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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折娇骨 11、第 11 章

11、第 11 章

    一日已过,距离沈幼辞说的半个月回朱雀台还剩下十四日。


    身子才稍好一点,沈幼辞便出房门,在西苑四下走动。


    整座西苑居住的皆为修造这座都城的工匠们,被收留的难民也有了正式户籍,在此劳力。


    沈幼辞的出现让这些人全都将视线梭巡在她身上。几乎没人不恨她。


    她倒也不在意,自顾自转了一圈。西苑除了连绵的屋舍,还设有纺纱房、浣衣池、院井,也有大片菜地、蒙学堂,各类工事器具房。


    沈幼辞刚从蒙学堂前转过来,便有一把烂菜叶砸到了她肩上。


    菜叶不重,夹杂其中的烂含桃倒沉,砸在纤薄肩头狠有些疼。


    沈幼辞抬眼望去,前处庑下立着一群孩童与妇人,几道房门“砰”一声掩上,门口残留着些菜叶。


    沈幼辞高喊:“谁扔的?站出来!”


    无人出面。


    沈幼辞:“我乃一国公主,厘降于此,是因为我卫地才守得太平,尔等才安居乐业。洛京距冀州一千六百里,冀州的含桃送入洛京,你说它是鲜红清甜的,可洛京人收到说它绵苦难吃,你说不对,洛京人说你骗人。洛京的大雁身硕羽亮,飞了一千六百里来到冀州,骨伤毛稀,你说洛京的雁不好看,洛京人说大雁轻盈矫美。”


    “洛京人传我十恶不赦,可你们谁人真正见过我十恶不赦?含桃跨越千里尚且变味,大雁东飞千里尚且失貌,那我长乐跋涉一千六百里,你们卫地的人是不是该给我时日,用你们自己的眼睛看一看我到底何处十恶不赦?那些传言是不是真?”


    四周一片安静,只有蒙学堂门外绿油油的垂枝在风里簌簌响。


    沈幼辞转身欲离开,才见前头不知何时站着范秋菊与槐花、刘氏。有个七八岁男童站在范秋菊身侧,明亮的眸子里满是对她的惊讶,嘴巴也好似“哇”一声,被反应过来的范秋菊麻溜扯到了身后去。


    沈幼辞掸掸肩头残叶,面无表情走上前。


    范秋菊三人似有些惴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方才那番气势。尤其是一旁胖墩墩的槐花更胆小,将头缩下。


    沈幼辞经过她们身边:“秋菊跟上,我有话问。”


    范秋菊将脚边孙儿推给刘氏与槐花,不情愿地跟上沈幼辞。


    沈幼辞:“蒙学堂是卫候特意给西苑百姓办的?”


    “当然!”


    “那边菜地绿叶丰润,是何人这般会养?”


    “呵呵,此乃奴婢所植!”


    “往西的井好几口,井水清澈甘甜,卫候连对难民都这般爱拂?”


    “那是自然!”范秋菊答得爽利。


    沈幼辞也越问越快。


    范秋菊便也越答越快。


    沈幼辞:“你说卫候要娶何人为妻?”


    “听着像是乐陵郡的,一个很大的世族!”


    范秋菊答完,脚步倏停,猛地捂住嘴巴,瞠圆的眼珠子看着回转头的沈幼辞。


    沈幼辞弯起红唇,梨涡浅浮在她姣美面颊,她嗓音也温柔:“秋菊耳灵目明,我甚是喜欢你。今日打算教我学什么?”


    沈幼辞边走边道。


    范秋菊还停在原地,双脚像被树胶黏住,反应过来嘴快,狠狠拍了自己嘴巴一掌。


    她如卫地万千子民一样誓死崇敬他们的主君,犯下如此大错心里没底,连忙跑回筑梯台找她男人王洪。


    王洪听后一通数骂:“蠢妇人,你真是猪脑子,西苑哪个蠢货有你这般蠢!”


    范秋菊急得犯难,只想跪到朱雀台以命告罪。


    她何尝不知道那些工头的夫人都在背后嚼舌根,说她是西苑第一蠢货,全凭家里男人儿子有造房修路的本事。她急得眼冒泪花,想起昨日朱雀高座之上一瞥的威仪身影,忍不住犯怵。


    王洪将随身装工具的撘膊自腰间边抖边取下。


    范秋菊赶忙接过,沉甸甸抱在怀里。


    王洪思忖道:“你都说了这是你听来的,且那两个宫里头的官爷说了君上不喜,这事儿便成不了。”


    “莫记挂了,今后把住嘴,也将那程姬看牢。”


    范秋菊忙点头。


    关于他们君上要娶妻的消息是她亲耳听来的。


    昨日在廊下犹豫是否要再进一回殿内时,她听到台阶后方的空庭中传来两道谈话声。


    一人问:“是乐陵吴氏大族,君上娶吴氏长女还是次女?”


    一人答:“君上明明诸般宝贝皆送往乐陵,方才听来怎么好像有些不喜……”


    后头的话随着他们走远,范秋菊便听不清了。


    初次入王宫便听到这一等一的消息,范秋菊回到丈夫身前便想急着显摆一番。将王宫里的见闻说得头头是道,不乏加入她自己的想象了。王洪听了就罢,偏叫槐花与刘氏来寻她时也给听了去。


    沈幼辞能知道,恐怕是昨夜三人在院中提及此事时被她听入心。


    范秋菊回到沈幼辞院中。


    槐花与刘氏正奉她之命在教沈幼辞剥线麻,两人蹲坐地上,操起一枝在手,刀削茎皮,动作灵巧。


    沈幼辞在边上看,来回踱步,裙裾飘飞。她看起来如此悠闲,像贵人下榻,特来视察一般。


    范秋菊板起老脸,拿起一枝扔到她怀里让她做。


    沈幼辞:“你也教教我。”


    范秋菊开始展示,边剥边说技巧。


    她们三人教得认真,直到地上一堆线麻都快剥完了,三人才反应过来沈幼辞一枝都没剥下来。


    沈幼辞微笑:“无碍,我有耐心,我一直学,你们继续。”


    今日的教学真是将三人气得够呛。


    槐花鼓动范秋菊给沈幼辞一点颜色看看,范秋菊瞧着这么一张巴掌大的脸,这公主精致端美得跟个观音玉像一样,偏看自己的眼神都温柔信任,范秋菊狠捏起来的那点硬心就像是被菩萨点化了一般,软成一滩水。


    这可如何是好。


    ……


    日落时分,霞光一点点褪尽。


    沈幼辞去膳房领饭,盆里连半根剩菜都没有。


    她也不惯着这些难为她的人,直接冲向灶房强抢了西苑这些妇人藏的饭菜,抱着饭食跨出灶房。


    尽头的夕阳余光里站着一个矫健的少年,正看着怀抱饭食的她。


    是杨绍。


    “公主落得如此下场,可有后悔那日闯殿?”杨绍语露轻视。


    沈幼辞连眼神都未给,回房吃饭。


    她是人,她得吃饭才能活。


    杨绍来到沈幼辞门口。


    范秋菊在他身后难为情道:“二公子,她是君上嘱咐的不允人看望的罪妇。”


    “我知道,我也是来替我叔叔告诫她一番,你且去忙。”


    沈幼辞没理他们,用完了饭欲出房门,杨绍挡在了门口。


    “杨校尉让开。”


    “在这里不好过吧?”杨绍眯眼睨着沈幼辞,喉结滚动,“当初公主若嫁为我杨家妇,也不用在此受罪。”


    沈幼辞笑道:“我的媵妾乃宗室之女,才情美貌皆备,杨校尉已是身在福中。”


    “公主,去岁洛阳一见,我对你非常青睐,叔叔说你不堪,但我知道你不会下毒害叔叔。”杨绍道,“公主点个头我便可以去求叔叔,把你赏给我做妾。”


    “做妾?”


    “自然,若是你想当正妻,我需要请我阿父筹谋一番,但也要看你规矩本分,不然我阿父阿母……”


    “你哪来的底气我能给你做妾?”沈幼辞只觉好笑,她的声音轻柔,说的话却冷,“我给裴烬做妾都是他高攀。”


    杨绍浓眉一横,已生怒色:“公主不要不识抬举!你如今已被叔叔丢弃,这是西苑,二百难民生活之所,最下等的工仆卖力气之处!叔叔把你丢在这里就绝不会再要你,失了我你再无机会从这里翻身出去!”


    沈幼辞不欲理会杨绍,她讨厌这种贪色之人。本来为了大计她不想招惹卫地任何人,连范秋菊她都想拉拢,但这杨绍她实在太讨厌了。


    刚出房门,竟见院中垂首侍立着她的那两名媵妾。


    二人似是哭过,肩膀还在颤抖。


    杨绍顺着她视线冷笑一声:“看我对公主多好,我把这两人送过来服侍你。”


    “你是不甘心娶她们,效仿你叔叔贬我来此,将她们贬来此处讨你叔叔欢心,又想来讨我欢心。”沈幼辞戳破杨绍,“我没觉得你是将自己妻妾送来服侍我。”


    杨绍恼得咬牙:“公主真是看不清眼下局势,不识抬举!我叔叔素来不喜女子,绝不会再要你回去,我看你能在西苑待多久。我等公主自己求我收你回房的那天!”


    杨绍冷斥媵妾二人在此学规矩,恼羞走了。


    沈幼辞拂拂衣上晦气,宣二人进门。


    “杨绍如何将你们打发的?”


    丰腴些的姚宁君哽咽:“他说我们是公主的仆婢,公主都被卫候发落至此,我们也要来同公主学规矩,今后公主入杨府为妾了,我们才能同公主回杨府去。”


    沈幼辞:“杨府的婚礼是同我那日一起办的,大婚那日你二人如何?”


    姚宁君闻言双肩止不住发抖,螓首垂得更低。


    沈幼辞让她身侧的袁凤婷回话。


    袁凤婷忍着泪说:“杨家不喜欢我们,只想让我们做妾,应该碍于洛阳的使臣还在,只好将姚姐姐娶为妻,我为妾。那夜杨校尉要我在门外奉茶送水,是姚姐姐伺候他的,姚姐姐一直哭,他折腾了姚姐姐一宿。”


    沈幼辞默了半晌,直到袁凤婷察觉失态,惶恐地跪在她脚边,额头死死触到地砖上,生怕是惹了她不悦。


    沈幼辞也讨厌裴烬和杨绍折辱她们。被选为她的媵妾,多半是府中不得宠的女儿,她虽然自问这些年满心仇恨,恨不得梁帝和皇室众人全部死于凌迟,可对同为女子的她们也心生不忍。


    沈幼辞只是平静道:“可知荣喜与我的宫人在何处?”


    “他们也被发落了,杨校尉说卫候将云浮院遣了干净。”来的路上,杨绍要她们好生侍奉沈幼辞,不然就像云浮院那一干宫人一样被送去田庄农耕。


    沈幼辞蹙起眉。


    荣喜也被遣走了。


    那谁帮她查裴烬娶妻的消息?


    她顷刻再想了法子,对二人道:“我不能被困此处,我必须回朱雀台,回卫候身边。只有我回到卫候身侧,你二人的性命我也才能保下。”


    两人也聪慧,顷刻低声问:“公主需要奴婢们如何做?”


    “我需要你们一人回到杨绍身边,去打听乐陵郡的世族大族,最好是同裴烬有过来往,能和他联姻的。我还需要知道裴烬的一切。待打听到消息,再以劝我归嫁为由让杨绍许你们过来禀报我。”


    二人互相看了对方许久,姚宁君对沈幼辞道:“那便由奴婢去吧,凤婷打翻过烛台,毁了杨校尉的衣裳,他不喜欢凤婷。”说完,她双肩还是止不住地发抖。


    沈幼辞什么安慰的话也不便说,颔首应下。


    入夜时,她难以安眠,行到院中。


    明月如昼,照亮一院屋檐瓦舍。


    子时是交值之际,旁边的房里还没有范秋菊等人过来轮值。


    沈幼辞信步出院,欲去范秋菊宅院附近走走。


    要救阿娘和妹妹,要在卫地立足,她少不了收拢自己的势力。范秋菊看着凶,却是个心思浅的人,她想收为己用。


    四周安静,转角的庑下夜风拂面,她倾泻的一头青丝被晚风拂乱。


    沈幼辞正理着发,头顶竟突然罩下布袋,她被狠狠蒙住头。


    “呜——”


    她一瞬间什么都看不见了,连惊呼也堵在了布袋外的一只手掌下。


    沈幼辞使尽全力也挣脱不开,被人不知是拽到了哪里,后背抵到冷冰冰的硬墙上,脑袋磕得生疼。


    一只粗糙的手掌扯起她衣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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