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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她是乙游女主[周目] 17-20

17-20

    第17章


    椿在楼梯转角遇到澄,他整个人隐在廊下夜灯未能完全照亮的阴影里,面容模糊,唯有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依然清晰地传递出注视的焦点。


    椿下意识地拢了拢肩上那件薄薄的浅杏色寝间着外披。


    “下来找水喝?”澄先开了口。


    “是。”椿的回答简洁,不愿多言,随即反问道, “你呢?也口渴了?”


    她试图将这场偶遇定义为最寻常不过的需求。


    澄却没有接她的话茬,只是说:“不是,我睡不着。”


    椿不再多问, 径直走向厨房。


    别墅的厨房很大,西式配置,她打开橱柜取出一只玻璃杯,接了满满一杯凉水,水流的声音在万籁俱寂中有些明显。


    握着水杯转身,澄却不知何时已跟了进来,就站在厨房门口,挡住了大半去路。


    “这就走了?”他看着她,身形未动。


    椿停下脚步,耐着性子:“嗯。”


    “你不问问我为什么睡不着?”他向前踏出一步,从门口的阴影里稍稍挪出,半边身子沐浴在从窗户透进来的月光下,脸上的神情依旧晦暗不明,但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却汹涌起来。


    厨房的空间因他的逼近而显得逼仄。


    深夜、孤男寡女、轻声细语地问“为什么睡不着”,这本身就容易滑向危险的暧昧。


    椿刻意保持疏离:“不问,那样显得我管得太多了。”


    这本来就不是她该管的问题,在这样敏感的时刻过多的关心和探询,只会让界限变得更加模糊。一旦问了,接下来或许就会听到一大串不该由她来承受的心事,这绝不是他们之间应该有的状态。


    澄似乎被她这副划清界限的态度激怒了,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带着讽意的笑:“那我如果说……是因为你呢?”


    椿抬头对上他灼灼的目光,心头火起,语气也冷了下来:“少给我扣帽子,你知道的我什么都没做。”


    她自认言行并无越矩之处,他的失眠凭什么归咎于她?


    澄的情绪明显波动起来,他再次上前,这次直接伸手攫取她握在手中的水杯。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手背,带着滚烫的温度,椿下意识便松了手。


    澄便将那杯她一口未喝的水夺了过去,仰起头喉结滚动,咕咚咕咚一饮而尽,仿佛要浇灭心头的燥火。


    空杯子被他“哐”一声重重放在流理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转过头,目光紧紧锁住她,声音压抑着怒意:“你以后少说点这样惹我生气的话,我要是生气的话,闹起来……会很难堪的。”


    “意思就是说,你跟我一样难堪。”


    他在威胁她,用可能不顾颜面的冲突来威胁她,将她拖入与他同样的泥沼。


    椿被他这无赖的逻辑气笑了,她挺直脊背:“这跟我又有什么关系?我是你哥哥的未婚妻。”


    “未婚妻?”澄回话回得极快,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那那个吻算怎么回事?”


    旧事重提,还是以这种方式。


    “那时候我们才多大一点?那能代表什么?而且……”她盯着他,提醒道,“是你自己说的,这件事情会烂在肚子里面。”


    是的,澄在她面前曾有过约法三章。


    那时,年幼的椿在意识到自己亲错了人之后,心中除了孩童式的羞涩难堪,更添了一层基于身份的微妙恐慌,她开始下意识地躲着澄走。


    若抛开“未来嫂子”和“小叔子”这层尴尬关系,其实这件事并不算多么惊世骇俗,毕竟两人年纪尚小。


    随着成濑家庆典接近尾声,一条家即将返回东京的日子也临近,澄明显急躁起来,嘴角甚至急得冒出了几个小小的燎泡。


    终于在庭院的金鱼池边拦住了正在喂锦鲤的椿。


    那是夏末的午后,阳光透过繁茂的枫树在池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几尾艳丽的锦鲤在水中悠然摆尾。澄一见到她,竟不管不顾地直接在她面前来了个郑重的“士下座”,跪伏在地。


    “对不起。”他声音闷闷的。


    椿被他这阵仗吓了一跳,手中的鱼食差点洒了:“你……你有什么好对不起的?”


    “对不起,”他抬起头,“没跟你说,我不是我哥。”


    椿看着他认真的样子,有些无奈:“这有什么好道歉的?是我自己没认清人。”


    澄却像是没听到她的原谅,执拗地问:“那我们和好了?”


    椿看着他期盼的眼神,将手中剩余的鱼食一股脑全撒进池里,引得锦鲤一阵争抢,水花四溅。


    她拍了拍手:“我没有在生气,但你以后也离我远点吧。每次都凑上来,我都分不清你们两兄弟。”


    澄一听,立刻不干了。


    他站起来,也顾不上膝盖上的尘土:“看到你高兴,想跟你亲近,也是我的错吗?”他委屈又愤懑,口不择言地抱怨,“要怪就怪熏他总是不积极,他要是多来找你玩,我哪有机会。”


    椿被他这话逗得有些想笑,又有些莫名的怅惘。


    她摆摆手让他过来,澄便顺势挨着她在池边的石头上坐了下来。


    两人看着池中游弋的锦鲤。


    过了一会儿,椿忽然轻声问:“澄君……你哥他,是不是不喜欢我?”


    澄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他无法越俎代庖替兄长回答这个问题。


    椿似乎也没指望他的答案,只是自顾自地喃喃道:“如果我的未婚夫是你就好了……熏君他,太闷了。”


    就是这一句话,轻飘飘的一句话。


    他猛地转头看她,眼睛亮得惊人,胸腔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喜悦和满足填满。


    是吧,他也是这样想的。


    *


    椿看着眼前这个因为一句久远童言而至今纠缠不清的男人,只觉得疲惫又恼火。


    水也不想喝了,她直接越过他,当她走到楼梯口脚步却顿住了。


    一条熏,不知何时站在那里。


    他换下了弄脏的西装,穿着深蓝色的绉绸睡袍,头发微湿,似乎刚洗漱过,脸上的醉意褪去了不少,但神色却比醉酒时更加复杂难辨。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目光沉静地看着从厨房方向走来的她和紧随其后的澄。


    ……他听到了多少?


    椿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方才与澄争执时强撑起来的气势瞬间消散,只觉得口干舌燥,又涌上一股莫名的恼火。


    对这混乱的局面,对这对兄弟,也对她自己。


    时空倒错的眩晕感又来了,她咬着舌尖,保持清醒。


    连看都没再看熏一眼,更懒得去理会他们兄弟之间这摊浑水,只硬邦邦地丢下一句:


    “你们自己解决。”


    然后她头也不回地快步上楼,将自己重新关回了客房。这才后知后觉,这次时空倒转停了下来。


    *


    廊下的夜灯昏黄,光线勉强勾勒出两个男人对峙的轮廓,空气仿佛凝固了,带着一种一触即发的紧绷感。


    熏慢慢地从楼梯上走下来,他的脚步很稳,踏在木质楼梯上发出轻微而规律的声响。


    微湿的头发被他向后捋过,露出了完整光洁的额头。


    他的脸上已看不出太多醉意。


    澄还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捏着那个刚刚被他一饮而尽的空玻璃杯。他看着熏一步步走近,两人身高相仿,此刻距离近得能清晰看到对方眼中自己的倒影,也能感受到彼此身上散发出的、截然不同的气息。


    “酒醒了?”澄先开了口,嘴角习惯性地扯出一个嬉笑的弧度。


    熏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紧紧盯着澄,掠过他手中那个本属于椿的杯子,掠过他略显凌乱的衬衫领口,最终他看着那双与自己相似的眼睛上。


    澄被他看得心头火起,又夹杂着一丝心虚,他干笑了两声继续打着哈哈:“哥你这眼神怪吓人的,怎么酒还没醒透?要不要我也给你倒杯水……”


    他边说边作势要往厨房里退。


    然而,他话音未落。


    呼吸之间,只听得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熏毫无预兆地出手了,一拳狠狠地砸在了澄的嘴角附近。


    那一拳来得太快太狠,澄猝不及防被打得猛地向后踉跄了一步,后背“咚”地一声撞在了厨房的门框上。


    震得他手中的玻璃杯脱手飞出,在地上摔得粉碎。


    口腔里瞬间弥漫开一股浓重的铁锈味。


    澄闷哼一声,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指尖触到一片湿黏。他舔了舔破裂的嘴角,尝到了更鲜明的血腥气。


    疼痛感火辣辣地蔓延开来。


    没有还手,论起打架斗殴,从小就更野的他未必会输给一向克制的兄长。


    他确实理亏,也不愿在此时此地与兄长彻底撕破脸。


    但被压抑的怒火和不甘在胸腔里疯狂冲撞,几乎要将他撕裂。


    凭什么?


    他在心底无声地呐喊,凭什么从小到大最好的、最对的、最该属于他的,永远都是熏的?连一句无心的童言,一个阴差阳错的吻都要被归咎于过错?


    熏站在那里,呼吸因为刚才那迅猛的一击而略显急促,但他很快平复下来。


    看着澄狼狈地靠在门框上舔舐伤口,他开口:“这一拳,是为了那个弄坏的锡兵。”


    为了那个锡兵?


    澄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忍不住真的低笑出声。


    都到这种时候了,他亲爱的哥哥竟然还在用这种陈年旧事、这种无关痛痒的借口来粉饰太平,还不愿直接撕破那层遮羞布,不愿承认这一拳真正的缘由。


    真是,真是个懦夫。


    “呵……”澄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抬起头,语气带着嘲弄,“为了个破锡兵?哥你还真是……念旧啊。”


    熏的瞳孔微微收缩,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没有听出澄话里的讽刺。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澄一眼,然后没有再说什么。


    他转过身,不再看澄,迈步朝着楼梯走去。


    “酒还没有醒,明天……我不会记得。”


    他将今晚的一切,椿和澄的事情、他的失态都推给了酒精。


    他说他会忘记,仿佛只要不记得那些裂痕就不存在。


    澄看着他哥消失在楼梯拐角的背影,靠在冰冷的门框上,抬手用指腹轻轻按压着刺痛的嘴角,感受着那清晰的肿痛和血腥味。


    月光从厨房的窗户斜斜照入落在他身上,一半明亮,一半阴沉。


    他听着楼上的声音,又低头看了看脚边一地的玻璃碎渣。


    凭什么?


    几步跨上楼,伸手挡住要关上的门,他说:“要不要打个赌?”


    第18章


    清晨的阳光透过别墅餐厅宽阔的玻璃窗, 洒在光洁的木质长桌上。


    窗外,穿着藏青色工作服的园丁正拿着长长的橡胶水管,细致地浇灌着庭院里盛放的玫瑰与绣球花,水珠在阳光下折射出细小的彩虹。


    椿在阿冬的帮助下已经穿戴整齐。


    她今日选择了一套较为轻便的湖蓝色无地小纹和服,面料是带有细微光泽的盐濑纺。阿冬为她梳了一个较为简单的发髻,簪上一支素雅的珍珠发簪。


    坐在餐桌之后,面对着精致的早餐椿有些食不知味。


    女佣端上的是西式早餐,旁边配着红茶和牛奶。她小口小口地吃着吐司,胃口并不是很好。


    她在想澄和熏。


    熏他会是那种闷声吃哑巴亏的人吗?椿细细回想关于熏的听闻。


    他在学习院初等科和东京帝国大学预科时,便是以门门优异的成绩和无可挑剔的品行著称,精于剑道和马术,并非文弱。听说他在处理家族部分产业时,手段也颇为稳健老练。


    这样的人,怎么会是忍气吞声的性子?


    那他会怎么做?


    一条夫人坐在主位,今日穿着一身淡紫色的西洋裙装,显得优雅而精神。


    她正微笑着与椿闲聊:“昨晚休息得怎么样?这宅子比不得京都的老宅幽静,希望没有吵到你。”


    椿连忙收敛心神, 礼貌回应:“休息得很好, 夫人费心了。”


    一条夫人又说起博览会的一些趣闻,让气氛更轻松些。


    正说着,椿感觉自己的肩膀被人轻轻拍了拍。


    她转身看去,他今日穿着一套浅灰色的三件套西装,剪裁合体,领带是沉稳的深蓝色,搭配着同色系的怀表链,整个人看起来清爽而正派。


    脸上带着惯常的微笑,在她旁边的座位落座。


    “早上好, 椿小姐,母亲。”他的声音温润,举止无可挑剔。


    椿抿了抿唇,这应该是熏。


    早餐继续进行,没过多久,另一个身影便风风火火地闯入了餐厅。


    “早上好,饿死我了。”


    澄今日的穿着与熏形成了鲜明对比,一件略显宽松的白色亚麻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随意地敞开着,露出锁骨,下身是卡其色的斜纹布裤,头发也有些蓬松凌乱,带着一股随性肆意的劲儿,完全是混不吝的样子。


    他大大咧咧地拉开椅子,还没坐下目光就落在了椿的餐盘上,见她盘中的食物几乎没动,立刻开口道:“诶?就吃这么点?今天的煎蛋火候不错,培根也脆,还有那个果酱是从银座那家店买回来的,味道很正。”


    他一边说着,竟然极其自然地拿起公用的餐夹,将自己餐盘里那份看起来确实煎得很完美的太阳蛋,直接夹到了椿的盘子里。


    “尝尝这个,保证比你光吃吐司有胃口。”


    椿看着自己盘中多出来的食物,微微一怔。


    她抬起眼对上澄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又余光瞥见一旁熏瞬间抿紧的唇线。她垂下眼帘,道谢:“多谢澄君费心。”


    她拿起刀叉,继续小口地吃着自己原本那份吐司,对于盘中多出来的煎蛋连碰都没有碰一下。


    餐厅里一时只剩下细微的餐具碰撞声。


    阳光依旧明媚,窗外的鸟鸣清脆,一条夫人看看神色自若仿佛什么都没做的澄,又看看面色平静却目光微沉的熏,最后目光落在安静进食的椿身上。


    她没有说话,只是优雅地端起红茶抿了一口。


    早餐在这种微妙的气氛中结束。


    按照原计划,他们今日要去参观东京博览会。


    来到别墅门口,黑色的福特轿车已经等候在那里。熏率先一步为椿拉开了后座的车门,并且伸出手虚扶在车门顶框,防止她碰头。


    椿低声道谢,弯腰坐了进去。


    澄则一如既往地拉开副驾驶的门,利落地坐了进去。他似乎完全不受早餐时那小插曲的影响,车子刚一启动,他便回过头来开始滔滔不绝地向椿介绍起博览会来。


    “椿小姐,听说这次博览会有个电气馆,里面全是最新奇的玩意儿,会自己转的电风扇,能发出各种声音的留声机,还有据说能看到活动影像的电影……”


    “机械馆也值得一看,那些巨大的蒸汽机,运作起来气势磅礴……”


    “对了还有农业馆,里面展示了好多新式的农具和培育方法,虽然跟我们关系不大,但看看也挺有意思的……”


    车子在东京的街道上平稳行驶。


    熏坐在椿的旁边,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在车子偶尔转弯或颠簸时椿能感觉到,熏的手轻轻碰触到她放在膝上的手。


    他的指尖带着温热的体温,动作很轻。


    椿没有主动去回应,她任由自己的手放在原处,目光依然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听着澄在前座兴致勃勃的介绍。


    熏终究是如愿牵上了椿的手。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将椿微凉的指尖包裹其中。


    就在他牵上的那一刹那,前座一直喋喋不休介绍着博览会的澄,声音像是被骤然掐断的丝线,降了下来,最终归于沉默。


    车内的空气仿佛也随之沉了沉。


    椿没有在意澄的沉默,她的目光还是投向窗外。


    东京博览会的盛况逐渐映入眼帘,会场入口人潮涌动,各式各样的旗帜飘扬,巨大的横幅上用汉字和片假名写着欢迎标语。砖石结构的主馆气势恢宏,旁边还有不少临时搭建的展馆。穿着和服、洋装、学生制服的人们摩肩接踵。


    车子停下,熏率先下车,依旧保持着绅士风度一手护着车门顶框,另一只手则自然而然地牵着椿的手,引她下车。几乎是同时另一侧的车门也被打开,澄利落地跳下车,几步便绕了过来,极其自然地站到了椿的另一侧。


    他们形成了一个三角的阵型。


    熏牵着椿的右手,澄走在椿的左侧,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他手臂摆动时带起的微风。


    很难说这样的三角,到底是澄介入了熏和椿这对未婚夫妻之间,还是椿的存在本身就如同一根楔子,打入了这对原本利益与共的同胞兄弟之间。


    在她出现之前,熏和澄或许还是一对关系算不上顶好,但至少表面维持着兄弟和睦的同胞。


    从前他们一起去成濑家拜访时两兄弟总是在一起的,澄总是那个先开口的人,用他带着顽劣和试探的语气问话,或是做出一些稍稍越界的、引人注目的小动作。而熏则总是跟在后面温和地找补,试图为弟弟的失礼道歉,或是用兄长的身份不着痕迹地约束一下。


    尽管私下里或许会有龌龊,比如那个坏掉的锡兵,但他们的利益总是一致的。


    熏的手依旧牢牢地牵着她的手。


    他似乎有很多小动作,指腹带着暧昧的意味轻轻摩挲着她的虎口和指根,偶尔又用指尖不轻不重地捏一下她的指尖。


    触感酥麻,带着温热的湿意,从相贴的皮肤一点点蔓延开来。


    椿感到有些不自在,微微挣了挣想要抽回手。但熏握得很紧,试了一次无果后她便也不再坚持,由着他去了。


    目光更多地投向周遭新奇的事物,试图分散注意力。


    他们顺着人流,按顺序参观各个展馆。


    在一个展示精美西洋珐琅器的展柜前,椿被一件色彩绚烂的挂盘吸引了目光,停下脚步,微微出神。待她回过神,发现原本走在左边的澄,不知何时已不见了踪影。


    天气渐渐热了起来,博览会内人潮拥挤,更是增添了几分暑气。


    熏松开了牵着她的手,将西装外套脱了下来,随意搭在臂弯里,里面穿着白色的衬衫。


    他额角也渗出细密的汗珠。


    椿看着看着,开口问:“你们……这是要干什么?”


    “什么?”熏转过头看向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


    不知是没听清,还是没理解她这没头没尾的问题。


    椿向他靠近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


    她抬起方才被他紧紧牵过的手,手心因为长时间的紧握和他掌心的温度,已经有些潮润。


    她用那微微汗湿的指尖,带着一点力道去掐他裸露在外的虎口位置,那里皮肤温热。


    她的目光直直地望进他的眼睛里,语气带着恼意:“我说,你们两兄弟这是要干什么?昨天晚上你们讨论出来的就是这样的结果?”


    熏的喉咙似乎紧了紧。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因天气炎热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那双带着质问的明亮眼眸,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不像他平日那般温润,更像是从喉咙深处被熨烫出来,他非但没有因她的掐捏而松开手,反而就着她掐他虎口的动作,微微收拢了手指,将她的指尖更紧地包裹住。


    “不满意吗?”他低声反问,气息拂过她的耳廓,“两兄弟都围着你转?椿小姐魅力很大啊。”


    听不出是调侃还是认真。


    是吗?


    椿她再次用力,想挣脱被他反握的手指,同时脚下也不客气,用穿着小羊皮鞋的脚,踩上了他擦得锃亮的皮鞋鞋面。


    “我怎么觉得,”她抬起下巴,“你们是想看我的笑话?”


    她顿了顿,直接点破,“我问错了吗?一条澄?”


    最后那个名字,她一字一顿地念出。


    空气凝固了一瞬。


    随即椿明显感觉到,面前握着她的手、与她姿态亲密的“熏”,身体僵了一下。


    脸上那温和的笑容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跳脱、更加锐利、也更加……熟悉的神采。


    明明是一模一样的容貌,但就在这一瞬间整个人的气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或者说现在应该称其为澄。


    澄看着她,眨了眨眼没有松开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些,仿佛怕她跑掉,嘴角勾起一个带着痞气的笑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怎么知道的?”他饶有兴致地问,声音也恢复了清亮和不羁。


    他又追问,“什么时候发现的?”


    椿看着他这迅速切换的姿态,心中那股被戏弄的恼火更盛,她用力抽回自己的手。


    这次澄没有强留,顺势松开了。


    椿向后退了一步,拉开些许距离,抬起下巴看着眼前这张与熏一模一样的脸。


    “你猜。”


    澄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随即像是被激发了更大的兴趣。


    他摊了摊手:“我怎么会猜得到你的想法?椿小姐的心思,向来比京都迷宫般的小巷还要难琢磨。”


    他一边说着,一边真的开始列举几种假设,身体不自觉地又向她靠近了些,挡住了侧面投来的光线。


    “是不是……我捏你手的方式不对?我哥应该会更温柔些?”他说着,指尖在空中模仿般地轻轻捏合。


    “还是因为,刚才你想挣脱的时候我握得太紧,没像我哥那样绅士地松开?”他歪着头,打量着她的神色。


    他似乎觉得这身装扮束缚了他,有些烦躁地动手解开了西装马甲的扣子,又扯松了领带,将领结拉得松散。


    接着将白色衬衫的袖口纽扣解开,将袖子一层层向上捞起,直至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手臂上什至能看到一些旧日调皮留下的淡淡疤痕。


    “啧,这样的装扮穿着真不舒服,还是这样自在。”


    椿没有回答,她的目光反而落在了他的脸上。


    他靠近嘴角的颧骨下方,那里敷上的一层薄粉,依稀能看到一小片带着青紫的肿胀痕迹。


    周围人声鼎沸,游客们在对面的机械展品前发出惊叹,孩童奔跑笑闹,广播里模糊地播放着注意事项。


    他们此刻正站在那排展示精美西洋珐琅挂盘的玻璃展柜前,面前拉着红色的绒绳,禁止游客靠近。


    澄垂眸,看着她专注的目光落在自己脸颊。


    他扯了扯嘴角,牵动了伤处:“在看什么?看得这么认真。”


    椿抬起手,指尖隔着几寸的空气,虚虚地点了点他受伤的位置:“你被他打了。”


    昨晚熏也是憋着气,用了力,早上的时候伤痕有些明显。澄匆忙间用了些脂粉试图掩盖,但在近距离和明亮光线下还是露出了破绽。


    澄愣了一下,顺着她的话夸张地弯下腰,将脸凑得更近,几乎要碰到她的指尖,用一种带着委屈又像告状的语气说:“对呀……熏打得我好疼。”


    他抬起眼,眼神里带着控诉,“你倒是跑得快,留下我们两个。”


    椿看着近在咫尺的脸,心中没有多少同情:“我要是不跑快点,他打的你更疼。”


    她留下场面可能更加难以收拾。


    澄闻言,直起身咧开嘴笑了起来,笑容牵动了伤口让他“嘶”了一声,但笑意却未减,甚至带着点畅快的感觉。


    他低头目光扫过自己皮鞋鞋面上那个清晰的鞋印,那是刚才椿踩上去的。


    “你看,”他指着那鞋印,语气竟有些莫名的得意,“你总爱踩我。”


    “别贫了。”椿打断他这种插科打诨,将话题拉回正轨,“说说吧,你们到底是怎么打算的?”


    澄见她确实不往自己引导的、打情骂俏的方向走,收敛了些许玩笑的神色。


    他看着她,开口:“如果我说……从现在起我就是我哥,你之后盲婚哑嫁,嫁的人其实是我,会怎么样?”


    椿的心一跳:“不怎么样,我又不是非得从你们两个人中选一个。”


    见她如此反应,澄深吸一口气,“我跟我哥……打了个赌。”


    昨天晚上他用手挡住了门,熏的房间没有点灯,一片黑暗,也没让他进门,只留一条门缝,兄弟二人隔着门缝对峙。


    熏也是存心不待见他,用了力抵着门。


    他赶忙喊住:“别,我们……打个赌吧。”


    熏的声音从门缝后传来,带着压抑的怒气:“赌什么?”


    他站在门外,走廊的光线勾勒出他紧绷的侧脸,他快速地说:“赌她……认得清我们两个没有。”


    门后的熏沉默了片刻,才问:“对我有什么好处?”


    “你难道不想知道吗?不想知道……私底下她是怎么对我的?”


    门后的呼吸声似乎加重了几分,黑暗和寂静放大了他的心跳。


    ……


    澄看着眼前珐琅盘上绚丽的色彩,又将目光转回椿的脸上,他们依旧站在喧嚣与寂静的交界处。


    “赌注是什么?”椿问他。


    澄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如果你分得清的话,他让我不再打扰你。”


    “如果你分不清的话,他就不再阻拦我们两个。”


    未等她细细消化,周围的人群愈发拥挤起来。一位戴着臂章的工作人员挥舞着小旗,用扩音喇叭反复喊着:“请各位游客不要停留,继续向前参观,谢谢配合。”


    人流推搡着他们向前,椿和澄不得不顺着人潮被动地移动着脚步。他们穿过拥挤的通道,周围是各式各样的面孔,各种语言和惊叹声交织形成一片混乱的背景音。


    澄的手不知何时又搭上了她的肩膀,带着一种半是扶持半是禁锢的力道,引导着她穿过人海,仿佛怕她在这汹涌的人流中走散。


    之后他们随着人流走出了喧闹的展馆,重新暴露在夏日的烈日之下。


    炽热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地面蒸腾起的热浪,空气变得滚烫而黏稠,强烈的光线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这样……”椿微微眯起眼,适应着强烈的光线,“就算你输了?”


    她指的是赌约。


    既然她认出了他是澄,那么按照赌注他就该不再打扰她。


    澄的手臂依旧揽着她的肩膀,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主要看你,看你是认出来了,还是……选择认不出来。”


    他的话语含糊而狡猾,将“认出”这个事实,与“承认”这个行为区分开来。


    即使她心知肚明,也可以选择装作不知。


    他几乎是贴在她的耳边,用更轻的声音恳求,说道:“选我吧,成濑椿。”


    他的手臂收紧了些,“选我的话……一定不无聊。”


    阳光炙烤着大地。


    椿轻轻吸了一口气,连空气都是滚烫的。


    “是啊,”她的声音不大,“跟你亲了一下,就弄出这么刺激的事情,接下来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这算是拒绝了。


    澄表情凝固,随即他像是达到了某种情绪的阙值,他发泄出来,猛地爆发出了一阵大笑。笑声异常响亮,在炙热的空气中震荡,引得周围零星的路人侧目。


    他笑得前仰后合,仿佛听到了世间最滑稽的事情,揽住她肩膀的手臂更加用力,又将这失控的情绪通过力道传递给她。


    椿被他拽得脚下踉跄,几乎要向下坠去,她皱着眉用力去拂开他紧紧箍住她肩膀的手,语气带着不耐:“放开。”


    澄好不容易止住了大笑,眼角渗出了生理性的泪水,不知道是因为笑得太用力,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一边用手背粗鲁地擦拭着眼角,一边抬起那双带着水光的眼睛看着她。


    “你可真狠心啊,成濑椿。”


    椿挣脱了他的手臂,向后退了半步,整理了一下被他弄皱的小纹和服衣摆。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


    “你知道的,我向来都没有什么话语权,婚约也是如此。”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聚焦在澄脸上:“你想让我跟你在一起,为什么不去求长辈?让你我的父亲,让一条夫人,让成濑家主来做这个决定?” 她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讥诮,“让我来做决定?说得真好听,那我也一并接下了所有的道德负重。“


    “明明是你,明明是你爱我爱得不行”


    她的声音略微提高,带着一种积压已久的愤懑:“东窗事发的话指不定我会被说成什么样,能清清白白、干干净净的,我为什么不愿意?”


    一步行差踏错,所要付出的代价是毁灭性的。


    所谓的自由选择,往往意味着独自承担所有骂名和后果,更何况这算什么自由?


    澄脸上的所有表情,都在她这番话中一点点褪去。


    他就这么看着她,在炙热的阳光下,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远处博览会的喧嚣和近处知了声嘶力竭的鸣叫。


    半晌椿移开目光,她轻声说:“我要走了。”


    澄像是才回过神,下意识地问:“走去哪?”


    “我要去找一条澄。”


    她指的是那个还不知道结果、依然在扮演着“一条澄”的熏。


    澄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图。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些扭曲:“他还不知道结果,多逗一下他,多亲近一下他,”


    他刻意加重了“亲近”两个字,眼神带着怂恿和恶劣的期待,“说不定……能看到一些平常看不到的画面。”


    他想看熏失态,想看那个总是完美的兄长在她面前失态。


    椿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不用你教。”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汇入了前方涌动的人潮。


    澄独自站在原地,烈日将他的影子缩短成一团浓墨。


    他看着她消失的方向,抬手摸了摸依旧隐隐作痛的嘴角,热风卷着尘土和喧嚣扑面而来,弄得他想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椿重新汇入博览会涌动的人潮,她并不知道熏具体在哪里,只是凭着直觉朝着可能的方向寻找。


    穿过售卖土特产和手工品的区域,绕过展示农业机械的庞大场地,她的脚步在一个相对开阔的展馆前慢了下来。


    这里展示的是最新式的汽车。


    锃亮的黑色车身流畅而富有光泽,黄铜的车灯,橡胶轮胎厚实,与京都街头常见的人力车和马车是截然不同的气象。车身周边也围着红色的绒绳栅栏,阻止游客过于靠近。


    她看到熏正无意识地绕着汽车缓缓踱步。


    他低垂着头,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的靠近。


    椿停下脚步,隔着一段距离和往来的人群,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他绕了一圈,又开始了第二圈。


    熏走第一圈的时候,他在思考自己接受这个赌约究竟对不对?


    昨夜在房门口,被澄那句“私下她是怎么对我的”蛊惑,一股混合着怒气和强烈好奇的冲动让他点了头。但现在,在明亮的日光下他开始质疑这个决定的幼稚与危险。


    他和澄, 小时候不管是自愿还是非自愿, 都经常参与这种身份游戏。


    澄攀比的心更甚,什么东西都要一样的,玩具、衣服、甚至用的毛笔砚台,稍微颜色或款式有些不一样都要闹上好半天。所以母亲索性让他们所有的东西都一式两份,分不清谁是谁的就共享,换着玩。


    从小就是这样。


    他们穿着一样的衣服,安静下来不说话的时候连父母有时都会恍惚,真的很难分清谁是谁。


    走第二圈的时候,他在想椿分得清吗?


    如果他和澄站在一起, 她应该能分得清楚。毕竟面对她的时候澄乖得不像话,性子跳脱,眼神热烈,像是个见到肉骨头就不停摇尾巴的狗,那样直白而不加掩饰。


    而他,一条熏,永远保持着得体的距离和温和的笑容,那样不矜持的、急切的情感外露,他从来不做。


    但如果只看一个人的话呢?


    很难吧。


    小时候有一次,澄因犯了错被禁足,那是少有的一次他一个人去成濑家拜访。


    那时是春天,京都的庭院里垂樱如瀑,浅粉的花瓣悠悠飘落。椿穿着可爱的小袴,正在庭院里拍球,乌黑的发髻随着跳跃的动作轻轻晃动。


    看到他出现她手中的球一下子没接稳,咕噜噜滚到了墙角。她跑过来,指着墙角的球:“澄,快帮我捡过来。”


    然后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带着娇憨的抱怨和亲昵:“记得你说这阵子会来京都,我天天盼着你来找我玩,没想到今天真来了。”


    她期盼的是澄,那时的他看着眼前这张明媚鲜活的小脸,听着那全然信赖的亲昵语气,鬼使神差地没有吱声,没有纠正。


    他默认了那种不属于他的、属于他弟弟的亲昵。


    默默地去捡了球给她。


    然后,她又牵起他的手兴高采烈地说:“我让阿冬留了点东西给你,是前阵子我们一起做的柏饼,你一定喜欢。”


    柏饼,是用槲树叶包裹的、糯米制成的和果子,里面通常夹着甜豆沙。


    他记得她献宝似的拿出那个散发着槲树清香的绿色点心。


    他不像澄那样对于吃穿用度有鲜明的偏好和计较,或者说正因为有了澄的计较和选择,他作为兄长往往就顺理成章地获得了一份相同的东西。


    他们长得一样,偏好也一样。


    他小口小口地吃着柏饼,甜糯的豆沙在口中化开,心里第一次对于“澄和他喜爱的东西如此相似”有了实感。


    有点隐秘的不适,喜欢的东西一样,那么……喜欢的人也一样吗?


    走到第三圈的时候,他的思绪开始变化。


    他开始不受控制地期盼成濑椿会来找他。


    他期盼她能看穿这拙劣的扮演找到他,想着想着一股强烈的不公平感油然而生。


    凭什么?凭什么要生出两个如此相似的兄弟?既然那么相似,喜好的人都指向同一个,那么……只要一个就好了。


    这个念头窜入脑海,让他自己都悚然一惊。


    他反应过来,他在希望如果他的弟弟不要出生就好了。


    熏瞬间停下了脚步。


    或许是看他兜圈子兜得久了,一位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上前,礼貌地询问:“先生,要不要试坐一下感受感受?这是最新款的。”


    熏回过神,点了点头。


    跨过栅栏,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下坐进了汽车的驾驶座。车内空间比看起来要狭窄一些,座椅是深棕色的皮革,包裹性很好,散发着崭新的气味。仪表盘是黄铜与黑漆制成,他双手放在冰凉的方向盘上,心思完全不在车上。


    刚坐下没多久,他甚至没来得及仔细感受这新式交通工具,另一侧的车门就被打开了。


    一道湖蓝色的身影弯身坐了进来,带着室外阳光的热度和熟悉的栀子头油香气。


    是椿。


    熏的心跳漏了一拍,几乎要跳出胸腔。


    他强迫自己镇定,想起自己此刻扮演的角色是澄。


    若是平常,他大概会温和地询问,但想到澄那小子平日的做派,加上自己内心翻涌的不甘,他刻意让自己的语气带上了尖锐和赌气,模仿着澄那种混不吝的口吻:


    “椿小姐怎么来了?不去陪着我哥哥吗?”


    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意识到了那满嘴抑制不住的醋味。


    椿侧过头看着他,她似乎并没有被他这带刺的话影响,只是微微歪了歪头:“比起他,我更想陪陪你。”


    完蛋了。


    熏只觉得一股酸涩瞬间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仿佛整个人被浸入了一条酸涩的河中。


    她这话是对“澄”说的?她选择的是“澄”?赌约……他输了吗?


    巨大的失落和一种被抛弃的恐慌攫住了他,冷静在崩塌,尖锐和醋意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陪我?”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些勉强,话语更加不三不四,“陪我做什么?我哥对你体贴入微的,看来那还不够?”


    这不像平时的他。


    往日里什么好的,或者他看得上的,只要他想几乎都能得到。


    无论是学业、赞誉,还是家族安排的未婚妻。现在他头一次站在“澄”的角度,体会那种喜欢的、想要的近在眼前却仿佛永远不属于自己的感觉。


    那简直是不甘得要死,嫉妒得发狂。


    工作人员似乎察觉到车内气氛有些微妙,善意地退开了一些距离,给他们留出空间。


    就在这片狭小的、充斥着皮革气味的空间里,在熏被自己陌生的醋意和恐慌淹没的时候,一直沉默着听他发泄的椿,忽然轻声喊了他一声。


    “熏君。”


    他下意识地,毫无防备地循声看了过去。


    然后他得到了一个吻。


    椿倾身过来,柔软的、带着微凉温度的唇,一触即分地印在了他的唇角。


    时间这一刻彻底静止了。


    车外的喧嚣,工作人员的脚步声,甚至他自己的心跳声都消失了。


    唇边有着如同蝴蝶停留般的触感,鼻尖萦绕独属于她的淡淡香气。


    胸腔里心脏在疯狂擂动,因嫉妒恐慌和不确定而积聚的、仿佛胀大到极致即将破裂的气球,在这个吻落下的瞬间,悄无声息地瘪了下去,所有翻腾的负面情绪奇迹般地消散,只余下一片空白。


    这是他的初吻。


    在他过往二十余年循规蹈矩的生命里,从未有过如此逾矩又如此悸动的体验。


    真是狡猾啊,他恍惚地想。


    她刚坐进车里时不直接挑明,任由他模仿着澄的语气,说着那些尖酸刻薄的醋话,露出那般难堪的丑态。


    在他最狼狈、最不像一条熏的时候,她却轻轻施舍来一个吻。


    周遭是博览会尚未远去的喧嚣,其他展馆传来的隐约音乐,游客的谈笑,甚至不远处工作人员维持秩序的哨声。


    阳光透过汽车的前挡风玻璃,在车内投下明亮的光斑,将一切都照得无所遁形。


    这不是像昨夜舞会那样可以借着醉意为掩护的好地方、好时候。


    这里是光天化日之下。


    熏慢慢地抬起手,抚上她方才吻过的唇角。


    他的指尖触到自己的皮肤,是热的。


    “你认出来了……”他开口,声音低哑得连自己都感到陌生,像是被沙砾磨过,带着情动后的干涩。


    之后他抚摸上她的脸颊。


    椿没有避开他抚触的手指,反而微微偏头用自己的脸颊蹭了蹭他温热的掌心,那动作带着点猫儿般的亲昵。


    她的目光清亮:“这是凑巧偶然而已,要是下次你们俩还这样玩的话,我不保证我能选对人。”


    然后她压低了声音,那声音像羽毛搔刮着他的心尖,轻声问他:“我选择了你,你开心吗?”


    熏是个早慧的孩子,在学业、礼仪、家族事务上他总能做到尽善尽美,游刃有余。但在感情上,在她面前,他似乎总是无法保持那份完美的从容。


    他转念一想,承认高兴似乎也不是多么丢脸的事情。毕竟她是父亲为他选定的、他未来名正言顺的妻子。


    这份喜悦是应当的,是被允许的。


    “我很高兴。”他看着她,坦诚得近乎脆弱,“高兴得……不知所措。”


    他握住了她放在膝上的另一只手,那手微凉被他滚烫的掌心包裹。他像个在迷宫中失去了方向的孩子,低声向她求助,带着全然的信赖与交付。


    “……你教教我,教教我要怎么做。”


    他掌心的温度高得吓人,透过薄薄的和服布料几乎要灼伤她的皮肤。


    椿感到自己的心跳也漏了一拍,她反手轻轻握住他的手,低声道:“我们先下车。”


    她引着他,下了那辆崭新的汽车,对工作人员礼貌地颔首示意,然后牵着他穿过部分人流,走向展馆后方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


    这里堆放着一些尚未拆封的展品木箱,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高大的玻璃窗将阳光过滤成柔和的光束,尘埃在光柱中静静飞舞。


    刚一站定,熏便有些急切地将她轻轻抵在了身后一个坚实的木箱上。


    阴影笼罩下来,他低下头,似乎在延续或者说试图重新捕捉刚才在车里那个短暂得令人心痒的吻。


    作者有话说:


    一条兄弟的不同。澄:椿只有一个,如果有两个就好了熏:椿只有一个,如果我们也只有一个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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