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芜月失魂落魄地从检验科出来，不知怎的，竟走到了住院部的楼下。


    反正还要等化验结果，她索性在树下的长椅坐下，一看手机，才发现苏文珺给自己发了消息。


    【珺珺大美女：月月，你不是说一直没看到顾总本人觉得遗憾吗？今天公司官网更新了他近期视察各分公司的工作简报，而且破天荒地放了高清正脸照！】


    沈芜月哑然失笑，她哪里觉得遗憾了，分明是苏文珺自己八卦欲和分享欲都强。


    【月月：好好好，马上瞻仰！】


    她低头回复闺蜜的消息，却没注意有一道颀长的影子正在向自己靠近，一寸寸将她覆盖。


    沈芜月点开了那条链接，页面却一直在加载中，半天刷不出传闻中的神颜。


    她顿时没了兴致，反正老板长得再好看也不会给自己加工资。


    正要关掉正在加载的页面时，一双黑色尖头皮鞋却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沈芜月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一抬头，眼前却突然出现了一张她做梦也没想到会再次遇见的脸。


    那晚的游轮晃了一夜，床也摇了一夜，两人低□□缠的旖旎画面又浮现在眼前。


    沈芜月的心跳暂停。


    而男人微微垂眸，似乎在看她的手机。


    沈芜月心里发毛，低头瞄了一眼——刚刚还卡顿的页面突然像被施了加速魔法，突然就刷新出了那张会议室里被簇拥的男人的正脸照。


    沈芜月的手指颤抖着落在照片说明上的“顾行舟”三个字上。


    顾总的脸，和眼前这个男人的脸，竟然分毫不差地重叠了！


    怎么会是他？


    不，应该说，他怎么会是顾总？！


    沈芜月第一反应是——不好，赶紧逃。


    可顾行舟疾步走到她跟前，冷脸挡住了她的去路。


    “顾总。”沈芜月感觉自己声音都在发抖。


    可刚开口她就后悔了，按理说她还没正面跟顾总打过招呼，这时候应该装不认识他才对啊？


    顾行舟闻言，眼神微眯。


    她果然一早就知道他是谁，看来那晚闯入他的房间并非偶然。


    随后，他旁若无人地抬手掐住她的纤细脖子，居高临下地打量她，冷冷质问道：“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这冰冷的质问，在那晚的游轮上，在她误闯进那间总统套房的时候，就从他嘴里听到过。


    一个月前。


    “月月，听说今年集团大手笔地邀请了好几个流量明星来表演呢，你怎么穿着工服就来了？”苏文珺在登船的码头拦住沈芜月的去路，皱眉拈起她身上印着“溯光智能”的白t恤。


    虽然长成沈芜月这样套个麻袋都好看，可这工服……实在朴实无华，甚至还有一丝性缩力。


    苏文珺倒不是嫌弃，而是恨铁不成刚：难得整个集团共同举办年会，多好的脱单机会啊！


    沈芜月自然也瞧见了苏文珺身上的粉色小礼服，蓬蓬裙上还镶满了碎钻，裙摆荡漾，在月光下是那么的熠熠生辉。


    今晚的苏文珺像极了奔赴皇家舞会的公主。


    可沈芜月除了羡慕，却并无半分窘迫，坦然一笑：“反正是公司年会嘛，穿工服不是很应景嘛？”


    其实她今晚特意画了个淡妆，可相较苏文珺精致的妆发，显得很是随意。


    “傻瓜，”苏文珺拽着她脱离了排队登船的队伍，朝码头的停车场奔去，“年会是用来嗨皮的，走，我车上还有一件备用的礼服，送你了。”


    十分钟后，沈芜月换上了一件水蓝色、缝着层层叠叠的亮片的鱼尾裙，日常的高马尾也在苏文珺的巧手下改成了披发，发尾微卷，大地色的眼影被抹去，换成带闪粉的蓝色。


    她宛如一只刚化成人形的小美人鱼，战战兢兢地跟苏文珺手挽着手上了船。


    “珺珺，我穿成这样，好不习惯。”这是件抹胸裙，跟沈芜月平时爱穿的宽松休闲装截然不同，而且苏文珺的身材更为纤细，她穿上这件小礼服，总感觉胸口勒得慌。


    “那是因为你身材好！”苏文珺附在沈芜月耳边偷偷揶揄道，“你看这周围的男人，哪个不是眼睛都直了？”


    “我……”沈芜月平日里打扮朴素，又专注工作，确实鲜少收获旁人的关注，她害羞地捂住胸口，唯恐春光乍泄。


    “好了好了，我要去找我的爱豆要签名了，你就乖乖地在这里，享受蜂拥而至的搭讪吧！”苏文珺坏笑着朝沈芜月挥挥手，然后提着裙子往后台化妆间去了。


    果然，苏文珺走后，陆陆续续来了许多从前认识、不认识的男同事端着酒杯跟沈芜月寒暄。


    “小姐姐是单身吗？以前怎么没见过？”


    “溯光智能行政部的实习生？我是集团总部总经办的，我们可以加个微信，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我。”


    “听说你们这批实习生要淘汰一大半，不过你这么漂亮能干，要是行政部不要，我们市场部可抢着要啊。”


    ……


    沈芜月不善拒绝，喝了一杯又一杯鸡尾酒，肚子都喝饱了，只得眼巴巴地望着自助餐区的帝王蟹咽口水。


    要知道，她今晚最期待的除了抽奖，就是这堪比满汉全席的自助餐区。


    可这些人搭讪个没完，让从来爱惜粮食的她，第一次面对一桌美食却有心无力。


    沈芜月等啊等，没等到这些献殷勤的人散去，反而等来了几个说酸话的女同事。


    是跟她同一批进公司的实习生，带头那个还是行政主管王威的侄女，王萱。


    她们这批实习生最后只有三个入职名额，沈芜月踏实肯干，又得楚总监青睐，自然成了其他人的眼中钉。


    “哟，这不是行政部的沈芜月吗？平时看着你挺老实的，没想到关键时刻还挺会来事——知道今天高管都在场，故意打扮成这样想攀高枝？”


    “高枝是那么好攀的吗？转正考核在即，人家只是想靠脸博出位罢了。”“这礼服是秀场限定款吧？你不是说自己农村来的，家里穷，平时连聚餐都不参加吗？看来是不稀罕跟我们这种人吃饭啊。”


    “高仿的吧？做工倒是挺不错的，这一点，好多正版都比不上a货。”


    沈芜月听得出来王萱等人字里行间的不屑和轻蔑，但她也知道这些人是想故意激她在正式场合犯错，所以她没解释礼服是苏文珺借给自己的。


    刚刚还在对她献媚的男同事闻言，没一个帮腔，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假装只是在一旁喝酒聊天，事不关己。


    沈芜月紧抿着嘴唇，看来她攀龙附凤的形象要从今晚开始深入人心了。


    她心灰意冷，没留意到高跟鞋疾驰而来的哒哒哒的脚步声。


    “行政部的，觉得自己很闲的，都给我去后勤部帮忙，再让我看到有人搞小团体搞霸凌，就都别想转正了！”楚婧凌厉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她今天一改西装套装的严肃装扮，上身是休闲的白衬衫，下身则搭配了黑色的开叉西装半裙，整个人看起来知性又优雅。


    如果说苏文珺今晚像娇俏的公主，那楚婧就是妥妥的女王扮相。


    刚刚还趾高气昂的女孩子们纷纷低头做了鹌鹑，只是眼神偷偷交汇时还隐约流露出不服。


    “今晚与其说是公司年会，不如说是集团团建，这么多兄弟公司的领导们都看着，别给我丢人现眼。”楚婧出言警告，矛头对准带头挑事的王萱。


    王萱恨恨地咬着唇，恶狠狠地瞟一眼沈芜月，不服，却只能憋着。


    “楚总监，我可以去帮忙。”沈芜月急于脱困，跟上了楚婧转身离开的步伐。


    楚婧回头，双手环胸，细细打量沈芜月今天的装扮，方才那双不怒自威的眼睛一下染上了笑意：“难得打扮这么好看，玩去吧。”


    她欣赏踏实上进的女员工，不代表不允许对方在适当的时候绽放工作能力以外的魅力。


    今晚的沈芜月反而让楚婧更加确信，她看人的眼光没错。


    “不，楚总监，我可以的。”沈芜月语气坚决，仿佛是想用实际行动洗刷自己的谣言。


    楚婧略微思考了一下，点头：“那你去做两杯手冲咖啡，送到游轮顶层的会客区，交给陆总助就行。”


    *


    等沈芜月端着咖啡上去，会客区空无一人，也不见传闻中顾总的助理陆谕。


    她不敢把咖啡随便放在吧台就走，而是瞥见甲板上有一对男女迎风而立，决定上前询问。


    她缓步靠近，没想到，却无意中窥探了一段豪门秘辛。


    “……联姻对两家的好处，我就不赘述了，不过丑话我还是要说在领证前头：婚后，我们只需要在双方家长和公众面前假扮恩爱夫妻，至于那种事，我有的是裙下之臣愿意效劳，无需你尽做丈夫的义务；作为妻子，我也会慷慨地贡献出我珍贵的几颗卵子，直到为你们顾家生下继承人。当然，作为温家独女，无论是跟谁联姻，我都不会冒险生育，至于你想借谁的肚子生，生几个，我都不会干涉。”


    女人的声音听起来很年轻，语气娇媚，内容却犀利。


    或许在她们那个圈子的娇小姐眼里，将生育交由旁人代劳是理所当然的，可在沈芜月这样家境普通的女孩子听来，却是一把锋利的刀子，正中她的眉心。


    沈芜月意识到自己误闯天家，在听到第一句时就顿住了脚步。


    “温大小姐不愧是海归，连思想都如此前卫。”


    男人的声音沉稳内敛，这话乍一听是赞同，可语气却极尽讽刺，仿佛隐忍着翻涌的情绪。


    “你好我好大家好的事情，当然要摆到台面上说清才好。”


    女人的声音有些得意，似乎笃定男人会答应这桩稳赚不赔的买卖。


    却不想——


    “祝温小姐今晚玩得开心，顾某还有事，先走一步。”


    “你？！”


    听见男人要离开的动静，沈芜月意识到自己的偷听可能会被抓包，赶忙躲到一旁，缩在甲板的阴影处。


    男人目不斜视地经过她身边时，她屏住呼吸，盼望他就这么路过自己。


    可他偏偏在她跟前停住了脚步，拿走了她举过头顶的餐盘里的其中一杯咖啡。


    “咖啡不错。”


    他只抿了一口就放了回来，陶瓷杯和木质餐盘碰撞发出轻微的闷响。


    甲板上的风很大，沈芜月却战战兢兢，汗如雨下。


    这可是要交给陆总助的咖啡，她甚至没来得及问一句是不是这对男女点的。


    男人不知她内心的千回百转，甚至没有分给她半个眼神，径自离开了。


    沈芜月正要送一口气，刚才那个娇滴滴的女生却也跟着过来，路过她时轻飘飘地白了一眼：“一个服务生穿成这个样子，想勾引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