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辉夜停住了脚步, 就停在距离她两三米远的地方。
问她:“椿小姐不告而别,这次……这次又是因为什么?还是……还是又觉得我哪里不好?”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椿看了一眼安静的街道,难保不会有邻居回来, “你……你跟我上来。”
辉夜乖顺地点了点头。
椿深吸一先气,将钥匙插进锁孔,打开了公寓楼下的公用木门。
狭窄陡峭的木楼梯,只容一人通过。椿走在前面,能清晰地听到身后木屐踩在台阶上的轻微声响。
终于到了二楼, 她打开自己房间的门。
“进来吧。”她侧身让开。
辉夜走了进去,站在房间中央,有些局促地打量着这个狭小整洁的空间。
他的目光掠过矮桌、书架、窗台上的干花、墙上贴的地图,最后落在铺着蓝白花纹棉布的矮桌和角落的衣箱上。这里的一切都如此陌生,却又充满了椿生活过的痕迹。
房间中央空着,地板是刷了清漆的木质地板,有些地方已经磨损。靠窗的位置铺着一块靛蓝色底印白花的机织地毯,地毯一角放着一个可折叠的桐木小桌,此刻收拢着倚在墙边。
对面靠墙立着一个简易的衣箱,上面整齐地叠放着几件换洗衣物。衣箱旁是一个小小的书架,塞满了书籍、文件夹和报纸。
房间内侧靠墙放置的一张低矮的床架,铺着素色的床单和一条叠好的薄被,床头还靠着一个蓬松的枕头。这床几乎占据了房间三分之一的空间。
椿走进来,反手关上门,将背上的小皮包和手中的帽子挂在门后一个简易的木钉上,然后她转过身开始脱那件驼色的切斯特大衣。
辉夜站在门先, 目光定格在她露出的脖颈和短发上。
大衣脱下,里面是那件浅灰色的衬衫和黑色百褶裙。衬衫领先解开了一颗扣子,露出纤细的锁骨。
短发的长度只到耳下, 发尾微微内扣,烫过的弧度让发丝显得蓬松而俏皮,完全露出了她线条优美的脖颈和耳朵。
在窗外渐暗的天光里那发色黑得纯粹,衬得她侧脸白皙。
辉夜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看了好久。
椿似乎察觉到他灼人的视线,挂好大衣后,转过身迎上他的目光,很自然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发尾,问:“很奇怪吗?”
辉夜摇了摇头,声音低哑:“不,这样也好看。”
椿没再多说,指了指地毯上空着的地方:“坐吧,地方小将就一下。”
辉夜依言走过去,有些僵硬地在空着的地毯上跪坐下来。
椿则走到灶台边,拿起一个搪瓷烧水壶,拧开水龙头接水。然后打开煤气炉,将水壶放上去。又从橱柜里拿出两个干净的白色陶杯,撕开两个印着英文的茶包丢进去。
“习惯了,这样方便。”椿似乎察觉到他的注视,头也不回地解释了一句。
水很快烧开,椿将沸水冲入杯中,深褐色的茶汤迅速晕染开来。她端着两杯茶走过来,将其中一杯放在辉夜面前的地板上,自己则在他对面,很随意地盘腿坐了下来。
“谢谢。”辉夜低声道谢,目光依旧黏在椿身上。
两人之间陷入了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辉夜的目光开始不受控制地再次仔细地打量这个小小的空间。
从灶台到书架,从衣箱到床铺,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
“在找什么?”椿喝了先热茶。
辉夜收回目光,看向她,嘴唇抿了抿,直白地说:“我在找……有没有别的男子居住的痕迹。”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仿佛在他心中早已认定椿的离开,必然是因为另一个男人的吸引,否则怎么会放弃优渥的大小姐生活,跑到东京来吃这种苦?
椿看着他因为紧张和猜忌而微微绷紧的下颌线,短促地笑了一声。
“没有其他人。”她放下茶杯,“你是第一个踏进这个公寓的男性。”
辉夜怔了怔,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接地否认。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能发出声音。
“喝点茶吧,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辉夜没有碰水杯,只是看着她。
“我……我去问了夫人。”他低声说,语气有些委屈,“一开始她不告诉我,只说椿小姐有事外出。后来……后来我天天去问,跪下来求她……夫人心软了才给了我一个东京的地址。”
“然后呢?你就凭一个地址找到这里?”
辉夜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那个地址我找到了,是一家杂货铺。那里的老婆婆说你之前借住过,但已经搬走了,搬到了这附近,但具体哪里不知道。”
“我就在这附近找,一条街一条街地走,一家一家地问,问有没有一个叫成濑椿的、长的很漂亮的年轻女子。找了好几天,今天下午有个水果店的老板娘说,好像见过椿小姐住在这栋楼,我就在楼下等……等了很久……”
所以是近乎愚公移山般的寻找方式,靠着一点模糊的线索,在庞大的东京一个街区一个街区地搜寻、询问。
……这真是。
椿叹了一先气,不再看他,将身体向后靠去,后背轻轻抵在了床沿上。
上了一整天的班,在此刻放松下来后她甚至懒得维持坐姿,就这么半倚半靠着,闭上了眼睛。
这个小小的公寓没有正式的桌子,平时写字、吃饭,都需要支起那个折叠矮桌。此刻矮桌收在墙边,她便直接以床为靠背。
这张床是她搬进来时最大的一笔开销,她受够每日早晚收拾被褥的繁琐。她想要一张真正的床,一张下班回来可以立刻扔下包、把自己摔进去的、柔软舒适的床。为此她咬牙花掉了一部分的工资,买下了这个铁艺床架和厚实的弹簧床垫,又添置了蓬松的被褥枕头。
这是她在这间陋室里对自己最大的犒赏。
辉夜学着她的样子,也试着向后靠了靠。
他看了看椿舒适地倚着床的样子,又看了看这房间里唯一的一张床,这里显然没有为他预留任何留宿的余地。
环境再次沉默下来,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窗外的天色完全黑了,远处的霓虹灯光透过薄薄的窗帘,在室内投下模糊斑斓的光影。
就在这沉默几乎要凝结成块时椿开先,语气却直接得近乎不解风情:“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辉夜倏地转过头看向椿,“刚见面就要赶我走,椿小姐就这么怕我赖着你吗?”
“不是怕你赖着,就是最近工作很忙,假期也没多少。你好不容易来一趟东京,如果有空的话我带你去到处转转,也不错,只是我这里实在走不开。”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微微侧过头正对着辉夜。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光线昏黄的小台灯,放在床边的矮凳上。灯光映着她的脸,白日里为了显得精神而涂抹的淡淡脂粉,此刻也掩盖不住眼底的青黑和面容的憔悴。
辉夜看着她,“这样不累吗?”
“什么?”椿一时没反应过来。
“这样生活,跑来跑去上班,住在这种地方,自己烧水泡茶……不累吗?在成濑屋做大小姐不好吗?”
椿靠在床沿上,静静地看着他,昏黄的灯光在她眼中跳跃。
累吗?当然累。
每天清晨挣扎起床,在办公室里应对各种琐事和压力,精打细算每一分钱,回到冷清的小屋自己做饭洗漱……怎么会不累?
但是——
“累啊,”她坦然承认,“一个人尝试自力更生,肯定会累的。”
但她愿意支付这个代价。
辉夜又看了她许久,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
“看来椿小姐大概是不愿意回去了,我还想着劝你回去。”
房间再次陷入沉默,夜更深了,窗外都市的喧嚣也渐渐低沉下去。
椿感到眼皮越来越重,她强打起精神,“我这里没有多余的被褥,要留宿的话今晚将就一下,要么是跟我睡一起,要么是睡在地毯上,柜子里有条旧毯子可以垫一下。”
辉夜默默地点了点头,她上班也是累了,那个单人的床伸展不开,他还是愿意让椿一个人睡舒服一点,不想再闹她。
椿起身,从衣箱里翻出一条羊毛毯,递给他。
她简单洗漱后,换上了寝衣,关掉了台灯。
房间里只剩下窗外透进的微光。
爬上床,钻进被窝,背对着辉夜的方向侧躺下。能听到身后辉夜窸窸窣窣地铺开毯子,躺下的声音。
黑暗中两人的呼吸声交织,谁也没有再说话。
清晨的光线透过薄薄的窗帘,吝啬地挤进狭小的公寓。生物钟让椿准时醒来,即使身体依旧疲惫沉重。
她睁开眼时候,辉夜似乎还在睡。
椿小心翼翼地坐起身,尽量不发出声响。
她需要洗漱、更衣、准备上班。
蹑手蹑脚地下了床,赤足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拿起洗漱用具和换洗衣物,像溜进那个兼作厕所和浴室的小隔间。
关上门,匆匆用冷水洗了脸,刷了牙,又用湿毛巾简单擦了擦身体,换上干净的衬衫和另一条深蓝色的裙子。对着墙上巴掌大的小镜子,她迅速将短发梳理整齐,抹上一点面霜和淡淡的先红,试图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
整理完毕她拉开隔间的门,辉夜已经醒了,正坐在铺开的毯子上安静地看着她。
他的长发有些凌乱,衣襟微敞,眼神在晨光中显得有些朦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早上好。”椿低声打了个招呼。
“早。”辉夜应道。
沉默再次蔓延,椿走到灶台边打开小橱柜,橱柜是一个二手货,小巧实用,有着铜质的把手。里面还有昨天剩下的半个面包、一点黄油、以及一瓶牛奶。
她将面包切片,涂上薄薄一层黄油,又倒了两杯牛奶。
“早饭……简单吃点吧。”她将一份放在折叠矮桌上,另一份递给仍坐在地板上的辉夜。
辉夜接过,道了声谢, 小口吃起来。
他的吃相依旧优雅,椿坐在矮桌旁也默默地吃着。
吃完简单的早餐, 椿看了看腕上的女式手表, 她必须出发了, 迟到的话这个月的全勤奖就没了。
她站起身,开始收拾东西。
将稿件和笔记本塞进皮包,检查钥匙和零钱袋。
辉夜一直看着她。
“我要去上班了。”椿收拾停当,站在门口看向辉夜,“你今天有什么打算?”
辉夜沉默了一下,然后抬起眼看着她:“我跟你一起去,就在你工作的地方附近等你,不会打扰你。”
“……好吧。”椿妥协了。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清晨的街道已经开始苏醒。
椿穿着深蓝色的裙装,短发利落,完全融入了这都市早晨的洪流。
辉夜跟在她身后半步,长发披散,引来一些好奇的目光。但他似乎浑然不觉,只是专注地跟着椿,目光时而落在她挺直的背脊上,时而扫过周围陌生的街景。
走到公司附近椿停下脚步,指了指对面街角一家挂着咖啡招牌的小店。
“你可以在那家咖啡馆坐坐,看看报纸。我下班后大概六点左右,过来找你。”
辉夜点点头。
“那我走了。”椿不再多言,转身汇入人潮。
辉夜站在原地,看着她纤细的背影迅速被人流吞没,他在原地站了很久才慢慢转身,朝那家咖啡馆走去。
咖啡馆不大,早上的客人不多,几个看起来像是夜班刚结束的工人或浪人在角落打盹。辉夜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黑咖啡。
侍应生好奇地打量了他几眼,但没多问。
他端着陶杯,望着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坐了一上午。
看着窗外的人来车往,看着对面那栋挂着《东京文化新报》牌子的红砖楼。偶尔能看到穿着类似椿那样裙装的年轻女子进出,步履匆匆。他会下意识地挺直背仔细辨认,但都不是她。
中午时分他离开咖啡馆,在附近漫无目的地走着。
他看到了椿可能每天会光顾的面馆,看到了她可能买文具的杂货铺,看到了晾晒着各色衣物的拥挤长屋,看到了在街角嬉戏的孩子们……
下午他回到咖啡馆附近,找了个僻静的街心公园长椅坐下。
秋日的阳光暖洋洋的,公园里有些老人晒太阳,母亲带着孩子玩耍。
她真的在这种地方过着这样的生活。
而且,似乎甘之如饴。
下班的时候椿几乎是第一个冲出办公室,她快步走向与辉夜约定的街角咖啡馆。
远远地,她就看到了那个身影。辉夜依旧坐在咖啡馆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放着一个空咖啡杯,正望着窗外发呆。
椿走到窗边,敲了敲玻璃。辉夜回过神,看到是她眼中瞬间亮了一下。
他起身付了咖啡钱,走了出来。
“等很久了吧?”椿问。
“还好。”辉夜摇摇头。
“饿了吧?带你去吃点东西。”椿说着,领着他朝与公寓相反的方向走去。
穿过两条热闹的小街,拐进一条挂着许多红色灯笼的小巷,这里聚集着不少价格实惠的食堂和摊贩。
椿在一家门面不大的饭馆前停下,木格门推开里面传来热闹的谈笑声和锅铲碰撞的声响。
店面不大,摆着七八张旧木桌,几乎坐满了客人,多是附近的工人、店员和学生。
“啊成濑小姐,今天带朋友来啦?”系着白色围裙的老板一边在里间忙碌地颠勺,一边热情地招呼,显然认识椿。
“是啊老板,老样子,两份。”椿熟稔地回应,领着辉夜在角落一张刚刚空出来的小桌旁坐下。桌面有些油腻,但擦得还算干净。
辉夜有些拘谨地坐下,目光扫过周围嘈杂的环境和衣着朴素的食客。这里与成濑屋的宴席和京都那些讲究的料亭,简直是两个世界。但椿看起来非常自然,甚至还向隔壁桌一位眼熟的老顾客点了点头。
很快老板端上来两个热气腾腾的大海碗,炸得金黄酥脆的猪排铺在饱满的白米饭上,浇着浓稠的、混合了洋葱和鸡蛋的甜咸酱汁,旁边还配了一小碟红色的腌菜。
“快吃吧,这里的量足,味道也好,我常来。”
椿将一双筷子递给辉夜,自己先拿起勺子,舀了一大口饭和着酱汁送入口中,脸上露出满足的神色。她是真的饿了,也真的喜欢这里的简单美味。
辉夜学着她的样子,拿起筷子。
猪排外酥里嫩,酱汁浓郁下饭,味道确实不错,是那种直白而踏实的家常好味。
他默默地吃着,偶尔抬眼看看对面吃得津津有味的椿。
她低着头,短发随着咀嚼的动作微微晃动,脸颊因为热气而泛着自然的红晕,眼神专注在食物上,完全没有任何大小姐的矜持和挑剔。
现在的她只是一个工作一天后饥肠辘辘、享受简单晚餐的年轻女子。
两人安静地吃完,结账时价格便宜得让辉夜有些惊讶。
椿数出几个铜板,跟老板道谢,便带着他离开了依旧喧闹的小店。
外面天色已完全暗下,但街道因为各色店铺的灯光和渐渐亮起的霓虹招牌而并不漆黑。
银座方向隐约传来爵士乐的声音,浅草那边则飘荡着祭典般的喧哗余韵。
椿带着辉夜沿着一条相对安静街道慢慢走着,权当消食。
秋夜的空气清冽,带着落叶和远处烤红薯的甜香。
辉夜走在她身侧半步,深灰色的羽织罩在深色和服外,长发在脑后松松束成一个低低的马尾,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在到处都是短发西装和洋装裙裾的东京街头,他这身装扮和过于出众的容貌,引来不少行人的侧目。那些目光先是落在他身上,带着惊艳或好奇,随即又移到他身旁穿着简洁裙装的椿身上,打量一番后大多会流露出一种原来如此的了然神色。
辉夜似乎对这些目光浑然不觉,微低着头,目光落在前方被路灯拉长的影子。
他情绪看起来并不高,脚尖踢着路边一颗小小的石子,那颗石子便骨碌碌地向前滚一段,他再跟上踢一下,如此反复竟踢了一路。
“怎么不高兴?”椿侧过头看他。
辉夜没有抬头,声音闷闷的:“不知道,自己想不明白。但是椿小姐要问的话,大概……还是因为你。”
椿看了他好一会儿,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拉住了辉夜垂在身侧的手。
他的手指修长,带着微微的凉意。
“好吧,我还是要跟你说抱歉的。没有告诉你就离开了京都,而且音信全无了那么久,这是我的不对。”
辉夜的手指在她掌心微微蜷缩了一下,回握住了她的手,力道有些紧。
“还有呢?”他追问。
“还有?”椿想了想,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那就是没有把你介绍给我的同事,就算离开了成濑屋好像……对于你的存在还是藏着掖着,跟以前一样。”
辉夜沉默了半晌,才极轻地说:“没事,我都习惯了。”
两人牵着手又走了一段,辉夜再次开口:“你每天都做那样的事吗?早上起来就要急急忙忙的准备离开,连饭都是最方便、最简易的,然后工作到这个点才下班……好像很累。”
椿点了点头:“嗯,差不多。”
辉夜停下脚步,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她,昏黄的灯光在他精致的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如果你多一个贤内助的话,会不会轻松一点?”
椿也停了下来,松开了他的手,转过身面对着他。她抬起手轻轻捧住了他的脸,他的皮肤微凉,触感细腻。
“泽村辉夜,你从小到大学的技能,你那些天赋,你那么努力去学习的东西,你应该珍惜它。你应该在舞台上闪闪发光的,不要因为我就抛弃这些东西。”
辉夜的眼睫颤动了一下,“但这样我就见不到你了。”
“我们可以写信啊。”椿试图给出一个解决方案。
辉夜又不说话了,他只是看着她。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只是这次手又重新牵在了一起。他们牵着手,漫无目的地又穿过几条街。
不知何时,天空飘起了细雨。起初只是细密的雨丝,很快便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在路灯的光晕中织成一张银亮的网。
两人小跑着,躲到最近一处商店已经打烊关门的屋檐下。屋檐不宽,勉强能遮挡住两人。秋雨随风飘洒进来,打湿了他们的肩头和发梢。
辉夜松开牵着的手,从怀里掏出一方素色的手帕,先替椿擦拭她脸颊和肩上的雨水。
雨水沾湿了他的睫毛,凝结成细小的水珠。
就在这狭小湿冷的屋檐下,在淅沥的雨声中,辉夜说:“说来有趣,从你离开后我总是做梦,那种光怪陆离的梦。梦里好像是什么你的未婚夫把你的婚约提前了,我们就在那个汤泉旅店里在那个亭子里亲吻。一下子……好像又是嫉妒谁谁谁为你送衣服,我攒了好久的钱买了一条算好的腰带,亲自为你系上,然后又脱下来……”
他描述的,分明是椿在之前轮回中经历过的事。
“梦见椿小姐的次数多了,梦醒后就特别想见你,然后我就来了。”
辉夜的声音低下去,“好像听说,梦到了谁就说明对方正在遗忘我,我吓得不行。”
他停下了擦拭的动作,低下头目光深深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椿。雨水的湿气让他的眼睛显得更加幽深,仿佛两潭被秋雨浸满的寒泉。
“成濑椿。”他叫她的全名。
往常在成濑屋,他恪守着尊卑用的是敬称“小姐”,私下亲密时唤的是“小椿”。
这样连名带姓,是头一回。
“椿小姐有没有想我?”他盯着她的眼睛,不容她闪躲,“是不是这段时间都快忘了我这个人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椿一时没有反应,还因为话语中隐含的熟悉感而本能地想向后退缩。
但后撤动作似乎立刻被辉夜敏锐地捕捉到了,他已经再次伸出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拉得离自己更近了些。
两人的距离骤然缩短,近到能清晰地看到彼此眼中映着的、对方身后湿漉漉的街灯光晕,以及她有些失措的倒影。
他们就这样对视着,在狭窄的屋檐下,在淅沥的雨声中,好像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角力。
过了许久椿叹了一口气, 率先移开了视线。
“我自己有时候连吃饭都会忘记, 太忙了, 别说你了, 忙到根本没空想起任何人。”
辉夜抓着她手腕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沉默地站着,目光落在她微微侧开的、被雨打湿的短发和紧抿的嘴唇上。
雨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反而下得更加绵密,看样子恐怕要下到后半夜了。
两人就这么僵持了片刻,直到椿觉得身上的湿意越来越重,她轻轻挣了一下手腕,这次辉夜顺从地松开了。
“回去吧,雨不会停了。”椿低声说,率先走向不远处一个还亮着灯的杂货铺。
她买了两把并不贵的的伞,递了一把给默默跟上来的辉夜。
撑开伞,两人并肩走入雨幕。
回到那间小小的公寓,两人身上到底还是溅湿了不少。椿脱下外套,发现辉夜的羽织和着物的下摆几乎湿透,深色的布料紧紧贴在身上。
“你先去洗个澡,不然要着凉。”椿指了指那个狭小的隔间,又翻出一条干净的毛巾递给他。
辉夜没有推辞,接过毛巾,走进了隔间。
很快里面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
椿则抓紧时间,将他换下的湿衣服中明显脏污的部分,就着洗手池的冷水匆匆搓洗了几下,拧干,晾在窗边一根临时拉起的细绳上。做完这些她才意识到一个问题,辉夜没有替换的衣物。
他的衣服湿了大半,清洗后一时半会干不了,而此刻天色已晚,附近的店铺也早已打烊。
她正皱着眉思考,是不是要把自己某件最宽大的睡袍翻出来给他暂穿时,隔间的水声停了。
门被拉开一条缝,蒸腾的热气率先涌出。紧接着,辉夜就那么走了出来。
他只在下身围着那条椿给的白色毛巾,堪堪遮住关键部位。湿漉漉的长发披散在肩头,还在滴水,水珠顺着他清晰的锁骨线条滑落,滚过白皙紧实的胸膛和平坦的腹部,没入毛巾边缘。
浴室的热气熏得他皮肤泛着淡淡的粉色,他赤着脚踩在地板上,留下一个个带着水痕的脚印,一步步朝椿走来。
椿只看了一眼,便立刻别开视线。
她快步走到衣箱前,从里面翻出一件自己平时当居家服穿的简易和服,递过去:“这个你先凑合穿一下,可能有点短……”
辉没有接,他就那样走到她面前,距离近得能感受到他身上还未散尽的热气和水汽。
“真的……没有男人来过这里吗?”他又问了一遍。
椿点了点头,尽量让声音平稳:“是的。”
辉夜却又似乎并不完全相信,他凑得更近,几乎是贴着椿的耳朵,湿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耳廓和颈侧,声音压得极低。
“那是不是……这么久了都没有人帮你解决生理问题?”
而辉夜已经不再等待她的回答,他伸出手臂,环住了她纤细的腰,将她整个人往自己怀里带。椿身上只穿着普通的日式棉布睡裙,腰间的系带只是松松地打了个结。
辉夜的手指轻易地找到了那个结,轻轻一拉。
系带散开,睡裙的前襟随之敞开,露出里面同样单薄的衬裙和一片细腻的肌肤。
椿想拢住衣襟,却被辉夜更紧地抱住。
他关掉了房间里唯一那盏昏黄的台灯,瞬间黑暗将两人彻底吞没。
视觉被剥夺,其他的感官便异常敏锐起来。
辉夜将她带向那张窄小的单人床,今晚的辉夜似乎格外急切,他将她按倒在柔软的床垫上,然后自己也挤了上来,钻进了薄薄的被子里。
黑暗中椿感觉到他的手撩开了她的裙摆,她盯着上方模糊的天花板轮廓,随着他的动作,抚上了他的脸颊。
没有保护措施,他像往常一样没有做到最后。
结束后辉夜伏在她身上,片刻后他翻身下来,却立刻又侧过身将她紧紧搂进怀里。
单人床实在太小,他这么一抱两人便紧密相贴,几乎没有一丝缝隙。椿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内依旧急促的心跳,以及皮肤相贴处黏腻的汗意。
她正处于不应期,思绪还有些恍惚。
而辉夜将脸埋在她的颈窝,开始在她耳边絮絮叨叨。
“那些梦太真实了。”他喃喃道,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垂,“有时候我都要怀疑其实是发生过的事,可惜连做梦都不愿大胆一点,还是做一个见不得光的情人。”
“不过有一次我做了这样一个梦,大概就是现在这样的事态别的可能。我啊……梦到我入赘,梦到我们两个的婚礼。椿小姐穿着白无垢,真好看……我忍不住看了好多眼,后来我们相伴了很久,久到两人头发都发白了。你去世的时候是在某一天睡着后,是喜丧啊……人们都这样说,说你去世时没有什么痛苦。但我很难过,之后也是随椿小姐去了。”
“之后……我听见有一个不明的声音说辉夜线达成。”
辉夜现在轻轻地笑了,“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它只是一下、两下……在我脑子里循环了几遍。”
辉夜线达成?
椿睁大眼睛,在她没有印象的记忆里辉夜线已经达成了?
难道……难道现在这个轮回,并不是又一轮新的的周目?而是在所有强制剧情路线都已经被完成之后,一个真正的自由的世界?
所以,她才能如此顺利地离开成濑屋,才能在东京找到工作、独立生活,而没有遇到任何来自“世界意志”或“剧情强制力”的阻拦?
因为剧情已经结束了?强制力消失了?
辉夜没有注意到怀中人翻天覆地般的心理变化。
他习惯性地调整了一下姿势,将自己更深地埋进椿的怀里,将脸枕在她柔软的胸口,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竟是这样睡着了。
如果不是辉夜还沉沉地睡在她怀里,椿恐怕会当场失控地笑出来。
笑到浑身颤抖,笑到岔气,笑到流出眼泪。
这太不容易了。
巨大的情感冲击让她眼眶发热,鼻子发酸。她紧紧咬住嘴唇,才没有让哽咽声溢出喉咙。
第二天清晨天光微亮,几乎一夜未睡的椿还是很亢奋。她轻手轻脚地从辉夜怀中挣脱,动作麻利地穿好上班的裙装,还在脸上扑了点粉,掩盖住眼底的淡淡青黑。
她走进小小的厨房拿出剩下的面包,匆匆抹上几片黄油,放在碟子里,又倒了两杯牛奶。
辉夜被轻微的声响惊醒,揉着惺忪的睡眼坐起来,薄被滑落。
“早。”椿将面包和牛奶递给他,“早餐简单吃点,我今天会早点回来。”
辉夜有些茫然地接过,点了点头。
“你好好呆在家里。”椿一边快速吃着面包,一边嘱咐,“我下班回来,给你带我最喜欢的那家点心铺的栗子蛋糕,就在报社后面那条街,我偶然发现的,你要是尝了一定也会吓一跳。”
辉夜看着她,乖乖地点了点头:“嗯。”
椿几口吃完早餐,拿起皮包和伞,在门口换鞋时,又回头对他笑了一下:“我走了。”
那笑容明媚而真实,不带丝毫阴霾。
辉夜坐在床上,看着她关上门离去。
一整天,椿都处于一种微妙的亢奋状态。工作效率奇高,甚至主动揽下了额外的校对任务。午休时她真的特意绕路去买了那家有名的栗子蛋糕,小心翼翼包好。下班后又去市场买了比平时更多的食材,甚至还买了一小瓶清酒。
算是庆祝,庆祝什么?
当然是庆祝她获得的自由。
她提着大包小包,脚步轻快地回到公寓楼下。
当她用钥匙打开门,房间里一片寂静。
没有开灯,黄昏的光线从窗户透进来显得有些昏暗。房间里空空荡荡,床铺整理过,毯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边。窗边晾着的他的衣服,已经不见了。
椿站在门口,慢慢走进房间,目光落在矮桌上。
那里压着一张字条。
「我回去了,珍重。
辉夜」
他走了。
椿眨眨眼睛,将字条仔细折好,放进抽屉里。然后开始默默地将买来的东西归位,栗子蛋糕和清酒放在桌上,食材放进小橱柜里。
盘腿坐下后她倒了一杯,一口喝完。
*
辉夜离开后的日子,椿重新开始繁忙而充实的日常。
椿的工作也逐渐得心应手,下半年她跟着报社的前辈跑了几次外勤采访,不再是单纯的资料整理和校对。一次是关于新兴摩登女郎生活方式的专题,她走访了银座的咖啡馆、百货店的化妆品柜台,采访了一位在银行工作的单身女性职员,撰写的稿子还不错,被社会版采纳并获得了不错的反响。
另一次是配合艺文版,报道一个来自法国的先锋戏剧团的东京公演,她负责外围采访和资料翻译,撰写的介绍性文章也被录用。这些成绩让小林主编对她刮目相看,之后考评时她的薪水有了一个可观的涨幅。
经济的宽裕后,她换了一床更厚实温暖的羽绒被,添置了一个小小的电暖炉,还给窗台上的吊兰换了新盆。
新年将至时她特意请了半天假,去百货公司精心挑选了礼物。
给母亲佳代的是一条柔软的羊绒披肩和一套著名的老铺化妆品,给野口伯伯的是一支不错的钢笔,给茂的……她犹豫了很久,最后选了一套品质上乘的笔墨纸砚,以及几本她觉得他可能会感兴趣的小说集。
她还买了一些装饰小屋的彩纸、小小的门松和镜饼,虽然只有一个人,但也想沾点过年的喜气。
飘雪的那天傍晚,她早早下班,去洋酒店买了一瓶还算不错的红酒和几样香料。
回到公寓,将小锅坐在煤气炉上,倒入红酒,加入切片的橙子、苹果、肉桂棒、丁香和一点蜂蜜,慢慢加热,馥郁香甜的热气渐渐弥漫了整个小小的房间。
她关掉顶灯,只留一盏台灯,捧着温热的马克杯,坐在窗边的地毯上看着窗外细雪无声地飘落,将对面屋顶和街灯染上朦胧的白。
这一天在微醺的作用下,椿睡了一个难得的好觉,一觉睡醒来通身轻松。
作者有话说:
一招用了两次(被打),第三周目情绪和气氛已经烘托起来了,第四周目如果还是正常走辉夜线,跟从前一样椿还是根据惯性活着的话,还是被动的看各位男主互相扯头花的话,就好像又往回走了,有点不大对劲。所以正确的顺序应该是辉夜–茂–熏–澄–朔(隐藏)–椿这一周目是椿的个人线,辉夜路线会在番外再写出来。这么回头看,好像走过的路线里只有辉夜是he的
第104章
随着担子加重,加班成了家常便饭。
浓茶和咖啡起初还能提神,后来似乎也失去了效力。某个深夜为了赶一篇紧急的评论稿,她抓耳挠腮,怎么也理不顺。
焦躁之下,她想起同事和子偶尔会抽水果香味的女士香烟。第二天午休, 她去街角的烟草店买了一包桃子味的香烟和一只小巧的打火机。
第一次尝试时被呛得咳嗽连连,但慢慢地她掌握了窍门。她抽得并不多,也从不在人前, 只在独自熬夜赶工时才会点上一根。
一天傍晚,椿下楼去丢垃圾。在公寓后巷堆满积雪的垃圾桶旁,听到一阵断断续续的喵呜声。用手电筒照去,发现一只瘦骨嶙峋的白色小猫蜷缩在冰冷的角落里,瑟瑟发抖,眼睛都还没完全睁开,看上去刚足月不久。
如果不救,它绝对熬不过这个夜晚。
几乎没有犹豫,椿脱下自己的围巾,小心翼翼地将猫包裹起来,抱回了温暖的公寓。
她用温水轻轻擦拭它身上的污垢,喂它喝了一点温牛奶。小猫起初很害怕,但渐渐不再挣扎,依偎在她手心,发出细弱的呼噜声。
从此她的公寓里多了一个成员,她给它取名小白, 去宠物店买了用品。
小白很快恢复了活力,变得黏人,会在她工作时跳到书桌上捣乱, 会在寒冷的夜晚钻进她的被窝,用毛茸茸的小脑袋蹭她的手。
过年假期虽然只有一人一猫,但听着小白玩玩具的窸窣声,看着它在窗边好奇地扑打着雪花,倒也不觉得太过冷清寂寞。
寄贺卡的时候椿还专门抱着小白去了照相馆,拍下了他们俩一起的照片,陆陆续续寄给在京都她惦记的人们。
年假过后椿又投入了新一轮的忙碌。
小林主编将她叫到办公室,脸上带着赞许的笑容:“成濑准备一下,下个月巴黎有个国际报业交流研讨会,我们社有一个参会名额。你英语好,形象也佳,可以充当门面,顺便学习一下,你跟我一起去。”
椿强压下激动,郑重地点头:“是,我一定好好准备。”
出差前有许多事情要安排,最放心不下的是小白。她买了上好的栗子羊羹和水果,再次登门拜访松川家。
松川婆婆看到她,依旧板着脸:“哼,大忙人还记得我们这把老骨头啊?”
椿笑,说明来意,请求婆婆帮忙照看小白半个月。婆婆嘴上嘟囔着“麻烦”,却还是接过了装着小猫和用品的篮子,仔细问了喂养的注意事项。
当晚婆婆留她吃饭,端上桌的是一锅热气腾腾寿喜烧,香气扑鼻。
“瘦了,在外面肯定没好好吃饭。”婆婆一边抱怨,一边不停地往她碗里夹肉,“多吃点,去那么远的地方,更没得吃了。”
椿笑着道谢。
出发前几天,她用加薪后攒下的钱去银座的百货购置了几套适合巴黎春秋季的洋装。
比如一套剪裁合体的米白色两件套裙装,一件浅驼色的风衣,还有一条真丝连衣裙。又给小白买了一大堆罐头、玩具,什么东西都备足了量。
出差前一天,她将小白和它的家当送到了松川家。
小白似乎预感到了分离,蹭着她的手指喵喵叫着,很是不舍。椿摸了摸它的小脑袋,许诺回来给它带好吃的猫零食。
飞往巴黎的旅程漫长而疲惫,但当飞机降落在勒布尔热机场椿踏上异国土地,所有的疲惫都被新奇与兴奋所取代。
报社安排的酒店位于塞纳河左岸,距离著名的拉丁区不远。
房间不大,但干净雅致,推开窗就能看到古老的石板街道和远处圣日耳曼德佩教堂的尖顶。
接下来的几天日程排得很满,她要参加会议、参观《费加罗报》等当地报社、与同行交流、撰写简报……
椿充分发挥了她的语言优势和适应能力,很快便跟上了节奏。
小林主编是个有趣的人,四十出头,早年白手起家创办了《东京文化新报》,思想开明,对新鲜事物充满好奇。
他见椿工作认真,便时常鼓励她:“别总闷在酒店里,既然来了巴黎,就该好好感受一下。晚上没什么安排的话出去逛逛,看看街景,也是学习嘛。”
于是在一个工作提前结束的晴朗午后,椿换上了那套米白色的裙装,外罩风衣,将短发仔细梳理好,戴上呢帽,决定去塞纳河边走走。
四月的巴黎阳光明媚,微风和煦。栗子树刚刚抽出嫩绿的新叶,她沿着河岸漫步,走到西岱岛附近看到有供游客游览的小船在招揽生意。
小船不大,通常是双人并排的座位,颇受情侣青睐,椿一时兴起也想体验一下从河上看巴黎的感觉。船家是个干瘦的法国老人,见只有她一人有些为难,表示按人头收费若只她一人,需付双倍价钱才肯开船。
椿觉得不值,正打算放弃,船家却又吆喝起来,似乎在等待拼船的客人。
她想了想,决定稍等片刻。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随即一个温润悦耳的男声用流利的法语与船家交谈了几句。小船轻轻摇晃了一下,有人踏了上来。
椿下意识地回头望去。
午后明亮的阳光有些刺眼,她微微眯起眼。一个穿着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英式三件套西装的年轻男子,正踏入船舱。
身形挺拔,举止优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清俊的侧脸。
当他的脸完全转过来,目光与她相遇时椿认出了人。
一条熏。
她眨了眨眼,迅速垂下眼帘。
太巧了。
熏似乎也怔了一下,他走到椿旁边的空位,彬彬有礼地颔首:“失礼了女士,请问这个位置有人吗?”
椿抬起头,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没有,请坐。”
熏在她身边落座,小船的空间立刻显得狭窄起来。两人并肩而坐,手臂几乎要碰到一起。游河的小船本就是为情侣设计,此刻这情景难免有些微妙的尴尬。
船缓缓离岸,熏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观察,然后才转向她,开口道:“请允许我自我介绍,我是一条熏,来自日本。在此偶遇同胞,真是令人欣喜。”
椿也礼貌地回应:“成濑椿,很高兴认识您一条先生。”
她伸出戴着白色蕾丝手套的手。
熏轻轻握住她的指尖,微微低头,将一个轻柔的吻手礼印在她的手背上。
“成濑……小姐?”熏重复着她的姓氏,眉头动了一下,仿佛在记忆里搜索什么,但很快又展露出无可挑剔的笑容,“真是优美的姓氏,不知成濑小姐是来巴黎旅行,还是……”
“公务出差。”椿收回手,“随报社前来参加交流活动。”
“哦?报社?”熏的眼中闪过一丝兴趣,“难怪成濑小姐气质如此干练出众,不知是哪家报社?”
“《东京文化新报》。”
“略有耳闻,是家很有活力的新兴报纸。”熏点点头,话题自然地转向了周围的景色,“那边就是巴黎圣母院的背影,从这个角度看去另有一番雄伟……那边是艺术桥,上面挂满了情人锁……”
他侃侃而谈,椿静静地听着,偶尔附和几句。
她注意到此刻的一条熏似乎……话有些多。他在努力寻找话题,试图让这段意外的同船之旅不那么沉闷,不那么快结束。
大约半小时的游河行程很快过去,小船靠岸熏率先起身,很绅士地伸手扶了椿一把。踏上坚实的石板路后,椿颔首致意:“谢谢您一路的讲解一条先生,那么就此别过。”
“请稍等,成濑小姐。”熏却叫住了她,从西装内袋中取出一个精致的银质名片夹,抽出一张名片,双手递上,“这是鄙人的名片,今日偶遇实属缘分,若成濑小姐在巴黎期间有任何需要帮助的地方,或者……日后回到东京,方便的话可以联系。”
名片质地厚实,边缘烫金,上面用优雅的字体印着“一条熏”,以及他在东京的住址和联系方式。
椿接过名片,也从自己的手提包里拿出小巧的皮质名片夹,取出一张自己的名片递过去。
她的名片朴素得多,白底黑字,印着《东京文化新报》编辑局 成濑椿,以及报社的地址和总机电话号码。
熏接过名片,仔细看了看:“原来成濑小姐是编辑,那么以后我可以打这个电话联系您吗?”
椿摇了摇头:“抱歉一条先生,这是报社办事的号码,要是没有正事恐怕会占线,影响工作。”
熏眼中的笑意未减,反而更深了些:“好吧,那么这么说起来,如果我有独家新闻线索提供给贵报,是否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打扰成濑小姐了?”
椿被他略带调侃的语气逗得也笑了笑:“若真有独家新闻,那我就提前谢谢一条先生了。”
两人并肩沿着河岸又走了一小段路,熏很自然地问起她出差的日程:“不知道成濑小姐在巴黎还要停留几日?什么时候返回日本?”
“大约还有一周,后天下午还有个业内沙龙要参加。”椿如实回答。
熏点点头,沉吟片刻,侧过头目光温和地看向她:“那么,不知成濑小姐今晚是否有空?冒昧请问,您是否愿意赏光,与我共进晚餐?”
他报出了一家餐厅的名字,“那里今晚恰好有位置。”
那家餐厅她知道,据说预约常常要排到数月之后。
事到如今,他的意图已经相当明显了。
椿停下脚步,转过身正面看向一条熏。午后的阳光为他轮廓分明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暖金色,他眼眸深邃,正专注地等待她的回答。
她直视着他的眼睛,直接问道:“一条先生,您这是在追我吗?你也是这么搭讪别的女孩的吗?”
这直白的问题,让向来从容的熏也愣了一下。随即他笑了起来,举起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那可是真冤枉啊成濑小姐,实不相瞒,到现在为止我还只向您这样献过殷勤。可惜因为是第一次,技术不精,被成濑小姐点破,倒显得我别有用心,像个花花公子了。”
她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摇了摇头:“好吧,那么今晚就麻烦一条先生了。”
熏语气愉悦:“我的荣幸,那么晚上七点我来酒店接您?”
“好。”椿点了点头。
两人在河畔的阳光下道别,熏站在原地目送她纤细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才转身离去,步伐比来时更加轻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傍晚七点, 椿从酒店旋转门走出时,熏的目光便迎了上来。
他没有坐在车内等候,而是立在车门边, 一身深色的双排扣西装,外罩一件剪裁合体的驼绒大衣。
椿依循晚间社交礼仪,换上了一袭不会出错的珍珠灰色丝质连衣裙,裙长及小腿,领口与袖口缀着同色蕾丝,外罩一件浅米色的薄羊毛短披风,短发仔细梳理过,耳垂上戴着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手中挽着一个与披风同色的小羊皮手袋。
“晚上好,成濑小姐。”熏迎上前一步,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 “您今晚非常美丽,这颜色很适合您。”
他的称赞自然得体,椿微微颔首:“您过奖了,一条先生。”
熏为她拉开后座车门,手护在门框上方,待她坐定他才绕到另一侧上车。车厢内弥漫着淡淡的皮革香与雪茄气息,混合着他身上清爽的剃须水味道。
司机是位沉默的法国中年人,待熏低声用法语吩咐了目的地后,便平稳地启动了车子。
熏微笑,随即自然地开启了话题, “今天下午的会议还顺利吗?我听说最近报业在讨论国际通讯标准的问题,想必讨论很热烈。”
“确实如此。”椿有些意外他对行业动态的了解,便也就此聊了几句。
熏显然做了功课, 不仅能接上话,还能提出一些颇有见地的观点,但他更多时候是在引导椿表达,自己则是个专注的倾听者。
话题从报业转到巴黎近期的艺术展览,又转到国内正在兴起的文学论争。他知识渊博,谈吐风趣,总能找到两人都感兴趣的话题,气氛从未冷场。椿不得不承认,当一条熏这样的人愿意花费心思去取悦一个人时,与他相处确实是件相当愉快的事。
轿车停在了一栋灯火通明的奥斯曼风格建筑前,餐厅侍者殷勤地上前开门。熏预订的位置在二楼靠窗,可以俯瞰一条安静的内部庭院。
餐厅内部装饰极尽奢华,水晶吊灯映照着深红色的丝绒壁纸,银质餐具在雪白桌布上熠熠生辉。客人不多,衣香鬓影,低声细语,侍者们穿着笔挺的制服。
熏为她拉开椅子,待她坐下后才落座。
他熟稔地与侍酒师低声交谈,选了一款口感柔和的白葡萄酒,又征求她的意见后点了几道经典的法国菜。
等待上菜的间隙,熏又开始与她聊起巴黎的建筑风格,从奥斯曼男爵的城市改造,谈到左岸拉丁区的文人咖啡馆。他说话时眼神专注,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手指轻轻转动着酒杯的杯脚。椿渐渐放松下来,偶尔也会主动问一些问题。
她发现,撇开那些复杂的过往和的阴影,单纯作为一个在异国邂逅的、有魅力的男性,一条熏几乎无可挑剔。
餐点一道道上来,熏用餐礼仪极其优雅,刀叉使用不发出丝毫声响,咀嚼时绝不开口说话。
他甚至能细致地为她讲解某道菜的渊源和某种酱汁的构成。
这种周全,让椿不禁想起在第一个轮回里两人相处的时光。
那时他会询问她近况,会送上符合季节的礼物。他从未像现在这样细致地观察她的反应,耐心地引导话题,只为让她感到舒适和愉悦。
那时他太过自信了,椿想。
自信于家世、容貌、才学,自信于这段由家族缔结的婚约牢不可破,自信于她会永远安分地待在京都,等待他偶尔的莅临。
他甚至连她喜欢什么颜色、爱读什么书、对什么话题感兴趣都没有深究过。反倒是澄缠着她问东问西,反而比她这位未婚夫更了解她的脾性。
用完主菜,侍者撤下餐盘,端上甜品和咖啡。
熏用小银勺轻轻敲破熔岩蛋糕酥脆的外壳,看着里面温热的巧克力酱缓缓流出,然后推到椿面前:“请趁热尝尝,据说能带来幸福感。”
椿尝了一口,浓郁的巧克力在口中化开,确实美味。她抬眼发现熏正看着她,眼中带着笑意。
“成濑小姐喜欢吗?”
“嗯,非常美味,谢谢。”
熏似乎松了口气,他端起咖啡杯:“餐后……不知您是否愿意赏光去看场电影?我知道附近有一家影院,正在重映一部几年前颇受好评的片子,当然是法语配音版。虽然不算时兴,但故事本身是经典。”
看电影?这在当时算是相当新潮的约会活动了。
椿略一沉吟,点了点头:“好的。”
熏显然很高兴,他结了账,然后再次为她披上披风,一同离开了餐厅。
电影院离得不远,他们选择步行过去。夜晚的巴黎街头依然人流如织,咖啡馆外坐着悠闲的男女,街头艺人拉着小提琴。熏很自然地走在外侧,为她挡开偶尔的行人。
影院不大,装饰着新艺术风格的花草纹样。熏买了两张楼座的票,又买了一小纸袋的糖渍栗子递给她。
放映厅里观众不多,三三两两散落在深红色的丝绒座椅间,像夜海上零星的岛屿。当灯光一层层暗下去,最后那点琥珀色的余晖也被吞没,只有银幕亮起来,光斑跃动着,将整个空间染成幽蓝。
椿的法语听读尚可,遇到俚语或复杂句式时仍会微微蹙眉,熏便侧过身来,在她耳边低声解释一两句关键台词和文化背景。
他的声音很近,气息拂过她耳畔的碎发。银幕上的光影在他侧脸游移,忽明忽暗,她余光里看见他下颌的线条被光勾勒得极清晰。
电影散场时,已近晚上十点。
两人随着人流涌出影院,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的一瞬,春夜的凉意扑面而来,带着塞纳河水汽的湿润和街角咖啡店残存的焦香。
路灯将人影拉得细长,在地砖上交错、分开、又交错。
“觉得如何?”熏问,脚步放慢下来,配合着她的步幅。
“很感人,”椿紧了紧肩上的披风,“虽然看过原著,但影像的力量还是不同。”
她抬眸看他,“谢谢您邀请,一条先生。”
“您喜欢就好。”熏与她并肩,沿着塞纳河畔慢慢走着。河水在夜色里是墨黑色的,只有桥洞下的灯光碎成一片片金箔,随着水波缓缓晃动。
吃饭,看电影,散步。这样简单而完整的约会流程,在第一个轮回里他们从未有过。
那时他们的会面总是依附于其他事务——比如他来京都处理家族产业,顺道来成濑屋拜访,与父亲寒暄,再与她礼节性地独处片刻。地点总是在和室或庭院,话题总离不开两家近况、京都风物。
走着走着,路面上的梧桐叶被夜风卷起又落下,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椿忽然开口问:“一条先生,为什么会选这部老电影呢?我以为您会更倾向于时新的片子。”
熏的脚步微微一顿,侧头看她。
街灯的光晕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一半明亮,一半隐在暗处,眼神在那交界的地方显得格外深。他笑了笑,语气很坦然:“因为觉得您会喜欢,我想或许会触动成濑小姐。”
这回答很讨巧,椿却不想让他轻易过关。她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
河岸的风在这一刻似乎也静了一瞬,昏黄的灯光从她背后打来,她的影子落在两人之间,将她与他隔开半步。
椿直视他的眼睛:“那么,为什么……想要讨我喜欢呢?”
熏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下眼睑,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河风轻轻拂过他额前的发。沉默了大约两三秒,这对他而言已是罕见的迟疑。
空气里只有水声,很轻,一下一下拍着石岸。然后他抬起眼,没有闪避,“这可能有些失礼,甚至显得有些轻浮……但是成濑小姐您相信一见钟情吗?”
椿愣了一下,摇了摇头,语气平静:“不,我不信。那样的感情太飘忽,太依托于瞬间的表象。我宁愿相信您会说是因为觉得我们性格相投,或者别的什么更实在的理由,虽然我们相处的时间并不长,不足以真正了解彼此。”
熏顺着她的话轻笑了一声。
“那现在倒有些犯难了,”他说,“说真话没人信,说假话成濑小姐又如此敏锐,大概对我的印象分又要降低了。”
他微微蹙起眉,眉眼耷拉着,一副真的为此苦恼的模样。路灯的光在他低垂的眉骨上画出一道柔和的弧线,可椿看得见,他眼底深处并没有真正的窘迫。
以她对他的了解,他现在是在装相。他在扮演一个因直言不讳而陷入窘境的仰慕者。他的演技很好,不会显得过于唐突或愚蠢,反而更能激起女性的好奇与一丝怜惜。
河面的碎金在他侧脸明明灭灭地跳动。
她没有拆穿,只是也笑了笑,重新迈开脚步:“一条先生真会说笑,我们往回走吧,天色不早了。”
熏从善如流地跟上,步子比她稍大,却有意压着,维持着并肩的距离。
他没有再继续那个关于为何追求的话题,转而聊起了一些轻松的见闻。比如昨晚在左岸的小酒馆听到的爵士乐,前几天在跳蚤市场发现的一本旧版诗集。
懂得见好就收,散步只是为了延长相处的时间,营造氛围。
他不是那种被感情冲昏头脑、不顾对方感受的毛头小子。他知道椿穿着高跟鞋走久了脚踝会酸,知道春夜寒凉待久了易受风寒。更知道过犹不及。
第一次正式约会留下恰到好处的美好印象,远比纠缠不休更重要。
走到酒店门口时,夜更深了。梧桐树的影子在风中摇曳,在地上铺成一片晃动的墨色。侍者推开沉重的玻璃门,大厅内温暖的光线倾泻而出,将熏的身影勾出一道金边。
“今晚非常感谢您,一条先生,”椿站在门内,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轮廓在暖光里变得柔和,“晚餐和电影都很愉快。”
“是我的荣幸,成濑小姐。”熏站在门外一步之遥,夜风将他的衣摆微微扬起。他的目光在她脸上流连片刻,“那么不知以后,成濑小姐是否还会给我献殷勤的机会呢?”
这话问得含蓄,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他还能继续追求她吗?
椿握着羊皮手袋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压出浅浅的印痕。她抬眼看他,门内暖光与门外的夜色在他身上交织,他的眼睛在那一明一暗之间格外明亮。她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那要看一条先生能提供的独家新闻,价值有多大了。”
她看到了熏眼中瞬间亮起的光芒。
“我一定努力不让成濑小姐失望,”他说,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
“那么晚安,祝您好梦。”
“晚安,一条先生。”
接下来的几日,椿的出差日程依旧紧凑,但一条熏的身影总是会偶尔出现在她身边。
他并未过分打扰,总是有合情合理的理由。
比如某天中午,他恰巧路过她开会的大楼附近,邀请她与同事一起去一家有名的咖啡馆用简餐。某天傍晚,他送来两张某画廊特别展览的邀请函,说是朋友所赠,自己无暇前往,转赠于她以免浪费。又有一次,他偶然买到一些品质极佳的马卡龙,说是买多了,请她和同事们分享。
他送礼的手法非常高明,东西表面上看不出有多么的昂贵,但都精致新奇,且每次都有令人难以拒绝的理由:
“觉得这个颜色很配成濑小姐今天的丝巾”、“听说这家店的巧克力很有名,路过就买了,不值什么钱”、“朋友从乡间带回的蜂蜜,尝着不错,分您一瓶”……姿态放得低,理由给得足,让人收了也不觉有太大负担。
他的礼物和同行请求,椿大概五次有三次推脱得掉,其他的没有办法,只能接受。
熏逼得太紧了,她这样想。
小林主编有次撞见熏来接椿,便打趣道:“成濑,这位一条先生对你可是相当上心啊。”
熏毫不避讳,微笑着坦然承认:“是的,我正在非常认真地追求成濑小姐。还望各位同事,多多为我美言几句。”
说罢,他还真的请了椿同行的几位编辑和记者,去一家不错的餐厅用了工作午餐,席间谈笑风生,很快赢得了众人的好感。
之后但凡有什么社交活动或需要本地人引荐的场合,熏自然而然地加入,便也无人觉得突兀。
熏其实真的很会追求人,他不用浪荡子的手段,而是自然而然的展现深厚教养、充足资源和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意志力。
如果在第一个轮回里,他能拿出此时一半的用心和技巧,那么涉世未深的椿,恐怕真的会被他吃得死死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出差结束, 一行人返回东京。熏因在欧洲尚有部分商业事务需要收尾,晚几日才归国,两人相处暂时中断。
椿回到自己小小的公寓,第一件事就是将小白从松川家接回。
小猫似乎长大了些,毛色更加雪白蓬松,见到她亲昵地蹭着她的脚踝,“喵喵”叫着。她也带去了从法国买的礼物,给松川夫妇的是一瓶上好干邑、一盒精致糕点,以及一条印着巴黎风景的真丝围巾。
松川婆婆依旧板着脸,又硬塞给她一大盒自家腌渍的梅干。
“在外面吃那些洋东西,哪有这个开胃,拿着。”
椿笑着接过。
她也将采购的众多特产分装,寄了几份回京都。随包裹附上的还有她在塞纳河边买的风景明信片,背面寥寥数语报个平安,简述见闻。
几天后,熏的电话打到了她的办公室。
椿接起,听筒里传来熏的声音,隔着遥远的距离,略有些失真的磁性:“成濑小姐?是我,一条。”
“一条先生?您还在法国?”
“刚刚回到东京,第一个电话就想打给你,别挂别挂,”他语速稍快,带着笑意, “不是要闲聊占用公务线路,是真的有独家信息要提供。关于最近内阁变动,我这边听到一些风声,或许对贵报的时政版有点参考价值。”
他开口就是这样的事。
椿无法拒绝,便拿出笔记簿记录。熏条理清晰地将信息道来,末了才状似不经意地问:“最近还好吗?”
“都很好,谢谢您的信息。”
“那就好,那么……下次再有独家,我再联系,再见成濑小姐。”
“再见。”
挂断电话,椿看着记录的信息,不得不承认,这条独家确实很有价值。
此后数周,熏又陆续提供过两三次类似的信息,每次都让椿负责的版面受益匪浅,她在社内的业绩和口碑也水涨船高。
后来他正式邀她外出晚餐,地点选在东京银座新开的一家法式餐厅,彼时银座的街灯已经次第亮起,沿街的橱窗里陈列着流光溢彩的时装与珠宝,倒映在雨后未干的地面上,碎成一片斑斓的光斑。
餐厅在一条僻静的巷弄深处,暖黄的灯光和着现场钢琴的旋律一起涌出来,空气里浮着黄油的暖意。
侍者引他们落座于靠窗的位置,席间他推过一个盒子。
“这是什么?”椿没有立刻去接。
“一点小礼物,打开看看?”
椿打开盒子,绒布衬里托着一部崭新的桌上电话机,样式是最新潮的流线型,听筒与机身分离,旁边还附有一小本说明书,折得整整齐齐。
“这是……”
“我想,或许可以安装在成濑小姐的公寓里,”他的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搭在桌沿,领口的阴影随着这个动作加深了一度,“我知道报社工作繁忙,有时下班后或许还有急事需要联络。而且我这边每天要处理的事务实在繁杂……如果下班后能听听成濑小姐的声音,哪怕只是几句抱怨的小话,对我来说可能就是最好的慰藉。”
烛光在他瞳孔里缩成两颗细小的金色火点,他看着她的眼神真诚而专注,“当然我不会无故打扰,这算是我雇佣成濑小姐提供的一项额外服务,我会支付相应的辛苦费和电话费,绝不让你吃亏,如何?”
这番话说得那样好听。
他助力于她工作,椿怎么说都受了他的恩惠,现在他要因此入侵她个人空间。
趁她欠着他,趁她无法轻易回绝。
椿垂眸,“一条先生,您的好意我心领了。”
她将盒子推了回去,“但我觉得没有必要,公寓很小,多一部电话也占地方。”
熏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眼神依然温和:“成濑小姐言重了,我只是觉得这样更方便……”
“真的不用了。”
椿打断他,直视他的眼睛,“一条先生,很感谢您能提供独家,这样的关系似乎还不到需要随时保持联系的地步,您觉得呢?”
气氛微微凝滞。
钢琴曲不知什么时候换了一首,旋律变得低缓。桌上的烛焰晃了晃,她看见他下颌的肌肉微微绷紧了一瞬,某些被优雅外表包裹着的偏执隐隐显露出来。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少了几分之前的温润:“我明白了,看来是我考虑不周,冒昧了。”
他将电话机盒子拿到自己手边,不再提及此事。
接下来的用餐时间里,尽管熏依旧保持着礼仪,但那种刻意营造的轻松愉悦感消失。他不再那么频繁地寻找话题,偶尔交谈也显得客气疏离。
晚餐在不咸不淡中结束,熏送她到公寓楼下,告别时也只是礼节性地点头。他嘴巴翕动了一阵,但到底没有把真实的想法说出口,最后只是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场面话,然后离开。
椿站在原地多看了片刻,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
她在想,熏到底想说什么呢?
以熏的口吻,以她对他的了解,大概会是什么成濑小姐真绝情啊,看来我提供的那些独家并没有让成濑小姐对我有多几分优待。
如果他心情更不好一点,大概会笑着质问一句:你一直在利用我吧。
或许那时椿会回复一句,是的。
鉴于熏的反应,还能再强硬一点,说什么这是一条先生自愿的。
说什么在这件事上一条先生也未必没有获利,不要说得那么幽怨。
是的,熏跟她的合作是有获利的。
近几年一条家开始往政界方向转,所以他给椿提供那些信息,也就随便获得了某些方面的纸媒话语权,提笔时自然会主观方面偏向于他。
熏从来就不做吃力不讨好的事,就比如他第一次提供的政界新闻,实际上是有关一条家竞争对手的丑闻。
在双赢的局面下,他还把这样的举动伪装为全部是为了讨好椿,就好像自己是一个一头热的毛小子,这样很狡猾。
椿这样想着转身上楼,他们之间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分歧开始了。
就算以后熏无法助力她拿到独家新闻,她也并不后悔,钥匙转动锁孔的咔嗒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或者说,椿其实后悔的是之前没能更直接地拒绝他的追求,她那时掉以轻心了,都忘了原来一条熏是那样偏执的人。
现在把话说得这样明白了也好。
之后办公室的电话偶尔还会响,熏依然会提供一些信息,但公事公办的语气居多,不再有额外的寒暄。椿乐得清闲,将更多精力投入工作,下班后则享受着与小白为伴的宁静时光。
不久,京都的回信到了。
母亲佳代的信写在印有家纹的唐纸上,笔迹一如既往地优美。
她详细询问了椿在法国的见闻,对寄回的礼物表示非常喜欢,信末她写道。
「得知你在东京一切安好,工作亦有成绩,我心什慰。你父亲近来身体尚可,寄回的明信片他也看了良久。愿你珍重自身,勿需过分挂念京都。」
随母亲信一同寄来的,还有一个厚实的包袱皮仔细包裹的东西。
打开来,里面是一册以线装方式手工装订的稿本。封面以深青色厚纸裱糊,没有署名。
椿翻开扉页,里面夹着一张简单的便笺,是石川茂的字迹。
「椿小姐敬启:近来尝试将心中所想的故事写下来,历时半载,终成此篇。笔墨拙劣,故事粗陋,但想第一个请您过目。若得闲暇时一阅,茂荣幸之至。
茂谨上」
这是茂写的小说,椿有些惊讶。于是,接连好几个夜晚,在处理完工作后椿便会泡上一杯加奶的咖啡,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就着台灯温暖的光,细细阅读。
她读得很慢,很认真,不时在稿纸的空白处用铅笔写下一些评语。
全部读完、批注好后,她将稿本重新用风吕敷包好,又写了一封长信。在信里她真诚地称赞了这个故事,说它打动了自己,她鼓励茂不妨尝试向杂志社投稿。
「东京如今有不少文艺杂志,如《新潮》、《文艺春秋》等,皆欢迎新人佳作。不妨一试。」
寄出包裹和信后,椿由衷地为他高兴。
天气渐渐转热,梅雨季节来临前的东京,空气潮湿闷热。椿得空整理衣橱,将厚重的冬季大衣和羊毛衣物仔细清洁后,收入桐木衣柜的上层,放入防虫的樟脑丸。
她又去百货,买了几件夏季穿的轻薄套裙,以及几件透气凉爽的浴衣,准备在家时穿着。
某天早晨对镜梳妆时,她摸着颈后已经齐肩的短发,觉得有些厚重。便又去了常去的那家银座的美容院,请理发师修剪打理,剪出一个更加清爽利落的及耳短发,发尾微微内扣,衬得脖颈线条愈发优美。
之后她的日常是工作、阅读、照顾小白、偶尔与同事小聚、与京都通信。
但椿低估了熏的执着。
熏有几次在她下班走出报社大楼时,似乎是恰好乘车路过他摇下车窗客气地问是否需要送她一程,被她婉拒后也并不纠缠,点头示意后便离开。
天气越来越炎热,熏在她这里似乎依然处于冷遇之中。
这天午后,椿刚结束一场位于上野图书馆的资料查阅与外勤采访,抱着的公文包和一卷抄录笔记回到报社所在的砖砌小楼。
五月初的东京,已有了初夏的苗头,阳光透过梧桐新绿的叶子,在石板路上洒下晃动的光斑。
她踏上吱呀作响的木楼梯,刚走进编辑部略显嘈杂的大办公间,同事兼好友的和子便立刻从打字机后探出头,冲她挤了挤眼睛,压低声音道:
“成濑桑,你可回来了。那位一条先生来了有一会儿了,在会客室等你。”
椿的脚步顿了一下,两人已近一个月未正式见面。
“是吗。”她面色平静地应了一声,将公文包放在自己靠窗的榉木办公桌上。桌上堆着校对到一半的稿纸、几本参考书。
“呐,这个,一条先生带来的,说是给大家分的。”
坐在对面、负责社会版的资深记者山口先生,笑着指了指办公间中央那张大长桌上摆着的几个精致纸盒。纸盒已打开,里面是色泽诱人的酥皮糕点和夹馅糯米饼,都是来自银座高级果子店的名品。
同事们显然已经笑纳,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红豆甜香。
山口先生咬了一口最中,含糊地补充道:“一条先生真是周到,成濑桑年轻人闹点小矛盾很正常,我看一条先生诚意很足嘛。”
旁边正在用毛巾擦拭铅字盘的年轻排字工也凑趣道:“就是就是,成濑前辈,一条先生等了好一阵了,还特意嘱咐我们别打扰你工作,等你回来再说。这么体贴的人,现在可不多见。”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一条熏深谙此道,他用几盒昂贵的和果子,便轻易地在椿的工作环境里营造出一种对他有利的氛围。
椿对同事们的打趣报以淡淡的微笑,没有接话。
她脱下大衣,挂在一旁的衣帽架上,露出里面那身利落的连衣裙。整理了一下微微汗湿的额发,她深吸一口气,转身朝走廊尽头的会客室走去。
会客室是报社用来接待重要访客的小房间,与敞开式的编辑部不同,门扉厚重,隔音颇佳。室内布置得较为舒适,地上铺着波斯風格地毯,墙壁上挂着几幅风景油画复制品和报社获得的表彰奖状。
房间里有一扇朝南的窗户,拉着米白色的蕾丝窗帘,将午后过于明亮的阳光过滤得柔和了些。
椿握住黄铜门把手,轻轻推开。
一条熏正背对着门,站在窗前,似乎在看窗外院子里那棵开得正盛的八重樱。他今日穿了一身浅灰色的夏季西装,料子轻薄挺括,剪裁合身,衬得肩宽腰窄。
听到开门声他转过身来,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有礼的笑容。
“下午好成濑小姐,打扰你工作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一条先生。”椿颔首致意,反手将门轻轻关上。
然后她的目光无法不被茶几上那一大束花所吸引,那是由数不清的玫瑰组成的,以深浅不一的粉红与白色为主,间或点缀着几支鹅黄的康乃馨。花朵被昂贵的浅金色缎带和印着法文花体字的半透明纱纸层层包裹,挤挤挨挨地堆满了大半个玻璃茶几。整个房间都被那浓郁的花香填满了,空气都是甜腻的。
椿粗略估计,这恐怕是把附近某家高级花店里所有品相上佳的玫瑰品种都搜罗来了。
“请坐。”熏绅士地示意她在单人扶手椅就座,自己则坐回了沙发主位。
椿依言坐下,将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她抬眼看向熏,直接问道:“一条先生今日过来,是有什么要事吗?”
熏没回答, 身体微微前倾, 从西装内袋里取出银质烟盒。他打开,然后看向椿:“介意吗?”
“请便。”
他取出一支细长的香烟, 拿出一只看起来颇为古雅的打火机,打火机的金属盖弹开时发出清脆的“叮”声。他浅吸一口,缓缓吐出青白色的烟雾。
“要说要事……也算不上。”他隔着烟雾看着她, “只是我发现若不亲自上门,用这种方式堵住成濑小姐,恐怕很难再得到与你安静说几句话的机会了。”
椿没有接这个话头,目光落在那片过于铺张的花上:“这些花……太破费了。”
“一点心意而已。”熏弹了弹烟灰,“不过现在看来,我送花似乎送晚了一步,听说之前经常有人送成濑小姐花?每天一小束,持续了快几个月?”
消息果然灵通,这大概是某位吃了和果子的同事透露的。
椿并不意外,点了点头:“是的。”
“哦?是什么花?”熏的语气听起来只是好奇。
“没什么特别的,有时是铃兰,有时是矢车菊,有时是几支带着露水的菖蒲。每天不同,但没有卡片,也不知道是谁送的。”
椿如实陈述,那些花朵通常只是小小一束,用牛皮纸简单裹着,搁在她的桌子上。这匿名送花的行为起初让她有些困扰和猜测,但久了也就习惯了,只当是某个不愿露面的倾慕者无伤大雅的表达。
熏垂下眼帘,指尖的烟静静燃着:“送花又不署名那就等同于白送,默默倾慕,不愿打扰?在我的认知里,这种只有付出、不求回报的行为,更像是亏本的买卖。投入了成本,却连一点预期的收益都看不到,甚至对方可能根本不知道你是谁,这有什么意义呢?”
椿沉默着。
那现在他坐在这里,带着这一大捆显然是高成本投入的鲜花,亲自上门,想要的收益又是什么呢?
沉默在花香与烟雾中持续了片刻,空气中那些甜腻的气息似乎浓得让人难以呼吸。
熏将只吸了几口的香烟按熄在水晶烟灰缸里。他抬起头,脸上的笑容收敛了。
“上次是我太急躁,也太强硬了。让成濑小姐感到被逼迫是我的不对,我道歉。”
他话锋随即一转,目光牢牢锁住她:“那么成濑小姐,请你坦率地告诉我,你看我们两个有发展的可能吗?还是说,你从一开始就只是打算吊着我,仅此而已?”
椿迎着他的目光,她对他没有无男女之情,之前的些许松动更多是出于对他殷勤和帮助的感激。
但这种感情,远不足以让她愿意踏入一条熏充满掌控感和算计的关系。
于是,她面上缓缓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歉意,声音清晰而平静:“一条先生非常抱歉,承蒙您这段时间的关照和厚爱。但是经过这段日子的相处,我仔细思考后还是觉得……我们并不太合适。您是一位非常优秀的绅士,理应匹配更适合您、更懂得欣赏您的心意的淑女。”
熏听完,靠在沙发背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良久他忽然低声笑了起来。
“血本无归啊……”他低声自语般说了一句。
然后他换了一个姿势,翘起了二郎腿,双手交叉着放在膝上。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绅士风度,他重新看向椿。
“不再考虑考虑吗?成濑小姐。”
椿坚定地摇了摇头:“很抱歉,承蒙错爱。”
熏眨了眨眼睛,微微皱起了眉头。
“成濑小姐……不,成濑椿小姐。京都祇园以舞踊和伴奏音乐闻名的成濑屋的千金,令尊成濑万太郎先生是关西地区颇有名望的宗家掌门。可惜我们相识于现在,如果再早一些,比如……在你尚未离家,仍是成濑屋大小姐的时候。以一条家的门第与成濑屋这样的艺能世家,虽然算不上门当户对,但也并非完全没有结亲的可能。那样的话,很多事情或许就会简单许多。”
他的语气里,带着遗憾。
椿现在完全笑不出来了。
这样的话不是又走回老路?她好不容易才呼吸到自由的空气。
她挺直了背脊,直视着熏,“既然一条先生如此清楚我的事,那么想必也调查到我已经离开京都成濑家,并且家里人也已经管不了我了。您所说的结亲的可能,无论早晚都与我无关,也永远不会发生。”
熏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半晌,他轻轻点了点头。
“所以说……可惜。”
他站了起来,身姿依旧挺拔优雅。他没有再看那堆昂贵的鲜花,也没有再看椿,只是微微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
“那么打扰了,成濑小姐。” 他朝她微微颔首,语气恢复了初见面时的礼貌与疏离,“祝你工作顺利。”
说完他迈开步子,从容地走向门口,握住门把手,拉开门走了出去。
一条熏离去后,报社里的气氛微妙地安静了片刻。同事们似乎察觉到了会客室内并非一场愉快的叙旧,大家各自埋头于工作,偶尔交换的眼神里带着好奇与些许尴尬的同情。
没有人再来打趣椿,山口先生也只是在她经过时欲言又止地叹了口气,最终什么也没说。
椿将情绪收拾得很快。
她回到座位,继续处理未完的稿件校对。下午她请勤杂工帮忙,将那捆庞大得碍事的花束搬到了楼下,分送给街角杂货铺的老板娘、经常送报纸的少年,以及公寓楼下总是喂野猫的老妇人。
她和熏的事,在她这里就算完全结束了。
季节毫不停留地步入盛夏,梅雨季的潮湿闷热过去后东京迎来了灼热的阳光。
椿换上了新购置的夏季衣物,她的短发修剪得更加利落,因为频繁外出采访肤色被晒成了健康的浅蜜色,衬得眼睛愈发明亮。
小白猫长大了不少,毛色雪白蓬松,在炎夏午后总爱摊开四肢,躺在公寓通风的廊下睡得肚皮起伏。
白昼渐长,黄昏拖曳着金红色的余晖,迟迟不肯退场。
这天椿结束了一天关于下町小作坊传承的采访,抱着有些疲乏的身子回到公寓附近时,远远便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对方拎着一只不大的皮箱,倚在她公寓楼入口那株半枯的紫藤花架下,仰头望着楼上某扇窗户。
是泽村辉夜。
椿走近,听到脚步声辉夜转过头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和服,系着深蓝色的腰带,长发未束,松松地垂在肩后,衬得那张精致的脸在昏暗光线下很白皙。
他看到她,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笑容,像是等待主人归家的大型犬,眼睛里闪着亮晶晶的光。
“小椿。”他直起身,提起脚边的皮箱。
“辉夜?你怎么突然过来了?”椿掏出钥匙打开公寓楼的门,示意他进来。
辉夜跟着她上楼,脚步声轻快,“当然要突然袭击啊,要是先跟你说了,哪还有意义。”
椿打开自己那间位于走廊尽头公寓的门,侧身让他进去,随手拉亮了电灯。昏黄的光线洒满这间一室一厨的狭小空间,“先说了怎么就没意义了?”
辉夜将皮箱放在进门处,脱了鞋,他转过身看着她,眼神认真得有些幼稚:“先说了,你不就有时间准备了,比如把不该出现的东西藏起来,或者把不该在的人请出去。”
椿闻言,不禁失笑,一边将手提包挂在墙上的挂钩。
“你想太多了,我这里除了你还有谁会在?”她走进兼作客厅和卧室的居室,推开朝向小巷的窗户,让风灌进来,吹散室内的闷热。
辉夜环顾了一下这间他并不陌生的房间,径直走到衣柜前打开了柜门。
里面整齐地挂放着椿的衣物,几套上班穿的洋装,几件家常的浴衣,还有少量冬季厚衣物收在顶部的格子里。颜色多以素雅的米、灰、蓝、褐为主,间或有一两件颜色稍亮的连衣裙,那是出席稍正式场合时穿的。
女性的衣物占据了大半空间,带着她自身的气息,很好闻。
辉夜满意地点点头,然后打开自己带来的皮箱。
椿走过去一看,里面是叠放得整整齐齐的衣物。
“你怎么带了这么多衣服?”椿有些愕然,“这都快到夏季祭典的时候了,京都那边不忙吗?你打算在这里住多久?”
辉夜一边将衣物取出,挂进衣柜里空余的位置,一边头也不回地说:“故意的,这些衣服就放在这里占着地方。以后万一有什么不长眼的人来,打开衣柜看到,也得掂量掂量我的存在。”
椿叹了口气,靠在柜子边看着他忙碌的背影,“我都告诉过你了,除了你,我还没让别的男性进过这间公寓。”
辉夜挂好最后一件羽织,转过身,衣柜的门缓缓合上,将两人的衣物关在了一起。
他走到椿面前,伸手将她圈在自己与柜子之间,低头看着她,“你说过我记得,但我就是想放这里。” 他凑近,鼻尖几乎碰到她的额头。
椿没有再说什么,抬手抚了抚他垂落的发丝。
夜色渐深,两人轮流在狭小的浴室冲了凉,洗去一身的黏腻。
辉夜换上带来的浴衣,椿则是一身棉布的睡衣。关了灯,只有窗外远处街灯的一点微光透入,单人床对于两个人来说始终有些拥挤。
他们侧身躺着,肌肤相贴,在寂静的黑暗里低声说着些无关紧要的话。辉夜的手搭在她的腰际,手指摩挲着睡衣柔软的布料,呼吸渐渐平稳,似乎快要入睡。
就在这时,窗外楼下突然传来一阵不甚清晰的喊声。
起初是模糊的嘟囔,随后声音渐渐大了起来,听起来好像是有个醉鬼在喊她的名字。
“成濑小姐……成濑椿小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辉夜比她反应更快,他睁开眼睛,从床上一跃而起,随手抓过搭在椅背上的浴衣外套披在身上,赤着脚,几步冲到窗前“刷啦”一声,用力推开了窗户。
深夜微凉的空气猛然灌入,楼下的景象一览无余。
公寓楼前狭窄的巷道里,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旁一个穿着皱巴巴西装的身影,正试图挣脱另一个穿着司机制服男人的阻拦,仰着头,朝着朝着椿这扇窗户继续呼喊:
“成濑椿小姐你出来……你听我说……”
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醉意,却执拗得可怕。借着昏暗的路灯和车灯,椿能看清那张脸。
本该永远从容得体的一条熏,此刻头发凌乱地垂落,遮住了部分眉眼,领带歪斜,西装外套敞开着,整个人显得前所未有的狼狈。
他的司机正拼命想将他塞回车里,低声劝说着什么,但熏却不管不顾,目光死死锁定着这扇打开的窗户,以及……窗口出现的穿着浴衣的辉夜。
“椿小姐你下来。”熏的喊声更大了。
公寓楼里,不少窗户陆续亮起了灯,有人好奇地探出头来张望,低声议论着。住在椿隔壁的主妇甚至将窗户推开了一条缝,朝这边投来惊疑又带着八卦兴奋的目光。认识椿的邻居们,大概都听出了这是在喊谁。
辉夜扒着窗框,胸膛剧烈起伏,张开嘴,似乎就要不管不顾地对着楼下吼回去。
“辉夜,”椿及时从后面抱住了他,一只手迅速捂住了他的嘴。她的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一半是因为熏这疯狂的举动,另一半则是怕辉夜这不管不顾的性子,当场闹出更难收拾的局面。
“别喊,冷静点。”她在他耳边急促地低语,“你跟他隔空对骂,是想让整条街的人都看我们的笑话吗?”
辉夜被她捂着嘴,身体依然紧绷,喉咙里发出不满的“呜呜”声,眼睛死死瞪着楼下。
楼下熏当然也意识到窗口不止一个人影,他的呼喊顿了一下,随即变得更加激动,试图往前冲,却被司机更用力地抱住了。
这场闹剧持续了大约两三分钟,在这短暂的几分钟里,椿感觉像过了几个时辰。
最终酒劲上涌,也或许是司机的力气占了上风,熏被半拖半拽地塞进了轿车后座。司机仓促地向楼上窗口的方向鞠了一躬,然后迅速上车发动引擎。黑色的轿车驶离了巷道,消失在夜色中。
楼下重新恢复了寂静。
椿缓缓松开了捂着辉夜嘴的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在心里又为一条熏重重记上了一笔。
她关上了窗户,拉上了窗帘,将外面探究的视线和夜晚的凉意都隔绝在外。房间里重新陷入黑暗,只有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灯没有开,椿拉着依然气鼓鼓的辉夜,在临窗铺着地毯的那一小块地方跪坐下来。
“刚才那是谁?”辉夜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硬邦邦的,带着未消的怒气。
椿说:“一个不相干的人。”
“不相干?”辉夜猛地转过头,即使看不清,椿也能感觉到他灼灼的目光,“他都喝醉了酒,跑到窗底下来喊小椿的名字了,这还叫不相干?这叫情深意重才对。”
椿无奈:“他是我以前认识的人,前段时间追求过我。但我前几天已经跟他说清楚了,我们不合适,只是他好像还没完全接受。”
“追求者?爱慕者?”辉夜哼了一声,语气更酸了,“像椿这样的人,身边肯定不会缺这种人。”
这话倒是不假,无论是在京都还是东京,椿明艳的容貌和独特的气质,总是容易吸引目光。
但他依旧没顺气,别开脸,不肯看她。
椿在黑暗中摸索着,双手捧住他的脸,将他的脸轻轻转过来面对自己。
“那你刚刚想跟他说什么?嗯?现在让你说。”
辉夜被她捧着脸,沉默了几秒,然后一股脑地将憋着的话倒了出来。
“我就想跟他说哪来的小白脸,借着酒劲喊什么喊。我还要搂着你的肩膀,让他看个明明白白清清楚楚,我要告诉他,你现在心心念念的人跟我好得很,别不长眼地想来插足,要点脸吧。”
他说得又快又急,椿一时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紧接着笑声越来越大,她笑得弯下了腰,靠在了辉夜怀里。
她这一笑,辉夜满腔的怒火和醋意仿佛被戳破的气球,一下子泄了大半,“你笑什么……”
他嘟囔着,手环住了笑倒在他怀里的椿。
“我笑你啊……”椿好不容易止住笑,抬起头在昏暗中看着他模糊的轮廓,“跟个要跟人打架的斗鸡似的。”
“我才不是。”辉夜反驳,底气却不足了。
两人笑闹着,不知不觉滚倒在了旁边柔软的地毯上,然后是床上。最终辉夜还是如往常般,从后面紧紧搂着椿,将脸埋在她的后颈,呼吸着她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
安静了片刻,他闷闷的声音传来:“明天我又得走了,总是待不了多久,我跟他你更喜欢哪个?”
椿没有任何犹豫,“当然是你。”
辉夜的身体似乎放松了一些,但他还是追问:“真的?”
“真的。”椿转过身,在黑暗中寻到他的嘴唇,轻轻吻了一下,“睡吧,明天你还要早起赶火车。”
辉夜终于不再说话,只是更紧地搂着她。
第二天,辉夜起得很早。
椿在朦胧中感觉到身边的动静,他蹑手蹑脚地起身生怕吵醒她。接着厨房那边传来锅碗碰撞和水流的声音。等她真正醒来时,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房间。
椿洗漱完毕换上出门的衣裙,赤脚踩过地板,走到兼作餐厅的小桌边。
桌面上已经摆好了简单的早餐,烤得恰到好处的吐司,面上握着荷包蛋,还有两杯牛奶。
辉夜还围着那条从她柜子里翻出来的围裙,深蓝色的棉布在他身上显得略短了一截,系带在背后打了个松松的结。他平日披散的黑发为了方便做事全部盘在了脑后,露出干净的脖颈线条和耳后一小片被晨光照亮的皮肤。
他端着果酱转身,看见椿站在那里,眼角微微弯了一下。
“醒了?吃饭吧。” 他解下围裙,在她对面坐下。
两人安静地用完了早餐。时间不早,椿需要去上班,辉夜也要去车站返回京都。
在公寓门口椿换好鞋,她直起身,拿起搁在玄关矮柜上的手提包。辉夜送她到门边,他倚着门框,双臂松松地抱在胸前。
“我走了。” 椿说。
“嗯,一路小心。” 辉夜点头。
就在椿转身要开门时,辉夜忽然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她回头,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然后辉夜俯身,在她唇上印下一个吻。
他直起身时,拇指在她腕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才松开。
“我会想你的,你也要想我。”他低声补充了一句。
“知道了。” 椿笑了笑,推门走了出去。
一天的上班时间,平淡无奇。
等到傍晚下班,她走出报社那栋砖砌小楼,然后她看到了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静静地停在街对面。
车门打开,一条熏走了下来。
他今日的装扮恢复了一贯的整洁,只是脸色在夕阳下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他绕过车头,在距她两步的地方站定,街灯还没有亮起,暮光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铺在她脚边的地砖上。
他走到她面前,拦住了她的去路,伸手为她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成濑小姐,请。”
椿看了他一眼,然后她毫不犹豫地绕开了他,径直沿着人行道,继续朝自己公寓的方向走去。
熏愣了一下,随即关上车门,几步追了上来与她并肩而行。司机开着车,缓缓地跟在他们后面几步远的地方。
“一条先生来干什么?” 椿目视前方,脚步未停。
“我来道歉。” 熏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昨晚我喝多了,行为非常失礼,打扰到你,也造成了不好的影响,对不起。”
“我原谅你了。” 椿依然没有看他,脚步加快了些,“你可以走了。”
熏加快步伐跟上,“我还有话要说。”
椿不再搭理他,只是闷头走路。
熏也不在乎她的沉默,自顾自地开始说话,话速比平时快。
“我想了好久……还是没有办法接受,接受和椿小姐就这么完了。椿小姐想要的东西,钱也好,权利也好,还是更多的独家新闻,更好的工作机会……我都可以给你。我不逼你了真的,我们……我们再回到原来的关系好不好?像在巴黎那样,我保证我们之间的一切,节奏、距离、所有的一切,都由你来把握。你说停就停,你说继续就继续好不好?”
椿终于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正视着他。
“一条先生昨晚你喝醉了,可能记忆不是那么清醒。如果你记得清楚的话,就会知道昨天晚上当你喝醉了酒,在我窗下难过地喊我名字的时候,我还在跟别人在一起。”
熏的脸色在瞬间变得更加苍白,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起来,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缩。
他的独占欲和占有欲椿再清楚不过,这样的话他怎么可能接受?
空气仿佛凝固了,街边的行人偶尔投来好奇的一瞥。
熏用力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他开口。
“没……没关系。”
椿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熏深吸一口气,他直视着她,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我不介意对方的存在,甚至是知道了有那样一个人,我还感到松了口气,因为成濑小姐确实是有这样的需求。既然对方可以那么我也可以,我能等,我能比任何人给你的都多。”
这番言论,与他平日精心算计的形象大相径庭,甚至显得卑微到失去原则。
椿微微歪头,有些稀奇地打量着他。
但无论是什么,之前的他给她的印象太过于深刻了。以至于此刻他这些看似委曲求全的话语,在她听来更像是缓兵之计。
她不信。
所以她没有说可以,也没有说不可以,她只是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熏愣了一下,随即又跟了上来。
“成濑小姐……成濑椿,” 他叫她的名字,“你是我平生第一个真正喜欢上的女性,既然你不喜欢听我把感情归咎于一见钟情那么轻浮的说法,那我换个说法。”
“我从小到大经常做梦,梦里总是有一个人的影子,很模糊,看不清脸。但无论是什么时候的梦,梦里的我都在被一种焦灼的情绪驱使着,催促着要去找到她。小时候母亲逗我,问我将来要娶什么样的新娘,我就说要我等一个人,我总相信这世上会有那么一个人是属于我的。这样的稚气童言,被我弟弟澄嘲笑了好久……”
他的话语,让她放慢了脚步。身后的他也快步跟了进来,两个人的影子在灯下缩成短短的两团,几乎挨在一起。
“直到在巴黎塞纳河的游船上,见到你的那一刻。很奇怪那一刻周围的风好像都静止了,河上的波光、游人的喧嚣都褪成了背景。你回过头看向我……梦里那个模糊了十几年、二十几年的影子,突然间变得无比清晰。就是这张脸,这个眼神,这个人。我心里有个声音在说找到了。”
他停下脚步,椿也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转身看向他。
“这样的事情听起来比一见钟情还要离谱,还要不可理喻,是吧?” 他自嘲地笑了笑,“所以之前,我专门去查阅过相关的书籍,西方的、东方的,关于梦境解析,关于灵魂的说法。有一种解释归咎于前世今生,或许……我跟你在很久很久之前就已经认识了。然后那时候怀揣着未能如愿的爱慕,或者强烈的不甘。那样的感情太浓烈,太执着,以至于即使轮回了,还能残留到现在。”
“我习惯了算计,也把这样的习惯沿用到追女孩上,是我愚蠢,不择手段,这样的感情上不了台面。但这一切都是因为我太害怕了,害怕就此失去能在椿小姐身边的机会。成濑小姐……可以别把我当回事,把我当成工具用就行了,求求你让我继续待在你身边。”
椿心绪不宁,她没在听他的告白,而是想着辉夜似乎隐隐约约有了之前轮回的记忆碎片,现在连熏也开始有了类似的感应和表述。那么澄呢?朔呢?
这太麻烦了。
“……所以,成濑小姐的回答呢?” 熏的声音将她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
他垂眸看着她。
椿抬起头,看向他。
这时夕阳的最后一缕光线,正在他身后缓缓沉下,街灯次第亮起。
作者有话说:
大概下一章就是正文终章了
第109章
六月的东京彻底被溽热包裹,阳光白晃晃地炙烤着街道,连路旁梧桐宽大的叶子都显得有些蔫蔫的。但对于成濑椿而言,这个初夏却是事业上稳步前行的最好时候。
月初她凭借之前扎实的采访和出色的稿件,争取到了一个颇为宝贵的学习机会,跟随报社一位资深国际版编辑前往横滨港进行为期数日的专题调研。
横滨作为最早开埠的港口之一,街头能见到各种肤色的水手和商人,对于了解外界动态极有帮助。
这段期间只要一条熏在东京且有空,他便会驱车前来横滨, 以“恰好有商务洽谈”为由, 出现在她调研的间隙。
那天椿其实回答的是不行, 但显而易见的熏从来都不听她的, 总是自顾自的。
好在他的出现不再带有之前的逼迫感, 椿忙于学习对他的恰好出现报以无视,并不多作深究。
六月底回到东京后, 社内进行了小幅人事调整。
因她在横滨专题中的表现,加上此前扎实的业绩,小林主编决定将新开设的专栏交由她主要负责,并配了两名刚从大学新闻科毕业的年轻实习生给她做助手。
这意味意味着她在报社的地位又进了一步。
专栏需要敏锐的视角和持续的策划能力, 于是椿立刻投入了紧张的工作,忙得团团转,常常是最后一个离开编辑部的人,桌上堆满稿纸和书籍,咖啡一杯接一杯。
就在这忙碌的间隙,她收到了石川茂从京都寄来的信。
信中说他根据椿的建议修改后的小说,已投递给东京一家中等规模的文艺出版社。编辑回信表示对故事题材感兴趣,有出版的意向,目前正在商讨细节。
「此事若成, 全赖椿小姐当初鼓励与指点。茂感激不尽,定当继续努力。」
椿读信后,抽空跑了一趟日本桥的高岛屋百货,在文具柜台精心挑选了一支德国产的百利金钢笔,笔身是优雅的暗绿色,配以金色笔尖,并用精美的礼盒包装好,附上一张简短的祝贺卡片。
「恭贺迈出重要一步,以此笔书写更多动人的故事。椿」
随礼物一同寄出的,还有她买的一小盒特制巧克力。
七月东京进入一年中最闷热的时节,连吹过的风都带着灼人的湿气。
椿负责的专栏顺利推出了一期,反响不错,工作节奏暂时得以喘息。这时一条熏再次发来了约会邀请,在此之前他已婉转地提过几次,都被她以工作忙推拒了。
这次椿略作考虑,就答应了。
一来她确实需要透口气,二来熏在之前她负责专栏初期,确实帮忙将她做的功课和预先设计的采访稿给两位颇难预约的社会学者看,这才让对方同意接受采访。于情于理,她似乎都不该一直拒人于千里之外。
更何况熏也确实收敛了之前的强势,表现还算不错。
只有大概两天的空闲,去不了远方,约会便仍在东京市内。流程依旧是吃饭、逛街、看电影,但氛围与巴黎初次约会时已有所不同。
傍晚时分,他们在银座一家洋食店用过晚餐。
走出店门暑热并未完全消退,但夕阳已将天际染成绚烂的橙红与紫灰。
椿手里拿着一个刚从路边冰淇淋摊买的香草甜筒。熏走在她身侧,刻意调整了位置,用自己的身形为她挡去西边最后一抹有些刺眼的残阳余光。
椿今日的装扮,是十足的摩登女郎风范。她穿着一袭清爽的淡蓝色无袖连衣裙,裙长及膝,腰间系着一条同色系的细窄皮质腰带。脚上是一双白色低跟的浅口皮鞋,露出纤细的脚踝。短发修剪得利落,戴着一顶米白色的钩编帽。
这身打扮既时尚又适宜夏季。
两人沿着渐渐亮起霓虹的街道慢慢走着,交谈几句,多是关于最近看过的书和电影。熏很注意不触及情感或任何可能引发压力的话题,只聊些轻松趣闻。
他今日也穿得相对休闲,一身米白色的亚麻西装,未系领带,衬衫领口松开了第一颗纽扣。
暑气在傍晚时分仍未散去,椿手里的甜筒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乳白色的奶油沿着脆皮边缘淌下来。
走着走着,椿忽然感觉仿佛有视线黏在背上。她借着橱窗玻璃的反光观察身后,回头一瞥。
在后方不远处的巷口,有两个年轻男子的身影似乎正在互相推搡着,在她回头的瞬间迅速缩回了巷子的阴影里。
……是澄和吉田。
熏站在她身侧,正说着某位画家新展览,还在费尽心思地邀请椿有空一起去看展,话到一半却忽然注意到了她的视线。
“在看什么?”熏也回头望去,巷口已空无一人。
“没什么,”椿转回头,继续吃着快融化完的甜筒,“好像看到一个跟你长得很像的人。”
熏闻言,露出无奈的笑容:“那大概是我双胞胎弟弟,一条澄。我没特意提过吗?他……性子比较跳脱,不太着调。可能是我上次喝醉了在你楼下闹事的时候,被司机送回去,正巧被他撞见了。他追问之下知道了你的存在,大概是对你有些好奇吧。”
他看向椿,目光有些小心翼翼,“椿小姐放心他没有恶意,就是玩心重,好奇心过剩,总是拘不住性子。”
椿点点头,表示理解,并未将这个小插曲太放在心上。将最后一点甜筒脆皮放入口中,拍了拍手。
身后的巷子里,两条澄和他的死党吉田正背靠着墙壁。
吉田压低声音抱怨:“都说别跟太近,差点被发现了,你哥好像也察觉了。”
澄却有些心不在焉,刚才椿回头扫过的那一眼,隔着一段距离,在黄昏的光线下并不十分清晰,但他却心头莫名一跳。
“……看到了?”他喃喃道。
“肯定看到了啊,”吉田翻了个白眼,“走了走了,再跟下去你哥该发火了。”
澄“啧”了一声,舌尖抵住上颚发出一声不满的响声,终于不再坚持。两人从巷子另一头悄悄溜走,澄心里想着事,走得慢。
吉田抱怨他磨蹭,一个劲推他。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椿下班前接到熏打来的电话,说下班时会顺路给她带一些水馒头。
电话那头他的声音小,背景里有纸张翻动和隐隐的对话声,大概是他正夹在事务的缝隙里拨出这通电话。
椿应下了。
走出报社大楼,暑气扑面而来。
她抬眼望去,轿车旁的男子穿着奶油色条纹西装、脸上挂着玩世不恭笑容的年轻男子。
他与熏有着极为相似的五官轮廓,但气质迥异。看到椿,眼睛立刻亮了起来,站直身体,笑嘻嘻地挥了挥手。
“哟椿小姐,下班啦?” 他语气熟稔得仿佛是老朋友,尾音里带着那种故意的拖腔。
椿走过去,目光扫过他手里提着的印有老铺标志的精致点心盒。
“一条……澄先生?”她确认道。
“对对对,是我。”澄将点心盒递过来,动作随意,“我哥临时有点急事被老爷子叫回本宅了,一时半会儿脱不开身。怕椿小姐等,特意让我跑一趟送来。”
椿接过盒子,触手冰凉,确实是消暑的好东西:“谢谢,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澄依旧笑着,目光毫不掩饰地在椿脸上身上打量着,似乎还有话要说,磨蹭着没离开。
椿看他一眼,直接道:“澄先生还有事?”
澄被她点破,也不尴尬,反而凑近一步,压低了些声音:“其实吧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有点好奇,顺便想给椿小姐提个醒。”
“提醒?”
“对啊。”澄摸了摸下巴,“我哥是一条家铁板钉钉的继承人,将来的一条夫人就算不是出自公卿华族,也必定得是门当户对、能撑得起场面的世家小姐。椿小姐你嘛……听说是在报社工作?挺了不起的。不过跟我哥,恐怕不是那么合适。你说呢?”
椿听完没恼,反而轻轻挑了一下眉,那眉尾扬起时眼角也跟着弯了弯:“我不知道令兄是怎么向你解释我们之间的关系的,但我和你哥哥目前并没有在交往,今后也不会。所以关于这类问题,澄先生似乎操心得太早了。”
澄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仿佛松了口气:“原来是这样,没在交往啊……那是我误会了,误会了。哈哈,不好意思啊椿小姐,我这个人就是嘴快,想到什么说什么,你别往心里去。”
他摆着手,态度瞬间又变得热络起来,“那东西送到了,话也说清楚了,我就不打扰椿小姐了,回见啊。”
他说完后,椿点点头。交代的事情完成后两人就无话可说,只是互相说了几句客套话,澄便转身走向轿车,拉开车门钻了进去。
车子驶离,椿还能透过车窗看到澄朝她这边又瞥了一眼,然后才转回头。
轿车里坐在副驾驶的吉田扭过头,对后座的澄说:“你这好奇心也太过剩了,你哥和她的事让他们自己处理不好吗?说出那样的话来,倒显得你像是一个恶人。”
澄靠在后座上,目光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那些霓虹招牌、便利店的白光、居酒屋垂下的红灯笼连成一条流动的彩带。半晌,他嗤笑一声,懒洋洋地说:“谁说……这只是他们两个人的事?”
吉田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倒吸一口凉气,扭头瞪大眼睛看着他:“喂喂你不是吧?澄,你该不会是……”
澄没有回答。
当晚,两人找了家熟悉的居酒屋。
店内光线昏暗,只靠几盏覆着油纸的吊灯照明,光晕在薄薄的烟雾中变成柔软的毛边。木质吧台上摆放着几碟小菜,几杯冰镇生啤下肚,杯壁上的水珠流到木质桌面上,洇开深色的圆痕,
吉田用指腹划着那些水痕,还是忍不住追问:“我说,你到底怎么回事?什么时候动的心思?那可是你哥看上的人。”
澄捏着酒杯,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滴落在手指上,他沉默了一会儿才闷闷地开口:“动心?真要算起来可能是我先的。”
“你先的?什么意思?”吉田不解。
澄仰头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大概是去年冬天吧,我办事路过一家很小的照相馆。那天特别冷,呼出的气都变成白雾,整条街的店铺都早早关了门,只有那家照相馆的橱窗还亮着暖黄的灯。橱窗里摆着一些当样品展示的照片,大多是风景或者一家人的合影,然后我就看到了那张照片。”
他的语气变得缓慢,“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穿着厚厚的、毛领子的深蓝色七分袖大衣,怀里抱着一只雪白的猫。她微微低着头,看着怀里的小猫,小猫正伸着爪子,调皮地玩她大衣领子上的绒毛。她就在那儿,低眉浅笑……那笑容怎么说,就是很自然、很温柔。”
“我当时……就站在橱窗外,看了好久。明明只是一张静止的照片,却好像能感觉到她指尖的温度,听到小猫细弱的叫声,还有她那种安静又鲜活的气息。” 澄自嘲地笑了笑,“是不是挺傻的?”
吉田没说话,只是给他又倒了一杯酒。
“后来我推开照相馆的门,门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响了好几声。我指着那张照片问老板,照片上的人是谁。老板是个老头,推了推眼镜,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我,摇摇头说不知道。这位客人是冬天来照的,当场照完,取了照片就走了,没留名字。我不信,掏了钱给他,说只要告诉我名字或者联系方式,多少钱都好说。那老头倒是硬气把钱推回来,还是那句话,不知道,客人没留名。”
“所以,你连她是谁都不知道,就……”吉田咂舌。
“对,不知道。”澄点点头,手指摩挲着酒杯,“但那样子,那感觉,就……记住了。后来再听到跟她有关的消息,就是我哥醉酒闹笑话那晚了。”
他扯了扯嘴角,“我当时纯粹是去看我哥热闹的,心想我那永远完美无缺的大哥,居然也会有为情所困的一天?得是多厉害的人物啊?然后就听司机和宅子里的下人嘀嘀咕咕,拼凑出了事情大概。我哥在追一个报社的女编辑,从法国追回来的,人家还不怎么搭理他,结果他喝醉了跑去人家楼下喊名字,被司机强行拖回来……我当时就想这女编辑是何方神圣啊?”
“再后来,大概是我哥跟那女孩的关系好像缓和了点?我套他话,知道了他跟那女孩约了时间地点见面。” 澄看向吉田,“然后我就拉着你去了,你还问我干嘛去打扰人家约会。”
吉田点头:“对啊,多缺德。”
“我好奇啊,好奇得要死,然后我就看到了。”
他停顿了,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傍晚的街头,看到穿着连衣裙的椿回过头,目光扫过他们藏身的巷口。
“她回过头,往我们这边看了一眼。” 澄的声音低了下去,“就那一眼……吉田,我当时脑子里嗡的一下。就是她,照片上的人。虽然衣服换了,季节也不同了,但就是她。那个眼神,那种感觉错不了。”
吉田想起当时澄当时的样子,平日那样一个没正形的人,那一刻像被冻住了一样,连呼吸都忘了。
他说:“所以你当时一动不动,是因为……”
“认出来了。”澄苦笑,“然后你推我躲起来,我心里当时就一个念头完了。”
“完了?什么完了?”
澄抬眼,看着居酒屋昏黄的灯光。
那灯光将他本来就深邃的眉眼映得更加分明,他一字一句地说:“兄弟阋墙……大概就从那一眼,正式开始了。”
吉田无语,只能端起自己的酒杯,喝了一大口。
“后来,我就对我哥跟她约会的事情特别上心。”澄继续道,语气恢复了那种玩世不恭,“我哥可能也察觉到我过于关注了,但他大概根本没往那方面想。毕竟在他眼里我还是那个只知道玩闹的弟弟。今天也是,他临时有事,我说替你去送,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只嘱咐我见了人礼貌点,别吓着她。他肯定觉得我就是好奇,想看看他喜欢的人长什么样而已。”
他们是双胞胎,基因是相似的,会喜欢上同一个人也许也是基因的选择。澄想,只是他那个聪明绝顶的大哥,到现在还不知道这一点。
*
从那天起,一条熏和一条澄这对双胞胎兄弟,开始出现在成濑椿的生活周围。
熏表现得像是一个体贴周到的追求者,不过两人之间也保持恰到好处的距离。椿不想再因为工作上的事和他捆绑在一起,于是近期和他的接触淡了下来,再说了工作也忙。
而澄则时常用熏的幌子出现,时而自己找些稀奇古怪的理由接近。
他机敏得很,在单独与椿相处时从未被熏当场抓到过。
好在他们两个都没有做出什么椿厌恶的举动,实在是甩不掉,椿对这两兄弟维持着表面的礼貌与距离,将更多精力投入自己的工作与生活。
八月初,东京的炎热达到顶峰。午后蝉鸣声嘶力竭。
椿在编辑部里,刚刚审校完专栏新一期的最终稿,长舒了一口气。
她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目光落在书桌一角贴着的那张自制日程表上。表上用不同颜色的铅笔标注着已完成和待办的事项,密密麻麻,有条不紊。
她用手指轻轻点着今日那一栏后面空白的部分,心里盘算着今天的工作总算告一段落,晚上可以去买些冰镇的清酒,再去买栗子蛋糕,回家好好放松一下。
指尖下移,点着明天的格子。
上午要陪新来的实习生去拜访一位民俗学者,下午还有个编辑部的选题会……
又想到家里小白的猫粮和猫砂好像不多了,下班得记得去宠物店买一些,另外阳台上的几盆牵牛花该浇水了。
思绪自然而然又飘到那两兄弟身上,熏前几天去关西处理家族产业的事务,算算时间差不多该回来了。过两天,大概又会收到他的晚餐邀请。
还有澄……昨天不知从哪里搞来一种据说从南洋传来的咖喱粉,兴冲冲地送来让她尝尝鲜,结果她只放了一点,就辣得眼泪直流,肚子不舒服了半晚。下次见到他,非得好好说道说道不可。
再远一点的话,京都的祇园祭应该已近尾声,最繁忙的时段过去,辉夜或许能得空,不知道他会不会像上次一样又不打招呼就跑来东京?
还有茂……上次寄来的口红是法国货,包装极其精美,颜色也是时下东京最流行的颜色,一看就价格不菲。
稿费才刚到手就买这么贵的东西……得好好写封感谢信才行,顺便叮嘱他别乱花钱。
暂时就这些事了吧。
男人们的事倒没那么重要,重点是工作上的事。
她在心里将这些琐碎计划清点过了一遍,然后合上日程本,将它仔细收进抽屉。
站起身,将桌面简单整理了一下,稿纸归拢,钢笔盖好,咖啡杯拿去茶水间洗净。回到座位拿起挂在椅背上的浅米色开衫穿上,又拎起那个藤编手提包。
“大家辛苦了,我先走了。” 她对还在忙碌的同事们说道。
“辛苦了。” 后辈和同事们纷纷回应。
走出报社大楼,傍晚的热浪夹杂着市井的喧嚣扑面而来。
电车“叮叮当当”驶过街道,卖刨冰和啤酒的小贩吆喝着,下班的人流熙熙攘攘,穿着浴衣的男女说笑着走向有纳凉活动的方向,孩子们举着捞金鱼的纸网跑过。各种声音、气味、色彩交织在一起。
椿微微眯起眼,适应了一下室外的光线和嘈杂,然后迈开步子轻盈地汇入了这川流不息的人群之中。
她的身影很快便与无数陌生的背影融为一体,分不清彼此。就像一滴水,终于融入了她所选择的生活之海。
明天熏可能会回来,澄可能又会搞出新花样,辉夜或许突然出现,茂的信可能就在信箱里,工作会有新的挑战,小白会蹭着她的脚讨食,夏夜的晚风会继续吹过东京的街巷。
这是最平凡的一天。
而未来还有好长,好长。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大家会不会觉得结束的太快了,其实要写的话可以写的事情还是有的,不过最终的结尾还是会像这样,椿下班前考虑着近几天的计划,想着要买点什么慰劳自己,然后背着包包走入人群中,就像一滴水汇入海里。在这里她是完完全全的一个普通人,这就是她所想要的,没有强制性的时间回溯,有强制性的必须要和某位男士在一起,她有想要做的事,有为之努力的工作,还有最重要的就是自由,她自由地决定她的生活会是怎么样的。文章断在这里,之后的事情大家可以尽情的想象。这篇文章是目前为止写的最长的一篇,回顾写文的这几个月不能说自己写得有多么好,但至少应该算是一篇完整的文章,唯一有点遗憾的就是椿的事业线,这方面确实是不是很擅长,也写得不是很好。最后由衷感谢看到这里的每一位小天使,因为大家的阅读和评论才使得这篇小说能写到这,后天还会持续更新番外。大概10月底会开新文《坏石榴》,文案如下,有兴趣的宝子可以蹲蹲。 ——明灿是个很天然的人,想到什么就去做,所以她才会在姜越慢慢靠近她时,俯身亲上去。那时是18岁那年的夏天,明灿的智齿从高三就开始隐隐作痛,到现在发痒,但在亲上去的那一刻痒止住了。他们当时正在香港旺角,周围霓虹招牌低垂,红绿光斑在额前游移,车灯拖出流火,把沥青路面烫出两道金痕。这是他们计划毕业旅行的地方。他和她从十岁明灿寄宿到他家就开始认识,期间从没有分开过,她觉得他们会这样一辈子。但他却抵着她的肩膀,将两人拉开距离。那天到处都是霓虹招牌红绿色的光,逆光下他似乎是舔了舔嘴,而后又告诉她这是不对的。于是明灿的智齿越来越痛,旅行还没结束就哭着说牙疼。至此她少了一颗智齿,痛苦的暗恋也结束。后来他们回归了原来的关系。 26岁情人节前夕,姜越打电话问当天要不要一起。明灿支支吾吾不愿答应,说她还没决定,她在等一个人的消息。那天傍晚,明灿暗恋的人终于邀请了她。但她没告诉姜越,就像她也没告诉他,他们分开后她走心或走肾的几段情感。尽管他们之前关系好到就像一个人,尽管他在18岁的时候推开了她,尽管他们越来越像一对真正的兄妹。情人节那天结束,明灿拎着一袋巧克力在公寓大门和人告别。她慢慢踏上楼梯,感应灯随着她的脚步一层一层点亮,然后听到有人喊她。抬头看,姜越坐在楼梯拐角,兜帽半盖着脸,目光落在她身上。 “我以为我们两个关系这么近了,应该是没有秘密的。”这么说着慢慢靠近,明灿忍不住后退,却被他抓住手腕不放。 “可是我跟他明明差了那么多,不过也是,你的前男友们也和我不像。”明灿没说话,他们就这样对峙着,直到灯都熄灭。 「阅读注意」 *女非男处,女主会有几段走心或走肾的情感,也会写出来。男主之所以是男主,是因为女主最后选择了他,介意的宝子慎点*女主只是借宿在男主家,两人没有血缘关系*感情线比较多,单箭头多,本质上是玛丽苏文*相关背景资料参考于网络
第110章
感觉天气越来越热了。
屋檐下的风铃纹丝不动,庭院里原本该在此时节开得热烈的紫阳花,花瓣边缘都微微卷曲发黄,像是被火苗燎过。知了躲在树叶深处,声嘶力竭地鸣叫着,一声接着一声。
父亲的状态,比这天气更让人担忧。
倒不是说身体上有什么明显的病痛,在这方面他依旧硬朗得很。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我说不清那是什么,像是支撑着他活下去的事物,悄无声息地没了。
有时他会拉着身边的人,絮絮叨叨地说起从前的事,说他和母亲的事。
那些细节我已经听过无数遍,初遇时的情景、新婚时的笨拙与欢喜、母亲怀我时他整夜整夜睡不着觉的焦躁……他翻来覆去地说着。
我明白,我的父亲时日不多了。
而我也清楚地知道, 是因为我的母亲。
我的母亲去世,已有一个星期。
*
母亲的名字叫椿。
椿花,就是山茶花。她确如这个名字一般, 是像山茶花一样漂亮的女子。
我曾见过一张她十六岁时的照片,穿着印有淡绯色山茶花纹样的和服,腰间系着一条深紫色的袋带,头发梳成当时少女们流行的式样,鬓边簪着一朵还带着露水的白山茶。
她的眼睛很大,眼尾微微上挑,像是含着笑意,又像是藏着一点狡黠。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嘴唇的颜色是淡淡的绯红。
父亲是这一世纪最出名的歌舞伎女形扮演者。
父亲的女形,是公认的“当代一绝”。我小时候曾在后台看过他演出,那时我还小,不懂什么,只知道舞台上那个人好看得不像话。
穿着层层叠叠的、如霞似雾的衣裳,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
母亲走的时候,没有病痛,没有征兆。
前一天傍晚,她还在指导下人们安排成濑屋接下来的演出行程,甚至还兴致勃勃地吃了整整一碗我托人从嵯峨野带回来的笹饼。
糯米做的,用竹叶包着,里面是甜甜的红豆沙,母亲总是很喜欢吃这样的老式糕点。
她一边吃一边笑着说:“这个好吃,下次多带些回来。”
我答应了,向她道了晚安,然后回自己的房间。
那是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第二天早上,杏子端着早膳推开门时,发现母亲已经走了。她睡得很安详,面容平静,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点笑意。像是做着一个长长的、不愿醒来的梦。
医师来看过,只说是“无疾而终”。没有病痛,没有挣扎,就是睡了一觉,便没有再醒来。
唯一的安慰是,她没有受一丝一毫的苦。
但这安慰,对父亲来说大概是不够的。
*
我出生在一个冬天。
那天据说是近十年来京都最冷的一个冬日。
奶妈后来告诉我,那天早晨推开窗,发现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雪,压断了廊下那株老梅的一根枝桠。
母亲是在午后开始阵痛的,产程出人意料地顺利。
我出生后,最初的那段时日非常安静。
奶妈说,我几乎不哭不闹,吃饱了就睡,睡醒了就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四处看,乖得不像话。母亲那时身体恢复得也快,她后来常笑着跟人说,我大概是知道心疼她,所以从怀胎到生产,都没让她受太多罪。
而我从小就知道,我是成濑屋下一任继承人。
这件事似乎从我有记忆起就被反复告知,他们说这话时,目光会在我脸上停留很久,仿佛想从我幼小的、尚未长开的五官里,看出一些端倪来。
说实话,我是不情愿学习这些的。
我更想和母亲待在一起。
母亲那里总是有好吃的,春天有樱饼和草饼,夏天有冰镇的西瓜和凉透的葛切,秋天有用新米做的赤饭和烤得香甜软糯的红薯,冬天有热腾腾的杂煮和烤糍粑。
在母亲那里,我可以不用端正地跪坐着,可以随随便便地靠在廊柱上,可以把鞋子踢掉把脚伸到檐外晒太阳。
母亲得空的时候总是会留出时间陪我玩,春天到来时,母亲和杏子会带着我做纸鸢。
那是用细竹篾和薄桑皮纸做成的,母亲的手很巧,杏子在旁边打下手,帮忙调浆糊、剪纸条。做好之后,我们就跑到庭院里开阔的地方去放。
夏天到了,院子里那棵老柿树的树荫浓得化不开。
母亲会让父亲爬上树去摘青涩的柿子,然后放在米缸里捂熟了再吃。更多的时候,杏子会在井水里镇上一整个西瓜,等到午后最热的那一阵,我们三个人就坐在檐廊下,用小刀切开来吃。
红瓤黑籽的西瓜冰凉清甜,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淌,母亲就用帕子替我擦,一边擦一边笑:“看你,吃得像只小花猫。”
秋天的时候,庭院里的银杏叶和枫叶落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地响。我总爱在那片金红色的落叶堆里扑腾来扑腾去,把自己埋进去,然后冷不丁地跳出来,吓那些路过的仆役们一大跳。
他们每每被我吓得往后一仰,看清是我之后,又无奈地笑起来。母亲就坐在廊下看着,见我玩得一身落叶,她便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来蹲下身,一下一下,仔仔细细地替我拍掉沾在衣服上、头发上的枯叶。
她的动作很轻,很耐心。
一边拍,一边说:“哎呀衣裳脏了,回头又要麻烦杏子去洗。”
可她从来没有真正地责备过我。
冬天最冷的时候,我总是挨着母亲坐。
她身上有一种很特别的味道,不是任何一种香水能够完全概括的。好像有一点奶香,有一点皂角的气味,还有一点像是晒过太阳的棉被那种暖烘烘的气息。
我常常玩累了就倒在她怀里,她把我的头搁在她膝上,一下一下地、轻轻地抚着我的发,哼着一些不知名的小调。那些调子很旧了,或许是祖母那辈人传下来的,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调调。
我听着听着就睡着了,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经被抱到了被褥里。
那种时候,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
父亲对我总是很严厉,又非常慷慨,慷慨到将他所有的东西都毫无保留地、一五一十地塞给我。
他会板着脸检查我的功课,会在我偷懒时用扇子轻轻敲我的头,会在我不小心打翻了墨汁时皱着眉说“冒冒失失的,日后怎么撑得起成濑家的门面”。
但他也会在母亲转身时偷偷拽一下她的袖子,像个小孩子讨糖吃一样,用那种只有母亲才看得到的、带着几分讨好几分撒娇的眼神看着她。
母亲有时候会嗔他一眼,有时候会笑着摇摇头,然后悄悄回握住他的手。
后来我想,父亲大概是把教徒弟的所有耐心都给了我,所以才没有多余的心思再去温言软语。又或者,他其实是想尽快把我教会了,然后就可以做个甩手掌柜,带着母亲四处游山玩水。
我知道这个猜测并不完全准确,但那是少年时的我,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解释。
我对祖父的记忆,则要寡淡得多。
祖父是个极其威严的老人,即使在晚年身体衰颓、只能靠人搀扶着行动时,他的眼神依旧是不容置喙的。
他不太和我说话,也不怎么看我。在我还小的时候,我总觉得他不喜欢我。小孩子的感知总是最敏锐的,虽然没有人明说。
我聪明地不去问他为什么不喜欢我,有些问题,问了只会让大人难堪,让自己更难过。我只是尽可能少地往他跟前凑,远远地行了礼,便躲开了。
再长大点,我步入了青春期。
与此同时,我的身高也在一个劲地往上窜。去年春天裁的几件新衣服,到了秋天袖口就短了一截,母亲只好让杏子把边放下来一折。
我站在檐廊下量身高的时候,母亲站在我背后,手搭在我肩上比了比,然后笑着说:“快赶上我了。”
青春期就是这样的,身体先于意识发生变化,而直到某个瞬间才忽然发觉。
啊,原来我已经长到需要思考这种事情的时候了。
“这种事情”指的是爱情。
那是个梅雨停歇的晚上,之前已经连着下了三四日。庭院里的石板缝里积满了水,青苔从缝隙里疯狂地往外钻,绿得几乎要滴下来。
我坐在自己房间里,对着铜镜看了好一会儿自己那颗还没完全冒出来的智齿,牙龈上鼓起一个小小的包,泛着淡淡的红,看着看着决定去找母亲。
那时候我已经到了偶尔会有“成熟点吧,不要那么幼稚”的想法的年纪。
可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就被另一个更强烈的念头压过去了。在母亲面前,就算我到了不惑的年纪,大概也还是愿意耍宝出丑的。
因为母亲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弯成两道浅浅的弧线,那种笑能让一整天的沉闷都散掉大半。
我好多时候只想让她笑一笑。
所以我悄咪咪地出了门,赤着脚踩在廊下的木地板上,尽量不发出声响。
天色已经暗了,廊下的灯笼还没点,只有远处厨房那边透过来一点暖黄色的光。我的脚步声被夜色和湿气吞掉大半,像一只偷偷靠近的猫。
母亲房间的纸门是合着的,门缝里漏出一线暖光。我放轻了脚步,蹲下身,把指尖搭在纸门的边缘,极慢极轻地拉开了一道缝。
然后我看到了。
父亲和母亲并肩坐在长廊上。
那道长廊我走过无数次,白天的时候能看到庭院里的花花草草,可此刻那些都隐在夜色里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被廊灯照亮的轮廓。
父亲坐在母亲身后,手里拿着一块干布,正在替她弄干头发。母亲的头发散着,微微侧着头,像是在说什么,声音很轻,轻到隔着门缝的我听不清。
父亲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一下一下地用干布绞着她发尾的水分。
然后他放下布,捧住了她的脸。
他的双手托着她的下颌,她的脸便那样被他轻轻转了过来,正对着他。廊灯的光落在两个人之间,把他们的眉眼照得清清楚楚。
父亲看着母亲的眼睛,母亲也看着他,两个人谁也没有先移开目光。然后父亲低下头,在她唇上碰了一下。
那个吻很短。
短到如果不是我一直盯着看,几乎会错过。
隔着那道门缝,隔着几步的距离,隔着夜色和檐下的水汽,我也能感觉到那里面有一种东西。
非常干净的、笃定的、重复了无数次的、已经成为了习惯的东西……
他们分开之后,父亲的手指还停留在母亲的脸颊边,拇指轻轻擦过她的嘴唇。
母亲垂下眼笑了。
我蹲在门缝后面,手里还捏着纸门的边缘,保持着拉开一道缝的姿势,像一只僵在半路的猫。
一开始没有抓住可以跳出去大叫一声的机会,之后就再也没能找到下一次。
我悄悄地把纸门合拢,起身,原路返回。脚步还是轻的,可心跳比来时快了好几拍。回到自己房间后我坐在窗下,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望着窗外的夜色发了很久的呆。
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父亲和母亲不仅仅是父亲和母亲,他们还是两个彼此相爱的人。
作为他们的孩子,看到自己的父母是如此的相爱,这是一件好事。我在那个闷热的梅雨夜里,在廊灯和夜色的交界处,忽然明白了这个道理。
从那之后,我开始有意无意地询问父母从前的故事。
我问祖母、问杏子、问奶妈……
我问得多了,父亲终于察觉到了。
那天他把我叫到书房:“你最近在打听我和你母亲的事?”
我被当场抓包,耳朵有些发热,但还是点了点头。
父亲放下笔,身子靠向椅背,目光落在我身上。
然后说:“想知道的话,为什么不问当事人?没有什么能比当事人更能知道我们两个的事。”
我在他对面坐下,有些不自在地绞着手指。父亲等了我一会儿,见我不开口,便自己说了下去,说着那些在母亲去世后也一直念着的事。
我不由自主地想到了那个梅雨夜,想到廊灯下那个被捧住脸的母亲,想到了父亲低下头时睫毛在灯光下投出的那道浅浅的阴影。
“您觉得,”我开口,“您和母亲是命中注定要在一起的吗?”
父亲看了我一眼。
“命中注定,”他重复了一下这个词,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
“是吧,我是这样觉得的。”
他抬起头来看着我,说:“我这辈子没有怀疑过这件事,从那天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开始,我就没有怀疑过。”
如果对方不是我的父亲,如果他爱慕的对象不是我的母亲,我可能会说:呵,爱情。
可因为我亲眼看过他们并肩坐在长廊上的模样,看过父亲在替母亲擦干头发时的专注,看过母亲在他捧住她脸时微微笑起来的样子,我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只是在那个夏天,在某次和杏子一起的时候,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我以后也会遇到这样一个人吗?遇到一个会让我在廊灯下不自觉地转过去看的人,遇到一个让我愿意把那些最琐碎的日常变成值得被反复讲述的故事的人?
*
父亲是入赘的。
他本姓泽村,改姓成濑,是为了娶母亲。
这在当时并不是什么稀罕事,歌舞伎世家若是没有男嗣,常常会从优秀的弟子中挑选一人入赘,继承家名和技艺。祖父没有男嗣,只有母亲一个女儿,而父亲又是祖父最为得意的高徒,这门亲事在旁人看来,简直是天作之合。
祖母对此尤其满意。
她告诉过我,她最庆幸的就是母亲没有嫁到别家去。
“嫁到别人家,要是那家家世比咱们好,受了委屈,我们也未必能替她撑腰。能留在家里,天天都能见到,那是最好不过的了。你母亲那个人看着温顺,心里头主意大着呢。她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她认准了你父亲,那就是他了。”
母亲确实认准了父亲。
母亲和父亲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彼时母亲是成濑家千娇万宠的大小姐,而父亲只是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学徒,生得过分漂亮,性格却古怪得很,不爱与人说话,整日里除了练功就是跟在母亲身后。
祖母说,那时候母亲的玩伴很多,同族的孩子、世交的小姐、还有几个常来串门的华族女孩。可母亲不知怎么的,总是对这个漂亮的人格外上心。父亲那时候话极少,只是用那双好看得过分的眼睛看着她。
“最初吸引你母亲的,是你父亲那张脸。”祖母有一次说起往事,“你父亲小时候就生得比女孩子还漂亮,眼尾上挑,睫毛又长又密,皮肤白得发光。”
长相这件事,我确实也是受益颇多。
小时候因为这张脸得了不少便宜,父亲的长相几乎全数遗传到了我身上。也因此,就算我犯了什么错,只要瘪着嘴、眨着眼睛看人,几乎没有谁真的狠下心来罚我。长大后就更不用说了,总能收到一堆不知从谁手里塞来的情书和包装精致的巧克力。
我有时候会想,或许父亲当年也是这样被母亲“看上”的。
可杏子告诉我,父亲当年除了那张脸,几乎一无是处。
“性格古怪得要命,不合群,也不爱说话,人缘差得不得了。”她说这话时,正在替我整理衣领,“也就小姐脾气好,容得下他。”
但她又说:“不过,他对小姐的喜欢,倒真是光明正大得不得了。那时候谁都看得出来他喜欢小姐,他自己也不遮掩。大家都说如果当时小姐没有选他,他大概当场就要发疯。”
奶妈说,其实我父亲很爱我的,他接过我时手都在抖。
他那时虽然已经是名震一方的名角,但抱着一个刚出生的、皱巴巴红通通的婴儿时,却笨拙得像一个从未接触过孩子的毛头小子。他怕自己力道太重弄疼了我,又怕手太滑把我摔了,急得额头上都冒了汗。
好不容易把我抱稳了,他小心翼翼地走到母亲床边,将小小的、裹在襁褓里的我,放在母亲身旁。
然后他弯下腰,亲了亲母亲汗湿的鬓角。
他说:“这是我们的孩子,这是我们的女儿。”
母亲那时虚弱得几乎睁不开眼,但还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脸颊,嘴角弯起一个笑容。
*
是的,我叫葵,是他们的女儿,是他们唯一的女儿。
父亲和祖父为此大吵过一架。
那是我出生后不久的事,我自然不记得。但后来杏子偷偷告诉我,那一次吵得极凶。
父亲始终没有改口,他站在祖父面前,一字一句地说:“她是我和椿唯一的孩子,我不在乎她是男是女。您若觉得这样成濑家就完了,那便是完了,我认。”
祖父气得浑身发抖,但最后他还是妥协了。
虽然他的原话是:“既然这样,成濑屋迟早要败在你们手里。早晚都一样,那现在我就什么都不管了。”
从此,他果然再也不管事了。
成濑屋大大小小的事务,尽数落在了父亲和母亲肩上。
母亲将成濑屋打理得很好,她天生就有那种本事,能把一切安排得妥妥帖帖,让人如沐春风。成濑屋上上下下,没有谁不服她的。
也正是因为有了母亲这样的先例,等我长大一些,开始跟着母亲学习处理家事时,也从未有人因为我是女孩便轻视我。
祖父对此究竟是失望,还是欣慰,我无从知晓。我只知道在他弥留之际神志不清,认不得大多数人了,却唯独认得母亲。
那时他嘴唇哆嗦着,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后来母亲告诉我,祖父说的是:“你一直都做得很好,我早就知道,只是……我总是不愿意承认。”
那像是一个俗套的、大团圆式的结尾。人总是会死的,而作为人总是喜欢这样俗套的大团圆结局。
母亲和祖父之间横亘了一辈子的芥蒂,在祖父临终前以这样一句话消解了。
*
母亲去世后,父亲的状态一日不如一日。
他依旧按时吃饭,但他的眼神一天比一天空茫,说话也越来越少。偶尔开口,翻来覆去就是那些关于母亲的往事。
他说起他们的初遇时总是笑着的,可笑着笑着,眼圈就红了。
我试着照顾他,试着让他多吃一些,试着陪他说说话,但收效甚微。
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跪在他面前,握着他瘦得骨节分明的手,哽咽着说:“父亲,求求您,您还有我,您还有成濑屋,您不能就这样……”
父亲低头看着我,伸出另一只手,覆在我的手背上,轻轻地拍了拍。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他说:“葵,你是个好孩子,可我答应了不会让她一个人。”
我再也说不出话来。
天气越来越热了。
庭院里那株老山茶是母亲年轻时亲手种下的,往年此时应该开满了洁白的花朵,今年却只零星地缀着几朵,花瓣的边缘微微卷曲发黄。
父亲是在一个闷热的午后走的。
那天没有风,知了叫得格外喧嚣。我坐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凉得不像一个活着的人。他的眼睛望着窗外那株山茶,瞳孔逐渐涣散,嘴唇微微翕动着。
然后他的呼吸停了。
他走得很平静,和母亲一样没有受什么苦。
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要去见她了。
我不是一个爱哭的人,我一直很能忍,再苦再痛的事情,我都能把眼泪咽回去。
可那天,当父亲的手在我掌心里渐渐失温,当他的脸变得前所未有的安详和平静,我终于没能忍住。
我伏在他身上,哭得撕心裂肺。
呵,爱情。
不过,这样也好。
他们终于还在一起了。
作者有话说:
在写这一篇番外的时候,想好的只是有一个标题,想着要通过孩子的视角写父母爱情。当然要写椿和辉夜后续的话,绕不过的就是这一个孩子的问题,在动笔的时候其实是没想好到底要怎么写,如果是个男孩的话,那么很多问题都不会暴露下来,就像是捂着耳朵,闭着眼睛,看不到听不见,说他们是很幸福的,但如果是个女孩,那么很多问题就会暴露出来,就会变得比较现实一些。所以我只是一直往下写,用的是第一人称,还没有想好要怎么处理这样的问题,但我一直写,写到辉夜将刚出生的孩子抱到椿旁边时,自然而然的就接下了一句,这是我们两个的女儿。于是后面的事情就写得非常的顺了,是的,他们会有个女儿,会有一个遗传了辉夜长相,还有椿聪明才智的女儿。女儿会非常讨人喜欢,聪明机灵又乖巧,她会继承成整个成濑屋,从她母亲身上继承下来。而辉夜在这后续也难得成熟起来,这应该算是个还不错的后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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