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警——！！！”


    李总声嘶力竭地大叫，一脑袋没打发蜡的蓬松头毛跟着晃动，像一条老抽色的金毛。


    手机里，蔡文雯还在说：“——最好也是语音的。不过不着急，随时给我就行……”


    然后，她的语音开始重复：“乐乐，你的升职申请需要李总这里再确认一下，最好也是语音的。不过不着急，随时给我就行。”


    李天恩僵住了。


    突然，他冷静下来，又坐了回去，沉稳地说：“不好意思，刚才我有点失态了。”


    “啪，啪，啪。”我叹为观止，鼓掌，“师太？我还秃驴呢。李总可真是让我大开眼界啊。”


    我关掉了手机上的录音。


    ——是的，剪辑，也是行政的必备技能之一。


    不论是音频or视频，不论是晚会需要or李总个人需求，我在这个必备技能上花费的时间媲美一个真正的剪辑师。


    所以，我只是在楼道里顺便把蔡文雯的语音和电话拨打的声音用app拼接在一起而已，用时3分钟。


    李天恩这个杂碎固然装得乖巧，却并没能通过我的考验。


    这会儿我欣赏着他呆滞的表情，虽然一肚子火，又觉得非常好笑。


    人怎么会有这么愚蠢的表情？


    “哈哈哈哈哈哈……”


    我指着他，笑得直拍大腿，说实话，我已经四年没这么开心过了。


    李天恩好像也意识到自己完蛋了，恳切地说：“再、再给我一次机会行吗！我会做的更好的！”


    “好啊，”我止不住笑，但递给他一张纸条，打开手机录音，“你就照着纸上的读，读自然点，我要录音。”


    这次没有任何难度，李天恩好好地读了，也不管我写得多么虚假，他声情并茂，情绪饱满，夸赞发自肺腑。


    这就行了，我可以拿去剪辑，发给蔡姐。


    “对不起。”他不但读完了，还特别主动地道歉，“刚才的事是我冲动了，咱们就当没发生过好吗？”


    我发现李天恩总特别希望我得失忆症，动不动就是“就当做没发生过叭~”


    难怪他总觉得我很闲呢，可能他年纪轻轻的就得了阿兹海默。


    我站起身来，看着他可怜巴巴仰视，温柔地笑了：


    “放心啦，我当然可以当做没发生过啦。”


    李天恩也傻傻跟着笑了，那感动又释然的表情就像是见到了活的圣母玛利亚。


    但我玛利亚也好心地告诉他，“可惜包子也不会有了呢。”


    果然，刚才还感激涕零的李天恩一下子就急眼了，厉声道：“游乐！我已经照你说的做了！你还要怎么样！”但是才嚎完这句，他身子就晃了晃，随后软趴趴地靠在了墙上。


    他的眼神一下子没了焦距，表情茫然，显然刚才嚎了两嗓子把自己给嚎晕了。


    我耸肩，望着他在那狗喘，非常无奈，“唉……李总，你看你又急。我觉得，你还是好好反省一下自己吧。本来今天你就能吃上小笼包了，我特意给你买了二十个。怎么办呢，现在又成你骗骗我，我骗骗你了。”


    但我仍然好心地拿出包子来，和他描述了小笼包的口感：“你都不知道你错过了什么美味，我家楼下的小笼包啊，真的是一绝，肉馅又新鲜，面发得又蓬松，一咬一口汁，特别香，唉，连着吃一个月都不会腻。”


    李天恩像巴甫洛夫的狗一样拼命吞咽着口水。


    我笑嘻嘻地说：“不过你放心，我和你不一样，我这个人就是特别随和，特别大度。只要你明天表现足够好，就有包子吃哦。”


    我想，他现在应该知道表现「好」的含义是什么了吧。


    ~


    ~


    我原先看法制新闻时总会好奇，在警察没有抓到法外狂徒之前，他们一般在干嘛。


    亡命跑路？惊弓之鸟？


    现在我知道了，至少我的生活和之前没什么不同，该干嘛干嘛——


    早晨起来，先丢给李天恩一个小面包吊着他不死，然后自己做了点挂面，加点香喷喷的辣椒油，搭配一点电子榨菜。


    “游乐……游乐……”


    李天恩在厕所里长一声短一声地叫我，怨鬼喊魂一样。


    我实在被他吵得不行了，只好走过去，“干嘛？”


    李总蜷躺在地上，脸色发红，眼眶深凹，眼睛要睁不睁的，一副随时要归西的样子，“我，我要饿死了，我真的扛不住了……再不吃东西，我会死的……”


    显然，一个小面包并不足以支撑李总庞大的身体运转。


    察言观色，我觉得他这次说的应该100%是真话了。


    我自己从来没有饿得这么久过，但是我曾经为了减肥断食，饿了36个小时。


    实际上，当你饿到某一个点的时候，你的身体会非常热，像是泡在热水里，心跳得像是被帅哥摁在床上强吻了，而且还会剧烈地发抖。


    这是大脑的最后通牒，让你感到生不如死、催促你赶紧滚去吃东西，如果你仍然不吃，它才会开始不情愿地消耗你身体的脂肪，以保证这个犟种仍然可以活在世上。


    所以说，脂肪，是人类最好的储备粮。


    而我明确地记着，李天恩曾炫耀过他的体脂率很低。


    “我，我错了，”李天恩揪着我的睡裤，“我以为你杀了人，早晚也要杀我……我只是想自救而已……”


    唔，这倒是没推理错呢。


    我走上前，揪起他一缕头发来，滑滑硬硬的，触感很好。


    头发在我的手指上转着，我好奇问他：


    “李总，你说，如果屡屡犯错的人是我，你会对我这么宽容吗？”


    “……”


    “这就答不上来了？你看，你这个人就是学不会换位思考，你要想我对你好，也得想想自己是什么成色的人吧。


    你还记得上次医疗展会的宴请吗？我穿着你要求的高跟鞋，从早晨7点开始，几乎一天都没坐下过，又忙得饿了一天，你后来是怎么做的？


    ——晚宴的时候，你居然让我站在门口，说如果客人有需求，方便找我。当时几个甲方都看不下去了，还主动和我说辛苦了，说我累了一天，你又是怎么说的？”


    我学着他的语气重复，“你说，「她有什么可辛苦的」。”


    李天恩小声说：“但是你当时并不负责主要的洽谈和宣讲，你只需要做一些杂事……”


    我立刻扇了他一巴掌，“什么是杂事？展会开始的前两天，我和所有人每天布置到凌晨，这叫杂事？当天给各个展台支持的同时，还要满足你的各种变态高需求，这也是杂事？


    你不会又失忆了吧？那天你临时修改了下午的安排，让我必须重新打印80份纸质计划亲手给所有客户送去。当时会展中心没有打印机，我满世界求爷爷告奶奶的才找到了一台，还是自己掏钱打印的。给客户送完，我错过了午饭。你自己倒是吃饱喝足了，要求我和你一起去开会。


    你或许也忘了，第二天展台那里只是盒饭晚到了一会儿，你是怎么说我的？你当着所有人的面骂我，说：「你是干什么吃的？」其实只是因为当天展会附近车太多了，外卖堵车了。


    李天恩，羞辱我很有意思是吗？”


    太多了，只是一个展会发生的恶心事，我都说不完。


    我也不是没有安慰过自己。


    我看到一些视频里什么大会的漂亮服务员，还要把杯子的把手都转向同一个方向、拿着尺子测量距离——这显然就是某个蠢货领导「灵机一动」在脑子里绽放出的狗屁，被下属芬芳地浪费生命去严格执行了。


    再比如历史上，崇祯手下的那些大臣，明知道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傻缺领导，却还不如万历的宫女敢想敢干，居然没人拿花瓶去糊他脑袋，反而拿自己的全家、王朝、所有百姓陪他玩儿到灭亡。


    可就算古往今来大家在权力的压迫下各有各的惨法、老实得像一头头鹌鹑，我还是没办法释怀。时至今日，一说到这些屁事，我就又没出息地哭了。


    我记得那天展会结束，我回家后也是嚎啕大哭，因为我知道自己付出了大量的时间、精力，并且体力已经濒临崩溃，可是得到的只有否定、挫败、和辱骂。


    并且我也知道，我所做的一切都没有意义，取悦不了贱狗暴君，提升不了稀缺性，就连这个孙子不给我升职的理由，都显得那么自私且荒谬——


    怕别人觉得我们之间有什么……


    怕别人觉得他不够公平公正……


    你说李天恩这个人，他有什么大恶吗？


    好像没有。


    我甚至还记得展会的时候，别的公司的女孩一看到他就星星眼，对我说：“乐姐，你们李总好帅啊，你做他的特助，一定很幸福吧。”


    确实幸福——如果警察现在破门而入，就算没有桃子树的事儿，我也得去蹲监狱吃牢饭，而他这个杂碎，仍然是公司的总裁。


    校园内的欺凌，大约还有人愿意管管，但工作里这些细碎无止境的折磨、侮辱、恶毒的话语，是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的……仿佛职级就是一切行为的免死金牌。


    李天恩在地上趴着，居然还抬起手来想给我擦眼泪，“你先别哭……”


    我一把打开他的狗爪子，“滚！”


    什么档次，也配给我擦眼泪？


    他很老实的不动了。


    我恨恨地盯着他：“李天恩，你真该庆幸我们之间真的没什么，不然我只会觉得自己更悲惨，那天可能就不会只砸你一下了。”


    李天恩低声下气地说：“好好好，我知道你很气，你打我，是我罪有应得……我、我也意识到自己错了，真的……展会的事，是我欠考虑了，对不起……可我真的好饿……”他的肚子里也叽里咕噜的，好像在跟着哀鸣。


    不等我接着骂他，他居然两眼一翻，彻底昏过去了。


    这个王八蛋！！！


    我的情绪才上来，他居然敢直接下线？！


    我站起来，脚尖粗鲁地踢了踢他的脸——是真的饿昏过去了。


    也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是蔡文雯发过来的语音：“乐乐，宋总那里也已经通过了哦，恭喜哈。”


    ？这么快？！


    人力的总经理竟然肯周末加班帮我通过审核？


    我看看手机，又看看李天恩。


    还真的有点用……


    心里的天平，微妙地偏斜了一点。


    本来刚才我又难过又气得发疯，想干脆把李天恩摁进马桶里溺死。但这会儿我又开心了，我的一些美好的品格啊、修养啊、道德啊立刻就回归了，疹子也不痒了，所以我赶紧从冰箱里拿了一根香蕉，拨开远远递给李天恩。


    “吃吧，吃吧。”我把香蕉怼在他饱满的嘴唇上，让他的嘴上沾了一点香蕉的碎屑。


    吃一点，继续发挥你的余热，帮助我成为游总。


    老实说，这一幕让我生出了别样的快乐。


    仿佛那根香蕉是从我比基尼下部地带长出来的一样。


    哦莫！好奇妙！


    只是升主管更近一步了而已，我却感觉自己变成了alpha！


    闻到香蕉的香气，李天恩又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大不大？”我兴致勃勃地问。


    他张嘴，一口拦腰咬断，狼吞虎咽，没空说话。


    哇，喉咙很深嘛。


    其实李天恩乖乖躺着的时候是有点可爱的，我虽然憎恶他不假，但我一向尊重客观事实：他长得挺不错的。


    可能一切漂亮的动物被驯服时都会让人很有成就感吧。


    我看着他把一根香蕉都吃了，因为发信把升职的好消息告诉了梦纯。


    可惜梦纯在意大利买东西买得忘乎所以，只说了一句祝贺，然后就说：“你那个戒指需要定，人家说要等三年，你还要别的不？”


    唉，梦纯显然不懂一个行政能够升职的分量有多重！比一个破戒指重要得多！


    而且我还会继续升，做经理、做总裁、做情感区的第一！只要警察一天没有把我抓获，我就一天不会停止自己奋斗的脚步！


    我赶紧又给李天恩剥了根香蕉，希望他尽快清醒点，我要和他也分享这个好消息。


    这次吃完，等了三分钟，他终于睁眼了，涣散地看着我。


    “李总，我的升职审批已经在人力通过了。”我迫不及待地开口，欣喜地摸着他的狗头，“没想到你说话这么好使，除了小笼包，你还想吃点什么？”


    李天恩侧着脑袋瞅着我，眨吧眨吧眼，表情慢慢变得有点怪了。


    明明在昏倒之前，这厮还在可怜巴巴地祈求我原谅，说知道错了，娇弱受气的小白花似的，结果我才一夸完他，他的眼神就变得很不对劲。


    ——他好像立刻就意识到了自己不会死了。


    不但不会死，而且对绑匪很有用，所以他脸上的微表情逐渐又欠又狗了起来。


    “喂，你这是什么反应啊，”我有点恼火，“我刚喂了你吃的！”


    肚子里有点东西就不认人？


    “那你希望我怎么样，”他阴阳怪气地开口了，“夸你实至名归？”


    “？”我被他的挑衅搞得有点愕然。


    ——这头蹬鼻子上脸的猪！


    我微笑着抱胸，缓缓起身俯视着他，“有胆子再说一遍？我刚好可以试验一下三天不给人吃饭会不会死。”


    果然，他那个邪恶摇粒绒的表情一下子就纯良多了。


    这个家伙，就不配我给他好脸色。


    我也顺便告诉他：“因为我升职了，所以从今天开始起，你不要游乐游乐叫个没完，要叫我主人，知道吗？”


    李天恩的脸又阴了下来，“游乐，凌r我会让你觉得自己不那么废物吗？”


    诸位，我突然发现，我已经不会被他激怒了。


    因为只有下位者才会敏感、自卑、才会急眼。


    而一只奶狗冲你吠叫的时候，你会生气吗？你不会，你只会觉得这小家伙，急眼都这么可爱。


    所以游主管友善地和他解释，“啊，主人的话，未必是凌r你嘛，只不过是一个称呼，并不代表什么。”


    才怪。


    社会创造了各种阶级称呼，这个总那个处的，就是为了用语言催眠人类对上位者产生服从感和距离感。


    李天恩显然也很需要这样潜移默化的影响。


    我还趁机叠加了好处，“如果你现在叫的话，我一会儿点外卖，就让外卖小哥给你把包子买来。”


    桀骜的李总迅速改口，“主人。”


    但是有点麻木，我不喜欢。


    “真情一点好吗？”


    “……”他盯着我，腮边的肌肉鼓起来，像一只仓鼠，随后他似乎忍下了这口恶气，带了一点感情，夹夹地说道：“主~人~”


    哦莫，有那个感觉了！


    爽爽的！


    我再接再厉，“主人要升职了，你觉得够不够实至名归？”


    “……”他皱脸，“你别得寸进尺嗷。”


    我抬手就扇了他一巴掌，“重说。”


    李天恩捂着脸，两眼跟激光似的恨不得给我的脑袋灼俩洞，可他居然没有暴起，反而忍着怒气，颤颤说：“是实至名归的。”


    各位，我舒畅了。


    我是个言而有信的主人，外卖来了，我把包子送到了厕所。


    只有10个，不敢让他吃太多。


    趁着他狼吞虎咽，我过去上厕所。他没抗议，反而向里缩到了浴室门口，背过身去了。


    我故意嘲讽，“你不会又ing了吧。”


    他只管低头往嘴里拼命塞包子，没说话，耳朵红得像被卤过。


    我在他背上踹了一脚，“呵，就你这种档次的变态，还好意思说喜欢我？笑死。”


    李天恩义正言辞地反驳，“我怎么变态了？我、我只是和你说实话而已……”


    “实话？那么现在呢，还喜欢我吗？”


    他突然又安静了，垂着脑袋，不吭气。


    “不会吧！”我愕然地俯身凑近他，“你别告诉我，咱俩都到这一步了，你还喜欢我？”


    “……”他咬着嘴唇，仅剩的一个包子也拿在手里不吃了。


    我看懂了，感觉非常恶心，趁机骂他，“真看不出来啊李天恩，平时里你装得不苟言笑跟个bking一样，这种环境下却能满脑子yellow废料搅拌罗曼蒂克，我真瞧不起你！”


    他身子一顿，侧面的表情有点难堪，但仍强硬地说道：


    “你……你别这么说我。”


    “哦？为什么不能这么说？吃了包子，又觉得自己是大爷了？”我越骂他越顺畅，“你就是个无耻的小人，该不会你真的很喜欢我扇你、踩在你脸上吧，我不在家，你是不是还自己樯撸灰飞烟灭……”


    他猛地转过身来瞪着我，吓得我拎起裤衩就从马桶上窜了出去。


    我站在厕所之外，有点恼怒自己居然如此废物。


    但他咽下最后一个包子之后竟然说：“是又怎么样？”


    他激愤地看着我，“你还能禁锢我的思想吗？”


    ？？？？


    我日……


    这个死变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