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鬼宿之乡
青酒被他拉着一路往前,才走了百多步,浓雾忽的散开。
“从这个角度看,整个混乱区匍匐在脚下。我第一次看到的时候就喜欢上了。
“我想让你看一看,我看到的世界。”
随着他的走近,视线往近处拉,一片辽阔平原出现。
青酒的脸上没有恐惧也没有厌恶,反而是发现宝藏的全然惊喜和好奇:“我们在山上?山下就是混乱区?这一片全都是吗?”
“全都是,好看吗?”
楼宴眼中有被认可的期许。
人人都说混乱区是精怪往来之地,恶鬼常宿之乡,听到名头都两股战战,更别论来住。
但他觉得青酒会喜欢这里。
万丈高崖阻隔了来自身后无望带的风暴和浓雾,绿意从崖下往前蔓延。
青酒看到崖下一大片规划整齐的耕地和矮小的蔬菜棚,一小块一小块,像黄绿色调的拼布毯子。毯子上还有分散开的几个村庄和芝麻粒似的人。
绿毯往前延伸,就在天和地的尽头,模糊的城市剪影出现。
光影折叠,城市似一条起伏的灰色缎带,横贯地平线。
那是混乱区的主城吗?
山高风大,吹一吹都晃荡,青酒拽着楼宴稳住身体,并拿出从幻兽世界带来的便捷工具,折叠调整,就是高倍数的望远镜。
镜头一晃,奇异的建筑群出现在视野里。
数不清的高楼,一点不规整,仿佛小孩随手垒砌的积木,一层一层的颜色和形状。
或许一开始不是高楼,是后期层层往上叠加、拼凑,才成了如今这奇异的模样。
水泥路和河道在其中穿行,建筑和建筑之间搭桥连廊走着人,他只在儿童玩具上看过这样复杂的立体交通轨道。
而远远看去蛛丝一样密集的东西似乎是裸露的电线和水管道,同样纵横交错。
“这里的建筑又高又密集啊。”青酒看花了眼。
“混乱区太小了,为了保证耕地面积大家默契的不再增加居住区。
“但这些年来混乱区的人越来越多,那里一开始是七八层的公寓楼,后面一层层往上加修,就成了现在的样子。总以为它要倒下去,但也相安无事了这么多年。”
楼宴解说着。
“水电也能上来?”青酒惊讶道。
“你倒是问到关键了,电还能拉上来,水就不行了,最上层的人每天都要爬梯下去打水。因而高层加修的房子买卖价格极为低廉。”
青酒已经举着望远镜看其他地方,有些地方离得远看不清,唯一能确定的是,其他地方的建筑密度也很高。
“在有些社区,阳光可是奢侈品。”楼宴适时解说。
属于混乱区的特色缓缓翻开一页。
青酒再度看向建筑群,顶部都密密麻麻立着接收信号的金属塔,还有收集雨水的装置,小小的人影在上面移动。
“我带你走近了看。”
“不不,太高了。”青酒低头看脚下深渊,一阵目眩,不由将楼宴抓得更紧了些。
这一面都是削平的悬壁,因此上山有路,下去却无门。
感觉危险的同时,他也为这里的壮美而停驻。
“这么美的地方,又整齐有序,为什么取名混乱区?”平心而论,星城至少没有这么大块的耕地和临海的好环境。
取个好听一点的名字,住在里面不是更舒服?
“你觉得它美?”
混乱区原本就是被灾厄占据的一块地,是楼宴前面无数觉醒者硬生生啃下的一块肉,从无到有一点点发展成现在的模样。
他们死了,但混乱区活了。没有政府管束,没有规矩,还被灾厄环伺,但确确实实活了。
混乱区的确是美的,美人楚楚,但就浑身带毒一条,就能劝退大部分人。
青酒以为楼宴是在反驳,他道:“美这个东西是很客观的,可以说不符合审美,但美就是美。这世界上只有一种人看不到它的美。”
“哪种人?”
“当然是瞎子。我不是瞎子,怎么会看不到它的美?”
楼宴的手指握紧了,指甲压着手心。
“你愿意为了它的美留下吗?”
楼宴仿佛只是随意问,只是眼睛看着他。青酒一时落进他深沉带着故事的眼睛里,好久才眼神躲闪地转头:“我想下去看看。”
没有正面回应,楼宴倒也没失望,他转头说:“马车要绕一个大圈,我带你走近路。”
“这里有近路?”
“这就是。”楼宴抓住那些儿臂粗的野藤。
生降?青酒觉得他疯了,怀疑地看他:这么强的觉醒者,只能用这样笨拙的方式上下?
楼宴却不再给他犹豫的时间,一手揽住青酒的腰,一手抓住树藤就一跃而下。
突然的悬空感吓得青酒将人抱住,眼睛死死闭着。他听到呼呼的风声,也听到仿佛在笑的心脏跳跃声。
突然刺耳的风声没了,他睁开眼,发现他们如羽毛缓慢飘落,低头能看到越来越近的绿色世界。
山脚下竟是一片酝酿水汽的浓密森林,深深浅浅的绿在眼睛里晕开。
那扑面而来的绿意震撼了整个心灵,他忘记了恐惧和疑惑。
好美。
他的香气、体温和奔涌的血管跳动都传递到楼宴身上,他的喜欢也传递到身上,楼宴足点石壁,身姿潇洒轻如羽毛,嘴角带笑。
他自然有无数安全到达的方法,但哪一个比得过此刻投身绿色的惊喜和震撼?
“医生,抱紧了。”
万丈高崖隔春秋,上面是荒芜一片,下面生机勃勃。青酒双脚落地的时候还有些惊魂未定,要抓着罪魁祸首才没有腿软倒在地上。
他抬头看山,只看到同样密集深厚的树冠,天空被枝叶剪碎,泥土和植株混杂的湿冷气息让他打了个冷颤。
林中有一片绿浪,厚厚松软的竹叶层铺成金黄地毯,竹子却依旧青翠如碧玉。拿锄头挖一挖,说不定能挖到冬笋这位时令鲜蔬。
“这里有竹林?是因为山体造型保留了水汽,平衡日夜的温度吗?”
“因为这里本就是南方。”一袭带着体温的袍子落在他身上,打断他的畅想,“林地气温和外面不一样,小心感冒。”
“阿嚏。”
他跟着打了个喷嚏,赶紧披上袍子:“那你怎么办?”
楼宴大方展示九头身的好身材:“我还怕冷?”
青酒的视线随意扫过后方,忽然他看见了什么,指着那个方向:“那是什么?”
密林的后方,树木重叠的缝隙,隐约露出个十多米高的大洞。
看洞口痕迹,常有人出入。
“这里原本是防空洞,现在是守山人居住的地方。守山人守的不是山,是混乱区。他们是混乱区和后面无望带的中间防线。”
楼宴和他解释,他看着山洞:“等有一天清理了无望带,守山人才算是解放。”
前人多有建业,他又怎么会空享太平?
“混乱区人多吗?”青酒问。
“混乱区有近百万人口,每一寸土地都要用起来。”
“一百多万?住得下?”
“大部分生活在中心区域,剩下的不是生活在地下城,就是住在海上渔排屋。”
“地下还能住人?”青酒吃惊,人类是需要光照的,住在地底怎么生活?
“地下城生活成本低廉,走投无路的人会愿意进去。”
地下城居民的平均存活率只有五年,但生存面前也顾不了太多。这也是独属于混乱区残酷的人口维持平衡方式。
密林中多蛇虫,楼宴过来拉着他往前走,边走边问:“知道为什么这里叫混乱区吗?”
“为什么?”
“因为这里有一小半,都是其他基地走投无路的人,还有很多通缉单上的亡命之徒。”这些人只想活下去,其他都不在乎。
楼宴领着青酒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出密林,山顶俯视过的世界出现在面前。
视线所及,大都是收割过的田地,也有一排排白膜罩着的蔬菜棚,透出朦胧的绿色。远看微缩的人影在菜棚里穿梭,还有小货车开在小路上。
更多的是衣裳单薄,在收割过的田地里拾荒的小孩。
他们捡的都是农人遗弃的变异食材。
让人惊讶的是这些孩子身边或者身上常跟着一只驯服的厄兽,常见如猫狗鼠兔,不常见如蜥蜴龟蛇。
他们身上还有一股不同于星城的野性和攻击性,走动时还露出身上金属和厄兽材料制作的武器。
青酒心情微妙,这一幕让他幻视了老家抱着幻兽的孩子。
这一件事他一直没有细想,不是没想过,而是不敢。
为什么这个世界和幻兽世界这样相像,文字、度量、习俗都有九层相似,他作为身穿外来者,也能在这里适应良好。
青酒甚至怀疑,他和这里的人也没有生殖隔离,能正常生育后代。
种种细节,午夜想起总是不寒而栗。
但如今没有头绪,也只能心大地安慰自己,说不定是穿到了平行世界。
既然是平行世界,有这种种重叠之处也属正常。
“这些孩子都是这里出生长大?他们不上学?”青酒问楼宴,没有让他发现那一瞬间的恍惚。
楼宴时刻留意他,怎么能错过那一秒的停顿,但也只是当做第一次看到混乱区孩子的惊讶。毕竟混乱区的孩子和其他基地的孩子比,差不多就是流浪儿童。
“他们以后会上学。”像其他基地的孩子那样。
小孩是未来,也是新生。
有了孩子,文明就有了嫩芽。
风带来的也不再是粗糙的沙砾感,而是另一种柔软的,带着泥土芬芳的气息。
从星城到混乱区,一路都是废墟荒土,现在终于重回人间。
青酒还沉浸在这种生命悦动中,天空传来熟悉的呼呼声,抬头一看是无人机,几个黑色机械造物从天空呼啸而过。
卷发的女人跑过他们身边,身边跟着一人高的长毛大犬。培育屋及时提醒,刚刚有一个操控和机械属性的生命体经过,潜力D+。
紧接着,左侧一个戴着帽子的男人对着结满了玉米的农田划了一道口子,玉米杆纷纷倒下。
稀有的觉醒者,这里这么多吗?
他愣了好一会儿。
他们走了很久很久,遇到许多在耕地里劳作的人,他们并不全是觉醒者,但比例竟也高达十分之一。
“不是觉醒者,怎么打得过入侵的厄兽?”
混乱区因为灾厄频繁,动植物变异率都比较高,人类也一样。加上时不时的灾厄袭击淘汰掉一部分普通人,最后出现这样的觉醒者比例。
“高变异率有好有坏,好的是觉醒者比例大,坏的是可食用的食材比例小。所以混乱区极少有人养正常的动物,都是养变异的,变异的可以吃人类不要的变异食材。”
楼宴顺便解释了一路上看到的厄兽宠物现象。
驯养的厄兽是忠心伙伴,又花不了什么钱,大部分觉醒者都愿意养。
青酒点点头。
他就是遗憾,厄兽能吃别的厄兽,人类作为另类厄兽,却不能吃厄兽。
可再遗憾都没用,他检查过厄马,也对比过人类觉醒者。厄兽经络被厄兽毒素堵满了都能正常生活,因为它们用的是肉体,没有超能力,而人类觉醒者用的是能量,有超能力。
觉醒者若是一辈子不用异种能量,其实也能吃变异动植物,但他们能不用吗?
“混乱区有这么多耕地,又临着大海,应该能满足食物需求吧?”他问楼宴。
楼宴竟不知道如何说:“从总量看是这样,但一层层分配下来,还是有三成左右的空缺。加上偶有灾厄来犯,粮食减产……”
青酒回过神:“是我天真了。”
如果分配可以更合理一点,这里或许能养活更多人口。
穿过田地和牧区,路过一个个防卫森严的小村庄,待走到中心区边缘,分针已经转了三圈。
回头再看来时的山崖,他看到一条灰色山脉横卧大地,最高峰犹如断剑,一头斜插大地,一头直指苍穹,吞云纳雾。
“这一片叫遇苍山脉,最高那座叫出云,海拔近两千米,上面有温泉。
“遇苍山脉环抱这一片开阔平原,头和尾潜入海中,一部分露出成为岛屿,一部分成为大陆架、海盆,所以这里也是天然避风港和上佳的养殖场。”
混乱区有地有海,还有天然高崖挡着身后灾厄,就是淡水少一些。
遇苍山脉有涌出的山泉,要满足百万人的生活灌溉需求还是不够。所以能凝出洁净水的觉醒者在这里很受欢迎,不出去,待在家放放水都能赚钱。
楼宴有计划修建海水淡化工厂,但还没弄到关键机器。
其实混乱区的自然条件并不差。
如果不是山后灾厄密集,形成无望带,海中又出行不便,并且极易遇到风暴,这里也不会被遗弃,最后成为官方都不肯记录的混乱区。
灾厄是执笔的熊孩子,将世界改得面目全非,但总算还是给他们这些流亡者留了一线生机。
走过遍布小楼的郊区和抵挡厄兽的防护带,就是城中心。
高楼林立的中心城区是整个混乱区的中心,也是这片碗形平原的中心。
它比青酒一开始想的还要大,房子也比他猜测的更高,外围就有二三十层,最高的只怕接近一百层。
而楼和楼之间的距离在二十米到三十米之间,加上半空还架设走廊轨道,看起来密密麻麻。
青酒无法单独将那些建筑视为个体,它们浸润了本地独特的气息和文化,已经孕育成血脉相连的整体。
楼宴掸去他头上一片落叶:“好奇就进去看看。”
青酒走进最近的巷子,像穿过一道隔着自然和工业的结界。
他进入这座奇异的钢铁巢穴,阳光和新鲜的空气被隔离,黑暗中有冷硬的金属气味。
天空被空中走廊和轨道切割成不规则形状,阳光漏下,形成一道道倾泻的光柱。
它们打在玻璃镜上,几次反射,才像月光般浅浅在地上撒一层。
但这里没有夜晚的静谧。
地上有人,墙上挂着人,还有装满人类的磁悬浮列车倒挂在空中,伴着呜呜声开过。
这些人似乎一眼看透他‘外来者’的身份,那些视线说不上友好,但也没有露骨的恶意,更像是评估一件商品。
青酒有些紧张。
他从没有这么浓烈的,误入‘错乱文明’的真实感。
楼宴不知何时停下脚步,青酒转头看时,他就站在明暗交界线,也站在这个巢穴的入口,背对着光。
“宴哥。”
他的声音开启了开关,楼宴走进来。
随着他的靠近,那些让他紧张的陌生和不友善都随着退却。
“我已经为你准备好住处,我们坐那辆环绕城市的空中轨道列车去,半个小时就到了。”
第24章 新屋旧貌
楼宴带着人马安全回来的消息比马走得还快,大部队还没从山上下来,该知道的都已经知道。
“还以为他冒险去中央基地,最差都要损兵折将,不想真让他把事儿办成了。如今官方任命他为43区的代理区长。啧,日子难过了。”
“不是说他活不过……”
“嘘,是真是假还不知道,可别做了出头的椽子,像那条蠢鳄鱼。”
随着他回来的消息传开,其他势力伸入楼宴管辖区的触角一个个抽离,或者潜入深处不动。
反正他们只是试探,或者小打小闹,问题不大。
倒是有一个新来的,趁着这三个月吞下楼宴一片街区,还打杀他不少人。楼宴这人从不吃亏,何况这样的大亏。
“这蠢货不知道怎么想的,楼宴还没死,就敢抢他的街区,是被西城的忽悠瘸了吧。”
“以为自己是过江龙呢。”
众老大都等着隔岸观火,甚至想着能不能从中获利。
虽然也有楼宴对他们全部人动手的隐忧,但细想不是他的作风,而且他一个将死之人,跑出来要和他们这么多人对抗吗?
也不知道谁死得快一点。
“大概率就是杀鸡儆猴,死得当然是那只鸡。”
其他势力都按兵不动,只有城西,安静里带着点大事要发生的诡异。
养着一批变异鳄鱼的‘鳄鱼’也听到楼宴安全回归的消息,他打电话给城西冬夫人,却迟迟无人接。打给自己的线人,只有‘没有异常’的回复。
“不是说楼宴这个疯狗凶多吉少,回不来吗?这个女人是不是故意坑我?”鳄鱼已经想不起一个月前的得意。
联系不到冬夫人,他急得满嘴燎泡,但下属建议他投诚,趁着楼宴还没动手先认错,他却强撑着气势说:
“他回来了又怎么样?就他那来去几百里风尘仆仆的残兵,能是我的对手?”
这人来混乱区不过半年,不知道当年楼宴是怎么爬上如今的位置。
他不知道,其他人可清楚得很。
献计服软的人被骂回去,他对家里子女说:“收拾收拾,这里安静不了多久了。”
几个孩子立刻收拾细软,一句话没问,当天就离开这条街。
楼宴和青酒就在这个时候来到中心城区的南部,朝着大海的那一侧,楼宴为青酒准备了一间两层小屋。
说是小屋,其实是带着阁楼的两层半一进四合院,连后院和侧花园占地近一亩。
这个小楼的造型和混乱区其他所有建筑都不太一样,它是回字形。
朝南开正门,跨越门槛进了里面,能看到中间的天井,底部用了一整块青石作水槽。
门两侧是两间不大的倒座房,单层,它们朝北开门,晒不见阳光,现在是空的,以后可以作为杂物间。
倒座房前头是天井,四四方方的天井是用来通风透光的,平日可以用来晾晒衣物和干货。
南方多雨,雨水顺着屋檐下来,在天井形成四水归堂的格局。
而天井水槽下方连通暗渠,一直流到侧花园的鱼池里,不积污水不生蚊虫。
再看天井两侧,是东西厢房,和正房一样是两层。
西厢房带一间小耳房,东厢房的东南角开了道拱门,通着侧花园,侧花园面积不大,两百平米不到,有鱼池有假山有大片还没来得及种东西的花圃。
花园中间一条鹅卵石铺的小路,走C字,一直通到后院子。
小路内侧是半月形的鱼池和修饰的假山,外侧靠墙的地方还是裸露的褐色土地,无论种灌木还是乔木,都是可以的。
鱼池边上长出了些水草,但里面还没有鱼。
天井朝前是正房,有一扇后门通向后院。
后院有七八十平米,是预留着当菜园子的,右侧和侧花园有一道门相通,左侧还有一口砌砖深井,是口甜水井。
楼宴说混乱区水压不稳,偶有停水,家里有井方便。说起来,这房子还是先有的井,后盖的院。
正房左右两侧都带着耳房,左边做成厨房,同时也是后院的出入口之一,靠着井,打水方便。
右边耳房作为公用的卫生间,还预留了小块土地用于地栽香木,一方面是绿化,另一方面是驱虫除臭。
正房内部靠左有去二楼的楼梯,上面还有一层。
因为要留一部分作回廊,房间面积更小些,正好作为卧室。传统观念里认为卧室面积小方便藏风聚气。
再往上还有一层阁楼,得爬梯,可以作为库房使用。
这间小楼使用了大量砖瓦木石,宽宽屋檐铺着鱼鳞似的小青瓦,下面刷白,底部垫高防潮,加上大门开正中的结构,是典型的南方四合院造型。
青酒来了这里几个月,还是第一次看到和自家这么像的屋子,连菜园和花园的位置都是一样的。
其实幻兽世界也不流行老式建筑,但他外公就喜欢老建筑,特意买了一块地起成这样。
他在右边起一个小花园,也是因为把东厢房设置成书房,打开窗时可以看看花园景致放松精神。
这间房子神似却不是,再看房子细节,明显造了没多久。
青酒没有回头,怕自己的表情暴露在他的眼睛里。
一间房子造好需要几个月甚至更长时间,而支撑一个人修建一间原本不存在,和外部环境格格不入的房子的执念,却不是几个月就能形成。
真奇怪,世界上有一个人这么执着向他奔赴,他居然一点不害怕。
从小被父母丢弃在外公家里,朋友亲友都若即若离,哪怕有人喜欢他也不敢靠近他,像是膜拜神像一般不敢‘亵渎’。
现在却有人打破了距离感,这种感觉很特别。
他捏着自己的手腕,转头的时候已经是一脸惊喜的样子:“这里和我家好像啊,太有缘了。”
“喜欢吗?”
“喜欢。就是感觉差了一点。”
“差哪儿?”楼宴看一圈,和梦境中应该是一样的。
“这儿,大门后应该立一块内影壁,不然大门、中门、后门是一条直线,会形成穿心煞。”
这是不懂的新名词。
“穿心煞是什么?”
“科学上说,这种三门直线的直通设计会导致狭管效应,穿堂风多,室内气压不稳定,长期居住容易生病,所以要挡风。心理学上说,大门一开路人就能看到你在里面做什么,容易精神紧张没有安全感,时间长了会精神恍惚出毛病,所以加个缓冲。”
楼宴越来越觉得青酒是一个讲不完的故事,以为很短,其实说完一段还有一段,永远有神秘感。
“加影壁要挖开砖石,不知道能不能改,这里的主人是谁?”
“送你的,你想怎么改都行。”楼宴承认了是他的。
“送我?这里很贵吧?”
“不贵,混乱区临海临山的位置都不贵。”
这话倒没说错,临海临山灾厄多,是天然防线,所以房价低居住密度低,中心城的房子才是寸土寸金。
混乱区的高层基本居住在城中心。
现名滨海社区的居住区算是混乱区最南的方位,原本是一个海鲜晾晒处理厂,老板没钱跑路后被楼宴收走,余下资产抵债,还有剩余就散给员工,土地拿回来造房子。
他在这里造了两排二十来栋独立小楼,楼和楼隔着五六米。
这间房子是位置最好的一间,也是面积最大一间。
它开门就是开阔的二十米水泥马路。
水泥道前面是三排防风防砂的棕榈树林和一大片开阔观景平台,平台下是众人捡海的滩涂,远远的还有几艘泥船在泥地上滑行。
可以说视野非常好,而且坐北朝南,日照充足。
离这里十三公里远的左边是混乱区最大的港口,哪怕海上常有风暴,日吞吐海产也有数吨。
在那里,还有用水泥修筑的盐场和海产品加工厂,这也是可以从内陆换回布料和其他生活用品的好东西。
不过最值得一说的是临近港口的商业街,是混乱区最热闹的购物区之一。
和港口相对的另一侧,则是一大片近海养殖场,紫菜、海带、鲍鱼、海虹……
养殖场上密密麻麻的,是用竹排搭建的竹屋,停靠在边上的则是海上人家出行用的渔船。
再往西去,还有一个野生停泊口,那些生活在渔船上的人家夜里就在这里停留,白天出船打渔。
西海岸的岸上,有一个人人都知道,但不是人人都会去的夜市,天黑后开幕,吃的用的什么都有,天亮已经打扫干净,一点痕迹没有。
里面东西没有来源也不包售后,但便宜,偶尔能捡漏。
同时那里还有最大的务工市场,每天都有人待在那里等工作,也每天有人过去找人工作。
若有新人来混乱区,一般也会先在这块落脚。
因为这边房价便宜,海上还常有人用临时工。
*
透过望远镜,青酒可以看到很远的两侧,港口都能看到一个角。但看不到从遇苍山脉延伸出去的七座小岛。
楼宴说这七座小岛被混乱区几人瓜分,他一人独占其三。
每到丰收季,他管辖区的人能上岛搜寻能吃的食物。
变异的动植物也会产下未变异的后代,就像觉醒者不一定能生出觉醒者。
“宴哥的家在哪?”
“我没有家,住的地方倒是不少。”楼宴也没刻意卖惨,他真的觉得那些都不是家,都是他凭武力占有的东西,哪一天他弱了,就会失去一切。
长久以来,混乱区的老大们都是这样一代代筛选出来,又一代代不得好死。
青酒听出点凄凉,可自己这无依无靠的有什么资格可怜一个有权有势的?
“这里我很喜欢。租了,租金多少?”
“白送的不要,非要租?”
青酒笑眯眯道:“我知道你对我好,但我不能仗着你对我好白要你的房子。先租着,有钱了再买下。”
“你觉得我对你好?”楼宴伸手弹他额头,“以你的本事,随便到哪里,都有人捧着钱找你,我现在把你骗到这里,一路舟车劳顿,你还觉得我对你好?”
青酒揉着额头:论迹不论心,论心无圣人。而且抛却过程,从结果来说,楼宴也当得起‘天使投资人’、‘榜一大哥’了。
“我觉得你这人挺好的。”虽然有很多秘密。
“傻子。”楼宴失笑。
“傻子给你留间房,没地方去就来住,你要不要?”青酒笑问。既已选择在这里居住,那就更改策略,榜一大哥应有榜一大哥的待遇。
楼宴看着青酒的笑脸,他想,以后就是断成两截,爬也要爬回来死在他边上。
第25章 结契
“三个月一百万配不上你的本事,一个月两百万,一百万是我的专属医疗费,一百万是他们的诊疗费,药费让他们自己出,不用客气,他们有钱。”
青酒精神一振。
榜一大哥懂技术。
“这怎么好意思?说好的……”青酒言不由衷。
“有什么不好意思,给低了是扰乱市场价。这里你愿意租就租,租金平摊。家务都让我来,我擅长,至于三餐……”
“如果我有时间就我来,会一点。”青酒说。
“好,我们正好分工合作。”楼宴压着嘴角,一本正经地补充,“饭菜随便弄弄就行,不要让自己太累。过两天我们再去找合适的铺面开社区医院。”
“不是医院,是培育屋。”
这只是一个过渡,因为大家不了解培育师是什么,一开始他要用医生的名头吸引人,但最终得回归培育师的本职工作。
而那时,他需要一个更大的场地,用于投影真正的培育屋。
青酒脸上带着微笑,心里却在理智分析:楼宴等级A,相当于迷雾世界的十四级,接近顶级的觉醒者。但还是护不住培育屋,培育屋对这个世界太超模了。
等等,再等等。
“知道了,培育屋。”楼宴拿出一个全新的黑色手环,“手。”
“唔?”
“公民手环,升级过的。之前不是拿了你手环吗,太旧了修不好,干脆换一个。”
这是早就准备好的东西,只是没想好什么时候装他手上,这会儿时机正好,楼宴拿出来,给他扣上。
“这下你跑不了了。”
“没跑。”青酒怀疑楼宴是个悲观主义者,他总想着坏事情。一个月两百万,又出钱又出力的,要不是楼宴不太情愿,他都想拜为义父,跑什么?
精致的黑色手环,青酒看了看,大小正好,里面还留着点心屋店主留给他的告别信息和还没接收的月末奖金。
居然有足足三千。
店主是个好人,迷雾世界不怎么样,但他一直遇到贵人。
另外还有何文熙的账号和十几页通信,居然也都留着,上面还有来新消息的感叹号。青酒偷瞄了楼宴好几眼,他一看过来就竖起大拇指:“宴哥大气。”
楼宴:……
“你再招我,我就给你全删了。”
“诶,别别。”
新手环哪里都好,就是找不到解开的锁扣:“怎么解开?”
楼宴舔了舔牙,得意道:“特殊材料,解不开。”
不但解不开,上面还有定位,不可更改不可拉黑删除的第一联系人是他。以后青酒去哪里,他都能找回来。
“怎么可能解不开?”青酒回忆楼宴动作,很快找到机关,但他找了半天都解不开,眉毛都耸拉下来,“狗链啊?”
“谁家用这么贵的狗链?不是,哪有这么比喻的?”楼宴气乐了,怎么回了混乱区,他这个土霸王还没怎么样,青酒反而异常放松呢?都把自己比成什么东西了?
青酒放松是因为他想得开。
反正跑不掉,不如早点适应新环境,抱紧金主爸爸的腿。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无法反抗,不如躺平享受?
“不好解是因为用了很多珍贵的材料,还能上卫星网络,怕人抢。这种手环身份绑定,只能有一个主人,并且一旦超过五分钟探测不到心率,就会直接锁机。”
锁机后会直接发送定位和自动拍摄的视频到楼宴的手环里。
一旦确定青酒遭遇意外,等着犯罪者的就是不死不休的最后通知。
“卫星网络?”青酒被这个词吸引。
他听说过,除了日常的基地内网络,还有可以连接所有基地的卫星网络,但他没有机会接触。
所以知道楼宴一定在手环上留了后手,还是忍不住向他询问上卫星网的细节。
因为是东方的卫星网络,能连通的只有东方区域内43个基地。
这需要高级别的公民手环和支撑冲浪的高额网费。
原以为这样层层筛选,最后能上网的人不会很多,没想到足足几千万的网民。
别的基地得多大啊。
“混乱区也能上卫星网络?”
“我去中央区就是为了这件事,总要名正才能言顺。现在43区依旧不被看好,至少已经入了总基地的范围里,这些方面能享受一样待遇。”楼宴揉揉呆呆的青酒,“要上网看看吗?我教你怎么登陆。”
楼宴教他申请账号绑定,然后登录到总网络上。之后就不用他教了,青酒无师自通,还找到了娱乐版块的短视频区和直播区。
其实他想找点书看看,尤其是历史书。如果没有历史书,看看地图也行,总得了解脚下土地。
但这些都找不到,倒是那些娱乐性质的小视频很多,甚至有人直播赚关注。
他还在艰难求生的时候,原来外面的世界都发达到可以追求精神满足了。
青酒真觉得人和人的差距,比人和草履虫都大。
误入的直播间有肌肉猛男在秀身材求打赏,这个世界大概没有网警,观众肆无忌惮提出下三路的要求,并且直接把钱甩上去,让他照做。
那有着倒三角身材的男人带着羞涩勾着胸口的黑色皮带,眼看着就要滑下去。
“这种不营养。”楼宴黑着脸转频道。
“荤素搭配营养的。”青酒小声嘀咕。
“你说什么?”
“没什么。”青酒讪笑一声,指着空中新闪出的屏幕,“有人在直播猎杀厄兽。”
他点进去,里面不但直播野外猎杀,还直接贩卖有用部位。青酒看了位置,在7区,是很靠前的强大基地,最近对中央基地的老大位置跃跃欲试。
“什么类型的直播都有啊。”
‘直播’这个词让他梦回四个月前,进行结业旅行的时候他也想过直播,一是记录自己的日常,二也是获取一些经费。
原来也才四个月。
“之前都说中央基地先进发达,我还没什么概念,现在看,果然很先进发达。”第一次通过卫星网络接触到其他基地的青酒由衷道。
看看这些日常小视频,简直就是超级城市,一点没有灾后的气氛。
“后悔了?”楼宴问。
“后悔什么?这地方物价肯定高,不适合我。”
楼宴复笑。
上卫星网的费用果然很高,才十几分钟,就产生了十几块的费用。
但楼宴已经付了两百万的治疗费,过几天还有两百万入账,何文熙还另外送了他三十万,所以还好。
而且他马上就可以开启事业,一时半会儿没有经济压力。
“加入东域总基地后,一切都要正规起来,扫盲教育也要开始。文化课方面我已经找了人,但还有很多觉醒者需要人指引方向。医生能不能帮我这个忙?”
“我?”突然被告知这样重要的消息,青酒一时没心理准备。
看出青酒的不自信,楼宴说:“这一路上多少人因你而收益?调养身体、治愈旧伤、指引修行方向……人皆不如你,你若不行,其他人更不行。”
“你就对我这么有信心?”
换成幻兽世界的说法,就是让他一个大学都没上过的家伙负责教书育人,楼宴这么猛吗?他可毫无经验啊。
“当然有信心,你是我的医生。”
青酒看他一眼,又看他一眼,半天才下定决心:“我有一个秘密,一个需要强大的力量才能守住的秘密。你愿意和我契约,共享这个秘密吗?”
“秘密,和你时不时消失有关?”
青酒摸摸头,他还以为自己瞒得挺好的,原来早被人看在眼里。那他说出来就更无负担了。
“没错。契约就是给我们之间的信任打个锁。契约前我们只是普通医患关系,契约后是共生关系,我要对你负责……”
“好。”
楼宴别的都没听到,就听到‘我要对你负责’了。
怎么个负责法?他睡不着能唱安眠曲吗?
“我还没说完。”青酒读条被打断,还得停顿一秒回忆前面说了什么。
“包括提供生存物资,帮你恢复健康,提供修炼方法和资源,而你也要负责保护我,我死了你也会半残。另外……”
同生共死?(不是)
“好。”
“哎呀,我还没说完。你若有生命危险,也会自动传送到我身边,也算给生命加了一道保险吧?差不多就是这个情况,意下如何?”
“好。”
楼宴太爽快了,青酒都忍不住劝他再考虑考虑:“你也不怕被我卖了。”
“我给你数钱。”
一次不够他还能跑回来让他再卖一次。
“……你是不是傻,万一我不是好人呢?”
“那你又怎么知道我是好人?”楼宴反问。
“万一你现在的决心,是我处心积虑引导的结果,万一我做所有事情都是为了和你缔结牢不可破的契约,你觉得怎么样?要想清楚的是你,医生。”
“真的?”青酒不太确定,他不会来真的吧?
楼宴又笑:“你猜。”
“我不猜,我相信自己的判断,接受这次决定的一切后果。再说,”青酒眨眨眼,“你怎么敢确定,你以为的破绽,不是一开始就投出的鱼饵?”
他纯白的面具破开一角,露出更复杂也更真实的内在。只是也就几秒,他又露出无害的浅笑:“宴哥有没有被吓一跳的感觉?“
“那就谢谢医生为我投的饵。”别人都不配医生下饵,他配,这怎么不算偏爱?
既无异议,事情就这么定了。
“天地见证,我今天以培育师身份和楼宴签订平等契约,从此福祸与共,生死同享。”
“天地见证,我今天以‘天灾’之名和培育师青酒签订平等契约,从此福祸与共,生死同享。”楼宴念着‘天灾’两个字,发现异常贴切。
一张对双方都有限制和要求的契约书出现在他们之间,在上面留下自己的名字,就算深度绑定成功。
这一刻没有深思熟虑,他们以未来为筹码,拿自己当赌注,赌自己的眼光和判断。
“咦?就这样?”契约达成就消失,什么特效都没有。
青酒也是第一次和人深度绑定,还以为会呲个小烟花,来一段光效,但什么都没发生,只有培育屋冰冷的奖励到账提醒:
【首次深度绑定,奖励‘一日四季田’×1,百宝种子袋×1。可满足大部分幻兽的基础生存需求。】
【深度绑定3S潜力幻兽,奖励九层试炼塔一座。每通关一层,可随机领悟和属性相合的技能一个,一人进一人出,一次仅一人使用。】
【深度绑定A+级幻兽天灾,奖励观星台一座。】
一日四季田差不多一亩,每次使用前可以选择想要的土地情况和气候模拟,植物种在上面,一天就是一年。
它最大的缺点是不能用于幻兽树果的种植。
幻兽树果在幻兽世界也无法随意种植,必须用秘境带出来的土和水。
而百宝种子袋可以提供大部分日常的优质种子。
这两件是养宠的经费审批,是大家都有的固定奖励。
再看另两件,试炼塔是对他找到高潜力选手的嘉奖和肯定,属于其他人没有的惊喜。
青酒打听过,初次深度绑定都有意外惊喜,但哪个也没刷出这么珍贵的试炼塔。
观星台也是稀少奖励,踏上观星台可以近距离感受宇宙律动,有助于幻兽修行。
“宴哥,”青酒目光灼灼,“你好值钱。”
楼宴:?
将青酒安置下之后,楼宴说自己要离开几天。
“全安明天来,他就住在附近,有杂事都能喊他。屋子里一应吃的用的都已经准备好,这几天无论外面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出去。”
青酒听他说得严肃,认真点头:“我不会出去。”
送人到门口,青酒原本不该在这时好奇,但还是问了一句:“危险吗?”
楼宴愣了下,笑意从眼底溢出到嘴角:“不危险。屋子太脏了,要去打扫。”
青酒仿佛懂了,他点点头。
“等你回来。啊,对了,”他仿佛想起什么,“如果有年轻人误入歧途,又没有犯下不可饶恕的过错,给一次机会吧。”
楼宴惊讶地看他。
青酒伸手刮了刮脸,没有对上他的视线:“就当我胡言乱语。”
楼宴离开了这间房子,他眼角余光扫过左右两侧,那是他信得过的下属的家眷,附近还有他安排的秘密护卫。
怎么可能真的放青酒一个人在这里?
现在青酒被他的眼睛和耳朵包围,出了门,还是他的势力,不管是后面的楼房,还是前面的滩涂和港口。
更外面的地方,则是难以越过的高崖和无望带,以及可怕的大海。
可怜的医生就这么被人一层一层裹在最里面,哪儿也去不了。
人已经迎回来,现在该清理屋子了。
楼宴转过头,他脸上没有了面对青酒时的温和,反而有些嗜血的凶狠。
第26章 失眠
楼宴前脚离开,青酒后脚就进了培育屋,连饭都顾不上吃。
这会儿已经是下午,幻兽庭院的时间和外界一致,也是傍晚时分。只是次元空间里只有白色的背景墙,没有多情的晚霞和蔚蓝的天空。
这点很奇怪,因为建筑是有光影的,虽然是固定的光影。
他有时候都觉得培育屋像一个极其真实的幻境,只在不经意处露出让人不敢深思的真相。
“幻境也无所谓,只要有利于我。”
多少前辈都没弄明白的事,青酒感慨一番就抛在脑后,他在前院竹林后找到那座古朴的九层高塔。
白墙木柱琉璃瓦,四角尖尖挂着铜铃,最顶上安放黄铜葫芦,整体流光溢彩。
拾阶而上,是两扇镶着铜环的红漆木门,木门上方是青金石的匾额,刻着‘试练塔’三个字。
他试了试,进不去,就退回去看塔周边环境。
高塔自带圆形青砖地面,还用带造型的瓦做了水波纹。
塔前有一块附带的石碑,石碑上龙凤呈祥,顶上一行字:龙凤榜。
具体有什么用他不清楚,试炼塔这种稀罕物他没见识过。
青酒摸着石碑,抬头仰望高塔。
这里的觉醒者还停留在修行全靠莽,技能全靠悟的阶段,他们哪能拒绝通关就给发技能的待遇?
这座塔,以后怕要成为他培育屋的招牌。
和试炼塔比起来,观星台低调很多,它在后院果林中,看起来就是一个梯形的石头高台,上面只能坐下一人。
青酒抓着凹槽处爬上去,他小心蹲在上面,最后盘腿坐下。
当他坐下时,周围景色变了一个样,它变成了星河宇宙。恍惚间他似乎看到太阳带着众多行星螺旋线往外奔走,都拖着长长的彩色尾焰。
他仰起头,流星从头顶划过,不同星辰排列成不同模样。
身体里似乎也出现一样的星图,一颗又一颗星辰被点亮,那是……周身穴位?
“!”青酒‘醒’过来,他发现自己还坐在观星台上,只是刚才那种玄妙的境界已经无法找回。
他立刻自查,看看刚刚那场奇遇有没有带来什么变化。
“能量上升了。”
青酒的能量会随着使用频率增加、等级上升而增大,这次却有了第三种途径,观星冥想。
“可惜今天似乎不能再触发了。”
他记下这个细节,就往下走,就是下来的时候腿抖。
除了试炼塔和观星台,这次还奖励了一日四季田和如意种子袋,但青酒并不着急用,他回到小屋,抓了一把米放在电饭锅里煮上,自己一个人慢慢在这间空置的屋子里走上一圈。
他喜欢一楼侧面的小花园,虽然现在里面什么都没有,更喜欢二楼的走廊。
倒座房只有单层,所以二楼走廊并不完整,在西厢房和东厢房截断。
正门的屋子高三点五米,挡不住二楼的视线,他靠在护栏上远眺,正好可以看到海天一线的美景,看到海鸥和晚霞同游,看到波涛追逐着渔船。
海风吹拂,金色的阳光穿进屋子,世界蒙上暖色滤镜。
抬起头,青酒意外发现筑起在屋檐下的泥巢,看起来是燕子的。
泥巢下方还有新鲜的鸟粪,可见这里是住了鸟的,天气变冷了也没有继续南飞。
青酒去厨房取了点坚果,撒在小瓷盘里,小瓷盘架在护栏上。
而在鸟巢的下面,他放上沙盘,便于清理鸟屎。
正房的二楼是主人房,八米长的长条形,隔成小客厅、小书房和卧室。
二楼都是些小窗,但因为朝南,前面又没有遮挡,房间里的光线刚刚好。乳白色的墙面,雕花的窗棂,搭配着原木家具、原木地板,别有一种典雅古朴。
房间里床是新的,铺了好几层的垫子,罩上细腻温润的碧水蓝布料,流苏垂在地上。
衣柜也被塞得半满,都是他体型的衣服,新的,但洗过熨烫过。
楼宴不知道为他的到来准备多久,这个房子里里外外都很干净,虽然是仿古建筑,但厨房里、卧室里、卫生间的电器齐全。
厨房的食材也齐全,放满一个大冰箱一个大冰柜。
无论装修风格,还是其他种种贴合他喜好的细节,都让他觉得,自己应该是这里的主人。
“我和他发生过什么纠葛呢?”青酒脑洞大开,怀疑他们前生认识。
楼宴对他是真的好,看不见他的好,是没有心。
所以他想要他付出什么?
只是救治他的身体,能还干净吗?
厨房食材丰富,但他不想动,一碗饭一碗炒鸡蛋,一顿晚饭就这么混过去,青酒早早洗漱,准备睡觉。
二楼的卫生间在东耳房上面,他擦着头发从卫生间出来,通过走廊回到卧室,坐在床上。
干净整洁的屋子,柔软舒适的床榻,还有窗外温柔的潮汐声,一切都很美好。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翻转了好一会儿都没有睡着。
外面只有风声和浪潮声,没有人声和厄马嘶鸣,房间也只有他一个人,很安静。
是他认床,还是在车厢里睡了一个多月现在不习惯?
青酒看向床的另一边——那里空空的,没有那张奇怪突兀的折叠床,也不会再听到越来越少的跌落声。
“自由了,怎么反而睡不着了?”
真正的答案青酒不想知道,他只是闭上眼,强迫自己睡着。
回家,多想想怎么回家。他是一个注定要离开的人,不要和这个世界牵扯太多。
随着天黑,气温下降迅速,青酒在被子外再罩一层毯子,还是冷,手脚都蜷缩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窗户被一阵风推开。
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他好像被一团柔软的云气紧紧包裹,热量慢慢传递至全身,四肢都舒展开。
“还是这样安稳。”
他似乎听见熟悉的声音,却听不清说了什么,睡意拉着理智沉入意识深处,直到天亮。
耳边窸窸窣窣的,有谁起床穿衣的声音。
他缓缓睁开眼。
“怎么又梦见了?”
青酒半睁开眼睛,又合上,他睡得头发乱翘,一只脚因为热伸到被子外,夹着毯子,睡衣也皱巴巴的。
枕头的另一边是野性又张扬的面孔,半蹲在地板上,没有穿上衣,正好整以暇看着醒来又睡去的人。
“又梦到我?梦到我什么?”楼宴贴着他耳朵问。
“!”
青酒吓醒了,下意识后退,差点从床上摔下来:“楼宴?你怎么在这里?”
“看到我这么激动?”
楼宴笑着把人扯回温暖的被子里,手掌隔着睡衣落在后腰,将人扶正。他的手指留恋衣服上的温度,但还是假装客气地离开。
“先告诉我,你梦见我什么?”
青酒捂着额头,人吓人吓死人:“忘了,谁会记得梦境?你怎么在这里?事情解决了?”这也太快了。
“还没。我睡不着,熬了半宿还是睡不着,医生,你要负责。”
“又是我?”
楼宴厚着脸皮点头:“一个习惯养成只要二十一天,大概路上都在一个屋,现在我听着你的呼吸声才能睡着,你是不是要负责?”
这世界上怎么有这么理直气壮的流氓?青酒拿枕头推开他的脸:“我又不是助眠抱枕。”
楼宴接住枕头:“枕头哪有医生有效。”
只是看到、闻到、碰到,都像烧起来一样火热,每一个细胞都渴望亲密接触。
心脏剧烈跳动,身体不讲道理地分泌多巴胺,兴奋到汗毛竖起,血液在血管里奔跑,每一下都是DNA在确认对的人。
他怀疑自己被下了咒。
他的眼神热得要把他化掉,青酒一时无措。
“好困,我再睡一会儿,”楼宴打着哈欠,一边试探的往床上躺,眼角余光注意着青酒的脸色,“见了一堆讨厌的家伙,一晚上没有合眼。”
他的声音变得含糊,带着困意。
青酒不知道他离开后遇到什么,但现在这副可怜的样子,也不忍心踹开,干脆什么也不做。
楼宴躺在大床的右侧,闭着眼,后来也真的睡去。
青酒在左侧,他耳边传来放缓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催人梦。
青酒侧了侧身,再度合眼:实在不知道干什么,睡个回笼觉吧。
再醒来已经是半小时后,床上还残留着另一人的味道,但床铺已经冷了。
青酒穿上拖鞋下楼,人不在,锅里有温着的早餐。
鸡蛋、奶、面包,都是他喜欢的。
边上有张纸条,上面一串张牙舞爪的大字:记得吃早餐,新鲜事之后和你说。——你的楼宴。
啧,他捧着腮帮子:哪儿学来的词,看得人牙酸。
不过早餐倒是挺好吃的。
“仅此一次,下不为例。”青酒喝着温热牛奶,决定原谅他占了一半床。镜子倒映着他的脸,还有脸上若隐若现的小梨涡。
*
楼宴那边的事还没解决,青酒不想节外生枝,便没有出门,虽然他很想去海边转一转。
他去了幻兽庭院的后院。
一日四季田被安置在林子里,靠着蜂巢,临着生命泉,这样就有了传花授粉的昆虫,还有了优质的灌溉水。
现在就差一个劳动力了。
“先试试种红薯。”
红薯是活命的粮食,直接吃或者加工成红薯干、红薯粉都可以。他选了蜜薯品种。
厨房有烤箱,他想烤蜜薯吃。
青酒换上旧衣,穿上防水鞋,他从袋子里掏出红薯藤,然后将四季田设置为适宜红薯生长的环境。
土地松软含水量适中,省却耕地步骤,他只需要刨坑,载入红薯藤,覆盖上土,然后浇水。
一亩地他实在搞不定,就只划了大约二十平米进行种植。
几乎是眨眼之间,红薯藤生根抽芽,没有施肥的前提下依旧茁壮精神。只是土地变干需要浇水了,青酒忙不迭从隔壁生命泉的蓄水池中取水,一株株浇灌。
这下水是不缺了,但又有了新问题——杂草也长出来。
他只得弯着腰一颗颗拔。
拔完草,红薯藤已经长得密密麻麻一片,他看着绿油油的红薯叶,起身掐了一篮子新鲜的,等会儿留着炒菜吃。
浇水、除草、疏叶,青酒就这么干了小半天的活,连饭都顾不上吃,随便吃了一片干粮解决。
时间已经进入收获季,他累得坐在地上不想动弹,但还是拖着沉重的双腿抡起锄头干活。
20平的红薯地,八小时不间断劳作,最后收获了一百五十公斤的红薯,一篮子鲜嫩的红薯叶。
剩下的红薯藤堆积在一边,他也不知道拿来干什么好。
“如果养了猪,还能喂猪。”
红薯是宝贝,就是种地太累,还好只种了20平,要是种一亩,他怕是要累死在这。
青酒考虑之后只种野生环境也能活的草药野菜,以及不太需要频繁下地的树木。
幻兽世界科技发达生存成本很低,养幻兽穷在天材地宝、训练、专业学习上。
所以大部分培育师不太看重奖励的一日四季田和百宝种子袋,太累,收获还少,简直鸡肋了。
可对青酒来说刚刚好。
他们肯定没想过会有这么一个饭都吃不起的地方。
青酒调试一日四季田,发现可以将其分成四块,独立操作。
他分出两块种艾草。有些病症不适合下针,适合药灸,而艾灸是最容易操作,价格又很合适的药灸。
一块种甘蔗。没有其他原因,就是爱吃甜。
“剩下一块种苹果树吧。”他也喜欢吃苹果,尤其是自然成熟的脆甜苹果。
厨房放着一小筐的柑橘、柚子和青香蕉,偏偏没有代表北方的苹果。
养个几天,他就能吃上苹果了吧?
“等晚上,告诉楼宴幻兽庭院的事,还有试炼塔和这棵苹果树。”青酒大字形瘫在地上,一只蜜蜂落在他鼻尖。
第27章 楼,区长
那天晚上楼宴没有回来,之后几天都没有。
大部队一回来,那往日低调的安保公司,看着吊儿郎当的街头组织,都像是机械上的齿轮,他们转动起来,就是一个难以想象的庞然大物。
这些人动作极快,先控制住内部暗线,封锁信号传送,然后派几拨人分散到中心城不同路口进行物理上的封锁,里面的人连消息都没传出去,就已经被拿下,卸了手环。
混乱区那些老大就爱住中心城的高楼,以示身份地位。
楼宴将这些老大拿下,再‘挟天子以令诸侯’,要求底下人配合投降。
这些还等着看好戏的老大们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直到全家被抓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他怎么敢?他不怕死吗?”猜想新任区长要小打小闹警告为主的老大们都懵了。
这不合理。
为什么不照着剧本演?
他都已经二十七岁了,他可是灾厄体,随时暴毙而亡的灾厄体!
“我是新区区长,名正言顺。胆敢阻挡的,都是逆贼,不必回禀,杀。”
灾厄体不敢放大?楼宴就敢。
有青酒一路治疗清理,命运的死亡封锁对他无效了。
即便同级别的高手出现在前路,他也没有回避,反而将这些人截留,空间封锁。
A级高手对决,擂台范围内的十几层高楼瞬间崩碎,混乱区的人远远看一眼,熟练地往坚固的地方躲。
“疯子!疯子!”
围观者声音颤抖。
一个人截留了七个同级别或者稍弱的觉醒者,生死擂台开启,只有一个人能活着走出来。
当了大佬都开始惜命,这种拿命开玩笑的事只有他楼宴能做出来。
另一边,楼宴的势力快速往外扩张。
作为信息网络中心的蜘蛛,关姨着黑衣现身:“斩草要除根。”
他们有最完整的情报网,还有上万训练有素懂得配合的高等级觉醒者,黑色势力以摧枯拉朽之势,从中心城往外辐射。
短短五天,除却少量人逃入地下城,其他势力全部拿下。
“区长?您怎么样?”
代理区长沐浴着血光踏入临时总部,他的眼睛都染着淡淡血色,表情接近淡漠,人性似乎被凶性压制,让人看一眼都胆寒。
被分开关押的前老大们更是惊恐,楼宴出现在这里,岂不说明他们留下的后手都被?
“首领,这些人……”
“杀了,留着过年吗?”
楼宴抹去脸上的血,一些是别人的,一些是自己的,全身经络都密密麻麻的疼,想来医生说的淤堵情况更严重了。
医生会不会生气?
啧,麻烦了。
“万一……”
想摸一支烟,想起已经戒了,楼宴皱眉看向阶下囚:“人死了,什么后患都能慢慢理。”
问问题的人低下头。
也是最近楼宴太像个文明人,让他失了分寸。
楼宴是混乱区出了名的疯子,天赋绝顶,性情乖张。
明明长得还不错,但那股凶狠却总是压过脸,所有看到他的人,第一眼绝不是帅哥,而是充满野性和攻击性的人形凶兽。
现在他当着这些昔日大佬的面说这句话,就代表这个决定已经定下,绝无更改。还想着以后算账的他们顿时脸色大变。
“楼宴你个疯狗!你不是人!”
“把混乱区统一了又怎么样,一个短命鬼你也活不了多久。”
楼宴掏掏耳朵,听不见失败者的叫嚣。
就这样,这些大佬和他们家眷心腹被就地处理。
但事情还没完。
楼宴居然拿出一叠没有处理的冤假错案,以及这些前当权者犯下的累累罪行证据,进行公开的网络现实双轨审判。
同时也是向整个混乱区宣布,以后这里不再是无主之地,它有名了,43区,也有主了,区长楼宴。
各个街区的底层管理看着自己顶头老大头颅落地,中层也斩首无数,他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谁知道审判后只是被丢去矿区工厂干活赎罪。
尤其是那些只是小偷小摸的,基本罚了款社区劳动几个月就行。
这倒是让准备破釜沉舟的人冷静下来,甚至开始想着怎么投诚保存最大利益。
“我们首领说了,按你们的罪行,要无偿劳动三个月到七个月不等,期间再犯事,劳动时间还要叠加。”
他们毫无怨言,好死不如赖活着。
而且社区劳动,就在家门口。
收拢所有地盘后,楼宴召集混乱区几个大商人开小会,关于混乱区被官方认证,开启户籍连通,网络连通,商道连通的事。
这十一个大商人不管是新贵还是旧势力,或者刚刚被楼宴打了脸,这会儿都应召而来。
这群人说了什么,外界并不清楚,只知道一个小时后散会,他们或快或慢离开会议室,几人在门口遇上。
一人指着某个中年妇人:“李家主,你好得很。”
“谢张家主抬举,不敢当,不过是响应中央政策。”
几人不欢而散。
他们回去自家地盘,开始盘算整合资产,民生类工厂归公有,非民生的也是该上税上税,该守法守法。
既然加入东域基地这个大团体,那就得照着规矩来。
除了这个折骨棒子,还有另外的甜枣,只是得有船运路运的实力。
原来楼宴去中央基地的途中也没有闲着,很多如星城这样的小基地都被他摸清楚市场,知道需要什么,缺什么,中间有多少利润。
这些势力,就是要踩着楼宴走过的足迹,外出开拓市场——既然他们混乱区也有了名分,基地之间存在正常贸易往来非常合理。
只有一个掌控粮食的家族,张家,回家后就收拾东西,似乎有离开的打算。
可在他们的打算变成行动前,刚尝过血的尖刀小队无声无息包围了张家的宅院,连着外面几个私下购置的房产,甚至外面养的情人孩子,都被包围。
楼宴副手,黑堇带着他浓艳如桃李的笑脸走进张家。
“各位,你们要把混乱区的财产带哪儿去?”
*
张家的情况几乎是第一时间传入各家耳朵,这是楼宴特意给的警告。
其他人又惊又怕,还有三分庆幸,只有一家似乎早有预料。
这家姓李,其家主是第一个响应楼宴‘民生企业归公,其余公私合营’政策的人。
这位李家主何许人,为什么敢顶着其他人的目光投诚?
她名号‘铁蜘蛛’,操作属性的觉醒者,青年时期来到混乱区,建立现代化的纺织厂,从此扎根,嗅觉灵敏,很能审时度势。
整个混乱区,上到高科技面料和厄兽材料面料,下至日常布料棉花,都有她的足迹。
李家主回到家时,几个子女已经等了许久,她看了有些沉不住气的大儿子一眼:“今天这一劫暂时是过了,以后低调点,楼区长可不是能忍卧榻之侧他人酣眠的人。”
她大儿子首先开口:“母亲,我看他们将张家大小产业住所都围住,他们是?”
“贪心太过,做了第一个被宰的典型。”
李家主冷笑一声:“我们这位区长可不是吃亏的人。别说这些产业住宅,就是他们流落在外的私生子和暗手,人家都清清楚楚。之前不算,不过是养着肥羊,现在一次性掏干净了。”
“可是家里日常纺织产业就这么上交?我们……”二女儿的不甘几乎表露在脸上。
“不想死就闭嘴!”
李家主扫视三个子女一眼:“民生产业,区长有本事守住,那就是他的,守不住,现在也轮不到我们去吃。行了,没事就回去吧。”
“是,母亲。”几人不敢再说,安静退出大厅。
又过一会儿,李家三小姐悄无声息回来,她轻声唤闭目休息的李家主:“母亲。”
她睁开眼,看着往日低调的三女,表情复杂:“没想到你会是楼宴的人。”
李家三女儿李麒麟只是微笑。
原来今天李家主开口,不是机缘巧合,而是早就定下的默契。
楼宴要平稳收拢权利,而李家主想要家族存活,一切都是权衡利弊的结果。
“母亲,我也是为李家。”李麒麟抬起头。
“楼宴还能活多久?”
“不知道。不知道才能叫赌,知道了,就只能吃残羹冷炙。”
时钟滴答滴答走着,李家主看向下方站直身体的小女儿:“我会全力支持你。这个家,以后总是要交给有能力的人的。”
“谢母亲。”
*
“首领,为什么您要将这些信息分享出去?这不是助长了他们的气焰?”
说话的是刚从张家回来的黑堇,楼宴离开期间负责守大本营。
之前商业街被占也不是他能力不足,而是有意为之,好有个理由杀鸡儆猴,顺便拓展势力范围。
就是没想到这次楼宴这么猛,新官上任第一把火就把混乱区烧完了。
可惜这次行动还是不够完美,名单上的人少了一个,那就是城西的冬夫人,她已经逃进地下城。
地下城以后也得处理,但里面错综复杂,除非楼宴不人道关闸放水把里面几万人全部淹死,不然还真只能从长计议。
“我去中央基地拿到正式任命,以后就是43区的区长,想东西就得更全面些。
“他们一个个的,看着不怎么样,都是在混乱区扎下根的大商人,耳目众多,影响也大,贸然抽离,必定伤筋动骨。
“现在最重要的是稳。而且给了他们路子,目标朝外,也能缓和内部矛盾。”
水、电、粮食、医疗等民生产业的大头都握在楼宴手里,但还有很多抓不住的在这些人手中。他当然想要把这些力量都拿到手,但不能急,要一步一步来。
楼宴看着北方,他的视线越过空间障碍,一路看到最遥远,最隐秘的地方,那是中央基地。那里有一群人像下棋一样操纵他的人生。
地下城的冬夫人还不能死,她死很简单,但她身后还有一个被称为新世纪魔女的女人,中央基地的基石之一。
那人最是护短,就算恼怒弟子作为,也绝不会放过杀她弟子的人。
未成器之前,楼宴不想和这种级别的人正面为敌。
这是最后一个无灾之年,明年六月,风要起了,谁也无法幸免。
他绝不会像那个傻子,在死亡威胁下发疯,虽然强横统一了混乱区,却留下无数隐患,最后给别人做嫁衣裳。
‘已经不一样了。’楼宴对自己说。野兽有了心,为了保护这颗脆弱的心,可以生出最强韧的肋骨。
他想着还在家里等他的青酒,举起手环。
“凌晨三点了?”
黑堇冒出一个问号,三点怎么了,他们这种人熬夜不是家常便饭?
“你不懂。”孤家寡人哪里懂。
“???”
第28章 苹果酒
混乱区一堆夜行生物,凌晨三点也有属于凌晨三点的热闹,但青酒习惯了早睡早起,凌晨三点正是睡得香睡得沉的时候。
楼宴来时,他已经在床上滚了一圈。
也不知是什么原理,他滚到床边就会自动停下,往反方向倒转,因此怎么滚都没有滚下床。
“睡相不佳。”楼宴点评,就是视线离不开,黏在他身上。
忽然他注意到床头柜的纸条,被灯座压着。
上面有他七天前留下的那句话,下面还多了一句:“失约了哦,注意安全。”
楼宴看着这张纸条,再看压着纸条的夜灯:他为他留了一盏灯。它这么亮,这么暖,好像混乱区的夜晚都不寂寥了。
“抱歉,失约了。”
*
“你运气好,看在你有家眷,又没来得及动手,上面不愿计较,但你自己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吴若哥哥吴守月看着自己昔日好友。
谁能想到,他竟是城西埋在他们队伍里的,就算他还没来得及把消息传出去,这个集体也不会再接纳他。
其实按之前对待叛徒的行事准则,有没有做他都得死。
但有人说了,给误入歧途的年轻人一次机会,所以这次基本只杀首恶,他这样还没来得及动的钉子,也就是发放回去干社区劳动。
说来也巧,管理这个社区的还是他找上的元杰。
众人才知道元杰是带着任务和那些钉子接触的,他一个人就拔了队伍里七八个,所以这一次直接当上这一片街区的街道办主任。
工资不算太高,足够养家糊口,而且大小也是个官,他的老父亲异常欣慰。
“难怪你小子在队伍里怪怪的,我还以为……嗐,不说了。首领说要给医生找个合适的地点开医馆,你这边黑角街也有一处,可得管好了。”
吴守月也领了正职,在另个街区当城管头子,这是知道昔日好友在这儿清扫街道,特意过来一趟。
“嗯。”元杰应下。
吴守月再次看向曾经朋友:“医生对我们这么好,你怎么能干出这种事?”
拿着扫帚的人沉默好久:“我们各为其主……”
“放屁!不知好赖的东西,你有本事,就别用医生教你的那些办法,我真恨不得把你毒失忆。”
混乱区没有规矩,所以更讲情义,而他对医生恩将仇报,就是混乱区最大的忌讳。
元杰听着他们对话,扭头看看黑角街,又暗又破旧,估计医生瞧不上,也就是个备选。
跟着元杰的中年听他们说着‘医生’,忍不住询问:“医生是谁?还值得区长亲自选地方?”
“你不懂。”元杰说。
要不是区长警告他们不许打扰医生,这会儿早去拜访了。
*
青酒在锅爆碗砸的动静中醒过来,急急忙忙冲到楼下厨房,那个男人正围着战损围裙面朝黑锅巴。
他指指炸开到天花板和墙壁的饭粒,又指指黑糊的高压锅,声音有些飘:“你在实验新型武器?”
烧个早餐居然能烧出轰炸厨房的动静?比前几天外头的动静也不差什么了。
楼宴尴尬地摸摸鼻子:“我马上收拾。”
烧个粥比抢地盘还难,他放弃自己动手的决定:“我喊人送两份来。”
“不用,吃红薯米线吗?”青酒已经进来了,扯了一条围裙穿上。
“吃。”
没多久,红薯米线就烧好了。
狼藉的厨房外,不大的餐桌上放上两碗热腾腾的米线,雪白的米线,切成块的橙色红薯,还有两个黄金荷包蛋。
底下是用红薯熬出来的汤,里面隐约可见虾米。
红薯本身是甜的,红薯米线便是又甜又咸的奇怪口感,很多人吃不惯。但楼宴捧着碗只吃了一口,就低下头猛嗦,一分钟不到全进了肚子。
青酒只看到他低着头,看不到他脸上破裂的平静。
近乎家庭的温暖,还有无法说明的渴望,都被他一口一口咽下肚子。
他孑然一身来到世界上,出生的第一天就被弃水坑,原本该被淹死的,命好,水坑倒灌地下城,被人捡回去。
那是一个疯女人,据说死了孩子,就把他当成那个失去的孩子。
好的时候还能给他点吃的,坏的时候……他从小就学会了怎么躲避伤得轻痛得少,而第一个致命伤也来自她。
亲人、朋友、师长,他都有过,又都接受过来自他们的致命伤害。
混乱区这个地方,虽然是他出生长大的地方,当他对这边的感情太过复杂,所有的温情都伴随着尖锐的利刃,一边温暖,一边遍体鳞伤。
他的心是空的,里面没有任何东西。
米线吃完了,他夹起油炸的荷包蛋,蛋白酥脆,蛋黄却是糖心的,外酥里糯,滋味甚佳。楼宴一口就是一个,然后捧起碗喝完剩下的红薯汤。
食客如此捧场,作为厨师的青酒从头笑到尾:“合口味吗?”
“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食物。”
这话青酒自己都夸不出来,他就是最家常的手艺:“过了过了,你不好奇红薯是哪里来的吗?”
这楼宴还真不知道,不过青酒特意提出来,肯定有原因。
“买的?你都没出门。别人送的?”
“你猜。”
又猜,青酒幼稚得很,楼宴陪着他幼稚:“我猜猜,总不会是你种出来的。”
“……还真是我种的。”
“啊?”
最不合理的答案,居然中了。
怎么种?几天就种出来了?
青酒放下吃干净的碗:“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等会儿,我先把碗洗了。”
“哎,不差这一会儿。”
青酒带他去了一个地方,一个独立于世界之外的空间。
“因为我们之间的契约,我才能带着你进来。正常来说,需要将空间投影在现实环境里,我之外的其他人才能入场。”
楼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这一方小天地。
青酒把他的手拉过来:“给你盖个章,以后就能自由出入了。”
随后青酒和他一一介绍,从休闲放松用的庭院小楼,到身边多功能的训练室,后院的果林和观星台,秘密的药物研制工坊。
当然还有立在前院一角的试炼塔。
每一样都会让追求强大的人念念不忘,无比渴求。
没想到楼宴对后院的‘一日四季田’最感兴趣:“如果当年我有这个东西,就不会饿肚子了吧?”
“宴哥小时候的生活条件不好?”
青酒问。
楼宴笑了一下。
他是故意提起这个话题,因为有个人吃软不吃硬。
“我被丢弃在地下城,被养母收留,不过长到五六岁,我开始一个人生活。”五六岁时他逃了,不逃就得死。
一句话带过自己的过去,楼宴看着四周清泉、果林和秀丽的院子,还有这块更神奇的田地,饶是他富可敌国,心里都生出难以言说的失落。
不是失落自己的没有,而是失落他无法提供。
修了小院又怎么样,青酒有这样的珍宝,世界上再好的东西也看不上眼了。
连世界上最好的东西都看不上,又怎么会喜欢混乱区这样复杂又贫瘠的地方,喜欢这块土地上粗暴莽撞的人?
楼宴的失落,就失落在这里,他做再多,也难以讨取他的欢心,那他拥有的这些对青酒有什么用?
青酒注意到楼宴的情绪变化,以为他在遗憾自己的过去。
他走进四季田。
田里的苹果苗长了七天,已经是成熟的大果树,每棵树每天都会提供几百斤苹果。
青酒给这些苹果树补充了水分:“原本这里的苹果树苗更多,但长大些就得拔掉两棵长势一般的,再长大再拔,最后只有这么十几棵优胜者能种在这里。”
“优胜劣汰,世界向来如此。”楼宴说。
青酒却摇摇头:“这块小田是这样,世界也是这样,气候变化、大陆板块移动、外来造访者……你看那些看得见的小草小花,看不见的细菌真菌,都是经历几亿年竞争和选择存活下来的强者。
“你觉得我奇怪,为什么喜欢看那些被淹没的废墟,那些在恶劣环境顽强生存的动物和植物。
“其实我看的不是艰难的求生者,是46亿岁月历练的强者。”
“所以你问我喜欢不喜欢混乱区,我是喜欢的。
“它确实有种种不足,但这些不足却将它打磨成现在这样璀璨的样子。
“多神奇啊,我们现在就站在这样的地方,围绕着你的,是这样一个被无数强者创造的世界。”
他说完依旧低头给树苗浇水,楼宴却愣在那。
他好像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楼宴环顾四周,虽然还惊叹于这方空间的神奇,但心中失落和郁气已经散开。
混乱区不是废弃的边角料,是强者的地盘。
楼宴挣扎求生多年,他不好色不爱财,甚至对权利也没有多少喜欢,他不知道那股逼着自己往前走的动力是什么,此时此刻却被人点破。
他想走到高处,和那些世间的强者为伍,因为他也应该是这样的强者。
兜兜转转,最懂他的还是这个人。
“你觉得混乱区怎么样?”
“藏风聚气,依山傍水,还生你这样的英雄,是块福地。”虽然身后一条恶蛟身前无望大海,但怎么就不算是对强者的磨砺?
青酒开着玩笑:“我掐指一算,43区或因你而成名。”
楼宴不用问,他知道青酒愿意留下来。不是被他强迫,不甘不愿的留下,而是出自自身意愿的留下。
而青酒不用回头,都能猜出楼宴现在的表情,极力伪装平静,却压不出冒头的喜悦——他有时候很像混蛋,但更多时候像个被迫早熟,只能把稚气藏起来的少年。
楼宴的确在笑。
这是他此生听过最美的夸赞:龙藏海仙隐山,而他楼宴生于胜者之地,也将在此扬名。
“外面已经打扫干净,医生什么时候出去,想去哪儿都可以,不过最好带上全安,他知道的地方多。”
青酒愣了下,笑道:“好,我正想看看市场上有什么卖的,之前就是想吃苹果找不到,才自己种了几棵。”
“医生喜欢苹果?”
“我小时候虽然不讨厌苹果,但也没有特别偏爱,但现在我很喜欢苹果。”
楼宴带着警觉:“因为某个人?”
“算是,有个人说我像苹果。”
楼宴已经没有笑,只有嘴角扯了扯:“甜又香?”
“哈哈哈哈,”青酒笑起来,“是寡淡无味毫无特色,看起来不错,没有大毛病,实则平庸,平平无过而已。
“这世界上但凡有其他水果,都不会选择苹果。但若一个水果也没有,苹果也不是不能接受。”
青酒看向楼宴,正色:“虽然我不喜欢这种评价,但我这种性格大概会被形容为‘温吞到没有个性’,你不觉得吗?”
他就是这样无聊到寡淡的人,不要被皮相迷惑。
“说话的人只想引起你的注意,不用当回事。”
“诶?是这样吗?”
“跟你都能闹翻的人,得在自己身上找找原因。”
青酒:……滤镜这么厚吗?
什么毛头小子。
大概喜欢上,又恨他不能独独回应他一个人,被失望的情绪控制着说出那些话。
这种喜欢,拿都拿不出手。
他虽然没有参与过青酒的过去,但用脚趾头想,青酒寡淡无味没有个性吗?
估计说话的那人早被后来者挤出去,还抹干净所有痕迹。
苹果?苹果叶都别想捞到一片。
“我和这种人不一样,你只管发光。什么苹果寡淡,没品味的东西。”
青酒:“……”
青酒本想让他知难而退,这会儿却笑起来,被人这样夸赞,怎么会不开心呢?
“宴哥喜欢什么水果?”
楼宴想了会儿:“荔枝。”
它甜。
第29章 心动の选择
逛完培育屋,两人离开次元空间。
青酒去楼上换衣服,下来时楼宴已经收拾好厨房,还修好了炸开的高压锅,换一条新的橡胶圈。
见青酒下来,楼宴也去换了一身,他换上不起眼的衣服,戴上用金属制作的面具。
粗糙的蝴蝶面具,和梦境里青酒用的一样。
“这一身如何?”
“嗯……你这是准备做什么?”青酒奇怪道。
“明天就穿这一身陪你去找店铺。”
楼宴原本想要大张旗鼓带着青酒去选好的几个地方,但现在他改变主意。
作为新生区长,自己身上凝聚的目光和利益太多了,和青酒一起出现,搞不好和上次一样被人揣测私生活。
在青酒证明自己的能力前,他的名字反而是一种掠夺光辉的阻碍。
青酒明白了,他表示接受他的好意:“谢谢宴哥,太贴心了。”
他还比了个心。
在他身上好像看不见阴霾,所有体贴都会变成正反馈,让自己也跟着温暖。
只要他愿意,任何人都会喜欢他的。
‘该死的苹果论,丑陋又恶毒。’楼宴心说。
他似乎比青酒还在意这件事。
第二天,两人低调出发去找店铺。
楼宴预定的几个地方囊括南部十几平方公里的土地,有最高端的中心城高档社区,也有最繁华的商业街,但他们找了一天,都不行,傍晚时才去看最后一个选项。
这是一条藏在中下层居民区中心的街道,可并排行两辆车,但通常没有车进来,街上只有一些小型食草厄兽。
混乱区流行食草厄兽坐骑,驯服的厄兽认主、生命力旺盛,还不吃油不吃电,一块钱一筐的变异马草就能养活。
从地图上看,这条街在混乱区西南角,和贫民区离得不远。
贫民窟里也有不少觉醒者,觉醒者大都争强好胜,加上物质缺乏心浮气躁,就会发生冲突。以前这里没什么人管,现在街委会和城管会管,但他们还没有完全适应被管辖的日子。
这不,昨天才有过小混乱,如果不是街委会来得及时,都不会只是伤了几个。
据说昨日起冲突的两拨人各自叫了一群人,结束时街上全是被砸坏的公共物品,两边商铺也倒了大霉。
虽说新政府已经判了肇事者赔偿商家,但判是一回事,执行是另一回事。
商铺主人都感觉这事儿没有下文,只能对着狼藉的街道长吁短叹。
好在有社区劳动者,除了还没散干净的血腥味和淡淡潮湿霉气,这里已经看不出多少骚乱的痕迹,大家平静地行走在积水的地上。
青酒就在这时闯入这片世界,他努力绷着一张脸,但本地人只需一眼,就能分辨出这种好奇中带着善意,善意里还留着谨慎的外乡人是没吃过苦的肥羊。
别的不说,长成这样还敢贸然踏入这里,是真不怕死。
街上的小偷劫匪骗子对视一眼,都决定伺机而动。
楼宴已经注意到身后跟上的视线,他不在意,新任命的街道管理又不是死的。
如果青酒选择这里,从滨海社区到这的这条路,他会犁一遍,确保没有意外。
压下心里的打算,他继续为青酒介绍备选店铺的情况。
“店面宽八米,深十二米,前有三米宽平台和双轨步行街,后面临着一条窄巷。窄巷出来大都是小饭馆,还有理发的修家电的小铺。
“这间店是两间店面合并,处在这条街左数第三栋楼的第六个位置。
“街名‘黑角’,是三个大型密集社区的中心地带,人员组成比较复杂。街上多贩卖日常用品,也有不少流动商贩,在这条拐角巷子深处,是地下城的其中一个入口……”
他尽量不带情感的介绍,但客观上,这里真的比不上之前介绍的几处。
大型密集社区,这是好听的说法,难听一点就是贫民窟。
里面有大量从其他基地过来的通缉犯,以及艰难求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现实压垮,情绪失控成为事故起点的底层老百姓。
混乱区的底色还是凶悍,逼急了真的会揭竿而起。
再看这个店铺的地理环境。
混乱区的房子好不好,一看出现厄兽的频率,二看空气和阳光。
黑角街的档次如何,从巷子常年积水,空气带霉味,一天只有半天能收到折射了几手的阳光就能看出——它这里没有有钱人。
地下城的一处入口又是关键信息。
地下城有十几个出入口,没有一个会设置在权贵出没的地方,而黑角街附近就有三处,其中一个就在三百米远的后巷深处。
这说明什么?这说明入夜后这里就会被混乱区最穷凶极恶的一批人接管。
天黑后,地下城的老鼠们会爬到街上,走进各家后巷翻箱倒柜,黑角街是他们常逛的地方之一。
虽然楼宴自己就出身地下城,但他也不能闭着眼睛说那是一个好地方。
如果说混乱区是灰色,那么地下城就是灰黑色,灰黑色是最愿意容纳肮脏的颜色。
靠近地下城,被抢劫打砸都是日常。这也是间接说明,能在黑角街活下来的店,其店主都不是易与之辈。
谁知道青酒听后大喜:
“这才是我想要找的地方。附近就是居民区,出门不远就能找到我的培育屋。附近都是朴实无华的小店,他们不会心生畏惧不敢踏入。
“而且这里离海滨小筑也不远,我以后买辆代步工具,来回只用十几分钟。
“这附近这么多人在这里生活,买东西肯定也方便,以后我有什么缺的,买了再回。
“就这里了。”
莫非命运有自己固定的轨迹?明明准备了多种选择,最后还是选了梦境里的地址。
“你确定?”
“确定,这里人气足。”
原来楼宴看到的都是坏处,而青酒看到的都是好处。
可两者结合,才是黑角街的真实面目。
楼宴本想把弊处说明,转念一想,这些坏处又不是不能避免,何必扫青酒的兴致?身为区长,若是连这点都做不到,那这个区长也没什么意思。
“这里可不赚钱。”楼宴先和他说了,这个小财迷,可别想在这里发财。都是穷人,一分钱砸两瓣儿花,赚他们钱就是要他们命。
“嗨,这不还有大户吗?”青酒用手肘撞撞‘大户’,“哥,靠你咯?”
他笑得贼好看,大户没扛过一秒:“好。”
选好地址,接下来便是装修。
8×12㎡的空间,前方规划为接待处、等候室、观察区,中间是药房和诊疗室,后面则是治疗室、置物间和卫生间。
也就是乡村卫生室的规格。
施工队第二天就来了,虽然风格上要求简洁大方,但用料上楼宴都要好的,还请了专门的设计师。
那些红砖大理石,好木料,上等涂料和灯具,都和不要钱一样往里送。
和施工队一起来的,还有更高级别的城管,面粉筛子似的把整条街的无赖混混小偷筛查一遍,也警告一遍。
元杰心情最是复杂,他没想到医生舍弃其他优质选项,最后落定黑角街。其他人还发信息过来表示羡慕嫉妒恨。
但不管怎么说,他会守好的。
街坊邻居看着平时吆五喝六的混混点头哈腰当孙子,还主动扛着锄头帮着种门口盆栽绿植,都疑惑这是要来哪尊大佛,又是为什么落在他们这条街上。
他们出动自己的人脉去打听,免得惹了祸还不自知。
“打听到了,保真。”日杂店的金姐借着邻居串门和人分享情报,“是楼老大,楼区长从外面请回来的医生,听说专门给觉醒者治疗旧伤,调理身体,要开个什么培育屋。”
楼宴的名字不烫嘴,就是没人敢说,尤其在前段时间的大清洗后。
他们这里还好,都是小人物,听说中心城那里才叫‘热闹’,这会儿那边还在清理建筑残骸呢。
“楼区长请回来的?那肯定有大本事,怎么落我们这条街上。”
“那我就不知道了。”
“谁知道真的假的?就是真的,他还能比治疗觉醒者还牛?”一人插嘴,这人是对面开饭馆的张老太,家里有个治愈系的女儿,走出去谁都恭维。
打听消息的是日杂店的金姐,她也不想得罪治愈者这个群体,故笑了笑:“若是受了伤、急病,那肯定不如治愈者。”
她有句话压着没说:治愈者也得看等级,你女儿这种可指望不上。
*
在众多拥有超能力觉醒者的协助下,中心城的废墟已经清理干净,现在日夜不停工地在原地址上修建新的大楼。
各个街区、村庄、工业园都被新政府接手,混乱区已经进入相对平缓的新领导统治时期。
楼宴说已经打扫好屋子,可以出来自由活动了。
就等这句话呢,青酒立马拎着果篮子去拜访隔壁邻居。
他左边是两个老人家带着三个小丫头,三丫头三个姓。
据说他们家原本是儿子娶了儿媳妇,但后面儿子不幸去世,儿媳妇重新找了一个,还住这,还喊两人爸妈,生下的孩子一起带。
等于是他们儿媳妇后补了一个儿子。
这对夫妻一年有三百天在船上飘,三个小丫头的名字也是海、洋、浪。
而右边的人家是一对年轻夫妻,身边站着一个,怀里还抱着一个。
女主人是觉醒者,在外拼搏,男主人贤良属性,照顾好家里。他们家还有一只代步的变异毛驴和一只护家的变异小狗。
后面的人家刚刚好相反,男人是觉醒者,女人是普通人待家里,有两儿一女。
觉醒者因为异能力的影响,个性上比较突出,大部分人家都是觉醒者搭配普通人的模式。
觉醒者在外讨生活,没有后顾之忧,普通人在家,没有生存压力。
如果两个人都是觉醒者,大概率没有一个愿意留家里,少不得拜托长辈照顾孩子。
认识了这一圈十七户比较近的人家后,青酒建了一个‘友邻’群,把他们都加进去,名字上统统带门牌号和姓氏。
这其中就有全安一家,他一人就是一家。
他向他们咨询购物地点,车站地点,以及平时注意不到的生活细节,邻居们友善又热情,知无不言。
“如果你起得来,六点半之前在西南区有个早市,渔民一早捞的海鲜,山民一早采集的野菜,自家做的酱菜、豆腐、腊货,还有家里攒的干货都会出现在市场上。
“没那么好看,不是个头小就是边角料,但自用没什么问题。
“价格比别的地方低,就是有什么没个准,还得用现金交易,东西也不太齐全。”
热心的金婆婆提供了平时买菜的地址。
“我知道混乱区大部分食品工厂的打折促销日和销售点,有特价的临期食物和一些新鲜但是形状不好看的打折品。
“那些商船靠岸倾销我也都留意着,你有需要的尽管问我。”
精打细算的刘大哥分享他勤俭持家的小妙招。
“我家里做豆腐,豆浆、豆花、嫩豆腐老豆腐,豆腐干霉豆腐都有。你要是需要随时说一声,我让我儿子给你送去,保证新鲜,都是成本价。”
颇有事业心的黄大姐也表达出善意。
因为都是持家有道的家庭财务掌门人,群里分享各自技能,气氛融洽,青酒觉得自己不能表现出不合群。
他参考了外公的网络日常,今天分享一个‘秋冬暖身家常汤’,明天再发一道‘冬吃萝卜夏吃姜,不劳医生开药方’,还自己制作了‘花开富贵’、‘谢谢老板’、‘干了这杯酒’之类的表情包。
果然丝滑融入。
就是有点太丝滑了。
“有要羊肉的吗?我老家一个侄子养的绵羊从坡上掉下来断腿了,明天拉市场上卖掉,纯肉不管肥瘦都一百一一斤,带骨的八十一斤,有需要可以预定。”
群里滴滴一声,出现个新消息。
混乱区肉价贵,猪肉近六十一斤,羊肉因为驱寒补体尤其贵,市场价已经高到一百二一斤。青酒一想秋冬是吃羊的季节啊,麻辣羊肉火锅、羊排萝卜汤、冷盘卤羊肉……
他眼疾手快,先定下一条后腿、一扇排骨、一截羊蝎子和一个羊肝。
羊剩下的部分也被其他群友秒光,最后就剩了一个羊头。
“羊肉是抢到了,但好多配菜都缺,要不明天去早市看看?”青酒把冰箱冰柜看一遍,得出如上结论。
前面十来天都在家里吃吃喝喝,没有补充,调味料、蔬菜都要买新的。
可惜冬天不适合种菜,否则怎么都得把后院开垦出来,种上日常用的香料。
*
五点半的天空是灰白色,空气里还有没散开的湿冷。
青酒穿上厚实外套准备出门,西厢房的门开了一边,回廊上出现楼宴带着睡意的脸。
他靠着护栏:“这么早出去?”
“买点萝卜和调味料,今晚吃萝卜炖羊肉。还早呢,你再睡会儿。”院子里的青酒给自己包上围巾,仰头和楼宴摇摇手。
“带雨伞,今天可能会下雨。”
“带了,还带了折叠布袋和防水袋。”
楼宴弯腰靠着雕花木栏杆,看着青酒关上门。院子恢复了之前的安静,他却忍不住笑出来。
楼宴也不知道自己笑什么,就是觉得这一幕让人心中欢喜。
“我也该起了,今天……嗯?”楼宴回屋推开衣柜,里面是洗好熨烫过的常服,他拿起一套,衣服后的架子上挂着个布袋子。
嗅了嗅,是青酒身上的草药香气,他的衣服上也染了一样的味道。
楼宴的笑意更深了。
第30章 混乱区的早市
“早上好,婆婆您吃了没?”
“早,医生今天安好?”
两人说完都是一怔。
青酒回过神来,混乱区环境复杂险恶,大家最关心的反而不是吃饱的问题,而是有没有遭遇厄兽,所以见面都问‘安好’。
就和古人见面说‘无它’(无蛇)、‘别来无恙’(你身上没有恙虫传染病吧)是一样的。
都是先关心至关紧要的生存问题。
他从善如流:“今天安好。”
老婆婆也笑着说:“已经吃过了。”
不同的文化碰撞又融合,他们都觉得这一幕很有意思。
和青酒相约的老太太就是金婆婆,说是婆婆,也才四十出头,混乱区的人结婚早,生孩子也早。
其实金婆婆的孩子给他们留下不少钱,后补的儿子也孝顺,从未亏待,但他们舍不得动用那些攒起来的钱。
混乱区的生活没有保障,生病、年老、意外一旦降临,失去劳动力,就得靠这些存款吊命。
青酒的心态就不太一样,他正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阶段,精打细算更多是一种传统的节俭作风,真喜欢还是很舍得,所以昨天预定了这么多羊肉。
他过来和金婆婆打招呼,又对她提供交通工具表示感谢。
接着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把草。
真是一把草,就是看着格外青翠水灵,金婆婆的黑毛驴就吃了一口,当时眼睛就直了,嘴里嗯唵嗯唵地叫,格外热情。
驯服的厄兽都认主,金婆婆的毛驴平时看都不看别人一眼,萝卜苹果送到嘴边都呸掉,今天却被一把草拿下,她好奇问:“这是什么牧草?”
“它叫好味草,里面有增益能量,觉醒者能吃,厄兽也能吃,普通人吃了会虚不受补。”青酒知道要借用隔壁毛驴,特地在从培育屋后院割了几丛。
他还送了金婆婆一小把分出的匍匐根,教她怎么种。
说来也怪,好味草要求土地自带能量,幻兽世界都种不了,但混乱区被灾厄包围,土地都被异种能量腌透了,能长。
哄好黑毛驴,就能坐小驴车了。
说是‘小’驴车不合适,她家的黑毛驴是厄兽,体型高大,拉的车架也宽,坐下他们两人还有不小空间。
能被驯服的厄兽大都有高于同类的智商,这只也不例外。金婆婆只是用马鞭拍拍驴臀,它就知道往哪儿走,快还是慢。
金婆婆收起马鞭,她转头细看新邻居。
他无疑是一个很俊美的青年,态度温和眼神柔和,让人看了很舒服。
只是在混乱区这样的地方,过于无害反而招惹恶意。
“青医生给的鱼头豆腐汤食谱太好吃了,鱼汤好喝,豆腐入味,鱼头肉少但肉质嫩滑紧致,几个孩子也喜欢。这次我想试试那个冬瓜排骨汤,所以准备买点排骨和冬瓜。”
“您喜欢就好,我这里还有几道小孩菜的菜谱,一会儿写好发群里。”
“这、这不好吧,菜谱都是各家秘方,哪好私传?”
青酒想起这个世界的人对食谱秘方的态度。他笑着摇摇头:“都是些家常小菜,没关系的。”
传承半断,几百年前的世界连书籍都没有记载,很多习以为常的技巧在这里都成了秘方。
金婆婆听得眉开眼笑:“那就麻烦你了。对了,早市都用现金交易,你准备好现金了吗?”
“啊,”青酒一拍脑袋,“难怪我总觉得少了什么,我没准备多少现金。”
“没事,我这准备得多,”金婆婆拿出她的钱袋子,“两百够不够?”
“够了够了。”
黑毛驴脚程快,很快就到了早市。
青酒看到前方原本是荒地的地方用钢材和防水布搭了一个极大的大棚,大棚入口处站着六个戴红袖箍的人。
在他们侧面还有个大黑板,上面写着今日早市供应的食材和参考价格。
早市边上还有个临时的牲口棚,里面已经有很多类似的驴车马车牛车,还有少量自行车,同样专人管理,戴红袖箍的老头老太太走来走去,都散发着不好惹的气息。
青酒看了眼,果然都是觉醒者,等级在C、D之间。
C以上就算人中龙凤了,现实中大部分觉醒者都在D级以下。
金婆婆咦了一声:“前天还没有呢,这是政府接管正规起来了?”
他们把驴车停到牲口棚里,管理人员过来登记挂子牌,对应的母牌给金婆婆:“半个小时内离开都免费,超过半小时按半小时2块钱收管理费。”
“好好好,”金婆婆拿好母牌,“还是正规了好,以前停一会儿就能收我好几块,还得弯腰屈膝说好话。”
两人收拾好袋子和钱包往早市大棚走,金婆婆教他把钱藏好,早市上都是现金交易,小偷最多。
小偷本来就是干技术的,迷雾世界的小偷有异能力的加持,更难防备。
只要没当场抓住,事后都没法说清是不是自己的钱。
大棚门口,穿着制服的管理正和几个红袖箍说话。
来管理市场的人似乎都是年老的觉醒者,管理也是,但他身老心不老,一双虎目扫过进出的人,不怒自威。
“医生?医生你怎么来了?”管理认出过来的青酒。
当然,青酒也认出人:“林伯,您在这儿啊?”
“这不是前段时间分任务嘛,这里离家近,我就领了。医生是来买菜?您要什么说一声,我一会儿送上门,怎么还亲自跑一趟?”
林伯拍着自己不再刺痛的手腕,眼里满是感激:“我现在都听着你的话,少吃海鲜少喝汤,多喝水,饮食清淡保持好心情。”
他之前是痛风,手关节虽未变形,症状已经很明显。路上吃了几包药,又进行过治疗,这才好了许多。
目前痛风难以根治,但可以有效控制,青酒教的就是控制办法。
其实找治愈者能治,但好几个关节都疼痛难止,一问治疗价钱好几万,以后还会复发,他实在舍不得花这个钱。
他就这么生生熬了几年,直到碰见青酒。
现在情况大为好转,还知道了引起疼痛的原因,只要他遵医嘱,以后就不会轻易复发。
再加上修炼上的指导,他已不将青酒看做凡人,落在那些宗教气氛浓厚的基地,少不得封个圣子圣徒。
“医生,听说您开了医馆,不知道医馆在哪儿,我家里有个不成器的孩子想请您指点指点。”林伯年老了,对实力再进一步没有了野心,但他的孩子还是壮年,正是人生最好的时候。
“这是医馆地址,不过现在还在装修,得一个月后。”
林伯加了他的地址,还想送他进去,被青酒拦住了:“不用客气,以后我还会常来的。”
“诶。”林伯目送他进去,出来后示意其他人看着点。
早市的帐子并不大,宽十五六米,长二三十米,也就是一个室内篮球场大小,但被管理人员用白色石灰画出摊位的格子和流动路线,看着密集又规整。
“这好,”金婆婆又赞,“这样大家顺着线就能从入口到出口,把所有摊位走一遍,也不会人挤人。”
青酒已经听了好几句夸赞,也不只是金婆婆这么说,还有好多声音。
他们不但夸早市的规划治理,还夸前几天分给农户的土地,虽然是不允许买卖和随意租赁的公地,但一年只交春秋两季公粮,比以前租富户的地实惠多了。
看来楼宴的区长位置能安稳,他已经抓住了这部分民心。
但也不是没有另一种声音,比如被大量辞退的其他社团成员就有怨言无数,而习惯了找熟人就能通关系的人也指责新政府行事太过严苛。
还有那些被要求土地归公的地主,企业工厂被归公的大小商人,他们有补偿款,但失去了金鸡。
所以近来也有不少人举家离开混乱区。
青酒将两种声音都听入耳朵,他没有去判断谁是正义,只是想着混乱区能不能安稳。
想到楼宴现在掌控了土地、大量民生企业,他手里还有数量庞大听从指挥的脱产战士,青酒觉得就算有小范围暴动,也不会影响大范围的稳定。
这对他开培育屋是一件好事。
“这里没有香料和植物油卖吗?”
青酒跟着会还价的金婆婆买了需要的萝卜白菜,他还想买些油和香料,回去炒香辣红油。
家里有一口很大的不锈钢火锅不要浪费了,羊肉火锅还是香辣的好吃。
“你要的香料不是本地的吗?那种贵重东西要去专门的香料商店买。植物油么,我知道一家榨油的作坊,我们可以买油料自己榨,安全。”
接着金婆婆说起十几年前毒油吃死人的事,黑心老板用发霉的豆子榨油,吃死了一个身体不好的,他卖得还不便宜。
“竟有这样的事?那现在大家怎么买油?”
“买油料自己榨。”
富贵人家懒得折腾,就去买有保证的高价油。他们这些普通人想要省点钱,就自己买好的油料,找作坊,看着他榨。
榨好之后油带走,榨油剩下的油渣就算工钱。
金婆婆还说了其中的许多门道。
有些小作坊榨油留着余地,悄悄留一些油,等主人走了,他们就拿油渣榨第二次油,还能出不少。
那些负责的作坊会给你榨两次,第一次油清亮,第二次油浑浊,榨干净的油渣和纸皮一样。
“我刚来,不知道哪个作坊好,日后婆婆榨油,还请带我一程。”
“这是当然,到时候大家谁要去的都约上一道去,人家也愿意。”金婆婆呵呵笑着。
她着实喜欢青酒,有本事,却不高傲,脚踏实地过日子。
青酒还问了市面上植物油的价格。
最便宜的桐油48一斤,常见的大豆油菜籽油在60~80之间,花生油贵一倍,油的价格看当年油料是不是丰收。
他又问了大豆、油菜籽的价格,算好出油率,两相对比,果然还是自己找人榨实惠些。
金婆婆说市面上最贵的芝麻油已经超过三百,是有钱人的象征。
其他核桃油、亚麻籽油等小众植物油,一是材料不好找,二是出油低,不怎么出现在市场上,有钱也买不着。
“芝麻油为什么这么贵?”青酒表示疑惑。
“你想啊,芝麻这么小,要一粒粒挑拣是不是变异的,能不能吃,这里人工得费多少啊?”
金婆婆这话一说,青酒立刻明白了芝麻油的含金量,一斤三百都不算贵了。
“那米粒也得一粒粒筛选有没有变异?”他有了新的疑问。
“这倒不是,大部分变异种的个头都会变大,用筛子一筛就能把好米筛出来。就是芝麻不一样,只是变了个颜色,个头一样,不好筛。”
“原来如此。”
真是不懂事的芝麻。
他们边说边往前走,青酒很快买齐香料和植物油之外的东西,还买了不少便宜的干海货。
前方有个摊位异常热闹,里三层外三层,挤过去一看才发现是卖边角料的。
有大量削下来的土豆皮,还有胡萝卜皮和萝卜缨,一些有点老的白菜叶,剩下的白菜帮子,生虫的青菜叶,芥菜根,烂心的洋葱……
此外还有挂着一点肉的鱼排,没肉的鸡鸭骨架,带鱼鳍的鱼腹,还没处理的鸡鸭肠子等。
这些在幻兽世界只能丢进垃圾桶,作为厨余垃圾进入发酵池的东西,在这里竟然还要花钱买,虽然只是一点点钱。
围着摊子的人拼命伸手,几个钱就能拿走一袋。
一个抢到两大袋的女人笑着和另一人说:“这里面大半都能吃,才花七块钱。”
“是啊,骨头之类的东西还能在熬煮过后收集起来卖给垃圾站,也是一点收入。”
青酒莫名其妙有点羞愧,因为他来了这么久,遇到这类食材边角料都是直接丢进垃圾桶。而且他一直认为自己挺节俭的了,连橘子皮都细心保留下来晒陈皮。
“那都是碧海酒家垃圾桶翻回来的,估计和后厨有些关系,虽然卖得便宜,但都是白赚。”金婆婆小声说,“混乱区饭馆酒楼不少,但拿得出这么齐全的食材,还这么舍得的,就那一家了。”
金婆婆没有加入他们,那些边角料里有些已经腐烂发霉了,它们看着只有一半发霉,事实上霉菌已经遍布整体,她作为普通人抵抗力没有觉醒者强,不想吃坏肚子白白花一笔治病钱。
不过她倒是买了些芋梗。
其实就是芋头的茎晒干制作的,看着和稻草似得,因为含有大量纤维饱腹感很强,价格又很便宜,是很多中下层百姓喜欢的食材之一。
金婆婆说她喜欢切碎了和糙米一起煮烂。
青酒从未想过芋头的茎还能成为一种食材,来到混乱区后见识了很多呢。
“等会儿,你们不要靠这么近,我心脏不舒服。”卖边角料的年轻小伙忽然捂着胸口。
但抢购的人都担心轮不到自己,没有散开,年轻小贩完全被围堵在狭小空间里。他脸色赤红,嘴唇开始发紫,青酒感觉到不对,他连忙用力推开人群。
“让一下,老板不舒服。”
可是晚了一步,那小贩捂着胸口喘不上气,直接倒下,吓得周围的人往旁边散开,露出个圈。
青酒趁机挤进去,他将小贩脸托起,掰开眼皮,又将手扯出,进行诊脉。
脉细且稍数,加上面部诊断……这人有心疾。
不过现在要解决的是晕厥。
他将人放平,解开衣扣,取针先入人中,指尖捏针转动。人中属督脉,又是任督二脉交接处,针刺捻转有开窍醒脑的作用。
第二针在中冲,中指之端,是治疗昏厥的要穴。
然后是合谷、足三里。
这边的骚乱早就惊动管理者,他们进来时青酒已经下完最后一针,地上的小贩手指动弹,眼皮颤动,慢慢睁开。
他似乎用了几分钟看清眼前的情况,想要起身,却被青酒按下。
“你刚刚昏厥了,我进行了紧急治疗,只是需要留针十分钟,先躺着吧。”
地面是夯实的干燥泥土,帐内温度在十五上下,这小贩穿得也厚实,躺一会儿不会着凉。
青酒动作太快,又给人一种‘专业’的严肃感,周围的人反应过来时,小贩已经醒了。他们长舒一口气,七嘴八舌说了之前的情况。
小贩才知道自己被救了,他不敢动,只能转动眼睛看他,嘴里说着:“谢谢医生。”
“不用客气,你的身体你最清楚,以后不要这样过度劳累,什么都没有命重要。”
十分钟后,青酒取针离开。
小贩想要表达感谢,却被婉拒,他看着青酒出了早市的帐子。
管理过来看他:“小伙子,那医生的话你要听,年轻人要拼,但把命拼没了,就什么都没了。这次你运气好,旁边就有高明的医生,下一次还能有这样的运气?”
“是啊,”另一个和他一排的鱼贩子也说,“之前你脸发白唇发青,没有这个医生,之后怎么样都不好说。”
小贩摸摸心口,又想起家人,一阵后怕。
停车处,金婆婆一脸高兴地牵回驴车:“时间超了二十分钟,但管理说我们滞留是为了救人,所以这次还是免了管理费。”
“他们还挺有人情味的。”
“可不是?”
坐车回到住处,青酒和金婆婆道别后大包小包提着往回走。
这会儿七点还不到,天已经大亮,海上飘着许多渔船。
他看到家门口坐着几个汉子,他们手里拿着金属工具,边上还有一块雕刻好的青石板和其他材料。是青酒预约的,过来做影壁的大师傅。
他连忙走上前:“不好意思,久等了吧?刚刚出门了,请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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