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辞道:“过来。”
陶桃拍掉裙摆上的浮灰,走过去,垂着脑袋,双手绞着衣角,像极了做坏事被当场抓包的三好学生。
她就是想吃第一手的新鲜瓜,没有别的坏心思。
“喝了。”贺兰辞说。
“啊?”
“当归补血调经,人参生津安神,两者互补,女子宜用。”
“不用,不用,我吃过了,不饿。”陶桃摆手。
红萼还在虎视眈眈地盯着,她喝了,红萼能把她撕了。
“让你喝,你就喝。”
贺兰辞目光冷厉,气势慑人,陶桃心存畏惧,不敢不从,端起那碗汤:“我回去喝。”
“就在这里喝。”在贺兰辞面前,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陶桃揭开盖子。
汤是温热的,刚好适合入口,她用汤匙搅拌了下,一股冲人的鲜香勾得她口舌生津。
这么香,味道肯定是不错的。
她正要喝,贺兰辞突然道:“等一下。”
陶桃不明所以。
他从腰间摸出针袋,抽出一根银针,探进汤里,观察针尖,然后才说:“可以喝了。”
这一连串的操作下来,把陶桃看傻眼了。
红萼在暗中窥伺,贺兰辞不可能不清楚。
他这么做,不是担心鸡汤有毒,而是有意为之,故意膈应红萼的,好叫这个暗自思慕他的女子对他倒尽胃口,断了那份心思。
可怜她一个吃瓜的,愣是变成了他婉拒爱慕者的工具人。
陶桃在美人靠上坐下,当着贺兰辞的面,慢吞吞地喝着鸡汤。
贺兰辞在旁边盯着,暗中还有一个咬牙切齿的红萼,这碗汤喝得真是没滋没味。
她才吃了一个饼,这汤又油腻,她只吃了几块鸡肉,喝了两口汤,就吃不下了。
她不合时宜地打了个饱嗝,仰起头来,目光哀求地看向贺兰辞:“可以了吗?”
贺兰辞终于放过了她。
陶桃一回房间,就把自己关了起来,连晚饭时间都没有出现。
贺兰辞这一出骚操作,搞得她没脸出现在红萼面前,红萼怕是也没好脸色给她,何必跑到人家面前去讨嫌。
晚膳是茯苓送过来的。
接连晴了好几日,气候愈发暖和,门窗都关上,屋子里闷闷的,等到月上中天,大家都睡了,陶桃才敢推开窗户透气。
浩瀚长空,冷月空悬,银霜似的月光铺满窗台。
陶桃一瞬间想到了许多有名的诗句,不由叹一口气,心口酸酸的。
古人相隔千里,还可同时仰头望明月,遥寄相思之情,她不知是跌进了哪一方时空,连头顶的月亮都不是那一轮月亮了。
她趴在窗台上,长吁短叹。
一只手蓦地伸到她面前:“呐,给你的。”
陶桃转头。
月光薄凉如纱,黑衣少年抱着剑,靠在窗户一侧,不知听了她多久的叹息声。
“这是什么?”陶桃接过闻人恕递过来的东西。
油纸层层剥开,里面叠放着几块精致的梅花形状的糕点。
“枣泥梅花糕,回来时,顺手给你带的,我问过师父了,师父说,你可以吃。”
陶桃拈起一块,咬了一口,甜中掺杂着微微的苦,不腻不齁,口感清爽。
“还有这个。”闻人恕把一根素银簪子放在窗台上,背过身去,别扭地说道,“你的发带被我弄脏了,这个算是我赔给你的。”
陶桃的发带用来给他包扎伤口了,沾了血,他洗了好几遍,都洗不掉上面的血渍,又见发带边缘磨损,起了毛,想到陶桃总是一身素净,头上一件首饰都没有,鬼使神差地去了一趟首饰铺子。
铺子里金银珠玉,应有尽有,他却一眼看中这根素银簪子。
她生得俊艳,不需要多余的赘饰,挑来挑去,他还是觉得这支素银簪子最与她相配。
“这支簪子应该很贵吧。”陶桃不习惯收这么贵的礼物。
“不贵,一顿饭钱而已,你不喜欢,就拿去丢掉。”闻人恕看出陶桃的回绝之意,冷下脸,凶巴巴地说道。
陶桃刚要拒绝的话堵在了喉咙里。
闻人恕也知自己语气冲了点,连忙改口:“这次是我欠你一命,你还有什么心愿未了,尽管可以和我说。”
“这话怎么听着有点不对劲。”陶桃喃喃一句。
说完,两人都沉默了。
她是长生蛊的宿主,取蛊以后,不管贺兰辞杀不杀她,她都活不久了。
一个被吸食尽生命力的躯壳,最后的时光也一定病弱痛苦,难以安生的。
闻人恕说的也没错,还活着的时候,有什么心愿,当尽力完成。
可陶桃能有什么心愿?
陶桃唯一的心愿就是回家。
这具身体死亡了,她能回家吗?
闻人恕并非故意提起这件事,瞧着陶桃肉眼可见的不开心了,他颊边的肌肉动了动,生硬地转移着话题:“你真叫陶桃?”
“我叫陶桃会被拖出去烧死吗?”
闻人恕郑重地思考了一下这件事。
夺人躯壳,志怪小说里才会出现的情节,天方夜谭,不可取信,但陶桃又信誓旦旦,叫他不得不相信。
“那是师父吓唬你的,你自己也说了,师父暂时不会杀你。”
“没错,我叫陶桃,来自另一个世界。”陶桃终于可以大大方方地说出自己的名字,“妈妈生我的时候,姥姥家门口好几年没开花的桃树,一夜之间开了花,所以给我取名桃桃。妈妈说,桃能驱邪消灾,护佑家宅,希望这份力量能保佑我远离灾邪,平平安安地长大。”
“那你是鬼吗?”闻人恕犹疑半晌,终是问道。
陶桃握拳:“什么鬼?我是人!人!我没死!”
“那你是男是女,是小姑娘还是老叟?”
“你看我像老头吗?”
“不像,老头没你会掉小珍珠。”
陶桃气红了脸:“不许再提这事。”
三番两次地当着贺兰辞的面哭,是有些丢人,她那是完全吓出来的。她一个在红旗下长大的现代人,突然来到这个动辄杀人的世界,还得知自己日后惨死的命运,能不害怕吗?
“你们那儿的世界是什么样的?”闻人恕好奇问道。
这把陶桃问住了,她思索半天,挤出一句话:“我们那儿和你们这里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那可多了,单说一点,我们那里没有江湖,打打杀杀是犯罪的。像你师父那样,私设刑堂,非法拘禁,故意伤害,每一条罪名都够进去好几年。”
“那是皇帝管这些事吗?”
“我们那儿可没有皇帝,这些都归警察管,就是你们这儿的官差。不过,我们可以请律师,如果是冤枉的,会有律师上诉。只要不违背律法,就可以平平安安过一生。”她说起自己的家乡,眼睛里都是亮晶晶的光芒,整个人异常兴奋,“皇帝这种珍稀物种,只存在历史书上和博物馆里。”
闻人恕安静地听着她描述自己的家乡是如何的富足,老百姓是如何的安乐,眼睛里有一丝诧异。
她大概是第一次和人说这些,心里有很多倾诉欲,一下子就打开了话匣子。
她还和他说起很多新鲜的词汇,比如摩天大楼,高铁飞机,电视冰箱……
她最惦念的是一种叫做手机的东西,巴掌大小,随身携带,可以打游戏刷视频,也可以拿来聊天。
这些词古怪又新奇,闻人恕听得云里雾里,脑海里展现出了一个宏大的世界。
那里,或许是仙境,只有仙人才能上天入地,千里传音。
闻人恕听得入神。
陶桃说着说着却哽咽了,目光穿过庭院,瞳孔里映出对面窗户里的一盏烛火。
“我们那里不用油灯,家家户户都通电,夜里也可以像白天那样亮堂。”
“每天晚上七点,电视里会准时播放新闻,这个时候是最热闹的,有人在家里准备晚饭,有人在楼下遛狗,有人挤在楼道里聊天,还有人约上三五好友下馆子,日子平平淡淡的,不用担心过了今天没明天……”
“只要秉持一颗平常心,知足常乐,每个人都能过这样的日子。”
“你的家乡那么好,你一定很想家吧?”闻人恕叹道。
陶桃眼眶微红。
“有什么能帮你的吗?”闻人恕停顿一瞬,“我是说,有没有什么法子,能帮你回家?”
陶桃吸了吸鼻子,摇头。
“我素来不爱欠人情,你不用客气,就算上刀山下火海,我也不怕。”
“我救你这件事,你不用放在心上,就算那天路边躺着的是一条狗,我也会救的。”
“我怎可与狗相提并论?”少年皱了皱好看的眉头。
“众生平等,你为何不能与一条狗相提并论?狗忠实护主,机警敏锐,与狗相提并论,怎么就委屈你了?”
“巧言令色,狗食秽,那是人能比的吗?”闻人恕气笑了。
陶桃跟着噗嗤笑出了声。
“如果不是狗,是师父呢?”闻人恕突然问。
“事关生死,我想,我不会袖手旁观的。”
陶桃就是这样的陶桃,有自己的底线,和衡量善恶的标准,会让她在某些时刻暂时放下个人恩怨。
闻人恕从未见过这样纯粹的姑娘,像一汪清澈的泉水,能看到底,也能照见人心。
是真是伪,在她面前,都无所遁形。
她清澈到让人自惭形秽。
闻人恕带来六块枣泥糕,陶桃吃了两块,她递出一块给闻人恕:“你也尝尝。”
闻人恕瞧着她葱白的指尖,犹疑一瞬,低下头去,张口接住。
突然,陶桃身子一歪,捂着心口倒了下去。
“桃桃!”闻人恕手撑在窗台,翻身进去,扶住了她。
陶桃满脸煞白,唇瓣翕动着,说不出话。
闻人恕看向她手里攥的糕点,一瞬间方寸大乱:“不是我!我没有下毒!”
他对陶桃,已经没有了初时的恶意。
其他人也不可能。
没有人能预测到他会去买糕点,连他自己都没想到会在经过糕点铺时,顺手带几块刚出炉的梅花糕给陶桃。
他抱起陶桃,放到床榻上,低声安慰着:“你不要怕,我去找师父,很快就来。”
他不会医术,此刻医馆里都是大夫,一定可以保住陶桃的命。
屋门闭合的瞬间,整个屋子都跟着震了震,闻人恕的衣角消失在夜色里。
陶桃望着门口,眼角沁出泪雾,痛得视线都模糊了。
无法描述这种痛苦。
先是热,五脏六腑像是在油锅里煎熬,血液被煮沸了,熊熊大火焚烧着每一寸骨骼,紧接着是冷,宛如掉进寒冬腊月时节的冰湖,寒意顺着骨头缝往她身体里钻,冻结她的每一寸骨肉。
冷和热纠缠在一起,在她体内疯狂地交替翻涌,半边身子如坠冰窟,半边身子如置烈焰。
她紧紧咬着牙关,喉中控制不住地溢出一丝丝破碎的气音。
在这种极端的痛苦煎熬下,陶桃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也感受不到任何人的存在。
等到意识终于恢复一线清明时,闻人恕已带着贺兰辞站在了床前。
17、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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