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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君侯万安 17、第 17 章

17、第 17 章

    “午时已过。主公,县中传来消息,何敬业已伏法,首级示众。”


    快马送来的竹简奉上书案时,荆封正站在沙盘前,俯身注视。


    这是一座三尺见方的沙盘。堆土为山川,细沙为河流。


    代表丰安县的一支黑色小旗,插在荆州北部山脉。


    丰安县往西南一百二十里,插下一支红色小旗。这处是郜城,由段南箫领兵占据。


    从沙盘上看去,红黑两支小旗几乎贴在一处。


    豫州既平,郜城段氏是他下个对手。丰安落入他手,譬如一把突进敌阵的尖刀。


    “段南箫大败一场,绝不会善罢甘休。”


    段氏主力在西境,正与蜀地的诸侯攻伐。等段南箫腾出手来,他必会发兵报复,争夺丰安。


    眼下需要荆封定夺的,是丰安这座县城,究竟值不值得守。


    何敬业伏法的消息只将他的思绪短暂拉回片刻,目光依旧落在沙盘上。


    “她前往观刑了?可觉得解气。”


    钟离澄飞快地翻阅竹简,“夫人,呃,并未出门观刑。只派家中老部曲代为观刑。”


    荆封的目光从沙盘抬起,沉默地盯一眼竹简,又盯一眼心腹谋士。


    眼神的意味很明显。


    她又不喜?为何?


    钟离澄心里叹气,为何不喜?夫人昨晚就在大帐之中,主公你为何不自己问哪。


    斥候上报的几片竹简被翻得哗哗作响。


    “云家一名叫做‘禹伯’的老部曲代为观刑,神色愤然,叱骂有声,显然极为解气。然而这位老部曲的眼光老辣,归家时发现了门外斥候行迹。斥候躲闪不及,亦遭其叱骂……”


    “主公,此事可大可小,需及时安抚啊。”


    荆封皱了下眉,但很快便展开了。


    “斥候继续行事。如果被云氏问起,如实回应便是。”


    钟离澄面上浮现古怪之色。


    打探云家线报的斥候,当着云家人的面供认不讳,这还是我方斥候?岂不是变成对方奸细了?


    “主公三思。”钟离澄咳了声,“让斥候如实交代,不可轻易开此先河啊。私情为小,公器事大。万一云家追问得过多,泄露主公谋算,贻误军情,后果危重。”


    “她向来知晓轻重分寸,”荆封打断道,“不该问的,一句不曾多问;不该逾越的,半分不曾逾越。她不会问及军情。军情之外,何须瞒她?”


    对话到这里,钟离澄知道劝诫无用,派去云家的斥候必定要做起供认不讳的奸细了。


    帐下第一谋士无奈献计:“上次送去一车重礼,夫人尽数收下了。重礼可令夫人欢喜。”


    只希望夫人与主公早日和好,重归主公身侧,看守云家的这批内奸斥候才会撤回……


    荆封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沙盘上的黑色小旗,吩咐下去。


    “再置办一车。谨慎送去,不得惊扰云家,跟何敬业相关的言语不许提起。”


    “诺。”


    ——


    今日县中热闹的很。


    午时行刑,处斩丰安县令,观者如堵。这次准备得充裕,远近乡里赶来看热闹的百姓数量,比上回还要多出一倍。


    有机灵的货郎摊主趁机支摊做起了小本生意,吃喝叫卖,摇铃敲鼓,食物香气混着叫卖喊声,人群黑压压地聚在长街附近,气氛竟然比庙会还热闹。


    直到暮光渐起,人群才显露散去的迹象。然而,某个消息不胫而走,激起百姓新一轮热烈围观。


    禹伯面色不善地带回最新消息。


    “荆侯自大营又拉一车礼进城来!许多人从城门下一路跟随围观。”


    “辎重牛车直奔城北,绕过开门迎接的河内杨氏、东郡薛氏,平阳巫氏等大族门第,马上要送来云家门外了。”


    这次送来门外的还是一辆沉重大车。


    膀大腰圆的兵士们跳下车来,不知被如何叮嘱行事的,总之,一个比一个像哑巴,闷不吭声地把十几个木箱抬进云家,庭院扔下便走。


    云甄耐心等了等,门外一句喊话都无。打开门张望,连车带人走了个干净。门外只剩下炯炯围观的乡邻百姓。


    “怎么无人带话?赐赏的由头呢?”


    她越想越诧异,“这次赐赏毫无由头,不会送错人家了吧。”


    阿妍掀起一只三尺长宽的沉重木箱,惊喜喊一声,“阿母,快来看呀!”


    木箱中摆放着四匹鲜艳蜀锦。如水丝滑,织纹华丽,日光下映出炫目光彩。


    她看一眼便意识到,这批赏赐不可能送错人家,必是专门赐给云家的。


    四匹蜀锦,都是鲜艳的绛红色。


    从前白石城中她穿过几次绛红衣裙,惹他良久注目。他自己常穿玄青暗色,却喜见她穿明媚鲜衣。


    指尖抚过柔滑锦缎,云甄自语:“这批赏赐目的何在?他见我受人胁迫,赐我压惊?还是见我雨夜狼狈,起了怜悯之心?”


    之前赐下的一车重礼足够丰厚。鸡鸭猪羊,五铢钱、马蹄金。她如数收下,作为好聚好散的分手之礼,已然足够了。


    今日为何又送一车礼来?


    藕断丝连,不似他为人。


    木箱一只只掀开,十五箱华彩蜀锦,五箱紫绮,五箱红绡,总共百匹名贵绢帛。


    清点完这批重礼,季氏面色难掩惊诧,将礼单展示面前:“夫人请看。”


    天下战乱多年,人贱而物贵,贵者尤其贵。一匹上等蜀锦值数万钱。


    这批价值百万钱的礼物,若只用来压惊安抚,显然过于贵重了。


    赐华锦以赠美人,其中暗含的意图足以令人反复揣度,肺腑渐生不安。


    “六十匹蜀锦,二十匹紫绮,二十匹红绡。”


    云甄自语道:“先斩何敬业,又赏赐厚礼,他的意图是什么?”


    “夫人。”禹伯沉着脸走近,“天色晚了,人群都散去,门外几个斥候竟还不走。躲躲藏藏,鬼鬼祟祟。他们要日夜盯梢,监视我云家?!”


    云甄将正门推开一条缝,顺着禹伯指点望去。


    路边架起小摊高声卖杂货的摊主,墙下蹲着的黔首。三十步外巷口,背对云家、挑挑拣拣买草鞋的兄弟。


    “都是军中斥候么?”她凝目打量,“外表与寻常百姓并无不同。尤其给阿弟买草鞋的兄长,有何不妥之处?”


    禹伯冷笑一声,“给他阿弟买第三双草鞋了。”


    巷口边,正在跟贩鞋商人激烈讨价还价给阿弟置办草鞋的兄长,听到身后一个温柔声线道:“草鞋多少钱,妾来付。”


    贩鞋的商人千恩万谢接过五铢钱,挑起担子忙不迭便跑。


    贩鞋遭逢古怪人了!兄弟两个围着他的摊子连买三双草鞋,每买一次,都为一两个大钱和他讨价小半个时辰,在巷口耗了整个下午!


    斥候“兄弟”僵硬地转过身来。


    头戴幕篱的云家主母袅袅婷婷站在面前,幕篱下传来柔声言语。


    “两位辛苦。为了盯梢云家,竟连累两位自掏钱袋,连买三双草鞋。云家当付货赀。”


    云家部曲围拢两边,堵死奔逃路径。


    云甄的眼神越过能言善道的“长兄”,带几分探究之意,落在“阿弟”脸上。


    “君侯命你们监视云家?云家哪里有不敬的地方,怠慢了君侯?云家得罪了君侯,为何又被连续赐赏?妾心中不解,请这位阿弟解惑。”


    “阿弟”和“阿兄”无言对视。


    说不说?


    君侯有令,云家人上前询问的话,可如实告知。


    真交代了?如实跟云家交代?


    云家寡妇亲自问询,草鞋钱都代付了,当然如实交代!


    “阿弟”一开口,口齿清晰,断句利落,比凶狠砍价的“阿兄”口才更好三分。


    “小人奉命看顾云家。”


    “并未听说云家有错处。君侯命小人暗中观察,不得惊扰分毫。小人觉得,君侯意在保护云家。”


    云甄轻轻地笑了。


    “所以,你们接近云家,暗中探报,对云氏存有保护之意,并无监视之心?好极了,君侯恩德,云家铭感五内。”


    “君侯教你们这般说的?”


    “来。”她冲斥候兄弟招招手,“两位近前说话。云家有个微末请求,还请代为传达。”


    ——


    当晚。城外中军大帐。


    连枝铜灯映得大帐透亮。荆封握着当晚急送的斥候简报,字句通读。


    目光停在竹简末尾抄录的云家请求,指节重重一敲。


    重新看向那句【君侯教你们这般说的?】,他将简报递给钟离澄。


    “她不信斥候说辞,亦不信我。”


    “主公,急不得。”钟离澄正劝说道:“攻心之战,当徐徐图之,非一朝一夕能见效——”


    来自云家的请求列于简报末尾,落入眼帘,钟离澄声线陡然抬高:


    “万万不可!云家放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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