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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她是乙游女主[周目] 40-50

40-50

    第41章


    过了一会儿, 椿的眉头越蹙越紧,她尝试用指尖小心翼翼地解开那个死结,但发丝缠绕得太紧太乱, 根本无从下手。


    “解不开。”她最终放弃了,抬起头有些无奈地看着他, “你到底是怎么弄的?”


    澄别开眼,不敢与她对视,心虚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难道能说自己是手贱想编辫子吗?


    椿叹了口气,目光在房间里搜寻了一圈,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剪掉吧。”


    “啊?”澄愣了一下, 没反应过来, “头发吗?”


    椿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觉得他问了个蠢问题:“不然呢?去剪你的手指吗?”


    她还在努力回忆针线盒或者剪刀放在房间的哪个角落。


    澄一听,拦住她作势要起身的动作:“别急别急。”


    他看着那缕乌黑亮泽的头发, “这么好的头发……剪了,太可惜了。”


    “那你想怎么办?罪魁祸首。”


    椿看着他,语气依旧不善。


    “我……我再试试。我保证轻轻的, 慢慢的。”


    椿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一直侧着头低垂着眼,脖颈确实有些酸了。她叹了口气像是妥协了,懒得再折腾,将头往他的方向又靠近了一些,低声嘟囔了一句:“那你快点。”


    保持低头的姿势没多久,她就觉得累了。


    脖颈的酸痛让她有些不耐烦,她索性放弃了支撑,直接将额头抵在了他近在咫尺的胸膛上。


    澄整个人僵住,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额头的触感隔着薄薄的学生服布料传来,她发间那清雅的香气更加浓郁地萦绕在鼻尖。


    这一下压得他心跳如擂鼓,血液奔涌着冲向耳根,脸颊也迅速烧了起来。他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得更轻了,生怕惊扰了这远超预期的亲密。


    他僵硬地用那只自由的手,更加小心翼翼地去对付那个死结。


    指尖因为紧张而有些颤抖,但他极力克制着。


    椿靠在他胸前,能听到他胸腔里那颗心脏“咚、咚、咚”地跳得又快又响。


    她闭着眼睛,没有动,任由他动作。


    “你的心跳得很快。”


    “……这样真犯规。”


    “什么?”


    “……我说好了。”


    头发解开了。


    椿也抬起头,离开了他的胸膛,伸手摸了摸头发。


    触感依旧顺滑,但仔细看那一段被反复折腾过的发丝,失去了原本笔直垂顺的光泽,带着些毛毛躁躁的弯曲痕迹,如同被烫坏了一般,静静地混在其他乌发之中。


    澄看着她抚摸头发的动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摸了摸鼻子,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容。


    那是他的杰作。


    因着一条澄是冒雨匆忙赶来京都,加之这梅雨毫无停歇的迹象,成濑万太郎便顺水推舟留他在宅邸住上一晚。


    雨丝依旧连绵不绝,将天地织成一片灰蒙蒙的网。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水汽和泥土的气息,庭院里的石板路被冲刷得光可鉴人,紫阳花硕大的花球低垂着吸饱了水分,颜色愈发浓郁得化不开。


    室内也难免沾染了湿气。


    澄显然不打算老老实实在客房待着。


    他对着廊外淅淅沥沥的雨幕,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对正在窗边看雨的椿说:“这雨下得真是没完没了,我好容易来一趟京都,又是这种天气……”


    “听说这时候藤森神社的紫阳花苑开得正好,本想带你去看的,这下全泡汤了。”


    藤森神社是京都著名的紫阳花赏花胜地,梅雨时节正值花期,可惜天公不作美。


    椿闻言,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这种天气出门,你是想淋成落汤鸡,还是想踩一脚泥?”


    澄被噎了一下,也不恼,反而凑近了些:“那我们在家做点什么吧,小椿我们做晴天娃娃怎么样?”


    椿有些意外地看向他:“你也相信那种东西?”


    晴天娃娃是民间祈求天晴的习俗,用白布包裹棉花或纸做成小人形状,悬挂在屋檐下。


    “信不信另说,”澄挥挥手,“反正无聊,坐着也是坐着。做了挂起来,万一灵验了呢?”


    看着他那跃跃欲试的样子,椿沉默了片刻,叫来杏子和阿冬,吩咐她们去寻来些白布、棉花、针线,还有笔墨。


    不一会儿,材料齐备。


    四人就在面向庭院的外廊上,铺开垫子,围坐在一起。


    雨声成了天然的背景音,澄显然是第一次动手,拿着针线笨手笨脚,不是线打结了,就是布缝歪了。他试图把棉花塞进白布里,结果塞得一边鼓一边瘪,形状怪异。


    “笨蛋,不是那样塞的。”


    椿看不下去了,放下自己手中已经初具雏形的娃娃,拿过他那个歪歪扭扭的,小心地拆开一点将棉花重新整理均匀,再仔细缝好。


    澄也不争辩,就托着腮在一旁看着,目光追随着她的手指。


    待到要给娃娃画上五官时,澄又抢过了笔。


    “我来画。”


    他兴致勃勃蘸了墨,在自己做的那个娃娃脸上,画了两颗又圆又大的眼睛,一个咧到耳根的笑嘴,还在脸颊上点了两坨红晕,看起来滑稽又憨傻。


    傻里傻气的。


    椿看了一眼。


    澄又凑过来看椿画的。


    椿画的则是一个标准的娃娃脸,眉眼清秀,嘴角弧度柔和,显得乖巧可爱。


    “你的这个也太普通了。”澄评价道。


    “总比你的怪样子好。”椿不甘示弱。


    杏子和阿冬在一旁抿嘴偷笑,手里也各自做了一个小巧的娃娃。


    四个晴天娃娃很快都做好了,高矮胖瘦,表情各异。


    澄搬来一个矮凳,踩上去,将四个娃娃用细绳串起来,挂在了廊外延伸出的屋檐横梁下。


    白色的娃娃们在灰蒙蒙的雨幕中轻轻摇曳,尤其是澄画的那个大笑脸,在连绵的阴雨中显得格外充满生机。


    杏子和阿冬利落地收拾起碎布和工具退下了。


    廊下又只剩下椿和澄,两人并肩站着,望着雨中飘荡的晴天娃娃。


    看了一会儿,椿忽然开口:“你哥哥熏君呢?”


    澄正看着自己那个滑稽娃娃发笑,转过头看她:“不知道,可能在东京忙着课业吧,还有学各种各样该学的东西……你问起他干什么?”


    椿的目光依旧落在雨中,沉默了一下,才道:“没什么,我只是好奇……你们两个,长得那么像。”


    澄“哈”地一声笑了出来,笑声在雨声中显得有些响亮,“像吗?”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改天我在这边脸上纹个东西,这样就不像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左颊,语气半真半假。


    椿终于转过头,瞥了他一眼,毫不客气地说:“算了吧,那样太丑了。”


    澄只能瞪着她,随即又忍不住笑了起来,抬手似乎想揉她的头发,但又悻悻地收了回去。


    晚膳时分,雨势依旧未减。


    晚餐设在主屋的正式餐厅,这里比椿的房间宽敞许多,灯火通明,驱散了梅雨夜的阴郁湿寒。


    餐厅中央是一张厚重的黑漆座卓矮脚餐桌,按照规矩摆放着座垫。


    成濑万太郎坐在上首主位,穿着深灰色的付纹羽织,神情严肃。作为客人的一条澄,被安排坐在万太郎右手边的次宾位,灯光衬得他比白天多了几分稳重,但眉眼间的跳脱之气仍在。


    椿坐在父亲左手边,与澄相对。而坐在她对面的、稍下首位置的人是成濑朔。


    他穿着朴素的鼠色灰色棉麻和服,安静地垂着眼眸,小口吃着面前的食物,姿态恭顺,几乎不发出任何声响。


    今晚的菜肴是典型的京料理,顺应梅雨季节,偏向清淡。


    席间十分安静,只有轻微的碗筷碰撞声和咀嚼声。


    万太郎偶尔会问澄几句话,多是关于东京的近况、他父亲的健康,或者一些无关痛痒的时事,语气客套。


    澄一一回答,态度还算恭敬。


    椿默默地吃着,目光掠过对面的朔。


    他始终没有抬头,即便在明亮的灯光和热闹的餐桌上,也如同角落里的苔藓,悄无声息。


    夜晚,椿陪着一条澄在灯下对弈了几局将棋,直到夜深才各自回屋就寝。


    清晨,椿推开房门,一股清新中带着凉意的空气扑面而来。


    抬头望去,连绵数日的雨终于变得稀疏,天空不再是沉甸甸的铅灰色,而是一种灰蒙蒙中透出些许亮色的状态,云层似乎薄了许多。


    一连好几日的梅雨,让空气中饱含水分,连呼吸都带着湿润的滞重感,庭院里的草木绿得发黑,石板缝隙间苔藓疯长,慵懒而沉闷急需一场痛快的日光来晾晒驱散。


    她穿过回廊,去往澄暂住的客房。


    路过昨日悬挂晴天娃娃的地方,不由停下脚步。


    四个白色的小人儿还在廊檐下轻轻飘荡,只是被夜雨打湿了,布料略显沉重,不再像昨日那般轻盈。晨风拂过它们缓缓打着转,澄画的那个夸张大笑脸,被雨水晕开了一点墨迹,使得笑容看起来更加傻气。


    用过早膳,雨已经完全停了。


    两人移步到外廊,坐在干净的外廊地板上,中间摆着矮几,上面放着新沏的玉露茶和一小碟京都名产八桥。


    碎阳落在身上,暖洋洋的。


    澄语气兴奋,“虽然路上肯定泥泞难走,那些花估计也被打落了不少……不过,我们还能去藤森神社或别的地方看看吗?”


    他依旧惦记着赏花的事。


    椿端起细瓷茶杯:“你要去的话,我就派人跟着你,我就不去了。”


    她对踏着泥泞出门兴致缺缺。


    澄脸上的兴奋瞬间垮了下来:“你不去,那我也不去了。”


    之后,两人便安静下来。


    廊下只有细微的风声和远处偶尔的鸟鸣,碎阳时隐时现,温度宜人。


    椿靠着廊柱坐着,阳光正好有一片落在她的肩头和半边脸颊上,暖意渗透进衣物,连日阴雨带来的疲惫和早起未散的困意,在这片宁静暖阳中悄然袭来。


    她感到眼皮渐渐沉重,意识开始飘忽,好像这次时间轮回后她总是犯困。


    “我要睡了。”她含糊地对身旁的澄说了一句,然后便真的靠着结实的柱子,闭上了眼睛,呼吸逐渐均匀。


    澄看着她毫不设防的睡颜,阳光在她长而密的睫毛上跳跃,脸颊泛着健康的红晕。


    他愣了一会儿,然后无声地笑了笑,没有动,只是调整了一下坐姿,也倚着另一边的柱子,目光时而落在庭院里挣扎着从积水地面探头的花草上,时而落在她安静的侧脸上,仿佛这就是今日最重要的行程。


    在温暖阳光和庭院草木清新气息的包裹下,椿沉入了一个清晰而遥远的梦境。


    那时她年纪更小,身量未足,穿着为重要场合准备的衣服,上面绣着精致的樱花纹样。头发被母亲梳成乖巧的丫鬟双髻,用红色的装饰绳系着。


    她怀里抱着比她矮不了多少的三味线,琴袋是崭新的织金锦缎所制。


    成濑家用来接待贵客的最正式的座敷,榻榻米光洁如新,空气中弥漫着供香和茶点的香气。


    她的父亲成濑万太郎和一条家的家主,相对而坐。在那位一条先生的两侧,端坐着两个年纪相仿、穿着同样的少年。


    是年幼的一条熏和一条澄。


    熏坐得笔直,神情有着超越年龄的沉静,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


    澄则显得有些不安分,虽然也尽量保持着坐姿,但眼珠子不时好奇地转动,打量着房间里的陈设,尤其是当椿被引进来时,他的目光立刻牢牢地锁在了她和她怀中的三味线上。


    椿按照教导,在门口恭敬地跪坐下来,行了一个标准的礼,然后才被允许进入室内,在父亲下首的指定位置跪坐好。


    “小女椿,最近习得一曲,虽技艺粗浅。”


    万太郎客气地说道。


    椿深吸一口气,将三味线从袋中取出,调整好姿势。


    她练习了许久的曲子,或许是过于紧张,或许是初次在如此正式场合表演,她的手指有些僵硬,拨弦的力度和节奏出现了微小的失误,错了几个音。


    并不明显,但对于内行或专注倾听的人来说,足以察觉。


    她羞愧得几乎要抬不起头,一条熏正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好久。


    好不容易磕磕绊绊地弹完了一曲,她垂下头,等待着可能的批评。


    然而,一条先生却抚掌称赞,笑容和蔼:“成濑兄,令嫒小小年纪,已有如此风范,琴音清越,未来可期啊。”


    他似乎并未听出那些错误。


    这时那个一直显得好奇的澄,忽然笑嘻嘻地开口了:“父亲,我也想试试这个。”


    一条先生似乎有些无奈,但并未严厉斥责,只是对万太郎介绍道:“这是犬子澄,生性较为活泼顽劣,让成濑兄见笑了。”


    他又示意了一下旁边安静的儿子,“这一位是熏。”


    万太郎连忙笑道:“无妨无妨,活泼些好,都是孩子或许更有共同语言。”


    于是,在长辈们默许的笑容下,澄被允许上前。


    他毫不怯场地走到椿的身边,学着椿的样子盘腿坐下,好奇地打量着三味线。


    椿有些无措地将琴往他那边递了递。


    澄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琴弦,发出几个不成调的音。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椿扶着琴颈的左手上,看到了她指尖和指腹上那些因为长期练习而磨出的、薄薄的茧。


    他去碰椿的手,用自己的拇指摩挲了一下她指尖的硬茧。


    “哇。”他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椿,“你好厉害。”


    他的手掌温热,触碰直接完全打破了社交礼仪的界限。


    椿愣住了,下意识地想抽回手。


    一条先生在一旁看着,脸上的笑容似乎更深了些,万太郎也微微颔首。


    熏依旧安静地坐在原地,看着弟弟这冒失的举动和椿通红的脸,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在椿和澄相触的手上又停留了片刻。


    之后……


    之后是什么呢?


    梦境在这里变得有些模糊,仿佛被阳光晒化了边缘。


    之后她的未婚夫成了一条澄。


    这是与上一次不一样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成濑椿在睡梦中并不安稳。


    梦境的碎片与现实的感知交织, 阳光逐渐变得炽烈,不偏不倚地落在她的脸上。


    眼皮下的世界一片暖红,热度灼人,让她眉头紧紧蹙起,在枕着廊柱的颈侧不安地动了动,几欲醒来。


    意识在半梦半醒间浮沉,迷迷糊糊中似乎感觉到身边有人,很近。


    她无意识地伸出手,最终触碰到了一片带着体温的织物,似乎是衣角。


    她没有多想, 攥住了那片衣角。


    被她攥住的人, 似乎微微一顿。然后椿感觉到那人极其轻柔地低下了头, 凑近了她。


    一片阴影随之落下,恰到好处地挡住了那恼人的、直射眼眸的炽热阳光。


    光线被滤去, 不再刺目。


    椿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再次陷入了更深沉的、无梦的沉睡之中。


    在她残留的意识里,理所当然地认为, 这为她挡去烈日、任由她抓住衣角的人, 是尚未离去的一条澄。


    也只有他,才会如此理所当然地待在她身边,做出这样直接的举动。


    时间在静谧中悄然流逝。


    廊外的光线渐渐改变了角度,颜色也从白炽转为柔和的琥珀色。庭院里饱吸雨水的草木蒸腾着最后的水汽。


    椿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初醒的迷茫需要片刻才能散去,她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上多了一件不属于自己的羽织,质地是细腻的, 颜色是沉稳的灰蓝色。


    阳光已经西斜,不再灼人,暖融融地铺在廊下的木地板上。


    然后她微微侧头,看见了坐在自己身旁,仅仅隔着一小段距离的人。


    ……是成濑朔。


    他穿着家常的棉麻和服,姿态端正地跪坐着,背脊挺直,却微微向她这边倾斜。西斜的阳光将他清瘦的身影拉长,那影子堪堪将她整个人笼罩在内。


    看这样子,他坐在这里已经很久了。


    ……她知道自己睡梦中抓住的衣角是谁的了,也知道那为她挡去烈日的人是谁了。


    这感觉像是平白受了他一份恩惠,心里像是堵了一团湿棉花,闷闷的,很不舒服。


    椿几乎是下意识地重新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心想,这时候还是继续“睡着”比较好。


    但朔似乎总能敏锐地察觉到她最细微的变化。


    在她合上眼睑的下一秒,他的声音便轻轻响了起来。


    “姐姐……睡醒了?”


    椿的睫毛轻颤了几下,装不下去了。


    她缓缓睁开眼对上他的视线,喉咙里低低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因为之前是蜷着腿睡的,这会儿腿脚都有些发麻,血液不通带来的刺痛感细细密密地传来。


    她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将双腿从身下伸直,探出廊下,悬在微凉的空气中轻轻活动着脚尖和脚踝。


    她目光投向庭院,问道:“澄君是什么时候走的?”


    朔的目光随着她的动作,在她白皙的脚踝和晃动的足尖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迅速移开,落在庭院里被雨水打落的残花上,回答:“走得早,大概是东京那边有什么事还没处理好,急急忙忙地就回去了。”


    椿这才转眼真正地看向他,她忽然发觉眼前的朔似乎比记忆中“之前”那个时间线的他,更加清瘦一些。


    可能是因为在来到成濑屋之前,与母亲雅子相依为命时的生活待遇并不优渥,少年人正在抽条长身体的年纪,脸上竟没什么这个年纪常见的奶膘婴儿肥,下颌线条清晰,眉眼也显得格外疏朗,甚至因为瘦削而透出几分锐利,只是被他惯常低垂的眼眸和温顺姿态掩盖了。


    看得久了,朔似乎有所察觉,也转过脸来与她对视。


    他的眼睛,与椿有着相似的轮廓,此刻映着西斜的暖光却依旧显得幽深难测。


    朔抿了抿薄薄的嘴唇,才轻声开口。


    “姐姐……是不是真心喜欢澄君?”


    这句话他敢问出口,椿都不敢轻易回答。


    想起他“之前”是如何告密。


    她垂下眼帘,含糊其辞道:“你说是……就是吧。”


    “那你呢?为什么甘心坐在这里为我挡太阳?”她顿了顿,“我拉住你……你也可以走的,毕竟我当时心里想的……”


    是澄。


    朔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在她停顿的时候,自然而然地补全了她未说完的话:


    “以为我是澄君。”


    接着他继续说道,“澄君临走前遇见了我,嘱咐我说姐姐还在廊下睡着,让我留意一下。”


    这么说,就好像是澄临行前特意交代他照顾自己一般。因为是澄的嘱托,所以他在这里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椿没有将心中的疑问说出口,就算是澄的嘱咐,也不用做到这种地步。


    一动不动地坐着,用影子为她遮挡阳光,甚至任由她抓住衣角。


    见椿似乎不再纠结于这个问题,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庭院,朔一直放在膝上的指尖动了一下。


    他说谎了。


    他看见一条澄走开,是在更早的时候。


    他还看见澄在离开前独自一人折返,站在熟睡的椿面前,静静地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澄缓缓地弯下腰,凑近她的脸,呼吸几乎要落在她唇瓣上……


    那距离,近得就像一个即将落下的吻。


    但最终那个吻没有落下。


    澄在几乎要触碰到的前一刻,硬生生停住了,只是用指尖轻轻地拂开了她颊边的一缕乱发,然后猛地直起身,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了。


    等澄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廊道尽头,朔才从隐蔽的转角处,缓缓走了出来。


    他什么也没有对澄说,澄也没有看见他。


    他只是,看见了那个“未完成的吻”。


    然后他代替了那个离开的人,坐在了这里,用影子为她圈出一片安宁,任由她在梦中将自己误认为那个她心中所想之人。


    这些,他都不会说。


    椿悬在廊下的腿轻轻晃了晃,目光再次飘向屋檐下那四个轻轻摇曳的晴天娃娃。


    阳光为它们镶上了一层模糊的金边,澄画的那个滑稽笑脸在微风中缓缓转动,依旧傻气。


    看着它们,椿的思绪却飘向了别处。


    和澄在一起时,她只顺着他的玩闹心思,想着做娃娃祈求天晴,可独自面对朔,那些关于这个小玩意更阴暗、更古老的民俗传说,却悄然浮上心头。


    在某些地方的传说里晴天娃娃并非总是吉祥的象征。


    有的说法是,如果挂上后天气仍未放晴,就要将娃娃倒挂起来,或者画上哭脸,甚至……


    这些不好的联想,如同梅雨季节墙壁上渗出的湿痕。


    她的目光,缓缓移回到身旁静坐的成濑朔身上。


    和他在一起时,空气里似乎总是弥漫着这种沉郁的、无法言明的不安感,连带着想起的东西都带着晦暗的底色。


    她转过头,看着朔在斜阳下半明半暗的侧脸,“我绝食的时候……你来看了我吗?”


    “上一次”或者说是那个未婚夫是一条熏的时间线里,她被父亲禁足后缩在壁橱里绝食。


    她记得在那个闷热难当的夜晚,朔隔着薄薄的橱柜门,轻轻递进来一点点水和食物。


    被发现后,黑暗中她说“我讨厌你”。


    而他回敬,“请不要讨厌我,求求你”。


    朔似乎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起这个,他垂了垂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浓重的阴影,沉默了片刻,才抬起眼看向她,轻声答道:“去了。”


    他顿了顿,“还是我第一个发现姐姐发烧的。”


    *


    去了。


    而且,是他第一个发现她发了高烧。


    她被关禁闭,蜷缩在房间角落那个昏暗狭窄的壁橱里。


    绝食、缺水、加上心绪激荡,不知道什么时候发起了高烧。意识在滚烫的黑暗中浮沉,汗水浸透了单薄的寝衣,喉咙干渴得像要冒烟,身体一阵阵发冷。


    朔轻轻拉开壁橱的门,借着窗外漏进的微弱月光,他看到她蜷缩成一团,脸颊是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急促而微弱。


    他伸手去碰她的额头,触手滚烫,那温度高得吓人。


    如果没有人发现……这样的高烧持续一夜,人不死,恐怕也要烧坏脑子,落下病根。


    他急得不行,手忙脚乱地将她整个人从狭窄的壁橱里抱了出来。


    她的身体软绵绵的,滚烫。在他将她抱入怀中的那一刻,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紧紧依偎向他的胸膛。


    他不敢耽搁,抱着她转身就在幽深的长廊上奔跑起来。


    夜间的长廊空无一人,只有他急促的脚步声和沉重的心跳声在寂静中回荡。


    怀中的人那么烫,热度似乎透过薄薄的衣料源源不断地传递到他身上,烫得他心口也跟着灼烧起来。或许是她渡过给他的热,又或许是他用尽全力奔跑导致的竭力,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砰砰砰砰,仿佛要挣脱束缚跳出来。


    什么也顾不上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快一点,再快一点,救她。


    颠簸中怀里的椿似乎短暂地恢复了一丝意识。


    她费力地睁开了眼睛,目光涣散,烧得迷迷糊糊的,大概也根本想不起抱着自己的人是谁,也看不清他的脸。


    只是那样茫然地、安静地看着他,没有平日里的怨怼、无视、或冰冷的排斥。


    那眼神里是久违的平静。


    就算是这样。


    就算是在她病得神志不清、几乎认不出他的时候。


    就算是这样。


    只是这样短暂的一瞥和毫无防备的依偎。


    他抱着她奔跑的手臂在发抖,心口那疯狂的跳动里他开心到浑身都在微微颤抖。


    这不正常,这不合时宜,甚至卑劣,但他控制不住。


    自从她撞破父亲与雅子的私情,对他态度急转直下以来,已经过去有一段时间了。


    可对他而言,她那些恶劣的对待,却漫长得仿佛已经持续了一辈子。


    他几乎闹醒了成濑屋大半个宅院的人。


    灯火陆续亮起,仆役惊慌奔走,医生被匆忙请来。


    在一片混乱中,诊疗、喂药、用浸了冷水的布巾敷额……


    他半步不离,高烧中的椿无意识地攥住了他的一只手,攥得很紧。


    他就那样任由她攥着,一动不动地跪坐在她枕边,守了整整一夜。


    直到天光微亮,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额头也不再那么烫手,他微微松了口气。


    闻讯赶来的成濑万太郎看到这一幕,拍了拍他的肩膀,感叹道:“看到你们俩能这样互相照顾,关系这么好,我也就放心了。”


    朔只是低着头,没有解释,也没有否认。


    如果可以的话……他其实不想做一个太聪明的人。


    太聪明就会太清醒,清醒地知道自己这份感情是什么,清醒地知道它多么惊世骇俗,清醒地感受到每一次被她冷待时的刺痛,也清醒地品尝着此刻这病中依赖所带来的甜蜜与罪恶。


    太清醒,就活得不那么快乐。


    就像现在,他清晰地知道他的情感。


    充满了占有欲、嫉妒、和毁灭倾向的情感。


    这份喜欢太浓烈了,浓烈到仿佛不是这一世才开始的,而是他也曾囫囵吞下,憋屈了、压抑了整整一辈子,直到这一世才带着前世的记忆与不甘,再次汹涌而来。


    *


    廊下的斜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融为一体。


    椿目光与他的眼眸对视着。


    过了许久,她才轻声开口。


    “……谢谢。”


    作者有话说:


    上一个周目的部分情感会继承下去


    第43章


    这声轻语落下后, 廊下再次陷入了一片寂静。


    西斜的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绵长,朔微微垂着头,重新变回了那个惯常的、带着几分阴郁的温顺模样。


    椿侧着头,静静地打量着他。


    这是十几岁的成濑朔,脸庞还带着少年的清瘦轮廓,眼神虽然幽深,但其中翻涌的情绪似乎还没有“上一次”最后那个他那么复杂难懂,


    至少, 还没有被岁月和更深的绝望浸透得那般晦涩难辨, 更容易被看穿, 也更容易……被扰动。


    她知道,也非常清楚怎么样才能让他露出不一样的表情。


    椿不再说话,只是慢条斯理地将之前伸出廊下、轻轻晃动的那只穿着白足袋的脚,收了回来。


    足袋的布料细密柔软,包裹着纤细的脚踝和玲珑的足弓。她就着收回的姿势,膝盖微曲,然后仿佛只是不经意地将那只穿着足袋的脚轻轻往前一探。


    足袋的尖端,不偏不倚碰触到了朔跪坐时,包裹在深色和服袴裤下的小腿外侧。


    隔着两层布料,几乎感觉不到肌肤的温度。


    朔的身体,在那一刹那肉眼可见地紧绷了起来。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琴弦猛然拉紧,从脊柱到肩膀,再到被触碰的那条小腿,所有的肌肉都瞬间进入了防御,或者说是承受状态。


    他低垂的头猛地抬起,眼睛此刻骤然睁大,瞳孔收缩。


    几乎是条件反射, 他的右手伸出,五指微张。


    椿似乎早有预料,在他手指即将碰触到她的前一刻,她收回脚,


    重新规矩地坐好。


    朔抓了个空。


    手指在空中徒劳地停顿了一下,然后缓缓地收了回去。


    他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染上了一层几乎要滴出血来的红晕。


    红晕从他的耳根蔓延到脖颈,再烧遍整张清瘦的脸,连眼尾都泛着的绯色,整个人热气腾腾的。


    “……姐姐?”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而沙哑。


    目光紧紧锁着椿,仿佛想从她脸上找出恶作剧的痕迹。


    椿却已经整理好衣摆,动作优雅地从廊板上站了起来。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依旧跪坐着、不知所措的朔。


    “只是脚麻了而已,不小心碰到你了。”


    说完她转过身,步履从容地越过他,沿着长廊,向着自己院落的方向走去。


    脚踩在干净的廊板上,发出清脆而有规律的“嗒嗒”声,渐行渐远。


    朔僵在原地,保持着那个跪坐的姿势,久久没有动弹。


    他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追上去。


    椿知道怎样让朔露出不一样的表情。


    她边走边想,捉弄一下成濑朔也不失为一种……打发这漫长而荒诞人生的调剂。


    几天后,连绵的梅雨终于彻底敛去了踪迹,天空如同水洗过般,呈现出一种清澈明亮的湛蓝色。


    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将成濑家偌大的庭院照得透亮。


    石川茂手持长长的竹帚,正一下下地清扫着庭院小径上那些被夜雨打落的残花。


    紫阳花的花瓣吸饱了雨水,紧紧贴在湿润的泥土和石板上,很不好清理。但他总是担心不及时扫去,待会儿若有人行走,踩着这些湿滑的花瓣混着泥土,不仅脏污,更容易滑倒,平添麻烦。


    竹帚划过石板,发出“沙沙”的规律声响。


    主屋一侧,杏子和阿冬陪在椿身边,正帮着筹措要带去学校的物品。


    杏子性子活泼,一边整理着文具盒和几本崭新的教科书,一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小姐,我听说那所女子校园里有好大一片草坪,学生们午后可以在那里散步、读书,可时髦了。”


    “还有啊,校服虽然是统一的,但听说每个学生都会在内衬的领口或袖口,绣上自己喜欢的小花样,或者家族的家纹,又独特又雅致。”


    “课程除了国语、汉文、裁缝、礼仪,好像还有西洋画和音乐课呢,小姐您的三味线弹得那么好,说不定能在音乐课上大放异彩。”


    椿坐在一旁,听着她们的话。


    这时,与成濑屋合作多年的老字号吴服店派了师傅过来,为椿量身定制女校的校服。


    学校方面在这方面并不十分严苛,只提供了基础的服版型图样,具体布料、裁剪细节和配饰,都允许学生自家定制。


    房间里摊开了好几匹备选的布料。


    有挺括的藏青色毛织物,适合制作正式的冬季外套和裙子。有稍薄一些的灰色的羊毛混纺织物,用于春秋季上衣,还有用于制作衬衫领和袖口的白麻或白绵。


    裁缝店来的是一位经验丰富的中年女师傅,带着年轻的学徒,还拿着软尺和画粉。


    “椿小姐,请抬起手臂。”女师傅恭敬地说道,开始为椿测量尺寸。


    肩宽、臂长、胸围、腰围……软尺贴合着身体曲线,椿配合地抬着手,目光落在窗外明晃晃的庭院里,思绪有些飘远。


    就在女师傅量到腰围,软尺轻轻环绕的时候,椿眼角的余光瞥见,纸障子门上映出了一个逐渐靠近的人影。


    那影子在明亮的廊下显得格外分明,步伐不疾不徐,在门外停下没有立刻拉门,也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伫立着,影子投在门上一动不动。


    女师傅也注意到了,她量完腰围,收起软尺,朝着门外温和地唤了一声:“是朔少爷吗?”


    门外静默了一瞬:“……是。”


    椿听到门外的应答,便知来人是谁。


    她将一直抬着配合量衣的手臂轻轻放下,理了理衣袖。


    女师傅一边在册子上记录下刚刚量好的尺寸,一边向椿解释道:“朔少爷最近身量抽长得快,以往裁制的几件日常和服,袖口、衣摆都有些短了,穿着不合体。老爷吩咐了,趁这次过来也给朔少爷重新量体裁几身新的。”


    话音落下,纸障子门被从外面轻轻拉开。


    午后的阳光随着拉开的门扉涌入室内一瞬,随即又被来人的身影挡住大半。


    成濑朔站在门口。


    他先是在门外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然后才踏进室内,目光迅速在室内扫过,最后落在椿的身上,低声唤道:“……姐姐。”


    椿抬眼看去。


    他今日穿着一件棉麻和服,果然如女师傅所说,那袖口明显短了一截,露出他清瘦的腕骨和一小截手臂,腕骨突出,线条清晰,显得那双手格外修长。


    衣襟和下摆也显得紧绷,勾勒出少年正在抽条,却已然有了男子轮廓的身形。


    朔自行在靠近门边,在距离椿不远不近的位置规矩地跪坐下来,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上,眼帘微垂一副安静等候的模样。


    女师傅又转向椿,与她确认校服的细节:“椿小姐,您选的这匹质地很好,保暖又挺括,最适合制作冬季的外套和裙子,春秋的上衣就用这匹如何?颜色灰色还是稍浅的藏青?”


    椿想了想:“灰色吧。”


    “好的,衬衫的领子和袖口,用这白麻可好?透气又雅致。”


    女师傅继续说道,“另外,学校虽未强制,但很多小姐都会定制一件同色系的小披风或大衣以备不时之需,椿小姐是否需要?还有内衬的绣样,您有什么偏好吗?简单的藤蔓、小椿花,或是更西洋式的几何纹?”


    椿一一答复着,心思却不由得飘向旁边那个安静得几乎没有存在感的人。


    他就在那里,像一幅静止的背景。


    待所有细节商讨完毕,尺寸记录在案,椿觉得事情已经结束,便准备起身离开这略显局促的空间。


    “椿小姐请稍等。”女师傅却忽然叫住了她,脸上带着些许歉意和恳求的笑容,“实在不好意思,这边还有个小徒弟要去取些辅料,一时忙不开。给朔少爷量尺寸,需要有人帮忙扶着卷尺的另一端,或者帮忙记录一下……不知道椿小姐可不可以稍留片刻,帮个小忙?”


    这个请求听起来合情合理,好像无法拒绝。


    椿准备站起的动作顿住了。


    几乎是同时,一直安静垂眸的朔也抬起了头。


    两人的目光,在弥漫着布料微尘和阳光浮尘的空气中,不期而遇,直直地撞在了一起。


    窗外的鸟鸣,远处隐约的扫帚声,都似乎被一层无形的薄膜隔开。只剩下阳光穿透窗纸,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微小纤维。


    距离上次在廊下她那带着恶作剧意味的足尖触碰,才过去没几天。


    朔一直想找机会和她说话,但杏子和阿冬几乎总在她身边,去她房间显然不妥。在必经之路的廊下等待,又总是等不到。唯一能安然共处、不至于立刻引发冲突的场合,便是父亲在场的一些家族场合,但那种时候除了必要的礼仪问候,也没有深谈的可能。


    现在……现在或许可以。


    裁缝店老板是个外人。


    有外人在场的情况下,他们通常会表现得正常,就是那种符合社会期待的姐弟之间的正常。


    “椿小姐,麻烦您帮忙拿着这一端,对,贴在朔少爷的肩峰这里。”


    女师傅将软尺的一端递给椿,示意她按住朔的肩头。


    椿依言上前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气息。她伸出手指尖捏着软尺,按在了他左肩胛骨上方凸起的骨点上。


    手指隔着那件单薄而不合身的和服,碰触到了他紧实的肌肉线条。


    朔的身体僵硬了一下,随即强迫自己放松,但脖颈和肩膀的线条依旧绷得笔直。


    女师傅拉着软尺的另一端,绕过他的后背,测量肩宽。


    “好,请保持。”她又开始测量臂长,示意椿将软尺沿着他的上臂外侧向下拉直。


    椿移动手指,顺着他的手臂线条向下。


    过程中她的指尖或手背,偶尔会擦过他裸露在外的皮肤。


    皮肤温热,下面的骨骼形状清晰可触。当她需要确认软尺是否贴服在他后颈的颈椎位置时,她的指尖会掠过他颈后短而硬的发根,以及那块因为常年练习而显得格外挺直的颈骨。


    朔他感觉自己胸腔里的那颗心脏,咚咚咚咚,要挣断肋骨的束缚直接从喉咙里跳出来。


    女师傅测量腰围,需要椿帮忙将软尺环绕过他腰间并固定另一端时,两人的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呼吸带起的微澜。


    朔偏过头,目光落在近在咫尺的椿的侧脸上。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给她细腻的肌肤和低垂的眼睫镀上一层柔和的绒光,他能看见她脸上细小的、柔软的绒毛。


    “……姐姐。”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而低沉,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轻颤。


    椿听到他的声音,循着那目光的牵引也转过头,与他四目相对。


    朔的身量在抽长,不过几日未见他似乎又拔高了些许,此刻站直了,已经稳稳高出她半个头还多。她需要微微仰起脸,才能看清他的眼睛。


    她想起初次正式见到他时,那个紧紧攥着雅子的衣角,只露出一双怯生生眼睛的小男孩,没多大点,瘦弱而惶恐。


    如今,那孩童的影子已荡然无存。


    此刻的朔骨相是紧紧贴着皮肉长开,线条清晰。


    眉骨高而突出,压着下方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鼻梁挺直,下颌的线条也已经有了清晰的棱角。


    整个人没有一点圆润柔和的地方,如同一把尚未完全打磨光滑的刀,眉眼也是狭长的。


    “什么?”椿看着他。


    朔的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的话有很多,那些在心底反复咀嚼、几乎要将他淹没的话语。


    但在有外人在场的此刻,他能说出口的,必须经过挑拣、过滤,披上一层“正常姐弟”的外衣。


    他想让他们的关系“重回以前”。


    以前……是什么样的呢?


    是在她尚未撞破父亲与雅子母亲的私情之前,那时候她还会对他露出真心的、毫无阴霾的笑容,会牵着他的手在庭院里散步……


    牵手、依偎,这些亲密的接触都是被允许的,是自然的。


    在他不过十几年的生命里,遇到她的时间其实很晚,晚到不过几个四季轮回的光景。


    而他懂的东西又太少,关于人情世故,关于爱恨情仇,关于如何应对她突如其来的憎恶与疏离……他懂得太少,太浅薄,不足以应对眼下这复杂而痛苦的局面。


    恰恰好是情窦初开的年龄。


    对她而言,他是夹杂在诸多事务和人物中一个需要费神处理的“问题”,或许她曾对他产生过朦胧的好感,但那感觉隔了太久,已被后来的恩怨冲刷得模糊。


    她除了他以外要思量的东西太多了,比如孩子气的未婚夫,比如家族的期望,母亲的忧虑……


    轮到认真思量他成濑朔,恐怕已经排到很后面,很后面了。


    而他现在什么都不想,他只想她。


    在椿平静的注视下,在裁缝店女师傅看似专注于记录尺寸、实则耳朵可能竖起的氛围里,朔张了张嘴,最终只吐出了三个字:


    “……对不起。”


    他顿了顿,似乎在积聚勇气,又像是在斟酌词句。


    “之前的种种……都对不起。”


    作者有话说:


    喜欢的宝子点点星星吧


    第44章


    裁缝店的女师傅听了,手上的记录笔顿了顿,随即脸上露出一个了然又善解人意的笑容。


    在她看来,这不过是年轻姐弟之间闹了别扭, 弟弟正在向姐姐低头道歉罢了,是再常见不过的家庭小插曲。


    她识趣地合上记录册,将软尺轻轻放在一旁的布料上,微微躬身道:“椿小姐,朔少爷,我突然想起还有些辅料细节需要和外面的伙计确认一下,暂且失陪片刻。”


    说完,她便动作轻快地拉开纸障子门,退了出去,还体贴地将门虚掩上。


    室内,顿时只剩下椿和朔两人。


    朔就那样慢慢地跪了下来,椿静静看着他。


    如果他有“上一次”的记忆,记得他告密所引发的那场轩然大波,那么他此刻说“对不起” ,还算是师出有名。


    但如果他不记得……他所谓的“对不起”, 就只是对一直以来她对他的冷漠憎恶的一种本能回应,是对他们之间僵硬关系不知如何是好的忏悔。


    她之前恨他,恨得那样真切,那样理直气壮。


    在那个刚刚开始懂得爱恨、情感尚未生出更多枝蔓的年纪,恨意倒是先一步找到了最现成的靶子,被她灌注了十全十足的力道。


    “你对不起什么?”她开口。


    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也将她的影子拉长,笼罩在跪坐于地的朔身上。


    朔此时已经打定了主意。


    不管怎么样,他需要求得她的原谅。如果她要计较,那他需要告罪的事情确实有很多。


    他依旧垂着眼,不敢看她的脸,目光只停留在她今天所穿的那件淡若草色的和服裙摆上。那布料是柔软的,织有细密的暗纹,边缘绣着一圈极细的草叶纹。


    “对不起……”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开始列举,“对不起我母亲和你父亲的事情。”


    “对不起……让佳代夫人受了那样的委屈。”


    他记得那位总是神色淡漠、很少回本家的正室夫人。


    他越说声音越低,头也垂得更深。


    阳光将他低俯的脖颈照得一片明亮,能看见颈椎骨节的微微凸起。


    “……让你不高兴的一切都对不起。”


    话音落下,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将原本跪坐的姿势,改为了标准的土下座,额头抵在交叠的手背上,整个身体都伏了下去,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


    室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阳光在无声移动,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沉浮。


    椿看着他伏低的背影,裙摆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过了很久,她叹了一口气。


    “你觉得……我在生什么气?”


    朔没有抬头,也没有回答。


    他感觉到头顶传来一阵温暖而轻柔的触感。


    是椿的手。


    无视他,靠近他,以他的表现为乐。


    椿是这样想的。


    她伸出手,轻轻地放在了他乌黑微硬的发顶上,然后抚摸了一下。


    感受着头顶的触碰,朔甚至没听清她后面说了什么话。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那只轻轻抚摸他头顶的手夺走了。


    他想要的,不过是能留在她身边。


    他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也足够聪明在这次告罪中没有说出那句最严重、最不可饶恕、也最真实的话。


    他爱她。


    爱他这位没有血缘关系的姐姐。


    他的目光,依旧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她的裙摆。


    那里因为之前她站起或坐下的动作,压出了一道不太显眼的褶皱。


    他盯着那道皱褶,出了神。


    椿似乎觉得该说的话已经说完,该做的安抚也已经做了。


    她收回了放在他头顶的手,准备起身离开。


    察觉到她的意图,朔心中猛地一慌,几乎是下意识的他伸出了手,径直伸向了那道困扰他的裙摆皱褶。


    他想帮她抚平它。


    这一下,他的手指就实实在在地拉住了她柔软的裙摆。


    阳光依旧明晃晃地照着,室内浮尘轻舞。


    朔还维持着近乎土下座的姿势,一只手撑在榻榻米上,另一只手却向前探出,指尖勾住了椿淡若草色和服的裙摆边缘,那道细小的皱褶正好在他指间。


    椿正要转身离开的步伐,因此一顿。


    她回过头,垂眸看向他。


    朔感受到手中布料传来的细腻的触感,也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他觉得自己又搞砸了,总是在不该伸手的时候伸手,在不该靠近的时候靠近,把事情弄得一团糟。


    他不敢抬头,等待着预料中的抽离、冷言,或者更甚的厌恶。


    然而,预想中的斥责没有到来。


    他只觉得眼前的光线似乎暗了一瞬,一股属于椿的冷香骤然靠近。紧接着一个温软的、带着微微湿意的触感,轻轻地印在了他低垂的脸颊上。


    那是一个吻。


    一个一触即分的,脸颊上的吻。


    “好了。”椿的声音在他极近的耳畔响起,“别露出那股要哭的神情。”


    她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等会儿老板进来,还疑心是我欺负了你。”


    没等他做出任何反应,甚至没等他消化这惊天动地的触感意味着什么,那股香气和温度便骤然远离了。


    椿已经直起身,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步履从容地朝着门口走去。


    她的裙摆自然地从他僵住的手指间滑走,那道皱褶似乎也被带得平整了些,又或许没有。


    就跟上次在廊下,她用穿着白足袋的脚,轻轻碰触他的小腿然后迅速收回一样。


    没有任何解释。


    没有给予他追问、确认、或沉溺的机会。


    朔依旧跪坐在原地,撑着地面的那只手微微发抖。


    被亲吻过的脸颊那块皮肤,仿佛被烙铁烫过,又像是被最柔软的羽毛反复搔刮,残留着鲜明到不真实的触感和温度,迅速蔓延至整个半边脸,乃至全身。


    心脏在经历了几乎停跳的瞬间后,此刻开始疯狂地、杂乱无章地擂动,撞击着肋骨。


    他感到一种奇异的、近乎生理性的不适。


    一种沉重的、无法消化的饱胀感,从胃部深处翻涌上来。


    就好像……猝不及防地,被人强行塞进嘴里一大块刚蒸好的、又甜又粘的糯米团子。


    他的胃向来不好,消化不了那些过于甜腻或粘稠的东西。这些消化不了的、沉甸甸的甜意,会紧紧地压迫着他的胃袋,带来持续不断的胀痛和不适,让他在接下来的好几个时辰,乃至好几个夜晚,都辗转反侧,无法安眠。


    不对。


    可能……一直都会睡不好,他一想到这个吻就一直好不了。


    自从明白自己对她的感情是什么之后,他似乎就再也没能真正安稳地睡过一个好觉。


    而今天这个含义不明的脸颊吻,就像往那本就难积存已久的情绪堆里,又投入了一块更大、更粘、更甜的糯米团子。


    ……他消化不了。


    之后的午后,阳光已褪去了盛夏的毒辣,变得温煦而明亮。


    椿抱着厚厚一叠素白的和纸和笔墨砚台,穿过后院连接主屋与训练场的廊下,朝着成濑屋的弟子们日常活动的区域走去。


    成濑屋的后院占地颇广,布局井然。


    几排简朴的联排平房便是弟子寮,供学徒们居住。与之相邻的,是几间宽敞的稽古场,里面铺设着厚厚的榻榻米,供弟子们练习歌舞伎的型、台词和舞蹈。再往后,则是存放道具和戏服的道具部屋,以及正式的后台化妆间。


    空气中常年弥漫着汗水、脂粉、木头和旧布料混合的气息,今日又添了几分秋日干爽的阳光味道。


    椿今日过来,是为了帮忙誊写秋季首次公演新调整的排练日程表和一些需要分发给各师傅的曲目要点。父亲万太郎近日事务繁忙,便嘱托字迹工整清晰的椿来协助整理。


    她走进一间靠近庭院敞廊的备用训练室。


    里面有几个年长的弟子正在低声对戏,见到她都停下动作,恭敬地行礼问候:“椿小姐。”


    椿也微笑着点头回应,抱着东西走到了光线较好的外廊处。


    为了书写方便,她今日特意穿了一件较为轻便的灰蓝色和服。在开始研墨前,她熟练地从随身的小袋里取出一条细长的束袖带,将过长的袖口向后拉起,在背后交叉,然后绕到身前系紧,将两只小臂都利落地露了出来。


    这是当时人们在做家务、书写或其他需要灵活手臂的活动时常见的做法。


    她跪坐在廊下的畳边缘,将纸张铺开,用镇纸压住一角,开始研墨。


    天气干燥,墨锭很快便在砚台里化开浓黑的墨汁。她提起毛笔,蘸饱墨,开始认真书写。


    午后廊下时有微风吹过,压着一角的纸张,另一端总被风轻轻掀起,发出细微的“哗啦”声,书写起来很不顺畅。


    椿停下笔,微微蹙眉,思索着该如何固定。文镇只有一个,另一边需要重物。


    正当她左右张望,想找块合适的石头或别的什么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她身侧伸了过来,稳稳地按在了纸张左上角被风掀起的位置。


    紧接着,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按在了对称的右下角。


    纸张瞬间被牢牢固定,纹丝不动。


    椿侧过头,映入眼帘的是成濑朔。


    他显然刚刚结束练习,身上还穿着深蓝色的简便浴衣,腰间松松系着带子,领口微敞,露出汗湿的锁骨和一片胸膛。


    他的头发也有些凌乱,几缕湿发贴在额角和鬓边,整个人散发着运动后的热意。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双手为她按着纸,目光落在她笔下逐渐成行的墨字上。


    椿只看了他一眼,便收回视线,重新专注于书写。


    她微倾着身体,左手偶尔需要支撑一下身体重心,便轻轻按在铺开的纸张边缘,一会儿是左边,一会儿是右边,与朔按着纸张的手始终隔着距离。


    她裸露的小臂在移动时,偶尔会极其接近他的手腕。


    不多时,训练暂告一段落,几个与椿年纪相仿的弟子也嘻嘻哈哈地凑了过来。


    他们平日常见椿过来帮忙,有时她还会带些精致的和果子作为慰问,因此对这位美丽又和气的小姐颇为亲近,关系不错。


    “哇,椿小姐的字写得真漂亮,比师傅要求的范本还好看。”一个圆脸的少年凑近看着,由衷地赞叹道。


    另一个瘦高的少年附和着,还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人,“喂,你说是吧?让你写肯定歪歪扭扭的。”


    “胡说,我最近也有在练字好不好。”被捅的少年不服气地反驳,脸上却有点红,眼神偷偷瞄着椿专注书写的侧脸。


    “椿小姐,您下次来能不能也教教我们写字啊?”圆脸少年胆子大些,笑嘻嘻地问道。


    椿笔下不停,唇角却微微扬起,温声应道:“好啊,如果你们有兴趣,又有空闲的时候。”


    她的声音如同清泉,让几个少年更加雀跃,互相推搡着,小声议论起来,空气中充满了青春活泼的气息。


    朔依旧沉默地按着纸,垂着眼帘,仿佛对周围的喧闹充耳不闻。


    终于,所有需要誊写的内容都完成了。


    椿轻轻舒了口气,放下笔。几位弟子立刻殷勤地上前,帮忙将写好的纸张小心地收拢、整理好。


    椿解开背后的绳子,将袖子放下,整理好衣襟。


    她向帮忙的弟子们道谢,正准备起身离开。


    这时,那个圆脸少年一边整理纸张,一边随口对同伴抱怨道:“喂,你看到辉夜那家伙了吗?半天不见人影,又不知道躲到哪里偷懒去了吧?师傅刚才好像还找他有事呢。”


    朔原本要随着椿一起离开的步伐,在听到“辉夜”这个名字时停顿了一下。


    然后,他就听到了椿的回应。


    她的声音依旧温和。


    “这样吗?那……我去找找他。”


    朔站在原地,看着她向弟子们点头示意,然后转身,步履轻盈地朝着弟子寮和更深处那些可能藏人的角落走去。


    午后的阳光将她淡蓝灰色的背影勾勒得清晰而柔和,那束起又放下的袖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热闹渐渐散去,训练室重归宁静。


    椿在弟子寮附近寻了一圈,未见到泽村辉夜的身影。问了几位路过的弟子,也都摇头说没留意。她想起辉夜有时会躲到一些僻静的角落,独自练习或是单纯地发呆。


    略一思索,她便朝着后院那排专门堆放闲置道具和旧布景的仓库走去。


    仓库的木门虚掩着,推开时发出“吱呀”一声悠长的轻响。


    室内光线昏暗,空气中漂浮着浓重的灰尘和旧木头的气味。高高的窗户透进几束斜阳的光柱,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里面堆满了各种褪色的布景板、陈旧的衣装戏服箱,以及一些叫不出名字的零碎道具。


    椿的目光在略显杂乱的室内逡巡,落在了一架靠着墙壁的高大旧棚顶端。那架子原本是用来存放一些大型道具的,如今上面空空荡荡,只在最上层似乎蜷缩着一个身影。


    是辉夜。


    他穿着练习时那件半旧的浴衣,背靠着后面堆积的旧帷幕,屈膝坐着,双臂环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头,正望着高处那一小方透光的窗户发呆。


    椿没有出声唤他,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地上的杂物,走到那架旧棚前。


    棚子是由厚重的木头钉成,虽然陈旧,但还算结实。她脱下碍事的草履,仅穿着白足袋,双手抓住棚子粗糙的木格,试着向上攀爬。木格间距对她来说有些大,但她身形轻盈,动作也算灵巧,借着几个稳固的支撑点,慢慢地向上爬去。


    当她终于攀到与辉夜同高的位置,手搭在架子边缘,微微喘息着抬起头时,正对上辉夜闻声转过来的视线。


    辉夜在看到她的那一刻,似乎是想躲的。


    下意识地缩进身后更暗的阴影里,或是立刻跳下去逃开。但是他已经在这架子的顶端了,无处可退,也无处可躲。


    心脏在胸腔里失序地狂跳,辉夜想起了昨天晚上做的那个梦。


    失序的,混乱的,充满了露骨的言语和不堪的声响。


    梦里是一片潮湿闷热的气氛,他紧紧地环抱着一个人,看不清对方的脸,但那股熟悉的冷香,还有肌肤相贴时细腻温软的触感,都在清晰地告诉他那是谁。


    梦里他说了很多很多话,那些平时绝不会说出口的、带着狎昵意味的荤话,不成调的甜言蜜语,一个劲儿地往外冒,唯一的念头就是想讨她欢心。


    羞耻心?


    在梦里,这种东西他仿佛没有多少。


    梦境的最后,他捞起怀中那被汗水浸得又湿又软、仿佛没了骨头的人儿,两人紧密相拥,连呼吸的气息都混合在一起,分不清彼此,就像……融为了一体。


    那一刻,心脏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和狂喜充满,高兴得几乎要炸开。


    他为她轻轻拂开被汗水黏在脸颊上的濡湿发丝,发现两人的头发不知何时已经痴缠在了一起,乌黑与更深的黑,丝丝缕缕,难舍难分。


    他看着那交织的发丝,竟痴痴地、不受控制地笑出了声。


    梦中似乎有人问他:“你在笑什么?”


    他回答:“没什么。”


    只是太高兴了。


    高兴到无法言说。


    泽村辉夜的母亲,是吉原里一位颇有些名气的游女。


    他是在那条弥漫着脂粉、酒气和无尽夜晚笙歌的街巷里,懵懂地度过了最初的童年。即便年纪尚小,尚未完全开窍,耳濡目染之下对于男女之间那点情爱欲望之事,也比寻常人家的孩子知晓得更早、更多。


    若说完全天真无知,那是哄人的。在这方面他远比同龄人,甚至比许多年长者,都要“早熟”。


    饮食男女,人之大谷欠,在他从小接触的环境里,这并非什么需要遮遮掩掩、感到羞耻的秘密,而是如同吃饭喝水一般,寻常又自然的事情。


    他依稀记得,在母亲那间总是飘着浓郁香气的房间里,透过朦胧的推拉门缝隙,看到过摇曳的烛光下交叠的人影,听到过压抑的喘息和娇媚的笑语。


    所以当这种陌生的、炽热的冲动和幻想,对象明确地指向成濑椿时,辉夜在最初的慌乱和羞赧之后,并没有感到太多的罪恶或自我谴责。


    辉夜在想为什么会是她呢?


    他看着椿一点点攀爬上来,终于在他身边稳住身形,微微喘息着,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几缕乌发黏在白皙的颊边。


    她离他如此之近,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那清雅的香气。


    转念一想,对于她产生谷欠望难道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辉夜初次进入成濑屋学艺,还没有正式拜见这位大小姐之前,就已经无数次从同门的师兄师弟口中,听说过关于“椿小姐”的种种。


    那些年纪相仿的、或是稍长几岁的少年们,在训练间隙休息时常常凑在一起,用压低却掩不住兴奋的语调议论着。


    “喂, 你看到今天椿小姐送过来的点心了吗?是虎屋的羊羹,听说只有东京才有分店。”


    “上次我帮忙搬东西,不小心在廊下撞到椿小姐, 她不仅没怪我, 还温声问我有没有碰伤……声音真好听啊。”


    “要是能像朔师兄那样是椿小姐的弟弟就好了, 至少能天天见到……”


    “嘘, 小声点, 别提朔师兄……”


    他们夸赞她的美貌,感叹她的温柔, 羡慕她能接触到的精致事物,甚至有人会做白日梦般地幻想与她有更亲近的关系。


    每当这种时候,成濑朔有时也在旁边。他通常沉默着,偶尔听到众人真心实意地称赞椿时,他脸上又会闪过一丝与有荣焉的神情。


    成濑朔一向面部表情不丰富,这是弟子们都知道的。


    他笑的时候,嘴角也只是极轻微地向上扯一下,几乎看不出来。生气的时候,也只是眼神更冷,嘴角抿得更紧而已。


    而成濑椿则与之相反,她的嘴角似乎天生就带着微微上扬的弧度,不笑时也显得温和。即便生气时,脸上也常常挂着笑意。


    私底下,辉夜曾听到有师兄师弟嘀咕,说这对姐弟碰到一起时,彼此的情绪波动似乎都会比平时大一些,虽然那波动也未必是什么好的方面。


    关于成濑家主母与侧室那点不为人知却又人尽皆知的“密事”,以及这对姐弟之间古怪的氛围,在这成濑屋里没有谁是完全不知道的,只是大家都心照不宣,很少在明面上谈论。


    此刻椿爬上来后,调整了一下姿势,也学着辉夜的样子在他旁边坐了下来。她背靠着木架,屈起腿。架子顶端并不宽敞,两人的肩膀几乎挨在一起。


    她扭过头,看向还在发呆的辉夜:“怎么躲在这里偷懒?”


    辉夜比椿小,身形也更为纤细。


    他一贯善于利用自己精致无害的外表来迷惑人,获取宽容或怜爱。


    现在他也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颤动着,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带着点撒娇和无辜的意味:“昨晚……没睡好,有点困就找个安静的地方待会儿。”


    椿点了点头,便不再追问下去了。


    辉夜想,要是她顺着他的话问下去,问他为什么没睡好,他会不会一时冲动就把真话说出来。


    说是因为梦到她。


    梦到和她……做了那样亲密又混乱的事情。


    这个念头让他的脸颊再次火烧火燎起来。


    他不敢再去看椿近在咫尺的侧脸,只能将目光投向架子下方那片被斜阳切割得明明暗暗的、堆满陈旧道具的空间。


    心跳依旧又快又乱,像揣了只不安分的兔子。


    架子顶端狭小而静谧,阳光透过高窗将空气中漂浮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


    辉夜前段时间才开始正式为学习歌舞伎中女形的柔美姿态,而被师傅要求更多地观察和模仿女性的一举一动。


    自然而然地,他将最多的目光投向了身边最熟悉的成濑椿上。有师兄师弟见了出于嫉妒,或只是单纯调侃,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他“简直成了椿小姐的小尾巴”。


    其实,私下里或许还有更难听的话,比如“像条跟在椿小姐后面摇尾巴的狗”。


    不过,这些议论椿似乎从未做出什么特别的反应,偶尔在指导他时依旧是用那种细声细语的温和语调同他说话。对此辉夜觉得,椿大概是不介意的,只是两人的关系也并未因此而有更进一步的突破。


    辉夜从小在吉原那种需要曲意逢迎的氛围中长大,耳濡目染对于如何讨好、如何依赖、如何示弱以获取怜爱,有着近乎本能的直觉。


    但他又不是真正圆滑世故,常常是凭着一股单纯的直觉和冲动行事。


    在这仓库高处的隐秘角落,与她并肩而坐,呼吸可闻,那份潜藏心底的渴望便蠢蠢欲动。


    他忽然动了动,身体微微倾斜,然后将头轻轻靠在了椿并拢的膝盖上。


    椿的身体微微一僵。


    这个姿势……太熟悉了。


    在“上一次”无数个隐秘的夜晚,辉夜最爱这样枕着她的膝。


    习惯是可怕的,一时半会儿她竟没想起要立刻推开他。等到那带着体温的重量实实在在地落在膝上,隔着几层布料传来时,再要生硬地拒绝反而显得刻意和奇怪了。


    架子顶端空间有限,辉夜靠得并不十分舒适,但他毫不在意。


    隔着衣料,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椿膝头的温热,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气。


    “好累呀……”他用那种带着点撒娇意味的语调说道,声音软糯,尾调拖得长长的,像浸了蜜的丝线。


    他知道,椿向来是吃这一套的。


    果然椿没有斥责,也没有推开他。


    她只是沉默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掌心轻轻地覆在了他阖着的眼睛上。


    “那就休息一会儿。”


    视线被遮蔽,其他感官却更加敏锐。


    辉夜在她掌心下眨了眨眼,“我想听歌。”


    “这样太过了,不行哦。”


    辉夜也不纠缠,自顾自地用更轻的声音哼唱起来。


    他哼的是一首当时在坊间流传的、带着哀愁恋慕意味的流行歌,调子婉转。


    歌词隐晦的提及什么“爱呀”,“延续千年”之类的


    声音清澈中带着一丝少年未完全变声的磁性,在静谧的空间里低低回旋。


    唱着唱着,他心里的念头却飘远了。


    有什么东西能持续这么久呢?人是多么脆弱短暂的存在啊。


    他想起在吉原见过的那些女子,也是青春正好,明艳动人,可凋零起来却快得惊人,一场病,一次意外,或者仅仅是年华老去,便无声无息地消失。


    说不定他自己,也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死去。


    现在这一瞬,他靠在她的膝上听着自己的歌声,感受着她的温度和气息,就是他贫瘠想象力所能勾勒出的、全部圆满的图景了。


    得寸进尺这样的事情,他做起来似乎格外得心应手。


    哼唱声渐渐低了下去,他依旧闭着眼,椿的手还覆在他眼睛上。


    他伸出手,捉住了椿那只覆在他眼上的手腕。


    她的手腕纤细,骨骼玲珑。


    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地握着,然后低下头。


    温热的嘴唇贴近,伸出舌尖舔舐了一下她的指尖。


    辉夜能闻到她指尖残留的松烟墨的清香,混合着她肌肤本身的气息。


    他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那样仰躺在她的膝上。


    椿的思绪有一瞬间的恍惚。


    现在这种情况,就好像命运的齿轮又在以某种相似的方式转动,她似乎正被无形地推着,又要陷入那种混乱、背德、却又令人沉溺的境地。


    因为她长时间的默不作声,辉夜也停下了所有动作,只是静静地保持着那个姿势。


    他在等待,等待她的默许或拒绝。


    辉夜年纪尚轻,终究压不住心底那股气。


    等待像文火慢煎,将他衣服下的皮肤都炙烤得滚烫。如果她一直这样没有反应,那么这单方面的燥热与渴望,或许真的会像堆积的干柴,最终将他焚烧殆尽。


    他对她,有一种鲜明的生理性喜欢。


    渴望触碰,渴望靠近,渴望更深的纠缠。这谷欠望如此真实,如此迫切,几乎要压倒其他所有思绪。


    他不能再等下去了。


    “椿小姐,求求你不要拒绝我好吗?”


    握着椿手腕的那只手微微用力,同时另一只手撑起身下的旧木板,支起了上半身。


    两人现在的距离,比刚才更加靠近。


    几乎是呼吸相闻,鼻尖对着鼻尖。


    辉夜将空着的那只手抬起来,捉住了她垂落在肩侧的一缕乌黑发梢。


    他低下头,将嘴唇印在了那缕发丝的末端。


    辉夜感觉到自己胸腔里的心脏快要炸开,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膜里轰鸣。


    而成濑椿,眨了眨眼睛。


    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阴影。


    在令人窒息的沉默和辉夜几乎要崩溃的等待中,她终于有了动作。


    她抚上了他的胸膛。


    及时行乐而已,她为什么不行。


    *


    家中为椿协调好那所颇有名气的女子高等塾入学事宜后,她开始入学。


    每日清晨,天光微亮,阿冬便会准时轻声唤醒她。梳洗过后,阿冬和杏子会协助她换上那套崭新的校服。


    绀色的上衣,配以同色的及膝裙子,领口系着洁白的硬领和深蓝色的领结,脚上是白色的中筒袜和擦得锃亮的黑色皮鞋。长发简单地在脑后扎成一束,或用发夹别起。


    用过早膳,通常是简单的粥、烤鱼,她便提着杏子为她准备好的皮质书包。


    学校的生活,与她记忆中所经历的别无二致。


    她很快适应了课堂节奏,午休时与几位谈得来的同学在校园草坪或教室里分享各自带来的便当,谈论课堂趣事或最新的小说、电影。


    下午三点左右,课程结束。


    椿通常不会多做停留,返回成濑家宅邸。


    这日放学归家,天色尚早,阳光将庭院照得一片明亮。


    草木葱茏,经过梅雨滋润,更显生机勃勃。空气中残留着泥土和植物蒸腾的水汽,清新宜人。


    椿沿着通往自己院落的回廊缓步走着。


    远远地,她便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靠在廊外一株老松树旁的廊柱上。


    是石川茂。


    他没有踩上廊板,下半身还站在庭院松软的泥土地上,似乎是在劳作的间隙小憩。


    他微微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手中捧着的一本什么。


    梅雨过后,正是庭院里需要加紧养护的时节,要抢种一些夏季花卉,为秋季的菊栽培提前松土备肥,洞最近总是格外忙碌。


    椿放轻了脚步,悄悄靠近。


    直到属于她的影子,兜头笼罩在洞手中那本书页上时,他才恍然惊觉,抬起头转身看向她。


    看到是椿,下意识地想要站直身体行礼。


    椿却已经在他面前,在廊板的边缘自然地跪坐了下来。这个高度,恰好与站在廊下的他平视。


    “在看什么?”她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书上。


    那是一本纸张粗糙、印刷简陋的通俗读物,封面上画着粗线条的武者图案,大概是街边小摊随处可买的民间故事或历史演义集。


    茂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默默地将书合上,双手捧着,似乎不知该如何是好。


    “认得字?”椿又问。


    在这个时间线里,她还没有主动提出要教他认字。但许多事情,的确已经与“上一次”不一样了。


    茂点了点头。


    “谁教的?”椿追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茂张了张嘴,喉咙里似乎哽着什么东西。


    他平时就像个紧紧闭合的河蚌,极少主动发出声音,此时要吐出完整的句子, 显得格外艰难。


    他敷在喉咙里的石粒滚动了一下,才挤出几个干涩却意外清朗的音节,带着生涩的沙哑:“……自、自学的。”


    识字并不容易,更不用说没有老师教导,全靠自己摸索。


    “以后遇到不懂的,可以来问我。”她温声说道,随即又疑心不知他到底懂到哪种地步了,便试探着问, “认得椿这个字吗?”怕他不明白,她还特意解释,“椿 ,成濑椿的椿,我的名字。”


    茂看着她,点了点头,目光沉静。


    “那你写给我看看。”椿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掌心向上,递到他面前。


    她想去拉他的手,让他用手指在她的掌心比划。


    茂被她这个举动弄得一怔,但他没有挣扎,任由她拉过他那只因为常年劳作而略显粗糙的手。他的手指有些僵硬,沾着些许洗不掉的泥土颜色。


    椿却毫不在意,将他的食指引导至自己的掌心。


    茂迟疑着,没有立刻动作,目光却越过她的肩头,落在了她刚才随手放在廊板上的书袋底部。


    那里用深蓝色的丝线,绣着工整秀丽的“成濑椿”三个字。


    他抬起空着的那只手,指了指那个方向。


    椿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恍然。


    是啊,“成濑椿”怎么写,怎么念,在这成濑屋里呆久了,就算是不识字的人,大概也能囫囵地认得。


    “好吧。”椿松开了他的手。


    她转过身,翻起自己的书袋,从里面拿出一个用牛皮纸仔细包好的小本子和笔,这是学校发的练习本和文具,她还有很多。


    她将本子和铅笔递向茂:“你要是想的话,可以用这个写点东西,识字要多写才记得牢。”


    茂看着她手中的本子和铅笔,又抬眼看了看她平静而温和的脸。


    过了几秒钟,他才伸出双手小心地接了过去。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在廊下和庭院交界处拉得很长,几乎融为一体。远处传来归巢鸟雀的啁啾,和风吹过松针的沙沙声。


    椿重新背起书袋,向他微微颔首,便继续沿着长廊,向自己灯火渐起的院落走去。


    *


    一条家的别墅今日格外热闹。


    长子一条熏结束了为期半年的赴英研学,今日方才抵家。


    别墅上下弥漫着一种忙碌而喜悦的气氛。一条夫人更是兴致高昂,早早吩咐厨房准备熏喜爱的菜肴,甚至难得地亲自下厨,要做一道拿手的炖牛肉。


    说是熏在英国想必吃了不少当地菜,回来该尝尝和式洋食,调和一下口味。


    熏乘坐的汽车在黄昏时分抵达。


    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浅灰色旅行西装,风尘仆仆却不见太多疲态,下车后先向在门口迎接的母亲和仆役们彬彬有礼地问好。


    与母亲简单交谈了几句旅途见闻和家中近况后,他才提着那只沉甸甸的皮质旅行箱,缓步上楼。


    他的房间在别墅二楼朝阳的一面,宽敞明亮。


    这间房原本是他和弟弟澄小时候一起住的,面积比一般的卧室都要大些。后来兄弟俩年纪渐长,需要各自独立的空间,才分了开来。


    这间房依旧留给了他,房间保持着简洁雅致的风格,深色的胡桃木家具,巨大的书架摆满了日文和西洋书籍,靠墙放着一张宽大的写字台。


    那扇巨大的玻璃装饰的落地窗,外面连接着一个精致的阳台。推开玻璃门走出去,可以俯瞰别墅后方精心打理过的玫瑰园,此刻正值花期,晚风送来阵阵馥郁的甜香。


    当初张罗着要分房时,是年纪尚小的澄先提出来的。


    那小子不知从哪里来的念头,某天就自顾自地开始收拾自己的玩具、书本,一股脑地往走廊尽头那间空着的客房搬。


    家里的空房间很多,他也没怎么挑,就要了那间最靠里、光线相对幽暗的屋子。


    一条夫人当时还笑着打趣他:“澄,你这么急着搬走,到时候小椿来了可怎么办呀?房间不够住了哦。”


    “怎么办?”澄从很小的时候起,对于任何涉及“成濑椿”的话题,就自有一套应对逻辑。


    没办法,小时候家里人总爱拿这个未来“小媳妇”来逗他,逗得多了,他也就练出来了。


    玩具没有收好,大人们会说:“哎呀,这样乱糟糟的,小椿看到了会不喜欢的哦。”


    吃饭挑食、坐没坐相,他们又会说:“澄你再这样,小椿将来可要讨厌你了。”


    那时候的澄,还处在认为“世界是围绕自己旋转”的自我中心期。他仰起那张尚且圆润稚气的小脸,语气是十足的理所当然:“她怎么会不喜欢我?”


    所以,当母亲用房间的问题来打趣他时,他想也没想,脱口而出:“那有什么难的?小椿睡床上,我睡她的脚边就好了呀。”


    童言无忌。


    还没等熏从这段突然浮上心头的童年回忆中抽离,房间那扇厚重的橡木门就被人有些粗暴地、风风火火地推开了。


    闯进来的人正是他的弟弟,一条澄。


    澄显然刚从外面回来,或者根本就没在意仪表。他身上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色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敞开着,露出少年清瘦的锁骨,下摆一半塞在卡其色的短裤里,一半随意地耷拉着。


    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他进门也不打招呼,目光直接锁定了熏脚边那只还没完全打开的行李箱,眼睛一亮,开门见山地问道:“哥你总算回来了,有没有带礼物?快让我挑挑,有没有什么适合小椿的?”


    熏看着他这副样子,微微蹙了下眉。


    他没有立刻回答,不动声色地将原本虚掩着的行李箱盖子,又稍稍合拢了一些。


    “想送人的话,寻常的糖果、发带之类的,街市上也有很多选择。”


    “那些?”澄撇了撇嘴,一脸的不以为然,“那些我都看不上眼,太普通了。”


    他一向厚脸皮,也听不出兄长话里委婉的拒绝之意,或者说听出来了也不在乎。他没顾熏那明显带着阻拦意味的姿态和微合的行李箱,径自溜到箱子旁边,蹲下身伸手就要去掀箱盖。


    “澄。”


    但澄的动作更快。


    他一把掀开了箱盖,里面整齐码放的衣物和几个用柔软布料包裹好的小物件露了出来。澄的目光迅速扫过,然后伸出手从衣物边缘抽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方形盒子。


    “哈,我就知道有。”澄得意地笑起来。


    打开盖子,八音盒便呈现在他手中。


    那八音盒通体是用浅金色的黄铜打造,边角镶嵌着小小的蛋白石。


    澄小心翼翼地打开盒盖,内部铺着深红色的丝绒。随着盒盖开启,一个穿着芭蕾舞裙的人偶从丝绒底座上缓缓弹立起来,姿态优雅,仿佛正要起舞。


    同时,清脆悦耳的音乐流淌而出。


    “这个好,这个真不错。”


    澄的眼睛几乎在放光,他小心地捧着八音盒,凑到眼前仔细看那跳舞的小人,又侧耳倾听那叮咚作响的音乐,“小椿一定会喜欢的,这个给我吧哥。”


    熏的拒绝来得很快。


    “不行。”


    “为什么?”澄捧着那还在叮咚作响的八音盒。


    房间里的光线随着夕阳西斜,开始变得柔和而暧昧,将那黄铜八音盒映照得流光溢彩,跳舞的小人影子在深红丝绒上摇曳。


    熏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自己行李箱中其他未拆的包裹上:“这是我买来送人的。”


    “送人?”澄挑了挑眉,脸上的表情带上了点促狭和好奇,追问道,“送给谁?你在英国认识的女孩吗?金发碧眼的那种?”


    他显然以为兄长在异国有了什么浪漫邂逅。


    但熏又不说话了。


    他只是伸出手,让澄将八音盒还给他。


    澄却将八音盒往怀里收了收,试图用另一个理由说服:“可是哥,我真的觉得椿会喜欢这个,你看这个芭蕾舞小人,跟她房间里那个我以前送她的不是很像吗?”


    熏依旧不为所动。


    只是再次清晰地重复:“还给我,澄。”


    澄看着兄长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撇了撇嘴,不情不愿地将八音盒递了回去。


    熏接过,小心地关上盒盖,跳舞的小人也缓缓隐入丝绒之中。


    他将八音盒仔细地放回行李箱内一个单独的夹层,然后开始整理其他物品。


    “澄,”熏一边整理,一边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你三天两头就往京都跑,是不是太频繁了些?”


    澄正在为没拿到八音盒而悻悻:“这次不一样,这次是因为椿写信给我,我才去的。”


    “她写了什么给你?”


    澄没想太多,直接答道:“她说她家里人,不让她去读女校,心情不好。我过去说说好话,帮帮忙。”


    熏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睫毛在夕阳余晖中投下浅淡的阴影。


    重复了一遍:“……这样吗?”


    之后,两人之间便陷入了一阵略显尴尬的沉默。


    澄觉得兄长大概是旅途劳累,心情不佳,自己也讨了个没趣,便随便找了个“母亲叫我下去看看晚饭”之类的由头,悻悻地离开了房间,还顺手带上了门。


    听着澄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熏缓缓转过身,走到门边伸手“咔哒”一声,轻轻将门锁上了。


    房间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归鸟零星的鸣叫,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别墅内的活动声响。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透过彩色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斑斓却迅速黯淡的光影。


    熏没有开灯。


    他就站在房间中央,行李箱摊开在脚边。他开始在房间里踱步,从书架走到窗边,又从窗边走到床沿,脚步很轻,却带着一种无法宣泄的焦躁。


    胸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横冲直撞,呼之欲出,却又被死死地压在舌根之下,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恶心。


    他想着,感到一阵生理性的、深切的恶心。


    澄和熏是双胞胎,但这层血缘纽带,并不意味着他们关系有多么亲密无间,兄友弟恭。


    恰恰相反,自懂事起某种隐性的竞争与资源的天然争夺便存在于他们之间。


    就在刚才,如果不是他表现得足够强硬,澄就会像过去许多次那样,理所当然地“夺人所好”。


    这样的事情,早已屡见不鲜。


    当然熏知道自己也并非什么温良纯善的好人。


    虽然他对澄说的这是买来送人的是百分之百的真话,没有掺假。


    但真话,他只说了一半。


    是啊,八音盒是他想送人的,这没错。


    但他想送的人,就是成濑椿。


    在这样的情境下,真话只说一半,那跟说谎又有什么区别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而且熏没说出口的事情, 还有很多。


    比如,他很早之前,早到甚至不太记得确切从何时开始就一直在断断续续地梦到成濑椿。


    在那些光怪陆离、逻辑破碎却又情感充沛的梦境里, 他才是她的未婚夫。


    梦里,他会因为她一封简短的信而匆匆赶往京都,梦里没有顽劣的弟弟横亘其间,只有他和她,以及一些模糊却令人心悸的亲密瞬间。


    梦境时断时续, 有时候醒来就记不清具体情节, 但那汹涌的情感余波久久不散, 如同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湿痕。


    为了捕捉这些稍纵即逝的碎片, 也或许是为了理解这莫名情感的来源, 他开始谨慎地记录。


    他在私人笔记的某一页,写下过那样见不得人的句子。


    熏停下踱步,站在逐渐被暮色吞没的窗前,对着窗外幽暗的玫瑰园轮廓,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不是感情充沛的人。


    在最初开始频繁梦到她的时候,他甚至只花了几秒钟就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他不觉得那些梦中的旖旎或纠葛会真正困扰他的现实生活,也不急着从那梦中过于充沛的情感体验里脱身。


    ……但是现在。


    他转过头在想,这个八音盒送不出去了。


    在澄理所当然地向他讨要、并提及椿会喜欢的那一刻,某种蛰伏在他冷静表象下的情绪猛地窜了出来。


    他差点……差点就挥拳向自己那双生弟弟的脸上打了过去。


    梦境与现实开始疯狂地交错、撕扯。


    他都快忘了,或者说在情感的深潜区,他潜意识里拒绝承认——谁才是成濑椿真正的未婚夫。


    于是……他开始真正地头疼了。


    *


    午后的阳光透过成濑家书库高高的木格子窗,斜斜地洒在缘侧干燥的木板地上,将空气中浮动的微尘照得纤毫毕现。


    梅雨季刚过,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濡湿的底子,正是晒书的好时节。


    椿将最后一册蓝布封面的书本小心摊开在铺了白布的筵席上,风从庭院吹来,带着新修剪过的草木清气,书页便哗啦啦地轻响起来,露出里面工整的墨字与褪色的朱批。


    她伸出手压住书页的边角。


    她今日只穿了家常的浅葱色和服,为了方便做事,两只袖子用淡紫色的细带子高高束起,在肘弯上方扎成利落的结,露出整段白生生的小臂。


    阳光毫无遮拦地照在那片肌肤上,竟有些晃眼。


    脚上是崭新的桐木下屐,木齿比寻常的更高些,走起路来嗒嗒的声响格外清脆,靛蓝色的鞋带在纤细的脚踝处系成灵巧的蝴蝶结。


    她正蹲下身调整另一册摊开的《狂言本》,耳畔忽然传来极轻的窸窣声。


    “小椿——小椿——”


    带着笑意的声音从西侧那堵老墙头飘下来。


    椿抬起头,眯着眼逆光望去。


    墙头探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脸上还蹭了道灰痕。一条澄穿着时兴的立领学生装,领口的扣子松了两颗,正趴在墙头朝她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墙外是条僻静的后巷,墙内正对着书库的安静缘侧。


    澄曾爬上去,偷看她一个人在庭院里拍球。


    椿直起身,用手背擦了下额角沁出的细汗,眼里漾开笑意。


    “怎么又做这种小偷小摸的动作?”


    她的声音不高,带着晒了半日太阳后的些许慵懒。


    澄三两下攀上墙头坐稳,两条长腿悬空晃荡着。


    “还不是被我哥说了,烦死了,什么规矩规矩的,我才不管,我就来。”


    椿走到墙边,仰头看他。


    阳光刺眼,她不得不用手挡,“你哥说得也没错。”


    “别说那些了,”澄弯下腰,长长的手臂朝她伸下来,掌心向上,“我带你去外面逛逛,今天祇园那边有市集,听说有从长崎来的船刚靠岸,带来了荷兰式的点心铺子,黄油香味能飘半条街。”


    他的手掌宽大,椿回头望了望摊满整个缘侧的线装书册,又看了看墙头上那双亮得像淬了星子的眼睛。风忽然毫无预兆地大起来,呼地卷过庭院,险些将几册脆弱的旧纸掀飞。


    她连忙回身去按。


    “别管那些书了。”


    澄在上面催促,“要是丢了、潮了、被虫蛀了,我赔你,赔你整套新的。”


    这话说得轻巧又霸道,椿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


    她将镇纸重新压牢,抬手解开了束袖的淡紫色带子。柔软的浅葱色布料立刻滑落下来,妥帖地遮住了手臂。


    之后她踮起脚,将自己的手放进澄温暖干燥的掌心。


    他的手握得很紧,借着他的力气,椿蹬着墙面凹凸的痕迹,另一只手攀住墙头生着青苔的砖石,被他半抱半拉地拽了上去。


    墙头狭窄,她晃了一下,澄立刻扶住她的腰。待她坐稳,他又率先利落地翻到墙外,张开手臂。


    “跳下来,我接着你。”


    椿抿了抿唇,将裙裾稍稍拢起,闭眼朝下一跃。


    稳稳落入一个带着皂角清气和年轻汗意的怀抱。


    澄接得稳当,只是冲击力让两人都踉跄了一步。


    “走。”


    穿过后巷,绕过成濑家气派的正门,石板路渐渐宽阔起来,汇入祇园一带熙攘的人流。


    空气立刻变得喧闹而富有生气,各种声音与气味扑面而来。


    他果真先寻到了那家荷兰点心铺子。


    小小的店面挂着蓝白条纹的帆布帘子,玻璃橱窗里陈列着金黄色、蓬松的奇怪糕点。澄买了两个撒着糖霜,塞一个到椿手里。


    糕点入口松软,甜得有些发腻,是京都和果子截然不同的风味。澄三两口吃完自己的,又眼巴巴看着椿手里咬了一小口的那个,椿笑着掰了一半给他。


    阳光渐渐西斜,将街道染成温暖的蜜色。


    走着走着,澄在一家店门前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家新式的写真馆,橱窗擦得锃亮,里面陈列着几张放大的肖像照片。门楣上挂着黑底金字的招牌“堀川写真馆”。


    澄盯着橱窗里一张并肩而立的年轻夫妇照片看了几秒,忽然扭头对椿说:“我们拍一张。”


    馆内光线略显昏暗,背景是绘着西洋柱廊与花园的厚重布幕,地上散落着电线。


    留着两撇八字胡、穿着西装马甲的老板从里间探出头,看到他们,热情地迎上来。


    “二位贵客拍合影?请这边站,对,就站在幕布前这个位置。”


    老板指挥着,搬来一个高高的、带着三只脚的黑色机器,上面蒙着一大块黑布。


    “别动,千万别动,看我这里。”


    澄一把搂住椿的肩膀,将她拉近自己。


    黑布下传来轻微的机械声响,老板喊了声“好了”,一道刺眼的镁光猛地炸亮,伴随着轻微的“嘭”声和白烟,瞬间映亮了两人挨得极近的脸庞。


    等待显影的时间,澄显得有点坐立不安,在小小的店面里踱步。


    老板则在一旁絮絮地说着写真的妙处,能将此刻光阴永远留住云云。终于照片出来了,还是湿漉漉的。老板用镊子夹着边缘,小心地递过来。


    黑白影像上,他们两个并肩而立。


    澄的个子已经很高,学生装穿得挺拔,他微微侧身向着椿,一只手亲密地搭在她肩上,脸上是张扬快活的笑容。椿站在他身侧,唇角弯起柔和的弧度。


    澄盯着照片看了许久,耳根竟有些发红。


    他付了钱,然后很自然地牵起椿的手,推门走入已染上暮色的街道。


    手心相贴,温热传递。


    椿的手指纤长,但指尖和指腹有着明显的薄茧,那是常年练习三味线留下的印记。


    澄早就知道,也看过摸过。


    他不懂音律,对歌舞伎那些缠绵悱恻的曲调、复杂的情感表现一窍不通,对美术、文学也兴趣寥寥。但他记得很久以前,在成濑家的某次宴会上椿被要求演奏一曲。


    那时她还小,抱着几乎和她人等高的三味线。澄耐着性子听完了,只觉得那声音叮叮咚咚,有点冷清。


    后来在人后,兄长熏曾跟他说:“她太紧张了,有一小节拨弦的力道偏了。”


    他当时回了什么?好像只是心不在焉地“哦”了一声,心里惦记的是宴席后能不能去后院池塘边捉萤火虫。


    现在他握着这只带着琴茧的手,他拉着她想往河边去看夕阳,那里有艺伎乘屋形船游河的景致。


    但没拉动。


    澄诧异地回头。


    椿站在原地,眉头微蹙。


    “怎么了?”


    “脚疼。”


    椿轻声说,弯腰用手碰了碰后跟。


    那双崭新的桐木下屐,有着坚硬的木齿和未经软化的靛蓝鞋带,经过大半日的行走,已在她的脚后跟磨出了一片刺眼的红痕,甚至有些破皮了。


    暮色渐浓,华灯初上,祇园的喧嚣仿佛隔了一层纱,远远传来。


    澄蹲下身,就着店铺门口灯笼的光,仔细看了看她的脚踝。


    暮色像稀释了的蓝墨,一层层加深,侵染着京都的天空。


    他们所在的这条窄巷,背对着主街的流光溢彩与喧嚣人声。那些烤物的焦香、三味线的断音、游人的笑语,都被高高的屋墙和渐起的晚风筛过一遍,传到耳边时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他扶着椿坐下,叮嘱了几句后跑开。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墙角湿漉漉的青苔气味,和不知哪家厨房飘出的、正在炖煮的味噌汤的咸鲜气息。


    澄跑回来,他手里攥着一个小巧的圆铁盒,上面贴着德文标签,是船来品药膏。


    他喘着气在椿面前蹲下,托起她受伤的那只脚,放在自己屈起的膝盖上。


    “别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桐木下驮的构造简单, 却也需要技巧解开。


    靛蓝色的鞋绳在脚背上交叉,在脚踝后侧系紧。


    澄的指尖有些粗,但动作出乎意料地轻柔。他先解开那个已有些松散的结, 褪下木屐后,是白色的足袋。


    他捏着足袋的后跟,慢慢将它从椿的脚上褪下。


    椿的脚后有一片红肿,边缘磨破了一点皮,渗着细细的血丝。


    他打开那铁皮药盒, 里面是半透明的膏体。


    用指尖挖了大大一勺, 厚厚地敷在那片红肿破皮的地方。


    “忍一下, 这药很管用的。”澄低声说, 另一只手虚虚地圈住她纤细的脚踝。


    “我以前跟庆应那帮家伙打群架, 对方拳头往我颧骨上擂,留下好大一片乌青, 肿得眼睛都睁不开,就是敷这个,好得飞快。”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种炫耀的意味。


    椿原本因疼痛而微蹙的眉头舒展开,忍不住笑了出来,那笑声轻轻的,“这有什么好得意的?”


    澄没接话,只是低着头,专注地又将药膏抹匀了些。


    椿感到一阵轻微的痒意,脚趾又蜷了蜷。


    敷好药,澄并没有立刻将她的脚放下。


    椿却已微微用力,将脚收了回来。


    她背靠着冰凉粗糙的砖墙,将被敷了厚厚药膏的脚缩起,她曲起的膝盖微微向外,沾着些许未抹匀药膏的脚尖,就那么点在了澄并拢的大腿上。


    隔着薄薄的羊毛学生裤料。


    澄的身体一僵。


    还是个少年,身体精瘦而充满未被驯服的活力,大腿的肌肉在那一瞬间倏然绷紧收缩,线条硬朗起来。


    椿似乎并未察觉,只是抱着膝盖,将自己蜷成一个更舒适的姿势,侧坐在长椅上,目光投向巷子口那片被远处灯火映亮了一角的夜空。


    “休息一下再走。”


    澄却仍盯着她的脚,那白莹莹的、在昏暗中仿佛自带微光的脚背和圆润的脚趾。


    “你难道还要再穿鞋走吗?”他的声音有些发干。


    “不然呢?”椿转过头看他,“我光着脚走回成濑家去?”


    澄不说话了。


    他只是看着她。


    天色已暗,巷子里仅有远处街灯漏进来的一点暧昧昏黄。


    可他觉得在这片昏沉里椿的脸是白的,颈子是白的,露出的那截小腿和脚,更是白得晃眼,像是上好的羊脂玉,在幽暗中静静地散着莹润的光。


    他甚至能看清她脸颊上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绒毛,被微光勾勒出柔软的轮廓。


    他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一下又一下,沉重而急促地撞着胸腔,擂着耳膜。


    他几乎怀疑这声音会泄露出去,被她听见。


    周遭的一切仿佛都模糊褪色了。


    远处祇园的笙歌、晚风穿过巷口的呜咽、甚至墙角青苔的湿气,都成了遥远的陪衬。


    不知道是不是那心跳声真的太过喧嚣,椿的视线缓缓地从巷口移了回来,落在了他的脸上。


    四目相对。


    离得那样近,他能看清她瞳孔里自己模糊的倒影,能感受到她轻柔的呼吸拂过自己脸颊带起的细微气流。


    柔软的夜色将他们包裹在这无人知晓的角落,晚风适时地变得轻柔。


    他觉得就是现在了。


    这氛围,这距离,这心跳,一切都在催促着他。


    澄俯身,吻了上去。


    动作带着少年人不管不顾的急切,他的一只手压住了椿放在膝头的手背,五指嵌入她的指缝,紧紧扣住。


    另一只手,则从她身后绕过去,掌心贴着她背上和服挺括的布料,落在了她单薄的肩胛骨上,将她按向自己。


    他先是小心翼翼地轻啄了一下,像试探水温。


    这几乎是他为数不多的笨拙经验。


    随即,急切地加深这个吻,吮吸,舔舐,试图撬开她的齿关。慌乱中牙齿不小心磕碰到了她的下唇,引来她一声极轻的闷哼。他连忙退开些许,却又在下一刻追索上去,力道没控制好几乎要咬破她的舌尖。


    背后的手也同样不安分。


    隔着那质地细密的浅葱色和服,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热与纤细的骨骼。


    今天椿系的是便于活动的半幅带,在腰后打了一个简洁的文库结,带子系得紧实,勾勒出腰身的曲线。澄的手指笨拙地在那紧系的带结上摸索,只是徒劳地将那平整的布料弄出更多褶皱,甚至险些将整个结扯松。


    他呼吸越发急促,动作也愈发毛躁。


    就在那带结真的开始松动,和服前襟微微散开的瞬间。


    椿那只没被他按住的手,抬了起来,拧在了他紧贴着自己肩胛骨的那只手臂的内侧。


    澄的动作顿住。


    他有些不舍地退开,两人之间拉开了一拳的距离。


    巷口漏进来的光,朦胧地映亮了他的脸。


    额头上不知何时,已沁出了一层薄薄的、细密的汗珠。他的呼吸仍未平复,胸膛起伏着。


    椿的手指还抵在一条澄汗湿的肩头,布料下的肌肉紧绷着。


    她微微喘息着,和服前襟被揉得有些凌乱,方才束紧的袖口也松散开来,露出一截腕子。


    她抬起另一只手,捶了一下他的胳膊。


    “毛躁。”她低声说,开始整理自己松脱的衣襟和袖口。


    在整理衣衫的短暂间隙里,她在想澄的触碰与辉夜的是不同的。


    澄是直接的,莽撞的。


    年轻气盛,血气方刚,这些词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而辉夜,辉夜在情事上熟练得简直不像个新手。他是“女方”的弟子,终日研习如何更像一个“女人”。


    他的触碰总是带着试探,一步步,一寸寸,细致地观察着她每一丝神色的变化。他知道和服繁复的系带该如何解,知道振袖下隐秘的曲线该用怎样的力道去抚慰。


    他的吻是缠绵的,落在颈侧,落在锁骨,贴在她的小腹。


    “小椿……”澄的声音将她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


    他似乎还想靠过来,整个人还沉浸在方才的亢奋余波里,眼神湿漉漉的,带着未餍足的渴求,试图再次将她圈进怀里。


    椿抬起手,掌心稳稳地抵住他再次靠近的胸膛。


    隔着学生装粗糙的棉布,能感觉到他心脏同样激烈而不规则的跳动。


    “不行,”她别开脸,“你太热了。”


    是真的热。


    年轻男子躯体散发的蓬勃热量,混合着方才奔跑嬉闹的汗意,让她有些透不过气。


    这热度也让她想起另一件要紧的事。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她收回抵着他胸膛的手,转而向上勾住了他的脖子,将澄微微拉低。


    她的指尖触到他后颈短短的发茬。


    “澄君,你有想过……我们以后会怎么样吗?”


    澄怔住,他眨了眨眼。


    大脑显然还沉浸在方才肌肤相亲的亢奋余波里,血液奔流的方向依然向下,思考以后这种虚无缥缈的事情,对他此刻的状态来说,显得有些困难。


    以后?


    他顺着她的话迷迷糊糊地想。


    以后……大概是成婚后,搬出本家?


    父亲好像提过在麻布区有一处别邸可以给他们住,不过熏现在占着朝阳最好的大房间,到时候得让他让出来……还有以后是不是就不能像现在这样随时爬墙来找她了?会被说成是回自己家,倒也方便……更多的他还没想过。


    他的以后就像他这个人一样,直来直去。


    椿静静地观察着他脸上神色的细微变化,她并不知道这次事件什么时候会回溯,她要为自己多考虑考虑后路。


    她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那气息拂过澄的下颌。


    “我们以后……要不要各玩各的?”


    澄的眉头立刻拧了起来,像打了个死结。


    脱口而出:“你出轨了?”


    “想想看,一条澄,”她慢条斯理地说,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他后颈的发茬,“本来最开始你对这场联姻抗拒得不得了,到时候不约束你难道不好吗?还是说……现在你喜欢上我了?”


    喜欢?


    澄感觉到傍晚的风变凉了,吹过他额前汗湿的头发,带走黏腻的热气,让他发热的头脑稍稍清醒。


    是的,他抗拒过。


    激烈地、大声地在父亲的书房里,他觉得荒唐,觉得束缚。


    “总不能就因为我跟她拉过手,就要娶她吧?”他记得自己当时是这么嚷嚷的,“她跟我哥那种假正经才更配。”


    他又想起更早的时候,趴在成濑家墙头,第一次看见在庭院里拍绣球的小小女孩。


    阳光照在她乌黑的头发和瓷白的脸上,漂亮得不像真人。


    于是他的态度反复不定,时而想靠近,时而又故意躲远,用恶作剧引起她的注意,又在她看过来时别开脸。只是大人们忙于更重要的利益权衡,没人理会他少年人那些自相矛盾的心事。


    “现在……不一样了。”他喃喃道。


    “怎么不一样了?”椿却不放过他,追问着。


    澄语塞了。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像样的音节。


    不一样在哪里?


    他说不出来。


    或者说他不愿意去深究,不愿意承认。


    承认“喜欢”或者“爱”这种感觉,对他而言就像是把脸伸过去,去问她讨要一个巴掌。


    像是一种示弱,一种在他与成濑椿关系中,将自己置于下风的愚蠢行为。


    在那点可怜的自尊和混乱心绪的驱使下,他梗着脖子,“可以啊,各玩各的挺好。”


    椿静静地看了他几秒钟。


    晚风拂动她颊边散落的碎发,长长的睫毛在暮光中投下淡淡的阴影,她的鼻梁秀挺,嘴唇因为亲吻而显得格外红润。


    澄看着她。


    “脚还疼吗?”他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好些了。”椿低声应道。


    澄蹲下身,这次动作干脆了许多:“上来。”


    他背对着她,拍了拍自己的肩膀,“我背你回去,这地方人多,也叫不到车。”


    椿犹豫了一下,伏上他宽阔的背脊,手臂环住他的脖颈。


    澄稳稳地站起身,双手托住她的腿弯。


    她的体重比他想象中还要轻些,仿佛一片羽毛。


    她蹬了蹬还挂着那只不合脚桐木下屐的脚,提醒道:“鞋子……”


    澄头也不回,步子迈得又稳又快:“之后赔你一双新的。”


    他迈开步子,混入归家的人流。


    暮色彻底四合,澄背着椿小心地避开拥挤处,走过挂着“玉出”暖帘的茶屋,走过传出悠扬尺八声的料亭。穿着艳丽和服、梳着高岛田发髻的艺伎与年轻的舞妓们,踩着高高的木屐,袅袅婷婷地与他们擦肩而过,留下一阵浓郁的脂粉香风。


    椿将脸微微侧向一边,脸颊贴着澄的后颈,能感受到他皮肤下蓬勃的血脉搏动,以及行走间肌肉的轻微起伏。


    澄的脚步顿了一下,手臂将她托得更稳了些。


    他们走的是与来时不同的路,稍微绕远,但更僻静。


    沿着白川畔的石板小径,两岸垂柳如烟,水中倒映着岸上料亭的灯火,碎成粼粼的金红。夜风带着河水微腥的凉意,吹散了祇园中心的喧嚣。偶尔有屋形船缓缓驶过,船头悬挂的红灯笼在黑暗中划出温暖的光轨,船内传来宴饮的笑语和清脆的三味线音。


    “到了。”澄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他们已经走到了成濑家后巷的入口。


    与祇园的灯火通明相比,这里幽暗寂静,只有几盏稀疏的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澄小心地将椿放下,扶着她站稳。


    他小心地将椿放下,让她扶着粗糙的砖墙站稳,然后自己向后退了两步,助跑蹬踏,双手抓住墙头凸起的砖石,灵活得像只山猫,几下就翻了上去,骑坐在墙头。


    他朝下伸出手。


    椿仰头看着他。


    逆着微光,他的轮廓有些模糊,她将手递过去。


    澄握住用力一拉,另一只手稳稳托住她的腰,将她半抱半拽地拉上了墙头。


    动作间不免磕碰,椿低低抽了口气,澄的手立刻松了些力道,但依然牢牢扶着她,直到她在狭窄的墙头上坐稳。


    夜风在高处更显清凉,吹散了方才行走的微汗。


    墙内是成濑家沉寂的庭院,椿坐在墙头,垂眼看着脚下黑黢黢的落差,心跳有些快。


    她转过脸,对还骑在墙上的澄说:“你走吧。”


    澄心头那口憋了许久的气,又被这句话堵了一下。


    他看着她被夜风吹拂的侧脸,他想说些什么。


    质问她到底有没有别人?让她保证不会真的“各玩各的”?


    还是说点别的,能打破此刻这僵硬气氛的话?


    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出口。


    然后利落地翻身,落回墙外。隔着墙,能听到他落地的沉闷声响。


    椿听着墙外的脚步声,直到那声音彻底听不见了。


    澄才在走出巷口、汇入稍显明亮的主街时,顿住脚步。


    他在想她没回答。


    当他问她“你出轨了?”的时候,她既没有慌乱地否认,也没有委屈地辩解。


    她只是巧妙地将话题转移。


    她回避了,用一种近乎高明的方式,缄口不言。


    那么,是谁呢?


    澄烦躁地扒拉了一下头发,低低咒骂了一句,也不知是在骂谁。


    墙头上成濑椿静静地坐着,夜风吹得她有些冷,单薄的浅葱色小纹和服抵御不住夜深的寒凉。她垂下眼,准备自己慢慢挪下去。


    这墙对于澄来说轻而易举,对她却有些高度。


    将视线投向墙内昏暗的庭院地面时,却意外地对上了一双在幽暗中静静仰视着她的眼睛。


    那眼睛在稀疏的星月和远处廊灯微光的映照下,亮得有些渗人。


    是成濑朔。


    他就站在墙根下,距离她准备落脚的位置不过几步之遥。


    穿着一身近乎融入夜色的深青色浴衣,头发很温顺服帖,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好像只是偶然散步至此。


    庭院这一角很安静,风吹过竹丛的沙沙细响。


    主屋的喧嚣隔得很远,唯一的光源是远处长廊转角处一盏昏暗的纸灯笼,光线微弱,仅仅能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椿的眼睛从墙外的黑暗骤然落入这墙内更浓稠的昏暗,一时未能适应,看着朔的身影只是一个剪影。


    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目光正牢牢地锁在她身上,从头到脚,寸寸逡巡。


    “在这里守着干嘛?”椿先开了口。


    她没有试图掩饰自己此刻的狼狈,坐在墙头,鬓发微乱,衣襟不整,一只脚上的木屐不知所踪,只穿着雪白的足袋。


    朔向前走了两步,更靠近墙根,然后缓缓抬起了双臂,做出了一个准备承接的姿势。


    他的手掌向上摊开。


    椿没有犹豫太久。


    将未穿鞋的那只脚,小心地踩进他并拢的掌心。


    朔的手很稳,掌心微凉,带着习武和练功留下的薄茧。


    他稍稍用力,向上托举。


    椿借力,另一只脚试探地踩上他的肩头。


    她扶住墙头,稳住身形,然后轻轻一跃落在了庭院柔软潮湿的草地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脚底传来青草湿润的触感,这一路上被澄背着,她的足底还是干净的。


    一站稳,椿就转身朝着自己院落的方向走去。


    脚后跟的刺痛在落地行走时变得鲜明, 她走得不快,甚至有些跛。


    朔很快跟了上来。


    “石川君把你晒在廊下的书都收好了, 按顺序放回了书库。” 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院子里的杏子晚膳前悄悄来找过我,说椿小姐午后出去, 至今未归, 老爷问起过两次。”


    椿的脚步没有停, 也没有回头。


    “我告诉父亲你午后觉得闷, 去附近的山科寺散心, 归途可能顺道拜访了某位习琴的旧友,我已派了稳妥的人去接应。”


    “父亲便没再追问。”


    他在告诉她, 他替她遮掩了这次私自外出,甚至编造了合理的借口。


    椿依然沉默,试图甩开他。


    但朔的步子不疾不徐,与她始终保持着距离。


    一路无话, 只有夜风穿过庭院。


    终于她走到了自己院落的月洞门,穿过小巧的庭院,来到房门前。


    她拉开纸障子,侧身进去,然后就要将门合上。


    门缝渐窄,昏黄的室内灯光流泻出来, 照亮了门前一小块地面。


    椿停住了关门的动作,门缝里只能看到他腰腹以下的衣物。


    “还有什么事吗?” 她的声音从门内传来,带着明显的逐客意味。


    门外静默了片刻, 然后是朔低低的声音:“没有。”


    就在椿再次用力,试图将门彻底合拢时,一只手从门缝中伸了进来稳稳地抵住了门框。


    椿不动了。


    她知道,如果他想完全可以强行推开门,她没有那个力气与他抗衡。


    她松开了手,任由门维持着半开的状态。


    室内的光更多地涌出来,将门外朔的半个身子也照亮了。


    他没有进来,只是隔着这道半开的门,看着她。


    目光从她散乱的鬓发,移到微敞的衣领,再到她沾着草屑、一只脚裸露在外的足踝。


    然后他开口,落在椿的耳膜上:


    “姐姐跟他在一起……开心吗?”


    椿的眼睛一寸一寸地移到了他的脸上,半晌她的嘴角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那是一个笑容,明艳甚至带着点动人的光彩。


    “开心啊。”


    声音里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轻快。


    “开心到……天黑了,都不着家。”


    门外,朔抵着门框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眼眸里有什么浓稠黑暗的东西剧烈地翻涌了一下,但又被强行按捺下去。


    然后椿强行把门关上,朔也缩了手。


    *


    自祇园那日后,澄隔三差五便有印着东京著名百货店“三越”或“高岛屋”标记的包裹,送到成濑椿手中。


    起初是些小巧的玩意儿,比如印着异国风景的明信片,背面是他潦草写就的“此景甚奇”或“与兄同游,无趣”。


    一般是包装精美的“森永牛奶糖”,奶白色的糖果裹着闪亮的玻璃纸,甜得发腻。


    后来,包裹的尺寸渐渐变大。


    这一日椿正在自己房间的窗下,对着光亮穿一枚细小的珍珠,她常戴的那支簪子松脱了。


    阿冬捧着一个扎着缎带的桐木盒子进来:“小姐,澄少爷又寄东西来了。”


    椿放下手中的珠簪,接过盒子。


    解开墨绿色的缎带,揭开盒盖,里面整整齐齐叠放着的是一件西洋式的连衣裙。


    展开来看,上衣是浅杏色的乔其纱材质,袖长及肘,领口缀着细细的蕾丝边,胸前有一排小巧的珍珠纽扣。下裙则是同色的绢纺布料,裁剪成较为宽松的A字形,长度大约到小腿中部,裙摆处用深一色的丝线绣了一圈简洁的藤蔓花纹。


    盒子一角,还放着一双茶褐色的系带小羊皮皮鞋,鞋头圆润,鞋跟不高,样式颇为时髦。


    “哎呀,真漂亮。”杏子也凑过来看,发出惊叹。


    椿用手指捻了捻,将裙子在自己身上比了比,眉头微蹙。


    裙子明显是按照标准尺寸做的,而她的身形,因常年穿着需要严格尺寸的和服,腰肢更为纤细,胸口的起伏也较为含蓄,这件成衣穿在身上,肩宽不合适,腰身空荡。


    “尺寸不太对。”她将裙子放回盒中,拿起那双皮鞋端详。


    皮质柔软,内里衬着光滑的缎子。她脱下木屐,试着将脚套进去,意外地贴合,不大不小。


    鞋底的弧度也恰到好处,仿佛是为她量身定做一般。


    她想起那天在祇园,他背着她时托过她的脚踝,也见过她脱下磨脚木屐后赤裸的足形。


    鞋子合适,衣裳却不合身。


    “要叫裁缝来改吗?”阿冬问。


    成濑家自有相熟的吴服店,但改制洋装,或许需要另寻擅长西洋裁缝的师傅。


    椿沉默了片刻,将皮鞋也放回盒中,盖好盖子。


    “先收起来吧,过几天再看看。”顿了顿,她又道,“取信笺来。”


    她在散发着淡淡杉木香气的唐纸信笺上,用纤细的毛笔字写道:


    [澄君如晤:


    澄君送的衣服和鞋子都收到了,布料很轻,花纹也雅致,鞋子穿着也合脚,真是劳你费心了。只是洋服的尺寸和和裁不太一样,这件衣服我穿起来,肩膀稍宽了些,腰身也有些松。要改得合身,还得去找师傅修改,颇有些麻烦。往后这类东西,或许暂时不必再送了。


    就此奉告,顺颂近安。


    椿顿首]


    她将信交给阿冬,嘱其寄出。


    数日后,回信便到了。


    依旧是澄那飞扬跳脱的字迹,用的却是更为口语化的文体,仿佛能听到他大大咧咧的声音:


    [小椿:


    信收到了,尺寸不对?你怎么不早说,我问了店里的人,他们说洋装就是这样,差不多样子的做出来一堆,哪能个个合身?你赶紧把肩宽、胸围、腰围、臀围,还有身长的尺寸量清楚了报给我,我让他们照着做。


    鞋子合脚吧?我就知道,下次给你带双配那裙子的长袜。


    另:兄长近日似有察觉我常往京都邮寄物件,旁敲侧击,烦甚,勿念。


    澄]


    信纸末尾,还画了个简笔的鬼脸。


    椿看着这封回信,一时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


    成濑座的“初夏名作竞演”公演,圆满落下了帷幕。


    连演十场,场场爆满,座元成濑万太郎的脸色也难得地连日放晴。


    协助父亲打理庶务,椿这阵子也忙得脚不沾地。


    她虽不能登台,却需统筹诸多事宜。检查戏服道具是否齐全、安排弟子们的排练日程、在剧院门口迎送来捧场的各界名流与长期合作的商人,他们常以“支援”的名义提供资金或物资。


    偶尔,在一些较为轻松、不需要庞大乐队伴奏的独幕戏或舞蹈剧中,她也会被请到乐师席,弹奏一段应景的三味线。


    公演结束的当晚,按照惯例,成濑家设宴款待此次出力甚多的赞助商、剧评家以及几位身份显赫的常客。


    宴席设在本宅宽敞的“松之间”,灯火通明,障子全部敞开,凉风送爽。


    身着精致和服的女侍们穿梭其间,奉上时令的鲷鱼刺身、烤香鱼、松茸土瓶蒸、以及清冽的滩酒。


    成濑万太郎身着庄重的纹付羽织,在主位谈笑风生。


    成濑朔作为备受期待的年轻弟子兼继子,随侍在侧,他换下了舞台上的浓妆华服,穿着一身稳重的鼠灰色付纹和服。


    偏厅里,椿同样有招待的任务。


    前来捧场的客人中,亦有不少女眷,多是赞助商的夫人或女儿。她们穿着华丽的访问着或留袖,聚在一处,话题无非是衣裳首饰、家宅子女,也会谨慎地夸赞几句成濑座的演出,或是对椿即将到来的华族婚姻表示艳羡。


    椿穿着淡紫色的绫绸访问着,上面织有初夏的菖蒲流水纹,发髻上插着珍珠簪子。


    待在无聊,气氛最热络时便寻了个“去后厨看看点心准备”的借口,悄然退了出来。


    她转向了成濑座剧院的方向。


    剧院的正门已经关闭,侧边供工作人员进出的小门却虚掩着。


    推开门,白日里观众抛掷的鲜花已被清扫干净,堆在角落,等待明日处理。


    偌大的观众席空无一人,只有舞台上方几盏作为常夜灯的小灯泡,散发出微弱昏黄的光晕,勉强勾勒出舞台深红色帷幕的厚重轮廓。


    椿放轻脚步,走了进去。


    空旷的剧场将细微的声响也放大,她的木屐声在寂静中发出清晰的回响。就在她准备穿过观众席时,耳朵捕捉到了一丝断断续续的声音,从舞台上传来。


    是人的声音。


    低低的,带着吟诵的腔调。


    她停下脚步,循声望去。


    舞台上那片昏黄的光晕中央,隐约有一个纤细的人影。


    他背对着观众席,面朝着空无一人的剧场深处,正在重复着几个短句。


    那是今日某出戏中,一位年轻公主在月下思念恋人时的独白。


    戏份很少,只有短短几句唱词和一段舒缓的舞蹈,是为衬托主角而存在的“添役”。


    在台上反复吟诵这寥寥数语的,正是泽村辉夜。


    椿没有出声,悄无声息地在最后一排的角落坐下。


    辉夜只穿着练习用的靛蓝色浴衣,赤着脚,乌黑的长发没有束起,松散地披在肩头。


    歌舞伎的世界等级森严,一个内弟子,哪怕天赋卓绝如辉夜,也需要经年累月的磨炼,从“子役”一步步熬起,经历无数个在舞台边缘默然站立或仅有几句台词的“小姓”、“侍童”角色,才有可能在多年后触碰那些真正重要的“立役”或“女方”主角。


    不知重复了多少遍,台上的辉夜忽然停了下来。


    他就那样毫无顾忌地躺在了空旷舞台的中央。


    剧场里陷入了彻底的寂静,仿佛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


    又过了好一会儿,椿才从阴影中站起身。


    不疾不徐,朝着舞台的方向。她沿着侧面的阶梯,缓缓走上舞台。


    她走到辉夜身边,停下脚步,低头看着他。


    辉夜没有动。


    “还没累吗?”椿轻声问。


    辉夜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颤动。


    舞台的木地板被擦拭得光可鉴人,在从高处气窗漏下的稀薄月光与那盏昏黄常夜灯的共同晕染下,泛着一层幽暗而温润的光泽。


    椿学着辉夜的样子,缓缓向后仰倒。


    和服厚重的绫绸面料与坚硬木板摩擦,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身侧的辉夜开始像只慵懒的猫一样,慢慢挪动身体。


    他侧过身,将头蹭到了椿的肩膀上。


    乌黑柔软的长发立刻散落下来,有些发丝压在了椿的脖颈和脸颊旁,带来微痒的触感,还混合着卸妆油残留的香粉气息。


    他脸上的妆容卸得并不彻底,眼尾处为了营造“女方”妩媚感而勾勒的红色眼线并未完全擦净,留下桃花瓣似的绯红痕迹,在昏昧光线下为他本就精致的面容更添几分颓靡又脆弱的美感。


    “怎么不去参加后院的庆功?”椿没有动,任他靠着。


    后院此刻应是觥筹交错,年轻弟子们暂时卸下舞台上的紧绷,享受着难得的放松与褒奖。


    辉夜的声音闷闷地从她肩头传来,“他们……都不爱带我玩。”


    他顿了顿,像在观察她的反应,“去了也只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看着他们笑闹。”


    说完这句话,他像是为了更真切地捕捉她的神情,缓缓直起了身子,侧头看向她。


    月光与灯光交织的光影在他脸上明灭,这是他惯用的姿态。


    面对那些来后台探班的华族女客,或是成濑家心软的年长侍女,他只需微微蹙眉,垂下眼帘,用这般带着破碎感的语气诉说两句“孤单”、“不被理解”,往往便能轻易激起对方的怜惜与保护欲。


    那些关于他“性情高傲孤僻”、“难以接近”的传闻,在如此具象化的脆弱面前,瞬间便会冰消瓦解。


    人心就是这样,自负又自信。


    面对这样一个美丽而易碎的存在示弱,总会油然生出“我才是那个看穿他伪装、触及他真实内核的特殊之人”的错觉,从而忽略其他所有不和谐的一面。


    椿的目光终于从穹顶移开,落在了近在咫尺的这张脸上。


    她静静地看了他几秒,“那不是因为你……孤立了其他人吗?”


    辉夜又笑嘻嘻的了,却不接话,只是将脸凑得更近。


    温热的呼吸拂过椿的唇角,与残留的粉香混合。


    然后他轻轻吻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辉夜整个上半身压了过来,手臂撑在她身体两侧,将椿笼罩在自己投下的阴影里。


    成濑座这座年深日久舞台的木质地板,发出了轻微的“嘎吱”声。


    他低下头, 啄吻她的唇瓣。


    细细的,一下又一下, 如同鸟儿啄食。


    吻的间隙他的声音低低地响起,气息喷洒在她的肌肤上:


    “听说……那位澄少爷送了好多礼物给你,包括一件洋装?”


    辉夜不给她反应的时间,继续用那种轻柔的调子说下去, “他知道送衣服给女性,是什么意思吗?”


    他停顿了一下, 他的舌尖轻轻舔过自己的上唇, 目光在她脸上逡巡。


    “椿小姐,你又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的。


    男性赠送女性衣物, 尤其是贴身衣物或洋装这类带有私密和亲近暗示的服装,其潜台词往往心照不宣。


    宣告着赠予者对接受者身体的关注与某种程度的所有权想象,期待着有朝一日自己能够亲手将那赠出的衣裳脱下来。


    澄或许并未深想,只是凭着一股热忱行事,但这条潜规则大多心知肚明。


    “我不知道,”椿开口,“你这么关注这些消息。”


    辉夜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膛传来轻微的震动。


    他不再撑着身体,整个人软软地倒了下来,将自己塞进椿的怀里,侧脸紧紧贴着她的胸口。


    这个姿势让他能够清晰地听到她胸腔里传来的心跳声,起初是绵长而平稳的,随着他的贴近变得有些急促,咚咚地撞击着他的耳膜。


    “有关你的动向,”他的声音闷在她衣料里,“在成濑屋这些弟子们中间流传得最快。”


    他使了点坏,将头更用力地往她怀里埋了埋,脸颊挤压着她的柔软,带来一阵轻微的闷胀感。


    椿感到呼吸有些不畅,抬手去推他的肩膀。


    “要不然,你也送一件裙子给我。”


    辉夜的动作顿住了,微微抬起头,在昏暗中看向她。


    椿继续说着,“我到时候……穿给你看。”


    这暗示有些过于明显了。


    穿给他看,然后呢?


    或许也允许他……脱下来?


    辉夜静静地看了她几秒,然后脸上缓缓绽开一个笑容。


    “好啊。”


    椿坐起身,整理了一下被压皱的衣襟和散乱的头发。


    辉夜也顺从地坐起,歪着头看她。


    他们两个又亲昵了一会儿,才一前一后地离开。


    剧院那扇厚重隔音门并未关严,留下一条细微的缝隙,外面一道身影不知己矗立了多久。


    成濑朔背靠着粗糙的砖墙,脸色在走廊远处灯笼的微弱光线下苍白得近乎透明。


    听到了多少?又看到了多少?


    没有人知道。


    *


    晨间的膳厅,光线透过和纸障子变得柔和而均匀。


    矮桌上摆着简单的朝食,椿穿着家常的淡黄色小纹付,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小口啜饮着味噌汤。


    父亲坐在主位,慢慢地吃着饭,偶尔与侍立在一旁的石川管家低声吩咐几句今日的庶务。


    成濑朔坐在下首,姿态恭谨,默不作声地用着饭,眼观鼻,鼻观心。


    用罢早饭,侍女撤下餐具,奉上煎茶。


    椿捧着温热的茶杯,指尖感受着瓷壁传来的暖意,斟酌了一下,开口道:“父亲,今日午后女儿想去参加一位同学的生日宴。”


    万太郎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并未立刻反对,只是问:“是哪家的女儿?”


    “是京都银行行长,吉田家的长女,吉田美咲。女儿在女校时与她同班,她今日在包了院落庆生,发了帖子来。”


    吉田家并非历史悠久的华族,却是近年来随着银行业兴起而势头正劲的新富,与成濑座这样需要资金运作的艺能世家多有往来。


    万太郎略一沉吟,想到女儿即将嫁入规矩森严的一条家,眼下与这些新兴阶层、尤其是同龄的闺秀们维持些适当的社交,倒也并非坏事。


    “嗯,”万斋点了点头,“既然有邀,去便是了。带上得体的贺礼。”


    “是,谢谢父亲。”椿微微垂首。


    一直沉默的朔,依旧安静地跪坐在一旁,眼睫低垂。


    万太郎的话锋轻轻一转,落到了他身上。


    “朔,”他的声音比刚才多了几分随和,“近日座里清闲,你也不必总闷在家里练功。也该出去走走,会会朋友。年轻人,总该有些自己的交际。”


    朋友?


    朔有朋友吗?在她的记忆里,朔似乎永远围绕着成濑座、练功房……


    她从未见过他与哪个同龄人勾肩搭背、谈笑风生,也从未听他提起过任何友人的名字。他在成濑屋的弟子中,因着身份特殊地位微妙,既不真正融入,也不被完全排斥。


    万太郎继续嘱咐着,“我听说四条河原町新开了一家鹤屋茶寮,果子做得精巧,环境也雅致,颇受年轻人喜爱。若是会友,不妨去那里坐坐,开销记在账上便是。”


    朔这才抬起头,“是,父亲。”


    椿心下顿时了然。


    哪里是什么“会友”,分明是让她这个名义上的弟弟去招待某些与成濑座有生意往来的朋友。


    早膳后,椿与朔一前一后走出膳厅。


    长长的廊下,晨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在寂静的走廊里交错没有产生任何对话。


    朔跟在椿身后半步,目光落在她淡黄色和服下摆,眼神晦暗不明。


    直到岔路口,两人一个向左,一个向右,分道扬镳,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回到自己的院落,椿让杏子打开衣橱深处那个桐木盒子,取出了那条洋装。


    再次展开在晨光下,裙子显露出更细腻的质感。上衣的蕾丝边精巧而不繁复,珍珠纽扣泛着温润的光泽,下裙的藤蔓绣纹在光线下隐隐流动。


    配套的茶褐色小羊皮皮鞋也被拿了出来,鞋面柔软。


    “小姐要穿这个去吉田小姐的生日宴?”杏子有些惊讶。


    “嗯。”椿应了一声。


    阿冬帮椿换上了洋装。


    前些天阿冬试着改制,肩线有些滑落,腰身处也略显空荡,需要从背后用别针小心地收拢固定,然后再收紧,她的手确实巧。


    裙子长度到小腿中部,露出纤细的脚踝和一小截穿着白色针织短袜的小腿。


    阿冬又为椿梳理头发。


    她灵巧地将椿乌黑的长发编成一条松松的侧辫,用与衣服同色的浅杏色缎带系住,垂在一侧肩头,额前留下几缕自然的碎发。脸上只薄薄施了一层粉,点了淡色的口脂。


    “小姐这样穿真好看。”杏子在一旁由衷地赞叹,眼睛亮晶晶的。


    需要带去的换洗衣物和寝具也准备好了。


    吉田美咲的生日宴是过夜的,据说是要举行“睡衣派对”,玩“枕头大战”,这些都是从西洋传来的新奇玩法,在年轻女学生中颇为流行。


    椿让阿冬准备了一套舒适的绢制浴衣作为睡衣,以及简单的梳洗用具,用精致的藤编小箱装好。


    午后椿带着阿冬和杏子,乘坐家中的人力车,前往生日会。


    那坐落在岚山脚下,背靠苍翠山林,面临清澈的保津川。


    吉田家包下的是其中一处独立的院落。


    人力车在料亭气派而古朴的黑松木大门前停下。


    早有穿着整洁和服的女侍在门前等候,引着椿主仆三人穿过蜿蜒的回廊。


    回廊一侧是精心打理过的枯山水庭园,点缀着经年修剪的松树与青苔,另一侧则开敞着可以俯瞰下方潺潺流淌的溪流与对岸漫山遍野的枫树雏形。


    还未走到门口,便已能听到里面传来的阵阵欢声笑语,清脆悦耳,属于年轻女孩的活力几乎要穿透厚厚的纸障子。


    引路的女侍在门外停下,恭敬地跪坐下,轻轻将绘有秋草图案的纸门向一侧拉开。


    喧哗声瞬间涌出,伴随着更浓郁的甜点香气和女孩子身上各式各样的花香、果香调香水气味。


    室内铺着崭新的榻榻米,空间宽敞,装饰雅致。


    正面挂着一幅巨大的双面刺绣屏风,一面是金地青松,一面是银地流水。


    房间中央摆着几张矮桌,上面堆满了各色精巧的和洋果子。


    色彩斑斓的羊羹、造型可爱的金锷烧、堆成小塔般的马卡龙、装在玻璃盏里的水果芭菲。


    七八个年轻女孩围坐其间,有的穿着鲜艳的访问着,有的则像椿一样穿着时髦的洋装。


    她们正嘻嘻哈哈地品尝着点心,交换着最新的校园八卦或时尚杂志上的信息。


    见到门开,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坐在主位上的,正是今日的寿星吉田美咲。


    她是个圆脸大眼的女孩,穿着一身粉红色绣满蝴蝶的振袖,头发缀着珊瑚发饰。


    看到椿,她眼睛一亮,立刻热情地招手:“小椿你终于来啦,快进来快进来。”


    椿脱鞋踏上榻榻米,走到美咲面前,从阿冬手中接过准备好的贺礼。


    一个用精美友禅染包袱皮包裹的方形礼盒,里面是一支来自东京银座高级文具店的、镶嵌珍珠的钢笔,以及一瓶法国产的香水。


    “美咲,生日快乐。”椿微笑着递上礼物。


    “哎呀,谢谢。”


    美咲开心地接过,当众就拆开了包装,看到钢笔和香水,更是欢呼一声,“我正好想要一支新钢笔,这香水味道我也喜欢,小椿你总是这么贴心。”


    她亲热地拉着椿的手,将她带到自己身边的空位坐下。


    “来来坐这里,大家都认识的吧?这是成濑屋的椿小姐,我女校时最好的朋友之一。”


    她向其他女孩介绍着,又一一为椿介绍在场的其他人。


    除了两三个在女校时确实相熟的面孔,其余多是美咲进入短期大学后结交的新朋友,或是其他银行家、新兴实业家家庭的千金。


    她们向椿投来好奇的目光,椿也一一微笑颔首致意。


    这样的宴会,放在从前椿或许只是送上礼物和祝福,稍坐片刻便会寻个借口提前离去。


    但今天,坐在质地轻柔的洋装里,感受着周围陌生的欢腾,听着女孩们毫无顾忌的谈笑。


    她已经“死”过一次了。


    既然已经死过一次,那么为什么不试试走不同的路?见不同的人?体验那些曾经被规训认为“不合身份”、“不够矜持”的事情?


    机会难得。


    于是在美咲递过来一块甜得发腻的马卡龙时,椿没有拒绝,接过来小心地咬了一口。


    当另一个女孩兴奋地提议晚上枕头大战的规则时,椿抬起头认真地听了起来,甚至在美咲追问“椿你觉得怎么样?”时,她微微弯起了嘴角,轻声说:


    “听起来……很有意思。”


    甜点又陆续上了几轮,从传统的金平糖,到西洋风的奶油泡芙、水果挞,琳琅满目地铺陈在矮桌上。


    穿着淡绿色访问着的侍女们悄无声息地添茶换盏,动作轻盈而熟练。


    预定的晚膳时辰已过,正餐却迟迟未见端上。


    在座的女孩们互相交换着疑惑的眼神,终于有人小声问了出来。


    主位的吉田美咲拍了一下手,圆脸上带着一丝狡黠又歉然的笑容:“啊呀,忘了告诉大家,还有几位客人没到。大家稍安勿躁,等他们来了,我们再开席。”


    椿身边坐着的是她在女校时的同班同学,名叫久保田绫。


    绫的父亲是京都颇有名气的“丸善百货店”的股东之一,家境优渥,且因着这层关系,绫总是能最早接触到从东京甚至海外舶来的新鲜玩意儿,眼界开阔,性格也活泼外向。


    她今天穿着一身鹅黄色的洋装,裙摆比椿的略短些,露出一截穿着蕾丝边短袜的小腿,头发烫成了时髦的波浪卷,用同色发带束起。


    见正餐未开,绫便亲热地凑近椿,压低声音:“小椿,你知道吗?我今天晚上带了好东西来。”


    她拍了拍自己带来的一个绣着金线的西式小手袋,“是我父亲从横滨的洋行带回来的,可新鲜了,等吃完饭,我们玩的时候拿出来。”


    “是什么?”


    “游戏卡牌。”绫的眼睛亮晶晶的,“不是我们平时玩的花札,是西洋的那种,上面印着奇怪的图画和符号,据说可以好几个人一起玩,有各种规则,特别能活跃气氛。”


    就在绫兴致勃勃地规划着游戏顺序时,障子门外,光线忽然暗了一下,几个修长的影子映在了绘有秋草图案的和纸上。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外。


    室内叽叽喳喳的谈笑声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女孩们纷纷抬眼望向门口。


    纸门被侍者从外侧轻轻拉开,恭敬地鞠躬。


    夕阳最后一抹余晖从庭院斜射入廊下,逆光中,几位身着深色学生装或笔挺西装的年轻男子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们身量较高,为首的……是一条熏。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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