眉眼弯弯,萧韫则负手站在她身侧,专注地望着她低笑。
卫观澜掸了掸衣衫上的灰尘,转身离去,回到自己帐中更衣。
换了身干净的衣衫后,方俞从旁道:“的确如郎主所料,今夜怕是不太平。”
“严加防守,一切按我提前安排好的去做,”卫观澜对此不算意外,在铜盆中洗过手,又补充一句,“有任何异动,务必护好皇后。”
作者有话说:
写到6500发现预备好的章纲内容全部写完这章奔一万字去了,其他的放到明天~
23-30
同类推荐:
我剑、
寡妇与糙汉(穿越)、
公府小婢、
兄长、
书穿之装瞎、
我的仆人怎么会是创设组啊!、
一枝枝怨、
听说我是白月光[系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