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雪青面无表情地站在桌边许久,撑着桌面的手掌因为攥得太用力,已经麻木到失去知觉,眼睛干涩疼痛,却早就已经没有眼泪可流。
只有胸口还有磅礴的仇恨不断翻滚着,将一双眼睛烧得晶亮。
过了许久,他收拾好情绪,重新整理衣着,再次把范敦叫了进来:“傅濯鳞那边可有动静?”
范敦说:“殿下入楚后,三皇子和二皇子斗得厉害,不过二皇子有中书通事舍人在暗中为他出谋划策,三皇子落在了下风,年初时他被揪住了错处受了罚,最新传回来的消息是他领了交州刺史一职,已去交州赴任,似乎是打算在交州挣一挣军功,好压二皇子一头。”
傅雪青垂眸略微思索:“稍后我写一封信,你遣人暗中送去交州,就说我在北楚境况艰难,愿意助他一臂之力,若他日后得登大宝,允我回建康即可。”
“殿下是打算扶持三皇子对付二皇子?”
傅雪青勾了下唇,眼里却没有丝毫笑意:“父皇正是春秋鼎盛之年,斗倒了傅沧海又有什么用?我这个太子不就是前车之鉴。”
要斗,那就得斗坐在龙椅上的那一个。
只有傅婴死了,他的儿子们才有机会。
他们三个兄弟里,只有傅濯鳞随了生母周夫人,愚钝无能却又十分自大,但他也并不是没有优点,他性子鲁莽勇武,去交州挣军功倒也确实是条不错的出路。
而且也正是因为这一点,傅婴也最不防备这个儿子。
傅雪青想了想又道:“稳妥起见,你亲自走一趟吧,让三弟知晓我的诚意。”
范敦点头应下,正要退下,外间的丹燕来传话:“殿下,宝嘉县主遣了人来。”
宝嘉县主?
“可有说何事?”傅雪青蹙眉问。
“说是来送请帖的。宝嘉县主婚期在四月二十六,请殿下去陇东郡公府喝喜酒。”
宝嘉县主的父亲正是陇东郡公,领军大将军高惠。
领军大将军掌管宫廷禁卫,护卫王宫,十分得高太后与皇帝信任。
这次宝嘉郡主出嫁,想来阵仗不会小,但这个时候宝嘉县主却遣人来给他送请柬,多少有些耐人寻味。
傅雪青想了想,说:“先收下吧。”
丹燕应了声,转身出去回话。
倒是范敦疑惑道:“听闻宝嘉县主十分得高太后宠爱,她的父亲又掌握宫廷禁卫,这桩婚事对殿下颇有助益,殿下为何不干脆答应下来?若是能得到北楚太后和皇帝支持,不仅殿下如今的处境更好些,日后更可以效仿前人,借助北楚的力量杀回建康,也不必再费力去扶持三皇子。”
傅雪青道:“高太后愿意将宝嘉县主许给我,也不过是想赌一赌我日后回南鄢登基的可能,想着日后借助南鄢的力量来牵制对付沈蛟。他们母子也不过是徒有其表的花架子罢了,北楚兵力集中在六镇,而六镇又效忠于沈蛟。我与其与他们母子结盟,开罪沈蛟,还不如直接博取沈蛟的支持。”
想起最近沈蛟确实常来金陵馆,范敦忧虑道:“但沈蛟为人狠辣狡诈,就算一时将殿下引为好友,难保日后不会翻脸,到底没有姻亲关系来得牢固。”
傅雪青却不愿再多谈,只是道:“你先准备去交州吧,沈蛟这边我已有打算。不管跟哪边结盟都是在赌。沈蛟是胜算最大的那一个。”
范敦还是想不明白,但见他神色决绝,也不敢再多说,只能行礼退下。
.
四月二十六,宝嘉县主大婚。
有高太后和皇帝的面子,陇东郡公府上客似云来。
傅雪青与沈蛟同乘一驾马车赴宴。
这场鸿门宴他原也没确定来不来,不过在得知沈蛟会来之后,没有太多犹豫,他便也决定赴宴。
沈蛟今日似乎心情格外好,脸上一直带着笑,甚至连衣着都特意换了一身赴宴的黑红相间的窄袖直裾,长发尽束于头顶,戴一顶饕餮纹饰高冠,黑色冠绳在下颌处系紧,腰间配垂玉,侧挂一柄四尺来长的礼仪佩剑,整个人少了几分军伍悍气,多了几分天潢贵胄与生俱来的高贵。
傅雪青细细打量他,有些疑惑:“我还以为你与太后关系紧张,县主大婚不会来。”
毕竟这场不尽如人意的婚事也有沈蛟的手笔,他甚至可以称得上罪魁祸首。
沈蛟不在意道:“这桩婚事好歹也算是我的保媒,我先前还说了要为县主添一份嫁妆,自然不能言而无信。”
他说着从马车的暗格里拿出一个锦盒给傅雪青看:“喏,黄金百两,够意思了。”
傅雪青看着他漫不经心的笑意,心想高太后和皇帝如此忌惮他也是有缘由的,这人行事实在张狂,任哪个君主都不可能容得下这样狂傲的臣子。
傅雪青笑:“确实不少。”
沈蛟满意地将锦盒收起来,又正了正神色,交代道:“宝嘉县主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思给你下了请帖,等会儿你跟紧我,以防她使些不入流的小手段膈应人。”
其实他原不想叫傅雪青来,但想想让宝嘉县主老老实实绝了念头也好,便还是叫人来了。
都督府的马车停在陇东郡公府门前。
沈蛟先下了马车,又站在车旁搭手扶傅雪青下车。
来往的宾客看见这一幕,难免露出诧异之色,暗暗交头接耳:“先前就听说南鄢太子同晋阳王交好,竟是真的?”
“你这消息也太不灵通了,这些时日我可听说晋阳王日日往金陵馆去,一待就是半日呢。”那说话之人挤眉弄眼,满脸意味深长。
众人再看一眼从马车上下来的南鄢太子,顿时露出恍然之色。
这样的美人,难怪晋阳王也顶不住。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呐。
待两人进了门,得知消息的陇东郡公亲自来迎,一众人热切地将沈蛟围住说话。
只是一个眨眼的工夫,傅雪青就被人群挤到了外面去,他也不着急,索性就站在原地笑看着,姿态平静从容。
倒是沈蛟一回头,发现身边的人换成个肥头大耳的胖子,顿时脸色一沉,毫不客气地将围住自己的人拨开,目光在众人头顶逡巡,终于找到了静静站在一角的傅雪青。
“阿笋。”他丢下一众人,朝着傅雪青走去,蹙着眉头神情关切:“没被挤着吧?”
傅雪青摇了摇头,看向不远处想上前又不敢上前的众人,善解人意道:“你若是有应酬先去就是,不必管我。”
“不必理会他们。”
沈蛟抓住他的手腕往里走,经过陇东郡公时,他将锦盒塞进对方怀里,道:“这是先前答应给县主的添妆。”
陇东郡公接过锦盒,看着他长驱直入犹如自家的模样,脸色扭曲一瞬又很快恢复,笑着招呼道:“诸位请先去入座吧。”
傅雪青随着沈蛟入座。
按理说以他的身份不该与沈蛟同坐一席,不过沈蛟拉着他坐下,其他人也不敢说什么。傅雪青索性也心安理得地坐下,手中端着茶盏,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沈蛟说话。
远处的女使看到这一幕,悄悄转身往后院走去。
“晋阳王和南鄢太子都来了。”
已经装扮好的宝嘉县主坐在喜床上,面上没有半点新娘子的喜气,全都是怨恨之色:“他胆子倒是大,竟然还敢来。以为攀上了沈蛟就有靠山了?今晚之后,看看沈蛟还要不要这么个人尽可夫的东西。”
“人都准备好了?”
女使道:“按县主吩咐,从南风馆找了四人,专会调教男人。”
宝嘉县主满意点头:“记得趁沈蛟不在的时候再动手,莫要被抓住了把柄。”
.
宾客们入座后不久,高太后与皇帝的赏赐也到了。
趁着众人在前头接旨的时候,石衍凑在傅雪青耳旁快速道:“方才果然有个女使一直鬼鬼祟祟地朝殿下那边张望。殿下过来接旨时,我看见那女使往殿下坐的位置去了。”
傅雪青早料到这是一场鸿门宴,以宝嘉县主的性格,恐怕不会吃了这个哑巴亏。
不敢对付沈蛟,捏一捏他这个软柿子还是可以的。
想到此处,傅雪青瞥了最前头一同接旨的沈蛟一眼。宝嘉县主有小动作倒是不怕,若是利用得好,说不定还能更进一步。
接旨之后,众人陆续回了座位。
傅雪青扫一眼桌案上纹丝未动的酒盏,不动声色地端起,借着衣袖的遮掩用袖中银针快速一试——银针并未变色,酒水无毒。
不在酒水中,又在何处?傅雪青端着酒盏,目光扫视桌案上的器物。
来赴宴的人都是显贵,宝嘉县主若想报复他,多半只会精准挑他下手,不敢牵连其他宾客。
酒水是最合适做手脚的。
正思索时,手中酒盏就被一只手拿了过去,傅雪青诧异抬眼,就看见沈蛟仰头将酒一饮而尽,将空杯放回桌上,他殷殷叮嘱道:“阿笋,你身体弱,莫要饮酒。”
“……”
傅雪青看看空了的酒杯,再看看沈蛟。
沈蛟也蹙眉与他对视。
傅雪青缓缓道:“你可有不适?”
刚才银针试过,酒水无毒,应该无大碍。
沈蛟莫名:“我酒量好得很,区区一杯酒不至于醉倒。”
说着他拿起空酒杯,拎起酒壶倒酒,又饮了一杯。
傅雪青:“……”
他端起一旁的清茶,趁机又以银针试了试,嘴上敷衍道:“去浊海量。”
沈蛟笑起来,不知道是不是今日心情太好,他隐隐约约觉得似乎有些热,他扯了扯衣襟,恰好度支尚书等人来敬酒,他便又饮了几杯。
直到宴散,沈蛟看起来除了脸色红了些,眼神略有迷蒙,似乎并无异样。
两人一道乘马车离开。
女使看见安然无恙离开的二人,脸色惊惶地赶往宝嘉县主的夫家高平郡公府。
此刻宝嘉县主已经拜完堂,正满心不快地在喜房中等消息,今日也只有这消息能叫她快活一些了。
看见女使悄悄摸摸地进门,她急切地将遮面的团扇扔到一边,站起身:“可是成了?”
女使脸色苍白,结结巴巴:“我们按照县主的吩咐,给南鄢太子的酒水中下了药,但……但他并未饮那杯酒……”
宝嘉县主皱眉不快,没想到竟让他逃过一劫。但很快她又反应过来女使的表情不对:“他没喝就没喝,你为什么这副表情?”
意识到什么,她脸色渐渐变了:“那杯酒谁喝了?”
女使嘴唇张合,满头满脸都是冷汗,愣是说不出话来。
宝嘉县主等得不耐烦,用力掐了她一下:“说话呀,你哑巴了?!”
女使一抖,结巴道:“是,是晋阳王喝了……”
“晋阳王喝了?”
宝嘉县主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狠狠给了女使一巴掌:“我不是让你趁他不在再动手?你是猪脑子吗?”
女使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不敢辩驳。
“晋阳王怎么样了?”宝嘉县主强作镇定。
“席间看着还好,宴散之后就乘马车走了,应当……应当是回都督府了。”
“完了。”
宝嘉县主跌坐在地上,那可是她特意让人去配下九流的催|情药,原是打算让南燕太子出个大丑遭了沈蛟厌弃,结果却叫沈蛟吃了……
她踉跄着爬起来,恶狠狠踹了女使一脚:“我要被你们这些猪脑子害死了!”
15、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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