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宴过后不久,黑熊伤人一事有了查验结果,当日封存的扣环已验过,原是固定不牢,押送验收皆未察觉,驯兽人慌乱中又以鞭相激,才酿成祸事。负责查验与押送的官吏各受惩处,雍王因进献失察,也受了天子申斥。
一场意外就此平息,长安城中的风雨却未因此停歇,寿宴过后连着落数日雨,哗哗不绝的大雨泼水似的从屋顶淌下来,在檐下织出一张晶亮的水幕,城内的大小池渠全部盈满,道边的槐枝柳叶洗得油亮。
长久不见晴,箱中的衣物渐渐有了潮气,银茜将几件衫裙摊上熏笼,忍不住喃喃道:“这天就像破了一个口子,也不知雨要落到何时算完。”
哗哗的雨声听得人心惊,崔含章摸着泛潮的衣物,“听说城外好几处田舍都淹了,连驿路也冲毁了几段。”
银茜咋舌道:“官府没有防备?”
“怎么可能不防,阿兄说京兆府早已遣人日夜巡视堤岸,还征调了沙石木料固堤。”雨势不停,崔含章望着庭中漫出的水池,又想起兄长并不乐观的口气,“只是大雨不止,河水连日高涨,城内的出行都耽搁了,城外的情势只会更糟。”
正如崔含章所言,雨落到第七日,城外西北的一段堤岸溃开,浊浪涌过田畴,低处的村舍顷刻没了大半。居于城郊的人们扶老携幼往高处去,然而雨势太大,道路难行,不断有人被大水吞没,冲走的衣箱木车时隐时现,混着呼救声往下游漂去。
西北的马队也因大水阻在途中,渡路断绝,草料浸没,几处马栏尽被暴雨冲散,军士冒雨收拢,仍有不少损失。
消息传至长安,京兆府连夜开仓调船救人,次日朝中议定,太子亲自出城督办赈务,谢怀瑾随侍佐办,与此同时,由于崔彦衡熟悉边务,奉命前往安置受灾的军马。
出行前一日午后,雨势稍见转小,檐角盈盈滴水,庭中落花残叶倾落一地,贴在青砖上尚未清理。李承晏携兵部属官登门,崔彦衡亲自出门将人延入书斋,崔含章听得消息,迟疑半日,还是叫银茜随自己往前院去了。
走过回廊,恰见李承晏从书斋出来,除却宫宴朝见,崔含章每次见他都是锦衣常服,今日照例一袭石青窄袖袍衫,腰间玉带镂雕双麒麟,雨后的天光照在他的眉间,整个人清润沉静,越发显得风仪优雅。
瞧见阶下的少女,李承晏含笑走近,他身边只有两名随从,不见同来的属官与崔彦衡。
崔含章敛衽一礼,言语诚挚,“那日在宫中,臣女还未谢过殿下提醒之情。”
李承晏看着她,似是不以为然,目光从她的脸庞移至袖口,“当日情况危急,孤也未及细问,你可曾受伤?”
崔含章摇了摇头,原本还有一些话想说,此刻不知怎的,突然难以开口。
看出她的欲言又止,李承晏屏退随行之人,又示意对面的银茜退下,才道:“有话对孤说?”
崔含章捏着袖子的指尖一紧,隔了一阵,轻声问道:“阿兄说,殿下明早要出城?”
李承晏倒是没有隐瞒,微微颔首,“西边道路不通,赈粮车马绕行太远,孤去那边看看。”
崔含章想起这几日的雨,不免蹙眉,“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殿下身份贵重,也要亲自出城赈济?”
李承晏忽然挑了一下眉,不答反问,“你在关心孤?”
崔含章凝了一瞬,眼睫垂下,“殿下是储君,安危关乎社稷,自然应当受天下臣子关心。”
李承晏却不接受这套说辞,更进一步,“孤说过,孤想听的是你的心里话。”
崔含章的心跳得很快,秀白的耳上染上微红,辩道:“臣女说的都是真心话。”
微风卷过天幕,吹得雨收云淡,天光终于亮起来,庭中花木淡影绰约,犹如明光初洗,李承晏俊颜半倾,看了她好一会,终于收起逗谑,话语一转,“伯钧似乎很中意怀瑾。”
崔含章立即听懂意中所指,微微一顿,有些难以回答,默然良久才低声应是。
李承晏垂目望来,“那你自己呢?”
一言入耳,低垂的眼睫不禁一颤,寺中画壁下的笑语尚在耳畔,兄长的殷切之言也清晰如昨,谢怀瑾确实不错,与对方的相处也很好,可是谈及出嫁,她其实也没有想明白,过了好一阵才低道:“臣女也不知道。”
李承晏唇角微动,话语缓下来,“那如果是孤呢?”
崔含章蓦然抬头,错愕地望向他。
天光下的脸庞俊逸尔雅,李承晏望着她,眼中并无任何谑意,认真地又重复一遍,“如果是孤,你愿不愿意?”
崔含章心头怦然,面上热得厉害,迎着他的目光又不敢久望,她知道他问的是什么,迫切地想要结束这份尴尬,又不愿说出违心的话,偏偏对方还耐心十足地等待。
幸而书斋那边传来脚步声,崔彦衡与属官踏出门,转向这边行来。
崔含章如释重负般匆匆后退一步,行了一礼道:“殿下尚有要事,臣女先行告退。”
说完这话,她几乎是逃一般转身,却听见李承晏的声音在身后紧追不舍,“崔含章,孤等你的回答。”
崔含章愈发手足无措,几乎不敢回顾后方的目光,慌不择路地逃出院门。
长夜无边,冷雨潇潇,银茜收妥盥洗的物件,服侍女郎睡下后,退出房间合上了门。
崔含章藏着心事,辗转反侧总睡不着,夜深时终于坐起。白日的情形仍然历历在目,此刻想起犹觉羞窘,一睁眼便似看见那温润的目光,那一声低询也似近在耳畔。
窗外雨声不歇,崔含章点亮榻边的短烛,烛芯燃着一豆晕光,映得半幅绡纱朦朦胧胧。
她的心乱极了,时而听见春日的温言笑语,时而看见高不可攀的朱墙碧瓦,时而又会联想起裴知微道听途说来的深宅故事,忍不住将头埋入膝上蜷了一会,还是无法熨平胸口的纠结。
阿兄一心替她打算,谢家的好处说了许多,此刻她却情不自禁地想着另一个人,每每回忆便止不住忐忑,这样的情绪是前所未有的,她无法对阿兄言明,也不能向侍女倾诉,唯有在心里缓慢消化。
若是阿娘还在就好了,她就可以依偎在阿娘怀中,将那些无法对人言明的情绪慢慢道出,纵然被取笑几句,也好过一个人这般苦恼。
一念至此,她又是一阵酸楚,她一直都很清楚,生母陆氏是在生她时没的,从此她的生辰成了阿娘的忌日,自幼至今,她对阿娘的容颜与声音全无记忆,阿娘的名字也似乎只是牌位上那三个陌生又熟悉的字眼。
雨夜随漏声一寸寸流逝,她静静望向帐外的灯影,直到黎明前才重新躺下。
翌日崔含章照常起身,前往正院向嫡母请安,临走前,她在门前停了一停,“母亲,今年三清观那边是如何打算?”
李端华一听就想起来,放下手中的茶盏,“三清观的香烛供物都由徐姑姑备了,你不用操心。”
崔含章踌躇半晌,“今年女儿还是想去观里住。”
陆氏的牌位一直供在三清观中,以往每年忌日,崔含章便随管事前去观中奉香叩拜,夜里便在观中守一夜,只是今年突逢暴雨,城外几处道路封锁,出行不比往年。
李端华缓声道:“近来外头不太平,观中的事,让管事替你办了也一样。”
崔含章立了一阵,还是不肯放弃,“母亲,女儿想自己去。”
李端华的神情看不出喜怒,鼻翼两侧细纹隐现,隔了一阵,命徐姑姑请来管事,“西北那边的道路可还能行?”
昨日趁午后雨歇,管事才去过观中,闻言回道:“三清观在高处,来往道路虽有泥泞,官府派人清理过,暂时并无异状。”
李端华不置可否,又问,“城外情形如何?”
管事想了想,“前几日有人在更西边劫了粮车,不过离三清观尚远,倒没有太大影响。”
崔含章趁机道:“母亲,让管事多带几名护卫,不在路上耽搁,想来不会有大碍。”
李端华没有理会她,只问管事,“今年三清观那边,郎主可有安排?”
管事如实道:“月初问起一回,当时只说循往年旧例,谁知这几日突然遇上连雨天,郎主整日往返宫禁忙碌,怕是无暇再过问此事了。”
李端华似乎仍有迟疑,只是看见少女紧张的目光,最终没有多拦,只叮嘱道:“罢了,到底是你的生母,我若一味阻拦,倒显得不尽人情了。到了观中就好生呆着,不可往别处乱跑。”
崔含章连忙郑重应下,“多谢母亲,女儿记下了。”
虽是答应了此事,李端华还是命人请示了崔玄度,得了对方默许,她命徐姑姑多添一倍雨具,点了八名府中得力的护卫随车,往返也俱由熟路的管事照应。
出门当日,崔玄度从外院过来,瞧见廊下停放的供品提盒,脚步略停一瞬。
崔含章难得碰上父亲,上前请安,父女二人隔了数步对立,竟然一时无话可说。
崔玄度看一眼女儿鬓边的素白花饰,声音低下来,“过了今日,阿贞该满十六了。”
阿贞是崔含章的小字,据说是陆氏在她出生前所取,可惜陆氏难产过世,这个小字便没什么人唤过,连崔含章也是偶然听兄长提起才知道,今日更是头一回听见父亲这样叫她,她有些愕然,又有些说不出酸涩。
崔玄度仿佛陷入回忆,“你出生那年也是这样的淫雨天——”
话语戛然而止,空气蓦然生出几分寂寥,哗哗的大雨也洗不去。良久,崔玄度向管事嘱道:“路上仔细些,照看好女郎。”
管事应下了,崔玄度又吩咐一声,侍从不多时捧来一只素绢包,“这卷经,替我供在你阿娘案前。”
崔含章接过来,素绢里裹着的正是一卷经文,墨迹犹新,题签一望便知是父亲的笔迹。
她并非初次前去观中,供奉父亲亲笔卷经却是史无前例,她心中轻诧,下意识地张了张口,还未出声,却见崔玄度已经转身往外去了。
那道清隽寂然的身影转瞬没入雨幕,水汽中模糊又疏淡。
19、更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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