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顿好那孩子后，戴星阑循着亲缘线找到了对方口中的父母。


    这么小的孩子能在这时候独自跑到山上来，家人也离得不远，正好在山脚下的广场上。


    此时正是广场上人最多的时候。


    亲缘线牵着的那对夫妇此刻正在广场上游魂一样飘荡，女人散着头发，眼睛青黑，男人跟在她身边，赤脚踩着拖鞋。两人在周围转来转去，嘴里不知在念叨着什么。


    戴星阑靠在广场边缘的树下，双手插在风衣兜里，远远看着那对明显状态不对的夫妻，微微皱眉。


    很快有路人发现了他们的异状，试图上去询问情况，却被一把推开。


    那路人面露不满，正要开口，忽闻女人尖叫一声。


    如同铁皮在地面刮过，这声音瞬间盖过广场上嘈杂人声，硬生生逼得众人捂住耳朵望过来。


    只见那女人浑身抽搐，后颈处冒出一团灰黑色的雾气，迅速蔓延到她全身，旁边的男人更是被蠕动的黑雾缠绕。


    众目睽睽之下，四肢扭曲的两人开始互相厮打，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嗬嗬”声，看起来颇为可怖。


    厮打出来的黑雾逐渐凝固，朝着周围铺开。


    众人如梦初醒，这才尖叫四散，跑远的人还不忘掏出手机录个屏。


    男人一拳砸开录屏的人身边的铁栏杆，吓得对方连滚带爬跑开，自己的拳头上皮肉翻开，他却浑然不觉，兀自嘶吼。


    “居然敢跑，我看是更加不想超过隔壁家的小姚了，臭小子——！”


    “天天，我的天天……”


    女人在黑气里挣扎，如同被线扯着走的傀儡，“跟妈妈……回家……学习……”


    她游魂一样飘荡到最近的一对年轻母子身边，抬起冒着黑雾的手就要抓过去，而匆匆跑来的安保显然已经赶不上。


    就在那只手要碰到孩子的瞬间，一道金光破空而至，眨眼间把就要被攻击到的母子套在其中。


    “妖怪，哪里逃！”


    伴随这清亮的少年音色出现的，是漫天红霞。


    红绫如游龙穿过夜空，将发狂的夫妇从人群前绑起来。


    黑气从绸缎边缘逸散出来，两人身姿佝偻，双脚在地上乱蹬，想要从束缚中逃离出来。然而红绫越来越紧，硬生生从他们的身体中抽出更多的黑气。


    在弥漫的红霞与金芒下，这黑气显得格外肮脏。


    很快，从这对夫妻身上冒出的污秽全部被霞光收拢，在空中凝成一个明确形状。


    尖耳，长吻，四肢细长，浑身覆麟，看不出是什么生物。它张着嘴，口中吐出一缕缕灰黑色的丝线，就要往还在看热闹的人群里钻。


    “呵，找死。”


    那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少年音色更为冷厉，于是束缚夫妻的红绫松开，散作漫天霞光，在无数摄像头中裹挟着这怪物往翠屏山而去。


    众人看着那倒在地上的夫妻，以及那围绕着差点遭殃的母子周身的金色光圈，没人敢上手去触碰。


    “抱歉，麻烦让一让。”


    温雅的声音在众人耳畔响起，黑发黑衣的青年一手拨开人群，噙着笑意走到中间。


    “还请您回到三太子身边。”


    那在灯火下容光清艳的青年伸手碰了碰金环，华光一闪，金环便从母子周身抽离，如方才的红绫一样闪现至翠屏山。


    “欸，这下又要写报告了。”青年苦恼地点了点下颌，“都这样了，写就写吧。”


    他挥挥手，地上躺着的夫妻便消失不见。


    “收工。”


    青年丝毫没注意到自己在做什么，朝着围观群众点点头，抽身离开。


    众人下意识让开一条路，目送他往翠屏山上而去。


    “刚刚，发生了什么？”


    直到那道高挑纤细的身影消失不见，才有人呆呆地问。


    “有人突发恶疾，有人人前显圣。”


    她身边的同伴秒答，手里手机还没有停下录屏。


    “我靠，那玩意儿好像是混天绫！”


    “我还说那圈是乾坤圈呢——诶，乾坤圈？”


    “哪吒？！”


    “妈呀，网上说得是真的！灵气复苏的时代降临了！”


    “刚刚那帅得我心脏怦怦跳的声音不会是三太子的吧？”


    “三太子，哪里有三太子？！”


    “灵气复苏要是真的我能不能看到大圣？”


    “万一走运碰到二郎神了呢？”


    “评价是不如现在上山撞到哪吒的概率大，上面可是有正儿八经的哪吒行宫。”


    “不儿，刚刚这哥们谁啊？”


    “谁拍到那漂亮帅哥的正脸了我去！”


    “好装，他这算不算泄露机密？”


    ……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围观群众们面对终于赶到的警察反应过来，各个争先恐后当目击证人。


    我的天！就这地面碎成渣渣的程度，你就算是说在演戏也说不过去啊！


    此时此刻，原本就在民间流传的小道消息扩散得更远。


    回到行宫的戴星阑神色却不太好看。


    虽说是要让哪吒做第一个现身人前的神灵，但戴星阑的原计划里，那个场面要更加盛大，更加耀眼，足以令所有人都记住哪吒的名字。


    今次碰上这件事，他临时起意，去解决问题的时候让混天绫和乾坤圈先现身来做个铺垫。


    但是……


    戴星阑站在洞天，将收回来的这对夫妻平放到草地上，挨个拂过他们的灵魂，果然在角落里找到隐藏得更深的黑焰。


    将其抽离出来后，黑焰不停扭曲，试图往他的掌心里钻去。


    “好困……我怎么睡了这么久……”


    困倦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来者踩着沉重的步伐走近，看到戴星阑手里捏着的东西后花容失色。


    “吱——！”


    她的声音本就尖利，在极致的恐惧下更是凄厉至极。


    “这是哪来的……你在哪找到的，一千年前，我们不是赢了吗？！”


    少女惊恐万状，下意识想掉头就跑，可一想到自己现在身处兄长洞天，若是不管不顾逃离，这最后的栖身之地也会顷刻化为魔域。


    “别担心。”戴星阑道，“从这对夫妻的灵魂里抽离出来的，你再看看？”


    李半音在对方不徐不疾的声音里冷静下来，平复呼吸后，她这才看到被忽略的那对夫妻。


    “他们居然还活着？”


    脑海中满是一千多年前惨状的老鼠精愕然，“被那东西污染后，居然还能留下人形……他们难道是什么大能转世？”


    不对啊，能抵抗那种污染的大能一巴掌数得出来，这完全只是一对普通人而已。


    “也许因为我先前就把绝大部分污染抽出来了？”


    戴星阑指尖一动，黑焰在李半音眼前消散。


    “又或者，它已经没有你们当年碰到的那种威力。”


    “最好是两者都有。”李半音沙哑着嗓子，瞳孔中还残留着几分惊惧。


    若是前者，说明戴星阑有能力保住这里，若是后者，那更是庆幸。


    戴星阑拍了拍她肩膀，“回去休息吧，这些交给我。”


    “嗯……你也小心……”


    她失魂落魄的转身，走了几步才反应过来，“等等，我的人形回来了？！”


    戴星阑：“嗯？对啊。”


    李半音看着披头散发的自己，发出一声更惨烈的尖叫。


    “你怎么不早说！”


    “这是……需要我提醒的吗？”戴星阑有些莫名。


    “我居然在太子哥哥的洞天里如此不修边幅……”李半音喃喃，抓了两把头发飞奔回房间。


    “……哪吒还会在意这个？”


    戴星阑眨了眨眼，把这事抛开。


    修好昏迷过去的夫妻，确定他们不会有后遗症后，戴星阑将他们，连带在洞天修养的那孩子一并送回家。


    没有污秽的持续影响，这对夫妻醒来就会恢复正常，也算是完成对那孩子的承诺。


    做完这些，戴星阑提着飞光走出那家人所在的小区。


    “让我看看是个怎么回事。”


    瞳孔映照出这那一家三口的灵魂最近半年的行动轨迹，星光穿山越水，停在蜀地某处知名景点上。


    这家人就是在这里碰到的意外。


    江面宽阔，水势平缓，两岸青山相对，山崖上隐约可见古旧的亭台楼阁，掩映在苍翠林木之间。


    “灌江口？”


    戴星阑蹙眉，眨眼间闪现到目的地。


    人类肉眼无法观测到的空间里，正有一道极其细窄的裂缝，有灵气从里面丝丝缕缕渗进来，沁润出一片生机勃勃的草木。


    乍一看好像没有什么问题。


    戴星阑飞到附近，透过缝隙看进里面的天地。


    那个世界已经离地球很近很近，天地灰蒙蒙的，看不清全貌。


    他在其中辨认出一丝极其微弱的气息。


    原来如此，戴星阑想，是显圣真君所在的那个世界并没有完全祛除那场灾难带来的影响，以至于世界带着清源的念想靠近地球时，有还存活的病毒借由这正在联接的通道跑了进来。


    好在过来的病毒伤害大不如从前，依附到生灵身上后不能马上占据这句身体，只能放大生灵内心的某个想法，通过漫长的时间去污染宿主。


    只是……戴星阑记得“星球意识”曾说过，千年前的浩劫里，那些病毒在入侵时会根据不同世界的特性演化成不同的性状，显圣真君那边碰到的品种走的是物理攻击，地球开出的品种才是主攻灵魂的。


    不是吧，这也能入乡随俗？


    戴星阑想起刚刚被混天绫逼出来的实体化妖物，顿时明白当年诸神为何要把各个世界隔开，这要是全部合流……


    他摇摇头，暂且封住这条通道。


    在解决之前，这个世界还是在外面先卡着吧。


    戴星阑拍拍手，隔空敲了一下白泽。


    接通通讯的神兽显然有些吃惊：“出什么事了？”


    “告诉他们，明天晚上就公开。”


    白泽微微怔，显然没想到上一此通讯才结束没多久，戴星阑会这么快就提这件事，按理说还要等些时日的。


    “这么着急吗？这边的人还在整理材料。”


    “有脏东西混进来了。”戴星阑将刚刚发现的情况告知对方，在对方露出焦虑神色前补充道，“我要先过去一趟，这边的流程得快点。明天晚上六点，山海境大门会在翠屏山上空打开，到时，会有一场灵雨洗涤人间。”


    上班是这样的，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


    白泽慎重地点点头：“吾明白了。”


    这次通讯结束后没多久，整个华洲的电子屏幕上同步插播新闻：“各位观众，下面播送一则特别通知……”


    与此同时，一封封早已准备好的加密文件火速发送下去，很多人第一次在文件上见到那个神秘部门的落款。


    以后，会见到无数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