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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送回

    阳春轻敌了,她的最大敌人从谢昭训变成了何家村诸人。


    大人物尚且有底线,小人物贪得无厌。


    她只想在何家村一时暂避,孰料被反噬。谢家已然将她忘怀,何家的亲戚却以车轮战,非要送她做妾不可。


    阳春在何家村蹉跎这许久,薛元那厢基本也痊愈了。他刚能下地行走,便迫不及待来何家村找阳春,准备细细商量往金陵之事。


    “伯父,伯母,我是薛元。”


    薛元循着乡村的土路摸过来,满脸恭维的笑容,手中还拎了一篮鸡蛋。


    何山正在外编竹篾,李氏在门口菜地刨菜。若在平时,二人见了礼物如苍蝇闻肉,今日却反常地对望一眼,飞快掩上篱笆,拿扫帚粗暴着驱逐:“你来干什么!赶紧走,我家小培和你没关系!”


    薛元懵了,何家父母这样凶神恶煞,黄狗也冲他汪汪叫。


    “伯父,伯母,我只是来……”


    何山和李氏根本不听,避之不及。


    “走,走,走。”


    屋内的阳春闻声,赶忙欲踱出,被何胖硕大的手臂一把拦住,“姐,那人是拖累你的。你眼看着飞黄腾达了,何必理会这种打秋风的旧情人,被我姐夫看见多不好!”


    “姐夫?”阳春万分惊愕,两声冷哼,“你做什么春秋美梦?什么就你姐夫了。”


    何胖大言不惭,认定谢府的官大人是姐夫,“姐,你已经是谢家人了,做姨娘的总要守妇道,不好与外男相见。”


    何胖着急自己的聘礼,恨不得阳春一时嫁过去做姨娘。虽然谢家都不知他是谁,他自顾自管谢家主君叫姐夫。


    外面,何山和李氏还在驱赶薛元,薛元苦苦解释不肯走,只求见阳春一面。


    薛元苦苦相求:“伯父,伯母,我没有恶意的,你们能不能冷静一点?”


    何山道:“你和小培有什么事,小培不见你,识趣的赶紧走,不然放狗了。”


    之前阳春和薛元相好,何家人就极不满意,嫌薛元没功名又没钱,只是个寄居在周府的穷酸亲戚。如今认定自家女儿奇货可居,将做荣耀万丈的谢家姨娘,更加不肯叫薛元接近。


    阳春试图出门,何山却从外面锁起了门,何胖在内拖拽着她。


    “姐,别傻了,那人只会拖累死你,家里人不会害你的。放着公主府的荣华富贵不要,何苦与这厮纠缠?”


    “何胖你……”阳春声线极其冷淡,一把甩开。


    何胖径直跪了下来,苦苦哀求:“姐,算我求求你。”


    何山见场面失控,张罗着要叫乡亲们,一起赶薛元走。


    形势严峻,阳春银牙暗咬,实在不是说话的场合,只能喊道:“薛元,薛元!你先走吧,我找机会再寻你去!”


    李氏拿着扫帚,牢牢守在门口,叉腰道:“听到了吗,小培都叫你走,还不赶紧走!我们家不欢迎你。”


    薛元兜头被泼了瓢凉水。


    他没想到何家父母这样趋炎附势,不近人情,不得已暂时离开。当着这家人的面,他和阳春的大计也无法商议。


    “阳春,你保重——”


    薛元悻悻。


    千言万语无法形容阳春憋在心里怒火。


    家里非但不是避风的港湾,反而是比肩谢府的火窟。


    何山擦了擦汗,进得屋来,“这后生当真恼人,还想着纠缠我们家女儿!小培可是嫁给首辅的人,岂容他玷污。”


    李氏斩钉截铁道:“这几日我不去集市卖菜,日日守着门户,管不叫他纠缠小培。”


    “你们究竟在胡闹什么?”


    阳春实在忍无可忍,摔门而入。若非现在特殊时期,她岂会呆在这个乌烟瘴气的家。


    也不知道谢府那厢如何了。


    谢昭训回来,究竟有没有计较。


    不过,上午这么一闹,虽然阳春和薛元没见到面,总算看到了薛元痊可如初,能跑能跳了,他和她远走高飞的大计更近了一步。


    阳春想找个机会和薛元单独会面,李氏将她看得死死的,不准她单独出门。


    阳春年轻,身形又灵活,若存心要走总能找到机会走。


    李氏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那日阳春正在屋中,听闻厨房忽传来一声哀呼,碰倒了一串锅碗瓢盆。何胖呼道:“不好了,不好了,爹,姐,娘亲晕倒了。”


    阳春闻声过去,何山亦赶了过去。见李氏直挺挺躺在地上,脸色刷白,双目发青紧闭,手腕还在抽搐着,嘴角有细微的白沫,一副极其痛苦的模样。


    何胖直落泪:“娘,娘,您别吓儿子,儿子还没娶媳妇孝敬您老呢。”


    何山大步踏上前将李氏抱起,放到竹席上掐人中,恨恨瞥了阳春一眼:“你母亲都是被那姓薛的登徒子气的,她本来有老病根。”


    阳春冷血旁观。


    何胖委屈地指责:“姐,你看,你非要忤逆家里,那么犟,把娘都气出病来了。娘若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何山惯来是硬汉子,此时也哭天抹泪,“你娘为家里操劳了一辈子,什么好东西都给了你们姐弟俩,现在被你活活气死了,小培,你满意了!明明是为你好,怎么落得个不是?你良心能安吗?”


    阳春算明白了,硬的不行来软的,开始玩苦肉计了。


    她无甚表情道:“那就好好休息,反正薛元已经被你们赶走了。”


    何胖道:“姐,你不能没良心,快跟娘认错吧,说你愿意去谢府好好做事,娘一高兴就好了。”


    一家人目光灼灼,都在等着阳春松口。


    阳春再不答应,便是整个家的罪人。


    她却偏偏顶住压力,给全家人泼冷水:“非是我不愿回去,我被主母娘子赶出来,回不去了。”


    这话,倒是真的。


    何山道:“这简单,我们一家人送你去,就是在公主府门口跪,也要托举你。”


    阳春暗嘲,他们又在异想天开什么,


    此时李氏听闻阳春能回去,幽幽醒转,慢慢恢复了气息,虚弱地朝阳春伸手:“小培,过来陪陪娘,别离娘那么远。娘为你的前程操劳,头发也快白了。”


    阳春飞速抽回手。


    再一次意识到,她妄图拿娘家当避风港,是多么可笑。


    谢昭训这么久不找她,她只是当他忘怀了,玩腻了。


    现在想来,那人能掐会算,心思深沉,定然想到了另一种可能——他算定了不去找她,她也脱不开他的包围圈。


    不用他动手逼迫,她的亲生父母就会替他完成驯化。


    阳春沉沉睡了一夜觉,心情糟糕,宁肯就此睡死。


    翌日,父亲何山将家门打开,一反往日严防死守的态度,让阳春出门。


    李氏也换上洗得发白的袄子,连同何胖也打叠衣冠齐整,喜气洋洋道:“小培啊,今天天气晴,爹,娘,你弟弟一块送你去公主府,飞黄腾达了莫忘了家里!”


    不由分说,就叫阳春上车。


    至于阳春的包袱细软,李氏早就帮她收拾好了,还塞了些碎旧银两当体己钱。


    何家远远买不起马车,唯一的工具是一辆老黄牛车,平时老黄牛还得下地耕种松土。


    阳春全程是麻木的,这回绝对是落入某人的圈套了,自以为外出避难,实则落入彀中,丝毫不觉。


    她本以为在家走会方便些,现在看来,天下处处都是龙潭虎穴,竟没有她和薛元的容身之地。正好,回府寻求主母帮助,拿回身契。


    何山赶着牛车,车上坐着李氏和何胖,一左一右扶着阳春,让她没有跳车脱逃反悔的机会。路上,李氏仍喋喋不休说着好话。


    至谢府,何山被锦绣富贵叹为观止。


    虽来过多次,还是羡慕富,啧啧称奇,忍不住的艳羡。


    “这才是大户人家,庄严门户!小培,这才是你该呆的地方,多气派呐。”


    牛车不允许靠近,远远在巷子口就被侍卫拦了下来。何山连忙下车,点头哈腰地对兵卒,“劳烦大人通报一声,我们是来送人的。”


    侍卫瞥了眼牛车上的沉默的阳春,宛若兰荣摧于严霜,长发如流云轻绾,淡淡的槐花香气传来,柳腰绵绵,肤若凝脂,当真有妾室作派。


    这才没当场驱逐何家夫妇俩,喝了声:“等着。”


    “好,好。”李氏裹着头巾连连赔笑。


    他们像是最忠诚的走狗,主动把女儿打包送回牢笼,不求当场得到报酬。


    “姐,你慢点。”


    阳春被何胖扶下来,脚踝被颠得发软,站都站不稳,似乎更印证了她娇弱无力的事实,为人妾室、见不得光在床榻上伺候人的。


    侍卫去了良久,等得何山在烈日下心焦。


    好在侍卫终于回去,清了清嗓子,道:“姑娘留下,大人要见她。其他人都回去。”


    “知道了,我们立刻走!”


    何山千恩万谢,给阳春使了个颜色,大人肯见她了,那是天大的机缘!快快抓住机会,一家人的前程就扛在阳春一人身上了。


    阳春被推了一把,进入谢邸高厚的门槛,心头却一片冰凉。


    她知道,那人跟她算账的时候到了。


    前方不是富丽雍容的朱门,而是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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