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记忆断断续续。
虽然很想要知道宿傩带你离开是去哪里,但你的体力支撑不住。也许是骤然放松,你身上更加疲惫,只觉得一点力气都没有。
你很快就睡着了。
醒来,你发现自己在一处陌生的地方。
干净的床褥。
你身上的衣服换掉了,换成了很轻薄的布料。说实话你本来就承受不了那种很重的华服,穿上都站不起来。
但你现在依然无法站起来。
一位白发的青年站在你面前,他留着短发,发色上还有一抹红。脸色很冷漠:“醒了?跟我来。”
你不知睡了多久,喉咙有些疼,声音又细又哑:“走不了。”
他似乎更不高兴了,不得不过来抱你。
你从他口中得知,他是宿傩的追随者,叫作里梅。因为你以后也要跟在宿傩身边,所以你俩是同僚。
你有点迷茫——怎么就是同僚了?
“我不应该是宿傩大人的战利品、猎物、食物、工具吗?”你很慢很慢地说,因为你说几个词就得断气。
里梅:“不错,你很有自觉,不过宿傩大人留着你,自有用处。”
虽然他也不知道用处在哪。
你太虚弱了,里梅都怀疑你没有用术式的力量。而且你身上的旧伤太多,反转术式治不了,也就是说你可能一辈子都要带着疾病活下去。
是个小拖油瓶。
他抱着你,将你放下后,又端来了食物,是熬得糜烂的肉粥:“吃吧。”
你看了一眼,犹豫道:“我不吃肉。”
里梅:“……”
绷不住了。
要不是你是宿傩大人带回来的,他真的很想掀开你的脑子看看里面有什么。
“不吃就不吃。”他直接走了,“饿着吧。”
你不吃肉有很多原因。
最开始是被强迫吃素,大约是省钱吧,而且还能看起来更像一个神女。几世下来就有点习惯了,几辈子都没碰过肉。
想要得到你的人也分为好几派,一类就是现在主张的供奉派,将你当作菩萨来供奉,不用把你当人看,一类是囚禁派,觉得应该把你当彻底的工具,还有一些零零碎碎想要将你独占的人。
他们内部也会起斗争。
你有一回看见有人转生成了动物,似乎是一头鹿。
其他人明明知道这曾经是他们的同伴,而且转生后也保留了记忆,只是智商同步到了鹿的水平。
他们还是将其杀死了。
烧了肉。
你的虚弱导致提供转生的名额有限,死一个是好事。你理解他们杀了这头鹿,但你不太理解他们为什么还顺便吃了,又为什么顺便给你端了一碗。
总之你对吃肉的兴趣很低。你甚至对进食的欲望兴趣也不大。
饥饿是常有的事。
你忍饥挨饿的本领很好,因此你就一直坐着。
直到宿傩过来。
现在你比之前冷静些,所以你看见他立刻就生出了恐惧,颤抖着给他行礼。
一跪不起了。
宿傩:“……”
他很郁闷。
你怎么还是小孩。当然他不是期待你成年可以承担更多责任的那种情况,毕竟他对伴侣没兴趣。你怎么才这么小一只呢?
现在还闹脾气不吃肉。
他生平一大爱好就是吃肉,可以说他这里储备的食材全是肉,就没别的。
“不吃肉?”他问。
你不说话。他伸手掐住你的下巴,把你的脸抬起来。然而你的下巴尖得硌手,摸着都难受。他皱着眉松开手,端起那碗粥,用勺子搅了搅,肉末在糜烂的米粒间散开,混着油脂的香气飘上来。
“我……”你刚开口,他就把一勺子粥塞进你嘴里。
粥是温的,不烫,肉末煮得很烂,几乎不需要嚼。非常美味,是你吃过最美味的食物,里梅的厨艺正在闪闪发光。你的口腔自动做出了吞咽的动作。
你咽下去了。
你沉默。
“在我这里,你没有拒绝的空间。”宿傩冷声说道,“我让你吃什么你就吃什么。”
你沉默点头。
沉默了一会儿。
你吐了。
宿傩:“……”他脸色肉眼可见变得很差。
于是你有气无力地解释:“不是我要吐……肚子疼……”
你的胃痉挛了。或许是许久没吃油腥,又或许是你想起了那头死去的鹿。
你重重呼吸了两下,顶着疼痛说:“我可以以死谢罪……”
宿傩直接把你拎了起来。
你是他的,连死也要得允许才行。
但你确实太难养了。
他选择将难题交给里梅。
……
你很快成为了里梅的头号敌人。
里梅不明白你怎么能这么难养,这也不吃那也不吃,做出来的东西两三口就饱了,嘴上倒是非常恭敬,吃啥都很高兴的样子。
而且里梅觉得宿傩大人对你很偏爱。
你和里梅交代了你不吃肉的原因。里梅有点无语——宿傩大人的食谱里有人类,而你只是吃过一次人类转生的动物。
这乱世人吃人还少吗?
你摇摇头。没有解释。其实你也可以接受杀死同类甚至食用,你只是觉得转生变成动物以后被曾经的同类杀来吃,让你不太舒服。
……
你并不是经常能看见宿傩。
你思考他的目的。
他是不是想把你养肥了再吃?那有点难了,你还不如死了转生成个大胖崽子,这样勉强能凑个菜出来,现在把你烤了都没两斤肉。
可惜你现在并不被允许死亡。
你发觉宿傩也没有那么恐怖。至少他现在要杀你或解剖你吃你,你都没什么感觉了。甚至你还很想死一次。
虽然说最近力量薄弱,转生也只能继续当小孩,但总比这伤残之身要好。
你提过一次,然而宿傩并不许你这样重开。于是你也乖乖应下。你猜测他也觉得你这样虚弱着更好关押——算得上关押吗?生活条件好得不行,和之前完全不一样。
岁月如梭,你一住就是两年,完全没有被要求做什么。
而且你总感觉自己好像给宿傩里梅带来了很多麻烦。
稍微恢复过来一点以后,他们也想看你的术式,这你已经习惯了。反正他们抓你应该就是为了这个。
但令你有些疑惑的是,只是看了一次,在你解释术式后,宿傩并未要求你对他使用术式。
只是让你多看点书,再练练。
说实话,你还蛮受伤的。
读书的事情很费力。准确来说,生活相关的事你全都很费力。
里梅:“难道没人教过你……”
你有点茫然:“忘了。”
看着里梅有些生气的表情,你平静地解释:“我术式比较特殊,死了能活过来,所以……”
可以随便放养。
里梅盯了你一会儿,忽然问:“你今年多大了?”
这可把你问倒了。
你上次见宿傩还是……三十多年前?
但你现在是小孩的身体。多次的轮回让你明白,身体会影响一个人的思维。
“记不太清了。”你告诉他,“我第一世活到了十二岁。”
接下来基本上也就是这个年纪了,大部分时候更小一点,逃离家族后的那段时间活得长些,首次见到宿傩的时候应该是十几岁的身体。在这样碎片化的积累中,你的心智有所上升,肯定不是小孩的心理,可是生活经验就没怎么涨过。
里梅心想,那不就是几乎没长大过吗?
他不再说你什么都不懂了。
宿傩大人捡到他的时候,他也是什么都不太懂的状态。里梅的术式是冰凝咒法,因为天赋过于强大,无法控制自己,总是将身边的人冻死,不管是恨他的、还是爱他的,都会被他伤害。所以只能孤身一人。
直到遇见宿傩。
宿傩大人不会被他的术式冻住。而且宿傩大人需要他来帮忙储存肉类。
你肃然起敬,原来是里梅是行走的冰库。
这样看来,宿傩捡了你,也是有某种用处吧。
他身上总是凉凉的,你觉得里梅很好,但不太喜欢和他挨在一起。你身上也总是没什么温度,咒力不够强大的你,会因为过于靠近他而被冻伤。
宿傩发现了这点。
他把你训了一顿。
咒力少又怎么样,你明明拥有大量的咒术知识,只是技术太差,不懂得实际运用。他认为你应该和里梅一起,直到能够用最少的咒力抵抗寒冷。
他好凶。
又和当初杀你时的凶狠不太一样。
……
里梅把你冻得很惨。
你发烧了。
生病是常有的事,你已经习惯了。不过这回有里梅抓着你灌药,喝下去以后才可以睡觉。
苦死了。
你睡得迷糊,只觉得好像终于找到了热源,于是忍不住往温暖的地方靠。
被你抓住的宿傩:“……”
太弱小了。
他不喜欢弱小的东西。
他已经有点后悔养着你了,本想离开,可你又抓住了他的衣服。
让人烦躁。
于是你醒来的时候,就看见宿傩脸色沉沉地躺在你身边。
你愣了好一会儿。
所以你梦里的热源是……
你突然觉得有点奇怪。宿傩大人好像对你有点太好了,好到你无法理解。你见过的人很多,可是你现在没有办法从他身上感受到任何恶意。
难道说……
你醒来后,宿傩也没理你,仿佛只是突然兴致起来,跑到你这边睡一觉。
而你突然怀揣起一个沉重的秘密。
……
你身体差,但这一两年有着四处搜罗来的药材补品,你已经健康许多了,并没有被这次发烧打败。
里梅都看出你的心不在焉,问:“你在想什么?”
你:“宿傩大人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呢?”
里梅:“因为大人善。”
你又是一顿沉思:“会不会前世有过羁绊呢?又或者,我现在长得像谁?里梅大人,您一直跟在宿傩大人身边,对吗?”
里梅傲然点头。
于是你问:“宿傩大人有过女儿吗?”
里梅:“…………”
怎么可能!
但是……细思极恐!恐怖如斯!
这下你和里梅都陷入了某种沉重的猜测中。
宿傩大人否定过自己对于女人的兴趣,当初瞧见十几岁的你都直接切碎。但是他从未否定过孩子的问题。
你猜测。
宿傩可能想要当爹了。
做下属的总是要体谅上司,加以揣摩。终于有一天你小心翼翼地问:“宿傩大人,我可以叫您更、更亲近些的称呼吗?”
宿傩不知道听没听,随意敷衍了一句:“嗯?”
你小声道:“papa?”
宿傩:“……………………”
23、番外·if(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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