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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

    第41章 041 这是他第一


    对方声线沉稳, 眉宇间蕴着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冷静,深深地望着她。


    明容本来已经心安许多,但在对上对方视线的一瞬间, 她的心又在胸腔中不受控制地跳动起来。


    蝶翼般的睫毛轻轻颤动又垂下, 遮住了她清润的眼瞳, 她的注意力也比攥在她小臂上的手掌引去。


    手掌宽阔、手指修长, 拇指与其它手指在她手腕上方绕成一个圈后还盈余许多, 但并不是要拘束她的意思,只是微微朝她的手臂上施力,好让她不必担忧。


    空中飞雪如屑, 积雪铺就一地,冬日天亮得晚, 清亮的圆月尚未从西边的天幕处完全隐去,仍旧朝这方重重宫阙中投洒下一地月光,月与雪交映,即便是灯照不到的前方, 也没有夜中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宫灯被卫观澜提在手中,将他们之间的身影在雪地上拖成依偎在一起的长长的一片。


    即便此刻两人之间的距离仍旧是恪守礼节, 若说到逾矩的地方,大抵也就只有那只攥着她手臂的手掌。


    见明容久久未曾出声, 卫观澜又道:“我方才的意思是, 万事不能只看眼下,往后的路, 你我之间,从来都是休戚与共。”


    “即使是现在,你手中有陛下命你垂帘的手诏,有我在朝堂上, 什么事都不会有。”


    略带温醇的嗓音传入明容耳中,明容垂眼盯着那只安抚她的手,鬼使神差地问了句:“令君做这些,是因为我姓卫么?”


    卫观澜的视线落进明容再次抬起的杏眼中,清澈的瞳仁中只有他的面容。


    算来,这是他第一次离一个女子如此之近。


    他本来是极其厌恶看见自己的这张脸的,但从明容的眼睛里看见时,他竟难得没有排斥,脑海中一闪而过的,是明容那日在殿中,着急忙慌地请他来时,身上只有一件中衣的身影。


    心中有一道声音再告诉他,不能再这般下去了。


    若连这点欲望都无法克制,如何能称为君子?


    你的表字谓之“见素”,便是要“见素抱朴,少私寡欲”。


    卫观澜喉结滚动,回答:“因为你是我的妹妹。”


    既是告诉明容,也是告诉自己——是妹妹,也只能是妹妹。


    明容本想问“不是棋子”,话到了嘴边,对方握着她手臂的力道更重了些,掌心的温热隔着衣袖隐隐传到她的皮肤上,她又将那句话咽了下去。


    有些事情,还是心照不宣得好。


    明容收回视线,轻轻将自己的手臂从卫观澜掌心中挣了挣。


    卫观澜这方察觉到自己下意识的动作,松开手,低声道:“抱歉。”


    明容偏过头去,氅衣毛领上的绒毛在她脖颈处擦出一串细密的痒意,她要从卫观澜手中接过那盏灯,对方却并未松手,她的指尖也就碰到了他拇指上的玉扳指上。


    天寒玉冷,明容悄悄用余光瞥了卫观澜一眼,见对方步态平稳,目光直视前方,又状若无事地将指尖收回,一句话也没有多说。


    捏着灯柄的拇指轻轻将上面的玉扳指转了个圈,贴近掌心里侧。


    卫观澜陪着明容到太极殿时,朝中臣工已经乌泱泱地挤占满太极殿。


    太极殿阔大,火炉并不足以让每一隅都充满暖意,火炉大多设在中间的位置,以及距离一些重要臣工较近的地方,远离火炉的臣僚此刻便被冻得直跺脚。


    殿中一阵窸窸窣窣的议论声,没有人料想到今日来上朝的会是明容。


    随着高振唱出一声“皇后娘娘到——”


    所有穿着朝服的臣工纷纷循声望来,只见明容身着立后大典时的翟衣,衣带翻飞、裙衫迤逦于地,其兄卫观澜则伴于身侧。


    “皇后?怎么是皇后来早朝?”


    “陛下呢?”


    “女子摄政,岂有此理啊……”


    诸如此类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随着明容坐于龙椅后方,青芜与玉露升起纱帘,将明容与众臣隔离起来。


    卫观澜则于自己的位置上站定,双手束在袖中,直直望向帘帐之后的那道瘦削身影。


    李烬虽然意外,反应却没有其它臣僚大,只是挑眉以狎昵的视线朝帘帐处扫了一眼,只这一眼,便在收回来时,与卫观澜带着警示意味的视线撞在一处。


    他轻轻勾唇,不以为意地将自己地视线收了回去。


    卫观澜自也无心再理睬他。


    有位次临近卫观澜的臣僚试图从卫观澜口中探听萧韫的身体状况,他淡声道:“奉旨办事而已。”


    高振从袖中取出一封诏书:“陛下手谕,跪——”


    群臣面面相觑,但还是跪在地上。


    “朕躬暂时抱恙,为免耽搁国事,且由皇后垂帘听政,待琅琊王世子至建康,再行决断。另,进中书令卫观澜为相国,冠太傅、假节钺,辅佐皇后统摄朝事。”


    卫观澜直起身子,“臣领旨。”


    郗维一听这道旨意,眉头紧锁,但以他的身份自然不必他亲自发作,就有人说出他的心声。


    “后宫不得干政,皇后此番行事,难道是要效从前贾后之事,祸乱朝纲,致使大梁陷入内忧外患吗?”


    明容闻言,下意识攥紧了扶手,隔着帘帐,望向卫观澜。


    “何况,陛下尚且有其他兄长在世,若陛下圣躬抱恙,也应当是由宗室亲王暂时监国,而非皇后这样的女流之辈。”


    卫观澜冷笑一声,反问:“怎么?诸位这是在质疑圣旨?”


    “皇后暂理国政,不论前朝过往之事,就论我大梁,也不是没有过这样的旧事。若我没记错,成献太后算起来,也是郗公的姑祖母吧?”


    听到他提到自己,郗维握着笏板的手一僵。


    卫观澜语气淡定,“我如今虽进了相国,但也只是在中书省外,权摄九寺及门下省之事,这尚书省六曹二十四司,仍旧是郗公说了算,陛下的意思,想来也是让郗公与我共同辅佐皇后娘娘,此事想来也得问问郗公的意思?”


    郗维当然听出了卫观澜的言外之意。


    明面是说两人共同处理朝事,实则是在点他,对方已进相国,若非郗家门庭势大,他手中还有尚书省,卫观澜今日就不止是太傅,怕是要录尚书事、总百揆,两家高下,太分明不过。


    如今更是三言两语将烫手山芋抛到了他手中。


    若他不顺着对方的话说,无异于仗势辱皇命,是为不忠不臣的奸佞。


    且萧韫只是让卫家女垂帘,却没有说群臣得将所有的奏章都呈给她,也没说要让她定夺所有大事,不过是暂时稳住形式罢了,朝中势力早就被郗家、卫家以及其他几家划分清楚,皇后监国与否,该处理的事情也不会易地。


    心中千回百转,却也只过一息。


    郗维平声道:“陛下令皇后垂帘监国,自有陛下的道理,我等臣工,当遵旨才是。”


    他和稀泥一般的语气,“好了,正常奏事便是。”


    明容对这若干朝政此刻很难说出个所以然,秉持着少说少错的原则,全程只是坐在纱帘后听朝臣互相辩驳,偶尔有人言辞中有指责她的意思,也会被长兄不动声色地挡回去,将朝事拉回本要讨论的事情上。


    她在帘子后面几乎如坐针毡,等一切都结束时,她的掌心中沁满了冷汗,青芜扶着她起身时,她两腿发软,差点站不稳。


    朝中讨论的许多事情,她都拿不定主意,本能地就想让长兄留下来,但顾及着场合和身份,还是将这样的想法压了下去,只同玉露吩咐,让人私下和卫观澜传话,让暂且留下来。


    待她绕过太极殿后的殿宇,正好遇着卫观澜同方俞吩咐完事情,手执笏板朝她的方向走来。


    “唤我,是有事?”卫观澜行至她身侧,免去了在外人跟前的礼节,只这般问。


    明容匀出一息,轻声问:“我今日在朝上,可有哪里没有处理妥当?”


    “没有。”


    明容得到他的回答,稍稍松了一口气,“那便好。”


    卫观澜与她并肩而行,“不用太过紧张,如今只是琅琊王世子还没有到建康,等过阵子,他至京城,认在你膝下,便是名正言顺的储君,你作为他的母后权摄政事,便不会有人再有非议。”


    他理了理衣袖,睇了眼明容,道:“届时,你、我、世子就是一家人。”


    明容闻言一愣,“一,一家人?”


    即便世子认她当母亲,那与卫观澜有何关系?


    卫观澜听她这般质疑,忽然意识到自己方才脱口而出了什么,清了清嗓子,作出一副好整以暇的神情,“不是么?世子认你作母亲,我是你的长兄,自然也就是他的舅舅,怎么不算一家人?”


    明容对他这样的解释惊愕不已。莫说她与长兄本就没有血脉联系,只是当年一场意外,让她冠了“卫”这个姓氏,如今接琅琊王世子来建康,认在她膝下,也只是权宜之计,世子与她,同样没有任何血脉联系。


    这样完全没有血脉联系的三个人,到了如今,竟然就这么莫名地成了一家人。


    说起来当真是牵强,但明容一时竟也找不出半句能反驳卫观澜的措辞来。


    因为千种万种的不合理中,当真是有那么一点合理在的。


    “嗯。”明容没有承认卫观澜这番说辞,也没有否定。


    卫观澜侧目看了她一眼,见她神色无异,也没有将方才准备好的其它措辞说出来。


    今日朝上一番争执后,所有人都看得清楚,如今中书令卫观澜和尚书令郗维之间的高下,萧韫病重之前,下旨让接琅琊王世子入京认在卫皇后膝下,又进卫观澜为相国,郗家则是从中半分便宜都没占到,之前许多自称清流的臣工,也不乏主动同卫观澜投诚示好的。


    一旦琅琊王世子入京,在陛下驾崩后践作,萧家江山说到底还是卫氏兄妹说了算,局势已然分明,没有人不想为自己谋个好前程。


    司农卿特意在宫外止车门的地方等候他,提到不日自己的长子成亲,请卫观澜赏脸莅临。


    卫观澜打量司农卿一番,思索一番其在京中的关系。


    若他没记错,司农卿的夫人与郗维的夫人是堂姐妹关系,倒也算与郗维是连襟,与郗家的关系不算疏远,竟然会在长子的婚宴上特意邀请他前去,不必多想,也是这两家近来生出了龃龉,让司农卿不得不想着另寻靠山。


    既然是与郗维有关,能离间分离郗维一党内部,他怎会不去?


    卫观澜勾唇一笑,却没有直接答应他,只道:“如若届时我没有庶务临时缠身,定然会来喝令郎一杯喜酒。”


    司农卿当即扺掌笑道:“有卫相这句话,下官便算是替犬子接了卫相的祝福了。”


    他是聪明人,今日早朝,卫观澜已进相国,虽则称令君没有问题,但卫相与卫令君之间,天差地别,他有求于人,自然弄得清其中关窍。


    卫观澜一回卫宅,方俞便递了司农卿的请帖上来,他扫了一眼,让方俞搁在一边便是。


    等到了五日后,司农卿的长子成婚,卫观澜也的确是去替其撑了个场面,司农卿大喜过望,喝得酩酊大醉,胡言乱语间又提出要让自己的长子认卫观澜作老师。


    卫观澜没有直接驳他面子,笑谈间毫不留情地婉拒了此事。


    在建康子弟之间连号都排不上的人,一眼便知天资愚钝,有什么让他教的必要?


    也不是所有人都配得到他的指点。


    从司农卿府上回去时,路过平康坊。


    卫观澜打起帘子,欲散散方才在宴席上沾在身上的酒气,在路过第五家时,看见门上面的封条撕掉了,门外还站了几个穿着粗布衣裳的男子,看样子像是哪家的下人。


    他想起去年上巳节,他送明容去沁园的那场雅集,因绕路路过平康坊,明容的视线一度停留在这间废弃宅院的大门上。


    “停车。”卫观澜同驾车的方俞吩咐。


    方俞跳下车,取了矮凳放好,侍奉卫观澜下车。


    “你们是哪家的?”卫观澜淡声询问。


    为首的男子见卫观澜衣着不俗,身份定然非富即贵,于是同卫观澜拱手,道:“小人们不是哪家的下人,是牙行的,有位贵人买了这处废弃宅院,雇了小人们前来洒扫庭院,以及做一些除草的事情。”


    “不必了。”卫观澜说着看了眼方俞。


    方俞熟练地从袖中取出银钱,递给为首的那个男子,“这些算作是你们今日出工的工钱,此处暂时不必打扫除草。”


    男子接过远胜于他们工钱的银钱,同身后的伙伴分发了,也不敢多问,朝卫观澜谢恩后就离开了。


    卫观澜抬眼忘了上面歪歪斜斜挂着的匾额,手抵在门上,轻轻推了一把,没有上锁的木门很轻易地就被推开了。


    宅院里面一片破败,到处都有火烧过后留下的焦痕,留在地砖上的血迹,历经将近二十年,早已与地砖融成一体,皂靴踩过地砖,上面的尘土带了些在靴底,才显露出来暗沉血迹。


    砖缝中全是肆意生长的杂草,四处蔓生,门廊上结着层层结结的蛛网,池子里全是死透了的绿苔,于杂草掩映中,依稀可见一架秋千。


    卫观澜站在门庭处,在院子中扫视一圈,同方俞吩咐:“你回头去问问是谁买了薛家这处宅院,我们出更高价买下来,还有,去掖庭以及边地查查,当年薛家,还有没有旧人家仆留下的,找到了带到我跟前来。”


    方俞不解卫观澜是要做什么,但还是应下此事。


    当年废太子谋反一案顶罪时,卫观澜还在开蒙,对许多朝事只是一知半解,这其中的关联,也是此事半年之后,他入仕那年,先帝立萧韫为太子,他才了解到其中一些旧事。


    而明容的母亲被掳进卫家之前,夫家便是姓薛,所以此处,应当是明容原本的家,只是这许多年,她从未进来看过一次。


    薛家的宅院因为当年死过不少人,这么多年,一直有人认为里面有停留不去的鬼魂,这院子挂出去许多年,价格一降再降,也没有人买下来。


    也是今日路过,卫观澜才想起此事。


    方俞办事很利落,不过短短三四日,倒是真找到了当年在薛家侍奉过的一个仆役,事发当天,他正好去了薛家在城外的庄子处收税,也就恰好躲过一劫。


    卫观澜让人给了家仆纸笔,让他将薛家院子原本的场景都一一画下来,方便他后面着人去修葺。


    算来,到今年明容过生辰时,便可以彻底修葺好。


    因打算当作明容的生辰礼物,卫观澜便让方俞暂时将此事瞒下来,不要同明容说。


    是日入宫,卫观澜见明容跪在一尊佛像前的蒲团上,双手合十,神情虔诚。


    青芜守在一边,看见他来,在明容耳边提醒,“娘娘,令君来了。”


    明容缓缓睁眼,在青芜的搀扶下敛衣起身,转身回望向卫观澜,唤了声“长兄”后,又让青芜给他奉茶。


    卫观澜见她神情憔悴,眉目间带着淡淡的哀戚,撩起袍子在她对面坐下,问道:“是在给陛下祈福?”


    明容怔了下,点点头,“嗯。陛下近来虽每日会清醒一阵子,但都不足两个时辰,我问过景公,景公说情形不大好,到了如今,也只是强撑,事到如今,我也不知我还能做些什么,便想仿效从前的法子,替陛下祈福试试。”


    未到苦处,不信神佛。


    “仿效从前的办法?”卫观澜敛眉,缓缓吐出这句,很快想到了当时从长干寺方丈处听来的事情。


    当时他听方丈说到这件事时,只觉得很荒谬。


    他能死里逃生完全是因为那猎户想吊着他的命,好待价而沽。


    而此刻再次从明容口中听闻此事,他心头忽然浮上一念——他当时被猎户于山崖救下,是不是也有明容诚心祈福的结果?


    明容不知他心中思绪,只抿唇道:“我也不知有没有用,在此之前,除了祭奠阿娘,我只尝试给长兄你去长干寺祈福过,后来长兄当真从寿春前线平安回来了,所以这次我就想试一试,这一次还会不会灵验。”


    卫观澜听见此前明容只这样诚心诚意地为他祈福过,如今却将同样的方法用到了萧韫身上,一时说不出心中是何种滋味,几次欲言又止,素来擅长辞令的他,竟不知要如何应对明容这一番话。


    女娘不施粉黛,素净一张脸,耳上也没有戴耳珰耳坠,唯有一双眼睛中闪烁着盈盈水光。


    可为何,曾经只他一人有的,如今别的男子也要有?


    在她心中,他与萧韫,到底谁更重要?


    卫观澜的眸色有一瞬的晦暗不明。


    “长兄?”明容见他半晌不说话,又问了这么一句。


    卫观澜的目光在一瞬间恢复了清明,立时将自己脑海中那些不当的神思都驱散出去。


    当真是昏了头。


    他是她的长兄,萧韫是她的丈夫,长兄与丈夫,两者全然没有联系,有什么好比较的?


    明容轻叹一声,说:“过几天,我想出宫亲自去一趟长干寺,为陛下祈福,或许在寺中祈福,诸天神佛会更容易听到我的心愿。”


    “我与你一同去。”卫观澜道。


    明容眸光一颤,一阵讶然,慢吞吞道:“长兄庶务繁忙,还是不必了吧,我会让李烬指派禁军保护我的。”


    “不妥,”卫观澜否定了她的话,“我是说,如今正值多事之秋,你又垂帘,郗家那边不知有多少视线在你身上放着,禁军披盔带甲,他随行护卫,目标太过明显。我与你一道去,会让家里的暗卫跟着,也好随时照应。”


    明容虽然直觉长兄这话说得不对劲,却说不出哪里有问题,也只当是自己最近思虑太重,答应了卫观澜。


    考量到时局,明容出宫往长干寺祈福的事情并没有大张旗鼓,只在当日换了件常服,披了一件披风,与卫观澜一道乘坐卫家马车出宫。


    马车出宫后,一路往城外长干寺方向去,到寺中时,正好是晌午。


    寺中卫观澜提前打了招呼,当日午后便没有接待其他香客,悉数空给了明容。


    明容祈福两个时辰后,本要离开,在路过一片禅房时,有道寒光从拐角冒出来。


    她还没反应过来,便见卫观澜抬手朝后旋腕,紧接着是一阵倒地的闷声。


    “走。”


    卫观澜落下这句,吹了声口哨,唤出暗卫,便捉住明容的手臂,带她先躲入一间厢房。


    门“砰”的一声从外面合上。


    明容猝不及防撞入了卫观澜怀中,脚步慌乱挪动间,靠在了门背上,对方的手抵在她头侧的门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042 “含住她。


    明容惊魂未定, 尚且没有察觉到两人之间的姿势有何不妥,只是轻轻喘息,头偏转过去, 朝隔着糊了一层窗纸的门外望去。


    一扇木门将两人所处的这间禅房与外面彻底隔绝开来, 透过模模糊糊的窗纸, 依稀可见外面双方人马交手, 打斗声清晰可闻, 倒地声与短兵交接声相继传入明容耳中。


    她没忍住轻轻蹙眉,又生怕惊动了外面的人,转过头来压低声音问:“外面的人是什么来头?”


    步摇上的流苏擦过卫观澜的手腕内侧, 带来一阵冰凉。


    女娘仰头说话时的温热呼吸落在他的脖颈处,惹得他喉结上下滚动。


    然他的双手竟然像是被黏在了木门上一般, 完全没有想起来此时要撤开。


    卫观澜低眸,眼前女娘眉蹙春山、目含秋水,眉眼间尽是担忧,他再次从那双清凌凌的双眼中看见了自己的面容, 一时忘记了要回答明容的问题。


    明容本要继续问他关于门外之人来头的问题,视线轻轻朝下一瞥, 察觉到了卫观澜不住起伏的胸膛,以及支在她颈侧的胳膊。


    她几乎是被卫观澜圈在了他与木门之间。


    明容的心跳急剧变快, 眼睛一时也不知该看向哪里好, 只好盯着地面,以掩饰自己发烫的脸颊、耳垂, 以及窘迫的神情。


    她低声提醒,“令、令君。”


    细弱的嗓音钻入卫观澜耳中,他这方醒过神来,立即撤开了自己的胳膊, 甚至往后退了两步,让两人之间是合乎规矩礼仪的距离。


    明容平复着自己的气息和情绪,又用手搓了两下脸,才勉强冷静下来。


    待她再次抬起头时,只望见了卫观澜直挺挺的背影。


    方才一时情急发生的事情,此刻令两人都难堪不已,空气也在这一瞬陷入了沉默。


    只能听到外面传来的打斗声。


    半晌,卫观澜才以微微沙哑的声音问明容:“今日来长干寺为陛下祈福的事情,你的永安殿还有谁知道?”


    为了尽可能隐蔽行踪,明容甚至连青芜都没有带,便是为了将心腹留在宫中,若是有万一,也好拿她的主意或是做出照应。


    卫观澜虽则带了方俞,但全程也只是带着暗卫藏在暗处。


    明容沉吟一声,回答道:“显阳殿我只告诉过高振,若是陛下醒来要找我,也知道去向,永安殿知道此事的,也就只有青芜和玉露,青芜断然不可能泄露我的行踪。”


    “那就是玉露,”卫观澜语气果断,他单手负在身后,道:“玉露要么一开始是太后那边安插进来的,要么临时被人策反了,出卖了你的行踪。”


    “太后?”明容语气中略带疑惑,很快反应过来,“令君的意思是,若是今日我在长干寺出了意外,如今陛下病重,掌权的自然就成了太后?”


    “不错。以及长干寺我是提前打过招呼的,今日午时之后便不再接待任何香客,这些刺客,也只能是提前安排好的,”卫观澜沉声道,他顿了顿,“不过好在我提前做了安排,寺中方丈那边很快也会反应过来,你我暂时在这间禅房中躲避一阵子,等外面偃旗息鼓后,再出去。”


    听他将一切都安排妥当,明容才松了一口气。


    她回想着方才的事情,想起自己眼前出现一道寒光时,恰恰是卫观澜及时出手,替她挡掉了那一下,又见他始终背着身,以为他是像上次秋狝时在宣武场时那样,受了伤也不肯说,也不肯让她看见,于是缓缓踱步到卫观澜身侧的桌案,问他:“令君方才可是受伤了?”


    卫观澜疑惑地看她一眼,旋即反应过来,她在担心自己,唇角微微扬起一道弧度,示意明容安心,“那些人还不足以伤到我,没事。”


    明容上下打量一番,见他确实没有因为掩护自己而受伤,才稳下心神。


    折腾半日,明容滴水未沾,喉咙也有些干痒,抬手掂了掂案上茶壶,发现当中确有茶水,便想着倒两杯水,才要往杯中倒水,却被卫观澜捉住手腕,拦了下来。


    她轻轻一挣,抬眼望向对方,“令君这是?”


    卫观澜道:“若是今日当真是有人成心算计,这禅房中的茶水最好也不要碰,万事还是警惕一些的好。”


    明容认为他的担忧不无道理,便松开了捏着茶壶把柄的手。


    卫观澜本也要撤回自己的手,却发现明容手背、手指关节处分布着成片的红色小团,手指带着红肿,她皮肤白皙,这样的红痕便显得分外明显,于是一时不曾松开她的手,问道:“这是?”


    明容垂眼,看到自己手上的伤痕,声音低了些,“冻疮,令君自幼养尊处优,或许不曾见过。”


    她极其要强,尤其是如今在卫观澜面前,说着就要将手从他的手中抽离出去。


    七岁之前,她身边只有阿娘和青芜,七岁之后,只剩下了青芜。青芜虽然算作是卫家的下人,但与她年纪相仿,她又如何忍心让青芜承担所有的活?所以无论酷暑寒冬,洗衣做饭这样的事情,从来都是她与青芜一同做,除了洗她们自己的衣裳,偶尔到了冬天,她也会悄悄溜出去,给别人浆洗衣物换钱,因为到了冬日,浆洗衣物给的工钱会多一些。


    这么多年下来,每到冬日,她的手上总会生出冻疮,一旦发作,奇痒难耐,她起初难以忍住,经常将手挠得溃烂流血,后面晓事了,也就能忍住了,但每每一碰冷水,冻疮还是会溃烂。


    是从去年开始,她不用再为生计担忧,手上的伤口才不至于烂成以往的样子,入宫后,所有的粗活都有尚衣局的宫人操办,她也没必要再做这样的事情,因她自己经历过这样的事情,故特意吩咐她们用热水浆洗衣物,又让尚药局给干粗活的宫人分发伤药,即使在别的地方节省,也放宽了在这上面的支出预算。


    虽则如今不必操劳,但天气一冷,吹了冷风还是会复发。


    她知晓卫观澜这样的人并不能共情,也就没打算和他说,只想这些不堪藏起来。


    卫观澜却没有由着她来,捕捉到了她眉眼间的不情愿,“抱歉,我不知道。”


    明容有一句话说得对,他此前听过冻疮,但从未见过冻疮,或者说没见过手上有冻疮的人。


    自他有记忆起,往往天气一转凉,就有内府的人将按照他尺寸制好的衣裳送到他跟前,冬日里的夹衣、大氅、披风更是即便天天更换,也可以做到不重样,在屋子里永远有上好的红罗炭燃在炉子里,出门在外,也会随时带着手炉来暖手,寒冷与冻伤,他从来都没有经历过。


    而他素来也不会留意府上劳作的下人,认为他们手上有冻疮,和自己没有什么关系。


    回想起明容从前的日子,意识到了自己无意间撞破了她的窘迫,但看着她手上的冻疮,他的心尖忽然泛起一阵细密的疼痛。


    卫观澜没有再追问这些冻疮的具体来历,只问她:“是每年到了这个时候都会复发么?涂药会不会好一些?”


    明容闷声应了声:“嗯,令君松开吧,我回去后会让青芜给我涂药的。”


    卫观澜深深望了她一眼,未曾松手,反而拉着她坐在桌案边上的垫子上,“我来。”


    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白瓷小罐,暂时松开明容的手,旋开盒子,又重新握住她的手腕。


    明容不会认错,这是秋狝之后,她让人送到中书省去的那罐伤药。


    卫观澜竟然随身携带?


    卫观澜察觉到了她的疑惑,道:“你送我的东西,我不会再不珍视。”


    药粉一点点被撒在明容的手背上,卫观澜的拇指则抵着她的脉搏。


    明容轻轻蜷缩指尖。


    卫观澜动作一滞,问她:“是很疼?”


    明容缓缓摇头,“还好,可以忍受。”


    她从来都很能容忍这些不适。


    但卫观澜的动作却更轻了些,上完药,他自己的中衣衣袖上撕下一片干净的丝绸,环着明容的手掌包扎了一圈。


    期间他眼前几番模糊,脑海中一片雾蒙蒙,指尖也在轻颤。


    明容则以为他是没有做过这种给人包扎伤口的事情,遂道:“我自己来吧。”


    卫观澜执意为她包扎好,却没有松开她的手腕。


    明容留意到了他的不对劲,问:“怎,怎么了?”


    卫观澜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合眼轻轻摇头,“你先松手。”


    明容满头雾水,“是你握着我的手,我如何松手?”


    她倾身凑近对方,语气关切地唤了句:“长兄?”


    对方似是终于听清楚了她这句,蓦地将手松开。


    明容观察他的脸色,发现对方的眼神并不似以往般清明。


    她闻到了一边香案上飘过来的香味,轻轻蹙眉,忽然意识到这间禅房中点着的香,好似不是檀香。


    她满腹怀疑,支着桌案起身,朝那边的香案走去,欲证实自己的猜测。


    但她还没有走远,却再次被卫观澜捉住了小臂。


    她一回头,只听见对方说:“不要过去,那香,有问题。”


    卫观澜话音刚落,明容的双腿也跟着发软,她这下终于确定了那香不是檀香。


    但她方才的位置离香案更远一些,并没有卫观澜吸入得多,此刻勉强可以保持清醒,“长兄,你还好吗?”


    为免吸入更多,她说着用袖子捂住了自己的口鼻。


    卫观澜深呼吸两下,哑声:“离我远一些。”


    他见过太多的阴私之事,也清楚自己身体的变化,太清楚这香被换成了什么。


    他是真怕自己一时头昏,做出了无法挽回的事情。


    他会极力克制自己,却不能确保不伤害到明容,只好让她离自己远一些。


    明容只是闻出了这香不是檀香,却不知这香具体是什么,观察着卫观澜的反应,试探着问:“长兄,这香是掺了软筋散一类的迷香吗?”


    卫观澜无法直接告诉她这是催情的香料,顺着她的话给出了肯定的答案,“是。”


    明容信以为真,也没有往深处想,“那长兄现在可还站得起来?我扶你起来?”


    她侧耳听去,不远处还有微弱的打斗声,此刻大约是不能直接带卫观澜出去的。


    卫观澜拒绝了她,“不用。”


    明容面露担忧,“当真无事么?”


    卫观澜呼吸愈沉,方才他还可以勉强维持清醒,此刻理智几乎所剩无几,想说的话根本无法说出口。


    指尖突突跳动着,他一时分不清到底是明容的脉博在跳动,还是自己的,欲松开她的手,却怎么也无法松开。


    在那会儿替明容上药时,他的头脑便有些昏涨,他一度以为是自己最近庶务繁忙,每日只睡两个多时辰所致,完全没有往香料的方向去想。


    直到浑身发热,呼吸不稳,不可言说之地也出现异样,他才恍然反应过来。


    虽说他从进入这间禅房开始,就处处保持警惕,也阻拦了明容想要喝茶壶中茶水的动作,但万万没有想到,这禅房里的香料也被换了。


    事已至此,显然易见,对方是有备而来。


    甚至方才的那场刺杀,也只是对方的“抛砖引玉”,只为了步步将他与明容逼入他们提前设置好的圈套中。


    明容额际也传来一阵晕乎乎的感觉,见卫观澜沉默许久,坐在原处,既不出声,也不松开攥着她的手腕,于是又问:“当真不用我看顾么?”


    卫观澜此刻已然近乎忍无可忍,深吸一口气,站起身,用最后的清醒将明容拽到了离他最远的一处墙角,“你就待在此处,不要乱动,等,过一会儿,外面,安定了,再出去。”


    明容不知他到底怎么了,她平视的视线所及只能看到他红成一片的脖颈,她一手仍旧捂着口鼻,提醒道:“长兄,你脖子很红……”


    卫观澜低眸,目光立时凝滞在了明容身上。


    女娘因也吸入了迷香的缘故,双颊也一片粉红,像是于其上生出了两簇桃花,未饰一物的耳垂也红得近乎能滴血,如同两颗沾满水珠,鲜艳饱满的樱桃。


    他听不清女娘在说什么,只见她两片唇瓣一张一翕,露出里面精致的贝齿,视线再往上,则是一双雾蒙蒙的盈满水汽的双眼。


    一时分不清模糊的究竟是他的眼睛,还是对方的眼睛。


    “含住她。”


    内心忽然有这么一道声音在指示他。


    而他攥着明容的手,不知何时早已按着她的手,抵在了一边的墙面上。


    他隐约听见女娘唤了他一声“长兄”,神识有一瞬间的回笼。


    不可以,不能这样,她是你的妹妹,卫观澜。


    “那又如何?本就是占了个名头的妹妹,你不是知道吗?她本来就不姓卫,她姓薛,和你没有任何血脉联系,有什么好担心的?”


    卫观澜喉结上下滚动,又再次提醒自己,即使没有血脉联系也不行,她是皇后,是萧韫的妻子,你这般强占了他人的妻子,和那个老畜牲有什么分别?


    绝不能这样做。


    “你是说萧韫么?他都躺在榻上半死不活了,连上朝的事情都交代给明容了,还有几天好活?一个将死之人而已,还能拿你怎么办?”


    卫观澜闭上眼睛,试图将这样的情绪压下去。


    “你有多不舒服你不清楚么?你不知道么?她也中了迷香,只要你想,她不会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你难道不想摆脱这样的不适么?很简单的,将她按在怀中,含住你想含住的地方,问题很容易就解决了。”


    卫观澜摇摇头,要将自己的邪念压下去。


    “你,你还好吗?”


    女娘柔弱的嗓音再度传入他的耳中。


    与此同时。


    “你不是不想让她受委屈吗?此刻,她也很难受,你知道的,对不对?你听她的嗓音都和猫一样细了。”


    卫观澜倏然睁开了双眼,倾身上前,就将明容遮挡口鼻的手从她身前拿开。


    两人之间,不过两拳的距离。


    明容看见了他晦暗不明的眼瞳,看见了里面蕴含着的情愫。


    对方眉心下压,眼睛微眯,薄唇也张开了些许。


    她又不是未经人事的小姑娘,自然知晓这是要干什么的征兆。


    脑海中一道弦忽地崩开,她极力地挣扎起来,又怕门外忽然来人,误会了什么,以带着恼意的声音喊了对方一声,“长兄!”


    “你看清楚,我是明容,我是你的妹妹!”


    “长兄!”


    接连两声“长兄”终于短暂地唤回了卫观澜的神识。


    他的视线恢复了一瞬的清明。


    在意识到自己是怎样将明容抵在墙壁上时,他心底骤然一沉。


    电光火石之间,他看见了明容发髻上的发簪,抬手从她发髻上拔下一根簪子,攥在手中,朝自己控制着明容手腕的小臂上毫不留情地扎去。


    痛觉在这一瞬刺激醒了他的意识,五感皆被手腕上传来的痛觉所覆盖,也终于使他松开了明容。


    卫观澜背过身去,没有再看明容。


    明容方才被吓得不轻,看见对方终于松开了自己,也背过身去,整理她被他弄乱的衣裳。


    外面逐渐安定下来,明容隐隐松了口气。


    方俞的声音从外面传来,“郎主,一切都已平定,不过刺客都是训练有素的死士,见情形不对,全部咬舌自尽了。”


    见里面迟迟没有人回应,方俞又叩叩门,唤了声:“郎主?”


    他没记错,事发之时,口哨声就是从这边传来的,郎主也的确护着皇后娘娘躲进了这间禅房中。


    他才要推开门,终于听见卫观澜的声音:“我知道了,稍待片刻。”


    “是。”应下这声后,方俞又察觉出来不对,郎主的声音听起来似是有点虚弱。


    “您没事吧?”


    卫观澜将明容簪子收回了袖子里,簪子上沾了血,她也没办法继续戴,要是明晃晃拿在手上,也难以解释他手上为何会有女子的簪子。


    他理了理衣裳,转过身去,下意识望向明容。


    对方看见了却朝角落里缩去。


    他的额际泛着疼,即使对方没有看他,他还是想要低声同对方道歉:“方才……”


    明容打断了他,“我都懂,就当什么都没发生,我不会说出去的。”


    说完越过他,先一步推开了门。


    方俞见先出来的人是明容,朝她拱手:“皇后娘娘千秋。”


    明容应了一声“嗯”,又道:“他被刺客弄伤了,劳烦方典事找点伤药,我先去寺庙外面。”


    方俞一一应下,见明容毫不停留地离开了此处,像是逃离一般,心中一阵狐疑。


    “还看什么?”卫观澜随后出来,冷声问道。


    方俞又回过头来,果然看见了卫观澜垂在腿侧的手背上流着汩汩鲜血,也没空去操心两人之间生出了什么矛盾,上前关切,“皇后娘娘说您被刺客所伤,除了手上这处,可还有别的伤口?”


    卫观澜状若无意地扯过自己氅衣,将身前拢住,目不斜视地朝寺庙外走去,“没有了,回去再处理。”


    离开长干寺时,寺中方丈出来道歉,说没想到寺中会有刺客。


    卫观澜声音沉冷,“自查便不必了,我后面会派人过来,细察到底是谁做了这帮歹人的内应。”


    方丈喏喏连声,“是,是。”


    跨出寺庙大门,回到车上时,明容已经坐在车上了。


    她与卫观澜同车前来,回去也只能是与对方同车。


    卫观澜还是和她道:“对不起。”


    “不要再提方才的事情了。”明容的反应近乎激烈。


    她仰慕过卫观澜,是因为对方曾经数次有意无意地同她施以恩泽。


    得知真相且成婚后,她有意放下,可自萧韫病重的这段时间,若不是有她这位长兄从内到外的操持,替她数次在朝堂上稳住场面,从容应对群臣的诘难,她不知要如何处理的政务,也是对方在从容答疑解惑。


    这么大的烂摊子,没有卫观澜,她根本不知要如何应对。


    那些本该摁死的心思,似乎有死灰复燃的迹象。


    明容掐向自己的手心,将这层思绪压下。


    不能再感情用事。


    此前,她从未想过,会和卫观澜做出任何不合规矩的事情。


    可对方方才要做什么,她并不陌生。


    他是何时对自己存有这样不齿的、为世人所唾弃的心思的?


    还是说,仅仅只是被那不对劲的香料驱使神智,即便眼前是任何一个女子,他都会这样?


    “好。”卫观澜也深知自己方才差点被心魔驱使,做了不该做的、对不起她的事情,既心虚又愧怍,见对方不愿意提,也就将要说的话压了下去。


    车子缓缓驱动,明容却挪到了离他最远的地方,恨不能在他们之间划出一道楚河汉界来。


    许是迷香的作用还未散,卫观澜的额际又传来一阵钝痛,他闭上眼睛,摁着自己的眉心,试图平复一些,但眼睛一闭,却全都是明容方才被他抵在墙边时的身影。


    他简直是无可救药了。


    不但差点做出那样畜生不如的事情,甚至清醒了,还是无法忘却。


    车内一片沉默,一直到卫观澜将明容送回永安殿,她也没有说出半个字。


    回到卫家包扎好伤口后,他已经冷静得差不多,但身体的异样还没完全消退,他无比恼恨自己会对明容有这样的反应。


    于是叫方俞备了冷水沐浴。


    方俞震惊不已,“郎主,现下三九寒冬,用冷水沐浴吗?”


    卫观澜没耐心和他解释这许多,“去办就是。”


    方俞虽然不解其意,但还是照做。


    卫观澜本以为这一件事,已经足够令他头大,但在沐浴完后,卫家又出了一桩事,闹得人仰马翻,又吵到了他跟前。


    他披上衣裳过去,处理这些繁琐的家务事。


    原是自己同父异母的弟弟三郎院子里有个婢女,趁着三郎和友人喝酒回来醉意熏熏,大着胆子爬了三郎的榻,等三郎反应过来后,两人之间木已成舟,还偏偏被三郎的母亲水氏派来送醒酒汤的侍女撞破了,纸包不住火,此事立即就传开了。


    水氏扬言要打死那个婢女,再不济也要赶出府中去,觉得是那个婢女蓄意勾引三郎,才令三郎做出这样的糊涂事。


    三郎如今尚未婚娶,若是换做寻常情况,便是将那个婢女收作通房,此事也就算了了,但与三郎订婚的女娘出身新安程氏。


    新安程氏从来注重家风清严,家中男子过了四十没有子嗣方可纳妾,家中女娘所嫁的夫家,也是同样的要求,若是做不到,也不会让自家女儿受委屈,直接接回家中养着,当初与卫家三郎定亲,也是看重了卫观澜治家严明,对家中兄弟子侄约束甚严的名声。


    三郎在朝中不过承了卫家的余荫,是个闲散职位,后面也没有高升的可能,那个婢女若是被收了通房或是此事被程家知晓,这桩亲事定然是毁了。


    此事一旦传出去,只怕三郎后面在建康都不太好娶妻了。


    是以水氏一口咬死是这个婢女的错。


    卫观澜听完事情原委,扫了一眼那个婢女,蹙眉道:“她固然存了攀附主子的心,但一个巴掌拍不响,三郎心中若无歹念,吃醉了酒没有意识,一回来想必倒头大睡了,怎会弄出这等事情,说到底还是三郎心性不坚。”


    水氏道:“大郎君,你、你竟然为一个贱婢说话?”


    卫观澜没有理会她,只问那个婢女,“三郎的未婚妻没过门前,绝不能出现庶长子,喝完避子汤后,我给你两条路,第一给你一笔不菲的钱财,解除你在卫家的奴籍,你出去寻个地方自己过日子,嫁人也好、自梳也罢,从此以后与卫家没有任何干系,第二,继续留在府中,调去别的院子,但日后三郎的未婚妻过门,知晓此事,你的生死去路,便是她说了算。”


    婢女跪在地上,一派的战战兢兢。


    卫观澜不再看她,道:“想好了找方俞。”说完拂袖离去。


    回到临竹居后,他却忍不住想起白日在长干寺的事情,又想起自己方才对水氏说的话。


    说到底还是心性不坚。


    即使再不愿意面对,他也不得不承认,他今日之所以差点对明容做出那样的事情,也是因为自己心性不坚。


    他的确对明容怀了不轨的心思。


    是他的心思不清白。


    这便是人之所谓的爱慕么?


    不,不管是与不是,绝不能任由这样的心思继续发酵下去,适可而止。


    世俗、礼法、道义,无一不在唾弃着他这种卑劣的心思与行径。


    他将这层心念掐灭。


    次日下朝之后,他有意在殿外等候明容,想好好同她解释那件事。


    但对方却头也不回地、步履匆匆地同他擦身而过。


    “小九。”卫观澜捉住她的小臂。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043 他心头忽而


    明容听见这道低沉的嗓音, 脑海中便不住浮现出那日在长干寺禅房中的事情。


    当时他神志不清,也是这样靠近她,一声声唤她“小九”。


    她脊背随之一僵, 视线落到捉着她手臂的手掌上, 起先微微挣扎, 见没有挣开, 也不想在大庭广众下闹得太难看, 从而惹人非议,是以并未转身,只匀出一息, “令君是有什么事情吗?”


    最好是朝事。


    卫观澜见她始终背对着自己,拇指沿着她手腕内侧的脉搏处轻轻蹭动, 轻叹一声,想要同她解释当日的事情,让她不要误会,“小九, 那日在长干寺……”


    “长干寺何事?”明容反问,强装镇定, “我这阵子一直都在照料陛下的身体,已许久未去过长干寺, 不知令君在说什么?”


    卫观澜听见她矢口否认一切, 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心中却随之浮上一阵空荡荡,像是被人剜去了一块不舍得抛却的记忆。


    明容见他还未松开自己的手臂, 再也不愿与他多做纠缠,用力往出一挣,“此处寒冷,令君若有关于朝政上的事情, 直接来显阳殿当面奏对便是,陛下的身子近来好些了,有事可以直接同陛下讲。”


    卫观澜瞥向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手一时滞在空中,眉心微敛,薄唇紧抿,半晌没有说一句出话来。


    明容下意识拢了拢自己的披风,“令君若无正事,我便先离开了,陛下想来快要醒了,我得尽快回去。”


    说罢没有给卫观澜再吐出半个字的时间,带着青芜径直上了皇后銮驾。


    卫观澜深深望向銮驾上的单薄身影,缓缓收拢掌心,在原处驻足良久。


    张口闭口提萧韫,对他却避之不及,甚至连听他好好说话都不肯,当他是洪水猛兽么?


    他心头忽而涌上一种名为嫉妒的情绪。


    方俞才办完卫观澜交代的事情,疾步过来复命,见他脸色阴沉,一时也不敢吭声。


    直至皇后銮驾彻底消失在他的视野里,他才收回视线,转身回了中书省。


    一口冷透的酽茶咽下,他的思绪方渐渐恢复清明。


    卫观澜清了清嗓子,问方俞:“事情查得如何?”


    方俞拱手回答:“当日的刺客虽全都咬舌自尽了,但后面根据他们身上的蛛丝马迹推断出,的确是郗家豢养的死士无差,只是禅房中的迷香,并不是郗家的手脚。”


    卫观澜转动着拇指上的玉扳指一停,抬起长眸,眸色冰冷。


    方俞面色略有为难,但还是硬着头皮道:“郎主与皇后娘娘那日应当是误入那间禅房,禅房中的迷香,也不是冲着您与皇后娘娘而来。”


    “是寺中一法号忘尘的住持,其虽然早已遁入空门,但始终无法抛却凡俗,因其长相尚算英俊,所以时常有来寺中的女香客欲与之于佛家重地行苟且之事,那间禅房原本也是忘尘的禅房,经查,当日是有一女香客欲效仿从前之法,用迷香助兴,但没想到午时过后,寺中要清理出来给皇后娘娘祈福,此事也就没能成,又逢上刺客行刺,才波及到郎主您与皇后娘娘。”


    卫观澜听得眉头紧锁。


    此事未免太过匪夷所思。


    方俞接着说:“不过郎主与娘娘皆品行高洁,心性坚定,方才无事。”


    卫观澜上下打量方俞一眼,无心再听他说这些,本想摆手示意他暂且退下,又吩咐一句:“后面继续再查查那个叫忘尘的和尚,不,长干寺上下都要查,此事绝非这么简单。”


    方俞领命退下后,卫观澜再度陷入沉思。


    “品行高洁,心性坚定。”他自嘲一笑,他若真能对着明容做到这八个字,也不至于那天差点酿成大祸,也不至于让明容如此这般躲着他。


    反倒是及时唤回他的神智,后面对此事避之不谈,想着保全彼此体面的明容,有君子之风。


    卫观澜开始思考,明容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她从前的确胆小怯懦,但在她的婢女出事后毫不退缩站出来相护的是她;


    她从前的确胸无点墨,但私下刻苦习字嘴上从不抱怨的是她;


    她从前的确对他多有依赖,但从来恪守规矩,不曾有分毫逾矩的是她;


    她的确心性柔软,但将后宫打理的井井有条,让宫人交口称赞的也是她。


    反倒是他自己甚是在意,明容是唤他令君还是长兄;


    无意中将她给萧韫的和给自己的进行对比;


    当日中药后甚至存有强占她的想法。


    卫观澜对自己有这样的想法感到耻辱与恶心。


    明容是那样一个善良、坚韧、温柔、有底线的人,反倒是他心思卑劣,道心不定。


    那是他的妹妹,是别人的妻子,他怎能做玷污她的事情?


    卫观澜,这还是你自幼学习的君子之道么?


    你素来对旁人要求严格,到自己这里就想将这种事情轻轻放过么?


    可若你当真对她坦坦荡荡,当日又怎会被蛊惑,怎会屡屡越过雷池?


    你当真对她没有一点欲望吗?没有一点想将她占为已有的欲望吗?


    够了。


    他捋起袖子,自惩一般地朝自己小臂上结痂不久的伤口上狠狠一按。


    鲜血很快渗出细缯,他若无其事地将衣袖拂下。


    本欲处理政事,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无法平静下来。


    甚至思索着,若是当日他没有将明容嫁给萧韫,没有让她入宫为后,会是怎样?


    似乎也不会有怎样的分别,无论是她嫁给萧韫,还是嫁给建康其他高门子弟,他永远只能是明容的长兄。


    一日为兄,终身为兄。


    不会有别的可能。


    明容回到显阳殿时,萧韫刚刚醒过来。


    许是这段时间没有太多的朝事需要他操劳,他也终于得以安心休养了一阵子。每日可以清醒三四个时辰,明容虽因此而欣喜,但却未敢掉以轻心,萧韫的身体时好时坏,这一点她是清楚的,不知哪一天就突然又成了之前的样子。


    萧韫接过她递过来的药碗,病中苍白的面容上浮起一点笑意,“容娘,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明容缓缓摇头,“没关系的,陛下,这些都是妾应当做的。”


    萧韫捏捏她的手指,“怎么我一清醒,容娘就又唤起‘陛下’来了?”


    明容低垂下眉眼,闷声道:“韫郎。”


    她本要提朝事,萧韫却拉住了她的手,阻拦了她的动作,“旁的事情待会再说,就这样陪我一会,容娘。”


    明容由着他,重新坐回榻边。


    萧韫依旧待她态度温和,她心中却更加愧疚难安。


    总是想起那日在长干寺的那间禅房中,她差一点就做了对不起萧韫的事情。


    才陪萧韫坐了会儿,青芜过来通报,卫观澜在殿外。


    明容眼睫轻颤,想到长兄过来找萧韫,大约是有朝政上的事情要谈,于是找了个借口,先行离开了。


    跨出殿门时,正好撞上卫观澜,对方仍旧低声唤她:“小九。”


    明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多余的回应。


    那日在长干寺,她被吓得不轻。她印象中的长兄从来都是清冷克制,她从未见到过那般几乎被欲望所驱使的长兄。


    当日她同样双腿发软,毫无反抗的余地,如若不是对方在紧急关头清醒过来,会发生什么不言而喻。


    她从前敬重的长兄,却想冒犯她,是她从前从未看清过他,也就半点不愿与之独处。


    她不明白,她已经说过就当那日的事情不曾发生,对方为何还是三番两次地要同她提及。


    卫观澜见她如此躲着他,避着他,垂在身侧的拳不由得攥紧,目光也随之变沉。


    然此刻毕竟在显阳殿中,他也只能是目送对方离开。


    处理完萧韫这边的事情后,卫观澜去了趟明容的永安殿,还未通禀,青芜便先一步道:“娘娘身体不适,此刻不便见您,令君请回吧。”


    他望向殿内,明容想躲他的心思实在是太过明显。


    方才自显阳殿离开时,步履平稳,哪里像是身体抱恙?


    明容听见卫观澜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暂时放松下来。


    此后数日,明容仍旧是有意避着他不见,他来找萧韫,她便在偏殿回避,若实在避不开,也只是点头打个照面,至于对方是怎样的神情,她也无意探究。


    萧韫的身体由景修照看,非其心腹,无人知晓他的病情,朝上郗维一党屡屡试探,也都被明容挡了回去,然郗太后那边却不会轻易放弃,是日她才回到显阳殿,便遇上一个宫女拎着食盒在殿外,与高振相对而立,两人似是在争执什么。


    明容徐步上前,上下打量过那个宫女,问道:“你是?”


    “奴婢是长寿殿的,太后娘娘为陛下的身体日夜担忧,始终放心不下,特命奴婢来显阳殿送药膳一份。”


    明容知晓这样的关键时候,郗太后绝非好心,但也不愿打草惊蛇,于是命青芜收了食盒,又道:“妾替陛下感念太后恩赐,然陛下身体一直由景公照顾,此后便不劳烦太后忧心。”


    待那宫女走后,青芜询问明容如何处理这食盒,明容淡淡扫一眼那个食盒,“先拿去让景公查验,有问题留存证据,没有问题也倒掉。以后再有送来的,我若不在,当面收下,人走之后也是这般处理。”


    青芜问:“若传到太后耳中,怕是要开罪太后。”


    明容拎着裙角拾阶而上,“从陛下让我垂帘那天起,就已经是开罪了,在这件事上一味容忍只会让太后那边得寸进尺。”


    此事不过多久便传到了卫观澜耳中,他批公文的手一顿,微微扬唇:“谁说兔子不咬人?我卫观澜的妹妹,合该如此。”


    方俞对他这幅反应虽意外,却也不曾多问,又提起一事:“还有一事,郎主,琅琊王妃带着世子来建康的途中,遇上了意外,看来是郗家那边坐不住了,您看,此事可要提前报给皇后娘娘那边,好让她早做准备?”


    卫观澜唇边笑意散去,将笔搁在笔架上,问道:“生死如何?”


    方俞低头道:“根据目前的线报,是生死未卜。”


    卫观澜本欲去永安殿寻明容,同她说此事,转念一想,又打消了这层想法。


    卫观澜凝视着手边的那盆君子兰,抬手拨弄上面枝叶,好整以暇道:“暂时不必告诉她,继续盯着那边,歹人留活口,暂且将此事压下来。”


    等琅琊王世子遇刺,他这个妹妹自然会明白,躺在榻上的萧韫即便答应她再多,也是帮不了她、护不了她的。


    在这场乱局中,能让她全身而退的,只有他这位长兄。


    作者有话说:


    今天比较少,因为加班出差,这3500还是车上+午休时间摸出来的,明天回家后多更一点。另外想到个if线。大结局后哥妹双双穿越回在卫家的时候,不过是道心破碎一心只想逃离哥时期的妹和彻底黑化爱而不得时期的哥,她逃他追😋


    第44章 044(文案) “可韫郎不


    萧韫病重以来, 景修千叮万嘱让他注重修养,万不可再因国事操累。萧韫始终无法放心下来国事,身体稍稍缓过来后, 就要让明容将群臣呈上来的奏章拿给他看。


    明容一边牢记景修的医嘱, 生怕萧韫哪天就突然驾崩, 一边又清楚萧韫绝非昏君, 不可能完全放下政事当起甩手掌柜, 且她作为皇后,若是一直拦着萧韫不让他碰朝事,时间一长, 无论是太后那边,还是朝中郗维一党, 都会对她不满,届时她的处境便会更加艰难,即使琅琊王世子回到建康,认在她膝下, 她的结局大抵也不会好。


    朝中这些端着圣人皮囊,张口闭口家国天下的臣僚, 都是一群怎样的道貌岸然、野心勃勃的豺狼虎豹,她这段时间早已看得清楚。


    两相权衡下, 明容便每日自己先看一遍呈上来的奏章, 找出重要的、亟待解决的,通读完其中内容, 去掉当中的修饰恭敬虚辞,只总结出关键紧要的内容呈给萧韫。


    由此一来,她几乎将寝殿搬到了显阳殿偏殿,连自己的永安殿也很少回去。


    卫观澜如今又进了相国之职, 显阳殿来得甚是频繁,自然也就抬头不见低头见。


    明容清楚此事难以避免,便总是刻意回避。


    卫观澜虽清楚明容是在躲他,但他此前不是没想过解释,不过对方连解释的话都不愿听的话,那自己这副友善兄长的样子也就没有装下去的必要。


    是日他照常来显阳殿见萧韫,高振面带歉意,答道:“令君,陛下此刻尚未清醒,您若有事,或可去偏殿同皇后娘娘说,陛下对娘娘也甚是信任。”


    卫观澜听到他这样讲,眸中闪过一道不易察觉的晦暗,但很快又同高振点点头,表示自己知晓了,转身抬步朝明容所在的偏殿而去。


    偏殿外值守的不是他眼熟的青芜,是个他没怎么见过的宫女。


    宫女战战兢兢地同卫观澜行礼,道:“令君,娘娘吩咐了,非与陛下病情相关,任何人不得打搅。”


    卫观澜冷笑一声,睨着宫女的头顶,“我也不行?”


    宫女清楚卫观澜是皇后的长兄,也清楚他如今在朝中的地位,犹豫了犹豫,还是不敢得罪他。


    但她还没侧身请卫观澜进去,对方已经先一步朝台阶上而去,吓得她立即示意门口的侍女把门推开。


    卫观澜绕过一方屏风,才要唤“小九”,却见明容竟支着额头睡了过去,双眉微颦,唇瓣紧紧抿着,不知是做了噩梦还是近来太过劳累,手中歪歪斜斜捏着一支笔。


    他下意识放轻了脚步,朝明容靠近几步,才看见明容脸上蹭着一道墨痕,黑色的墨痕在她白皙的面庞上看起来分外明显。


    他忽然就想起从前在卫家,有一次他路过省身堂,闲来无事进去在院子里绕了一圈,隔着窗纸,透过模模糊糊的影子,看见明容似在打盹那次。


    他呼吸一滞,没忍住抬手,想要替明容擦去脸上的那道墨痕,才压着袖子一俯身,明容却睁开了双眼。


    他的手一直停在了空中。


    明容本来睡得也不是很沉,在听到有人推门而入时,就有了点醒意,起初她以为是青芜回来了,便没往心上去,却迟迟没听见青芜的声音,遂睁开了眼睛。


    只见一道颀长的身影覆压而下,几乎笼罩了她的整张桌案,来人身上的气息,她一点也不陌生,绝不可能是萧韫,不必抬眼看,她已经猜到了来人是谁。


    这一念自脑海中闪过,明容手中的笔“啪”的一声,就掉在了案上,仰头朝上看去,果然是卫观澜。


    对方俯身的动作,令她很难不想到那日在长干寺禅房中发生的事情。


    她的困意顿时四散。


    “令君,何时来的?”


    卫观澜听见她生疏的语气,微微蹙眉,道:“刚到。”


    明容应了声“嗯”,又问,“是有什么事情么?”


    卫观澜凝视着她脸上那道墨痕,道:“你脸上有东西。”


    明容无心去找镜子,取出帕子,随便擦了擦脸上的墨痕,补充道:“我说的是朝事,令君误会了。”


    “小九,你我之间,如今除了谈朝事,就没有别的能谈的事情了?”卫观澜语调微沉。


    明容反问,“不然呢?我与令君之间,难道还有别的事情可以谈么?”


    卫观澜望了她好一会儿,道:“好,那就谈朝事。”


    醒过神来,他才觉得自己方才的关切甚是多余。


    明容听他谈朝事时,倒是分外认真,没有半点不耐,表示自己一一记下后,又寻了要去寻萧韫的借口,有意结束与他之间的单独相处。


    卫观澜倒也没阻拦,他还不至于对一个棋子这般态度。


    回到卫家后,方俞来通报,说他们的人去晚了一步,等找到琅琊王妃与世子的行踪时,母子二人已经被杀害,只来得及拦住一个服毒未遂的死士,已严加看守并带回建康。


    卫观澜听了倒没有特别的反应,权力之争,向来就是你死我活,世家内部尚且如此,何况是皇位之争?


    他微微合眼,“生死有命,与皇位无缘罢了,将遗骨运回琅琊国,安排宗正寺那边妥善安葬便是。”


    方俞应下,又请示他的意思,“郎主,那消息可要暂时压下来?”


    “有什么必要?”卫观澜扫他一眼,道:“纸包不住火,迟早要传回建康的,又不是我们压了这层消息,那对母子就可以死而复生。”


    方俞略带担忧地问:“那此事只怕在明日的大朝上要闹出一阵轩然大波来。”


    卫观澜神色淡淡,“我知道,明日告病假,我不上朝。”


    方俞完全没想到卫观澜会做出这样的决策,却也不敢多问,只道:“是,属下这就去办。”


    琅琊王世子身上系着大梁的储位,几乎建康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这对母子身上,他们一朝出事,消息立即飞遍了建康高门。


    明容得知此事时,已经是傍晚。


    对琅琊王妃与世子的遭遇她深感哀戚,她上次在萧韫生辰宴上见到这对母子时,王妃健谈、世子活泼,被王妃养的很好,母子俩也未完全沉溺在琅琊王早逝的伤痛中,若她不曾记错,世子今岁也不过五六岁的年纪,就这样因为所谓的权力斗争,死于非命。


    她心中沉甸甸的,如同压了一块巨石。


    这段时间处理朝政,她也查出来一些,当年她的亲生父母也不过是因为祖父卷入了废太子与郗太后亲子九江王之间的夺储,才一个英年早逝,一个沦落到被掳掠至卫家的命运。


    她看得见,所谓的权力斗争,到底是血腥的、残酷的,而能在这样的斗争中如鱼得水、长袖善舞的人,如卫观澜那般,大约都是极度冷漠无情的,才会觉得所有人为他们的大业牺牲,都是值得的。


    想到这些,明容不免摇头苦笑。


    然眼下的时局,并容不得明容伤春悲秋。


    在琅琊王妃与世子的遇难的噩耗传到建康之前,萧韫已经一天一夜没有清醒的征兆了,其间只清醒过来一刻钟,喝完药后,又昏迷了过去。


    她只盼着能在明日大朝之前,萧韫得以醒来,哪怕是不能上朝,也告诉她,应当如何处理此事。


    她心中一片焦灼,当即去了萧韫寝殿,正好见到景修。


    明容焦急地问景修:“敢问景公,陛下何时能醒来?”


    景修摇摇头,叹道:“陛下的身体本来就时好时坏,如今熬下来的每一日都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


    明容心中一片慌乱,坐在萧韫床头,从前一日黄昏眼睛不眨地等到离上朝还有一个时辰,但萧韫没有任何要醒来的征兆。


    她问景修为何喂了药还是不见起色,景修面色为难,但还是同明容道:“陛下病了这许久,相同的药,效用自然比不上之前的。”


    眼看着就要到上朝的时辰,而今日中书省并不轮卫观澜值夜,且对方还告了病假,次日也不会入宫上朝,明容思来想去,只能一边同青芜安顿好显阳殿的事情,一边去禁军值房寻了这一夜当值的李烬。


    李烬对她的来意一点也不意外,挑眉道:“皇后当真是稀客啊,是为了琅琊王世子的事情而来吧?”


    明容道:“李统领是敞亮人,那我也就不再废话。一会儿朝上,世子遇难的事情必然会成为郗维一党攻讦我、逼迫我让位的由头,我想请李统领届时在朝上为我一言。”


    她清楚,李烬在朝中虽然必不上这些根深蒂固的世家老臣,但其手中掌握着禁军,是萧韫此前用来平衡卫观澜与郗维的,若能争取到他这边的支持,待会儿在朝中,其他人多少会顾忌着他手中的兵权,对她的攻讦有所收敛。


    李烬笑道:“此事我怕是帮不了皇后。”


    “为何?”


    李烬的神情很没所谓,“我是陛下提拔上来的,自然只有陛下能命令得了我,其他人都不行。”


    明容靠近一步,道:“我是皇后,陛下此前将朝堂内外的一切事情都交给了我,我的命令便是陛下的命令。”


    李烬微微俯身,“我说的很清楚,我只听陛下的亲口吩咐,陛下于我有恩,除非皇后此刻能让陛下亲自下旨,否则皇后的命令,我断然不能从命的。”


    话说到这个地步,明容听懂他的意思,是在和她讨价还价,便顺着他的意思问:“李统领开条件吧。”


    李烬上下打量她一眼,面上笑意不减,“皇后果然是聪明人。我要的很简单,若是皇后愿意,我也不是不能像当年义渠王辅佐宣太后那样,辅佐皇后,就看皇后愿不愿意陪我了?”


    明容怎会听不出他这话中的狎昵意味,她是想稳住局势,但绝不会答允李烬这样无耻的要求。


    “以下犯上,李烬,若是我将你这番说辞说与陛下,你该当何罪?”


    李烬笑得张扬,“那皇后大可以现在就去告诉陛下,看看陛下会不会立即治我的罪。”


    明容见他如此有恃无恐地刁难,便知晓李烬这条路是走不通了。


    她绝不甘受辱,没有再给李烬半个眼神,转身拂袖离去。


    她抬眼望向天幕,离上朝不足两刻钟,萧韫起不来身,无论如何,她都不能缺席。


    朝上的形势比她想的还要艰难。


    因卫观澜告假不朝,朝上的声音几乎悉数由郗维一党把握,字字句句都是对她这段时间把持朝政的不满,称原本琅琊王世子要回京承继大统,她垂帘尚且合理,但如今世子遇难,萧韫又起不来身,为今之计,就是要让郗太后之子九江王监国,早日将大统定下来。


    甚至还有人言辞激烈地骂她“妖后”,就差将她直接赶出太极殿了。


    明容知晓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乱了阵脚,越不能向他们妥协。


    萧韫当时就算要过继琅琊王世子,也不肯让九江王监国,必然有他的道理,她绝不能在此时让步。


    期间只有几个卫观澜手底下的臣僚替她不轻不重地辩驳了两句,但那几人在朝中的分量远远比不上卫观澜本人,对于形势的补救,堪称杯水车薪。


    与这群朝臣争论下来,明容几乎筋疲力尽。


    一出太极殿,迎上来的是禁军副统领段绍。


    “娘娘千秋,臣代卫相传一句话。卫相说,卫家的大门时刻为您敞开。”


    明容的神识从疲累中回笼,看了段绍一眼,又问:“他,还说了什么?”


    段绍摇摇头,“只有这一句。”


    明容没有再与段绍纠缠多问。


    她算是明白了,长兄或许根本就不是身体抱恙,不能不朝,尤其是这么大的事情传回建康,只有一种可能,就是长兄等着她主动去找他。


    他早就料想到了自己今日会经历这一遭。


    明容坐在皇后銮驾上,合上眼,想着眼下局势除了去找卫观澜的破解之法。


    李烬袖手旁观、郗维步步紧逼,要是今日之内,萧韫还昏迷不醒,她除了去找卫观澜,没有别的路,否则只能是被逼着交出凤印与玉玺,重新回到永安殿,从她从前读的书中,她也知晓,历来皇后走到这一步,后面要面临的就是被幽禁,而后莫名其妙地“病逝”。


    她还有很多要做的事情没有做完,她不能就此认命。


    等到宫禁将至,萧韫仍然还是没有醒来的趋势,明容只能披了氅衣,提灯前去段绍值守的宫门,借道出宫。


    按照规矩,没有圣旨,皇后不得擅离宫禁,但段绍显然是得了卫观澜的吩咐,并没有对她有任何的阻拦,甚至连缘由都没有问一声,只是吩咐手底下的人给她的马车放行。


    冬日从黄昏到天色擦黑,不过一炷香的时间,等她到卫宅时,天色已经完全暗沉下来,外面又飘起了雪。


    明容虽披了氅衣,但裹挟着细雪的冷风还是从她的衣领中灌入。


    帽子遮挡了她的大半张脸,但她还没靠近,就已经有卫家的下人跑下台阶,朝她行礼,“见过皇后娘娘,大郎君特命小人在此处恭迎您。”


    听到“大郎君”三个字,明容怔忡一瞬。


    她已经有许久未曾从别人口中听到这三个字了。


    也再次确定了,这一切都是卫观澜安排好的。


    明容只点点头,让那个下人带着她前去临竹居。


    是夜大雪,一如一年多以前,她为了青芜的性命,特意在临竹居外等候卫观澜那夜。


    雪絮纷纷扬扬而下,落满了她的肩头。


    当时她是以妹妹的身份求长兄施以援手,如今却是以皇后的身份请卫观澜这位权臣,帮她稳住朝局。


    但明容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一样。


    抄近路很快到了临竹居,一进门,她便看见方俞侍立在门外。


    明容拎着裙角拾阶而上,方俞同她行礼,替她打开门后,也没有进去,知趣地关上了门。


    明容指尖轻颤,推下氅衣上的帽子,朝里看去。


    卫观澜只着一身玄色常服,悠然自得地坐在案前临帖。


    “长兄。”


    卫观澜搁下笔,循声望去。


    她还是来了。


    明容双手束在袖中,略有些拘谨地站在门口,未曾朝前挪动,额前的碎发上、纤长的睫毛上沾着还未完全融化的细雪,神情怯怯。


    她唤“长兄”时的语调,总是比她唤“令君”时柔软一些。


    像极了一年前,她为了青芜的事情来求他的时候。


    卫观澜神情好整以暇,“不是一直躲着我么?怎么冒着宫禁也要回家来找我?”


    明容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她竟然从素来淡定自若的长兄的语气中,听到了一丝怨气。


    可他有什么好怨的?


    他大权在握,生杀予夺,人人遵奉,只要他不掺和此事,就不会有人帮她,他有什么好怨的?


    分明一直被推着走的,是她。


    分明此刻性命攸关的,是她。


    明容眼眶倏然泛上一阵酸涩,她深吸一口气,压下自己的情绪,无心与卫观澜绕弯子,“我为何而来,长兄不应当心知肚明么?”


    卫观澜轻笑一声,“我不知道,小九,你不说出来,我怎么知道,要怎么帮你呢?”


    明容轻轻抿唇,“是,为了陛下……”


    卫观澜的眸色倏然一沉,“我没听清楚,近前来说。”


    明容抬眼望向对方,只见对方眸色沉郁,辨不出情绪。


    她却并不想离卫观澜太近,靠得一近,她总是能想到险些被冒犯的事情。


    见她的步子顿在原处没有挪动,卫观澜的指尖轻叩桌面,“我的耐心一向有限,你知道的,小九。”


    “我……”明容眸光闪烁,欲言又止后,还是朝对方近前两步,至他案前三尺的距离,却怎么也无法靠近了。


    “重新讲,我听着。”卫观澜平声道。


    他可以给她第二次机会。


    然明容只以为是她方才声音太小了,卫观澜无心去听,一如从前在家中那样,她同卫观澜说了许多话,对方根本无心去听。


    斟酌一番措辞,道:“实不相瞒,韫郎已经有两日未曾醒转过来了,而琅琊王妃与世子遇刺,今日朝上的事情,长兄想必也有所耳闻,郗公那边逼着我交出玉玺,逼着我请九江王入朝监国,可一旦我同意了,九江王大权在握,必然会对韫郎不利,我实在是不知该怎么办了……”


    卫观澜的眸色冷下来,问道:“你到底是卫家女,还是萧家妇?”


    “他是天子,有什么好让你这般心心念念的?”


    明容惶然抬眸,轻声问:“可韫郎他,不是长兄当日为我挑选的夫婿么?”


    她挂念萧韫,也是情理之中吧?


    作者有话说:


    回来已经晚上七点了,挂了假条,实在抱歉,晚了一个小时,本章掉落红包~


    第45章 045 借种生子


    明容猜不出卫观澜的情绪, 轻声辩驳完这句后,又怯怯垂下了眼睫。


    藏在袖中的双手交叠在一起,掌心沁出虚汗, 只能接着捏自己手指的动作缓解紧张。


    但两人之间却在她说出这句之后, 陷入了阒寂。


    卫观澜没有接她这句话。


    耳边只隐约传来火炉中香炭烧焦时传来的哔剥声, 门外冷风凛冽, 吹得悬挂在屋檐上的灯笼不住摇晃, 悬挂灯笼的铁钩摩擦间发出刺耳的、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层层叠叠的竹枝风吹动,一阵一阵的。


    明容的心几乎要悬在嗓子眼, 喉咙也跟着微微发紧。


    卫观澜沉默良久,忽而极轻的笑了声。


    明容不知他笑什么, 也不知自己方才说的话是对是错,试探着觑了他一眼。


    正好与对方投到他身上的沉沉目光相撞。


    那双深邃漆黑的眼眸,如同沉寂潭水中的漩涡一般,将她卷入更加未知的处境。


    明容抿了抿唇, 说:“长兄既然将我嫁给了韫郎,那我与韫郎便是夫妻一体。”


    “夫妻一体?”卫观澜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好笑的话, 朝身后的凭几上靠去,合上眼眸。


    明容以为他这是肯定了自己的话, 又小声补充, “若韫郎遭遇不测,我的下场也不会好。”


    她想多余的话也不用她和长兄多言, 对方读的书比她更多,自然清楚失去倚仗的皇后会面临什么。


    “我有没有说过,我会保你周全?”卫观澜指尖略有些不耐地在凭几边缘轻叩。


    他原以为明容今夜是为了她自己而来,却没想到, 说了半天,是为了萧韫。


    明容本想说怎知他这句话有几分可信,纠结片刻,还是将这话咽了回去,只道:“我记得的。”


    卫观澜重新睁开双眼,凝视着她,道:“小九,你姓卫,而我是你的长兄,我们始终才是一家人。”


    “不是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么?”


    卫观澜缓缓摇头,“不,卫家没有这样的规矩。”


    明容唇瓣翕动,一时不知该如何接他这句话。


    下一瞬,她听见衣物的窸窸窣窣声,身边的烛影轻轻扑动,随之而来的是沉稳的脚步声。


    “至于萧韫,他不过是个外人而已。”


    这声自明容头顶落下来,她扬起头,只见卫观澜缓步朝她走来。


    对方眉心敛着,她不由得朝后退却两步。


    卫观澜当然察觉到了她后退的动作,这让他想起了那日在长干寺,明容明明也中了迷药,柔弱无骨的手抵在了他的胸口,却是将他往外推的动作;


    想到了这段时间,她在宫中数次躲着他的动作;


    想到一遇见他,明容就要退避三舍的动作。


    而她也只有在有求于他时,才会软下声音唤他“长兄”,其它时间都是极其客气疏离的“令君”,对萧韫则是“韫郎”叫得熟练。


    他的心头阴云密布。


    忽而想起了当日在宣武场,与萧韫一同射猎时,对方笑着说与明容如何的两情相悦、如何呵手问答、如何依偎灯影中、如何赌书泼茶,当时他只当听过便罢,如今再想起来,涌上心头的情绪,他一时竟说不出是不甘还是懊悔。


    是懊悔自己曾冷言冷语,一手将明容推开,推到旁人怀中,还是不甘于萧韫一个将死之人,竟也可以拥有这么多?


    将死之人。


    卫观澜心头一松,他望着明容背后的那扇木门。


    那道被自己连日以来压在心底的声音此刻又回响于他的脑海中。


    “今夜没有外人所迫,没有所谓的迷香,是她自己找上门来的,如今你权倾朝野,即使就此将她困在你这里,她又有什么办法?萧韫那个将死之人,又有什么办法?”


    “将她困住,去做你那日没有做完的事情。”


    明容当然不知卫观澜沉默的这段时间,他都想了些什么,只是看见对方靠近,便想到了自己那日被抵在门背上的狼狈处境。


    她的步子艰难后退,慌乱之中,有点口不择言,“长兄若不愿帮我与韫郎,我也理解,我自己回去就是,便不在此处浪费您的时间。”


    说出来后,她才醒悟过来,自己方才这话,似乎带了那么一点赌气的意味。


    她与长兄之间的界限,似乎不是那么分明了,她心中更加不安。


    从前她不正是因为对方一点无意识的施恩,就误会对方或许对她是特殊的么?


    卫观澜被她这番话唤回了神识,心中暗骂自己当真是畜生不如,竟会有那样龌龊不堪的心思,他虽不太懂情爱之事,但也明白这种事情大约是要两情相悦的,自己这样强迫人之不愿,怎么对得起这二十年来所学习的君子之道?


    见明容转身就要推门,卫观澜追问:“理解什么?”


    明容的步子顿在了原处,闷声声音划清楚与长兄之间的界限,既是告诉自己,也是告诉卫观澜:“我一直都很有自知之明,我也知道,可能我的性命与安危,于您而言,没有那么重要,长兄是大忙人,我说过的话、我的心意,可能您也无心留意,我在长兄眼中和其他人没有什么分别,我都明……”


    “有区别。”卫观澜打断了她,徐行至她身边。


    对于对方的靠近,明容脊背骤然一僵,下意识就要朝另一边挪动步子。


    “你紧张什么?”卫观澜的目光悉数落在她身上,又趁机同她解释了一直想解释的事情:“你放心,我很清醒,屋子里也没有什么迷香,那件事,是我一时昏了头,并非有意冒犯你。”


    明容轻轻“嗯”了声,说:“不重要。”


    她冒着宫禁、冒着大雪来找长兄,哪里是为了这件事?


    此事过去这么久,她一点也不愿再想起来。


    卫观澜听见她说“不重要”,心头似是被谁攥了一把。


    他打量着明容,惊觉对方说这句话的语气,竟然与自己分外相似?


    越是这样,他才恍然,自己早在无意之间,无法纯粹地将对方当作一枚棋子了。


    也是他会不假思索地说出那句“有区别”的原因。


    而此情此景,令他想起了明容出嫁前无意间撞见他和方俞谈论赐婚圣旨的事情,他将人叫进来摊牌的那一夜。


    不过当时是暮春雨夜,如今是大雪连天的深冬。


    明容当时似乎哭得泪眼朦胧,嗓音哀哀,同他说,她有心上人。


    他当时极度不耐烦,随口就吐出一句“不重要”来。


    到了此刻,他像是与当时的明容有一点感同身受了。


    原来,他当日随口说出的话,竟如此伤人么?


    然他又忍不住想,明容当时所谓的心上人是谁,当真是萧韫么?


    从前他希望那个人是萧韫,如今却如何也不希望那个人是萧韫。


    或许,可以借今夜,旁敲侧击出她的心上人是谁。


    “好,那就谈你觉得重要的事情,”卫观澜瞥明容一眼,见对方的眼神半分也没有分到他身上,转动拇指上的玉扳指,道:“为今之计,你尚有一条路,可以将这盘棋盘活。”


    明容眸光闪烁,重新仰头望向他,问道:“什么办法?”


    “他之前下旨将琅琊王妃母子传入建康,让琅琊王世子认在你膝下,无非是想让你在名义上有一个孩子,让自己孩子继承皇位,你就是名正言顺的太后,那对母子殒命也无所谓,只要你再有个孩子,也是一样的。”卫观澜平声道。


    明容思索着他这话中的意思,问道:“长兄的意思是,重新过继?”


    她将如今大梁宗室中的形势盘算一遍,颦眉道:“只是琅琊王妃母子遇害,很明显是郗家那边的手脚,即便我重新物色人选,只怕也不会有比已故的琅琊王世子更加合适的人选,剩下的亲王都在人世,就算抛开这些不谈,从封国到建康,路途遥远,若郗家想故技重施,我在建康,根本就是鞭长莫及。”


    “我说的人选,就在建康。”


    “就在建康?”明容揣摩着他的意思,以为是自己想漏了谁。


    卫观澜道:“你腹中所出的孩子,自然就是名正言顺的嫡长子,是太子。”


    明容有一阵的愕然,如今萧韫病重,孩子哪里是她说现在怀上就能怀上的?然下一瞬对方说出的话,更是令她惊骇不已。


    卫观澜深深望她一眼,道:“借种生子。”


    “借别的男子的种,怀上萧韫的孩子。”


    他逼近明容一步,道:“孩子真正的父亲是谁一点也不重要,只要他是从你肚子里出来的,就姓萧,父亲就是萧韫。”


    只要她所说的心上人不是萧韫,那么他一旦说服,就会知晓她的心上人是谁。


    明容连连拒绝,“不,这不能。”


    “有什么不能的?”卫观澜反问。


    明容躲开卫观澜的视线,道:“韫郎待我如家人,我不能,不能做这样对不起他的事情,这个法子,万万不可。”


    家人?原来,她将萧韫看作家人?


    原来,她当时口中的心上人,当真不是萧韫?


    卫观澜的心情难得好了一些。


    明容小声道:“即便是寻常夫妻,在丈夫在世时,做出这样的事情,都是要遭人唾骂、被人戳脊梁骨的,更何况,我还是皇后,此时一旦败露,我就是万劫不复、遗臭万年。”


    她知晓礼义廉耻,绝不能做这样有违道义、有悖伦常的事情。


    卫观澜为她定心,“我当然会将此事压死,人选我不会强迫你,你自己挑,你从前不是说你有心上人么?我给你机会,与之春风一度。”


    当然,等他知晓那个野男人是谁后,他不会留下那个野男人的性命。


    “我,我……”明容的心剧烈不安地跳动起来。


    借眼前之人的种么?未免太过荒谬。


    “等你有了身孕,我自然会拥立你腹中的孩子为新帝,拥立你为太后,往后有我教养孩子的功课,如我方才说的那样,我们永远都是一家人。”为了让她宽心,卫观澜甚至为她打算好了所有的事情。


    明容一时无法接受他的提议,只匆匆背过身去,道:“还请长兄慎言,我,我当日所说的心上人就是韫郎,”她急中生智,搬出了沁园的一面之缘,“未出嫁时,我曾在沁园与韫郎有过交集,不过当时他用了化名,我也一直没有将他往当今天子身上联想。”


    她背对着卫观澜,自然也就没看到,她说出这话时,卫观澜的脸色如何沉郁。


    “如此么?倒也没关系,那就在建康挑个别的男子,将与他的孩子当作与萧韫的孩子便是。”卫观澜语气散淡。


    他再次绕到明容身前,道:“当然人选上,我定然也不会委屈你。此人定然身长八尺、形貌昳丽、貌比宋玉,聪慧敏捷、学识过人,才比曹子建,这样日后的新帝,我教起来也称心如意。”


    说完这些话后,卫观澜也有一瞬怔忡。


    他在无意间加的这些限制条件,不正是他自己么?


    他眉头紧锁,后悔于他的言辞轻浮。


    他不免诘问自己,他都说了些什么?怎会有如何无耻的想法?


    他真是越来越糊涂了,那日在长干寺差点做了无可挽回的事情还不够,如今竟然借策划之名,行要挟之实。


    他想到了自己曾斥责早已逐出家门的七郎的话——觊觎有夫之妇,简直寡廉鲜耻、有辱门风、不配为人!


    自己这样无意识间自荐枕席的下贱之举,与当日的七郎有何分别?


    但更加令卫观澜自厌的是,他竟然有那么一些理解了七郎?


    理解了七郎所说的他才是最应当和秦娘子厮守的人。


    他闭眼复睁眼,驱散了自己心头这层无耻到极点的想法。


    明容被迫与他目光相撞。


    建康才学出众的子弟的确不少,其中也不乏相貌堂堂之辈,但若说貌比宋玉、才比曹子建,许是她孤陋寡闻,她只能想到眼前之人。


    但这是万万不能的。


    她掐了把自己的掌心,长兄想必也只是随口一说,为了让她在这件事上妥协,绝不可能说的是他自己。


    明容深吸一口气,道:“还请长兄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我绝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卫观澜见她坚决守着萧韫这么个病体支离的人不放,唇边扬起一道冷笑,也不再坚持说服她。


    他太清楚,他这个妹妹,既固执又倔强,这么劝她,反倒会让她觉得自己别有用心,不如换种方式,“小九,你今夜来找我,路我给你指出来了,也答应会给你物色人选,解决你的一切后顾之忧,至于选不选,你自己考量清楚。”


    “即使我现在帮你拦着九江王入京,但臣心、人心皆不可违逆,萧韫的身体如何,你想必比我清楚,你若是膝下无子,等他真正驾崩那天,任谁也无法阻拦九江王入京继承大统,那时你的处境,与现在是一样的。”


    明容闻言,心底一沉。


    她冷静了一些,也承认长兄言之有理,若她没有子嗣,被幽禁这件事,不过是时间早晚而已。


    她的后背虚汗密布,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卫观澜也没有再催她,只是转身为她沏了杯热茶,将杯子朝她递去。


    明容尚且没有完全回过神来,没有拿稳茶杯,茶杯掉落在地上,茶汤也洒在卫观澜衣袖上。


    她慌忙从怀中取出手帕,要将他衣袖上的茶汤擦干净。


    卫观澜低眸睨着明容的动作,他素来不喜欢别人离他太近,此刻本该撤回手的。


    可他却难得屏息凝神,一时竟也分不清,手帕与她的指尖,哪个更加柔软。


    明容的指尖触碰到他温热的皮肤上,手腕一僵,意识到这不该,于是随意将手帕塞进他手中,让他自己擦干净。


    卫观澜盯着自己手中的绢帕看了会儿,好整以暇地擦干净手上的茶汤,却也没打算将手帕还给她。


    明容的思绪一时断了线,也就忘了要回来,她脑海中一团乱麻,只道:“长兄今日的话,我会再想想的,过几日,想好了我会告诉你。”


    卫观澜将那枚手帕收回袖中,温声道:“好,我送你,明日我会去中书省。”


    推门而出时,外面仍旧下着纷纷扬扬的大雪,方俞适时地上一把伞。


    卫观澜撑开伞,笼罩在他与明容头顶,伞面稍稍朝她那边倾斜。


    明容心事重重,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从临竹居到卫宅门口,她一句话也没有说。


    坐在回宫的马车上,明容止不住想,长兄所说的,当真就是她的最后一条路了么?


    她不能接受与一个完全陌生的男子做那种事情,当然,从人伦上讲,也不能与长兄那样……


    但她想到了另一条路——若是她此刻假装有孕,再着人暗中去建康找寻月份差不多的婴孩,等到之后,将其接入宫中,声称是自己的孩子,便可瞒天过海。


    长兄有一句话说得对,只要是她的孩子,那就是萧韫的孩子。


    他认为孩子的父亲是不是萧韫不重要,但孩子的母亲是不是她,同样不重要。


    长兄也会辅佐这个孩子。


    是以,翌日下午,她便放出了自己怀有身孕的消息,很快也就传遍了三省九寺。


    方俞对此信以为真,同卫观澜道:“皇后娘娘在这个时候有孕,也就不用过继了,郗公那边想必也无话可说,待孩子降世,便是名正言顺的新君,对您而言,实在是好事一桩。”


    卫观澜对此颇为震惊,明容从未暗中与他通信,且他观明容昨日的反应,绝不像是有孕。


    他摁了摁眉心,问:“去查一查,皇后近日都和什么人有往来?”


    他必要揪出那个野男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046 恨不能剜掉


    永安殿。


    太医署周太医从明容手腕上取下丝绢, 同她拱拱手,道:“娘娘许是近来太过操劳,脉象稍显孱弱, 待臣为娘娘开一些安胎补气的方子, 娘娘定要按时煎服。”


    明容将手腕收回袖中, 颔首道:“有劳周太医。”


    周太医又叮嘱道:“娘娘腹中如今的乃是大梁国本, 万万不可再过操劳, 凡是还是要以身子为重,如今国朝诸事,可都在娘娘身上担着。”


    明容抿茶的动作一顿, 听出了对方这三言两语中的试探之意。萧韫自从病重以来,汤药侍奉经手之人不过景修、高振与她, 连青芜她都不曾假手过,萧韫寝殿更是不许任何无关人等进去,按照萧韫的意思,太医署没有他的脉案, 对于他的身体状况一无所知,八方都盯着显阳殿的动向, 连日以来各种试探更是层出不穷。


    她入宫时日甚短,并不清楚太医署中都是谁的眼线, 周太医刚才的话看似只是随口一说, 实则是在同她试探萧韫身体的具体状况。


    明容笑了下,抚着小腹回应的客气, “周太医言重了,我也不过是尽到侍奉陛下的职责罢了,国朝大事哪里能是我一个人做决定的。”


    “是是是,”周太医应了明容这话, 又道:“总之,娘娘还是要切切小心。”


    明容没再回他,只让玉露将人送出去。


    那回在长干寺,卫观澜一句话点醒了她,她也清楚是她去长干寺的消息定然是玉露出卖给郗太后的,但回来暗中查了许久,也没有查出来玉露与太后之间往来的任何痕迹,而长干寺行刺时并没有留下活口,死无对证,即便她知晓玉露是太后的人,也不能直接质问或朝玉露治罪。


    太后策反玉露,想必也是花了功夫的,当然不会留下明显的痕迹,她要治罪难度太大,且容易打草惊蛇,即使将玉露赶出永安殿,太后那边必然不会死心,又会安插别的人手到她身边,她如今根本无暇顾及身边谁是内应,思来想去,不若将计就计,当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让太后那边以为是玉露还不曾暴露,这样一切于她而言,便是明牌,她也好做防范。


    待支开玉露送周太医离开后,明容才带着青芜绕进内室,褪下外衫,将中衣的袖子捋起来,让青芜将她缠在上臂上布帛解下来。


    这假孕的法子,还是明容幼时去别家浣洗衣物,见过别家妾室之间争宠陷害的路数,用布帛将上臂的寸口脉上游束紧,令血液急流,又服用一些补药以作增益,使脉象呈滑脉。


    当时她只当听过便罢了,根本没有想到有一天自己也会用上同样的方法。


    而入宫以来,明容也深知事以密成语以泄败的道理,是以假孕之事只有她和青芜知道,其他所有人都以为她是当真怀上了萧韫的孩子。


    青芜将束带收好,轻叹一声,“娘娘如今‘月份’小一些还好,不显怀也可以假托成身形纤瘦、劳累所致,等到月份大了,便要往衣裳里加软枕才可瞒得过去了,那个时候又是夏天,天气炎热衣衫单薄,要伪装想来会更加辛苦。”


    明容披上外衫,将系带系好,“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毕竟她不能真如长兄所说的那样,在萧韫卧病在榻时,去和一个素不相识的男子做那样的事情。


    即便她能放下所坚守的道义与底线,答应长兄口中的春风一度,但这种事情也不是一次就能成的,从她和萧韫成婚到萧韫病倒,中间整整半年,她也没有怀上萧韫的孩子,哪里是如今随便拉个人过来,一夜之间便能怀上的?


    况且内宫之中除了宫女就是宦官,无论是将人送到她殿中还是她出宫去,怎么可能一点声息都没有?虽然长兄说会帮她安排好一切,但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思来想去,此时还是不妥,还是太过冒险。


    不若到了“临盆”之际,一次将事情办成。


    在太医面前装完样子,在太医署留下脉案后,明容将青芜留在永安殿,自己则去了显阳殿。


    刚到显阳殿,高振便朝明容笑道:“陛下刚醒,要派人唤娘娘您过来呢!”


    明容到内殿时,萧韫正坐在床头,身上披着外衫,发髻也像是由高振已经绾过,靠着枕头,脸色苍白,却强撑着精神翻看着手中奏章。


    她对萧韫这般早已习惯,起先会拦上两次,但后面萧韫说,他总是想趁着自己清醒的时候,多处理一些,这样明容也许就会少面临些麻烦。


    她心中动容,也不好阻拦。


    明容从食盒中端出药膳,试探过温度后,方坐在萧韫榻边,将碗递给萧韫。


    萧韫接过却没用,只将碗放在一边的小案上,握着她的手,眉眼含笑,“先不着急这个,容娘,我们有孩子了?”


    明容想到自己的决定,心情免不了沉重,思来想去,还是没有将自己的打算告诉萧韫,只是点点头,“嗯,两个月多一些,还不太稳定。”


    从萧韫病倒到现在满打满算两个月,她将日期编在两个多月以前,也说得过去。


    “如此也好,如此也好,只要能给你留一个倚仗,我也算死而无憾了。”萧韫将明容的手握得更紧,“你有身孕这段时间我还不得已让你如此操劳,实在是没有尽到一个丈夫、一个父亲应当尽的责任。”提起此事,萧韫的语气不免哀惋。


    明容硬着头皮撒谎,“上月月信未至时,我以为是因忧心不曾休息好,哪知这月已经晚了五六日,月信还不曾到,今早又莫名其妙干呕,传了太医来看,才知晓是有了身孕。”


    萧韫不疑有他,从被衾中伸出另一只手,轻轻覆盖在明容的小腹上,“真好,我们有孩子了,只是不知,我还能不能熬到他降世的那天。”


    明容轻声宽慰他,“会的。”


    萧韫对自己的身体有数,却不想此时在明容跟前提,只道:“等过两个月开春了,桃花、杏花之类的都开得姹紫嫣红了,我们再去一次沁园,好不好?”


    “好。”明容垂着眼应答。


    萧韫笑了声,沉吟一声,道:“容娘说,给我们的孩子起个什么名字呢?”


    听到他这样说,明容心中对他更是愧疚,她腹中本就什么都没有,怀孕一事本就是子虚乌有,然他没有一点怀疑,反而认真地想起了以后。


    她不愿再谈论这个话题,只道:“还早呢,韫郎,可以慢慢想。”


    萧韫今日清醒的时辰略长一些,明容不多言,只是陪在他身侧。


    从萧韫寝殿出来后,已经是接近黄昏。


    明容前脚才到偏殿,后脚便有宫人传话,说卫相到了。


    也是宫人这么一通报,明容才反应过来,卫观澜早在一个月前,便已经进了相国之位,只是她“令君”叫顺口了,也就不曾改过口,偶尔也唤“长兄”,但对方似乎也没有计较过这些称呼,她也就没有特别留意。


    一抬眼,对方已经绕过屏风进来了。


    明容斟酌片刻,唤了声“长兄”,又提醒一句:“马上便到宫禁时辰了。”


    卫观澜道:“今夜中书省我当值。”


    “那您来显阳殿,是有什么朝事么?”


    卫观澜深深望她一眼,道:“私事,”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卷书简,“这两日得了一卷《史记》的孤本,是司马公当年亲笔所作,拿来给小九你。”


    明容蹙眉,不知这人好端端地为何要送她所谓的《史记》孤本,只道:“多谢长兄一片心意,放在一边便是。”


    卫观澜却没有顺着她的话将书简放在一边,而是在她面前俯身,单手压着广袖,将那卷书卷按在她眼前,又缓缓将书简摊开。


    明容扫了眼书简上的内容,立时猜出了对方的用意。


    卫观澜道:“这卷讲的是,当年汉惠帝的皇后张氏被吕后逼迫假孕,待惠帝的另一妃嫔产下男婴刘恭,抱来充作张氏所生,刘恭长大后,知晓了当年真情,再后来,群臣诛吕,当年行此事的所有人等悉数被诛杀,包括当时已是太后的张氏,也被废后幽禁北宫。”


    “由此可见,抱养来的,终究是比不上亲生的,小九说,对否?”卫观澜说这话时,目光时刻在明容身上,半点也没有挪开。


    明容藏在袖中的手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她了解卫观澜,他从来不会做无用的事情,更不会特意来一趟显阳殿,就是为了给她送一卷没有什么大用的《史记》孤本,还特意挑了“诛吕”这段。


    但她假孕的事情绝对不会有第三个人知晓,青芜对她一片忠心,守口如瓶,周太医诊脉时,也断出来是滑脉无疑,长兄不会有任何可能知晓她假孕。


    最多是借此试探她。


    明容仰头朝着卫观澜弯唇一笑,“这是当然,也好在我有了陛下的孩子,最终没有过继琅琊王世子,我虽为琅琊王妃与世子的离世深感痛心,但如此看来,一切也都是阴差阳错,长兄说,是与不是?”


    卫观澜见明容四两拨千斤地将他的试探挡了回来,还是借了琅琊王世子的名头,颇是意外。


    心中不免猜想,明容莫非当真是怀有了身孕?


    然他似乎并不愿意明容怀上别的男子的孩子,即便借种生子的策略是他昨夜同明容提及的。


    卫观澜直起身子,做出长兄对妹妹关切的样子,问:“多大的月份了?”


    “周太医诊断过后,说是两个月半,算起来也巧,正是韫郎病倒前夕。”明容对答如流。


    听她提起萧韫病倒的事情,卫观澜不由得想起了那夜明容深夜将他从中书省宣过来,着急到见他时,身上只一身中衣,如云的乌发披散在肩头与后背,若非他提醒,她都没有想起来。


    不知为何,他忽然有几分口干舌燥,视线不由得朝明容的小腹看去。


    素手搭在腹部,明容则一脸初为人母的慈爱,“长兄想来也会辅佐他的,对否?”


    他心中一时更不是滋味。


    分明明容此刻有孕,那只要孩子八个月后呱呱坠地,明容就是实至名归的太后,他也从国舅变成了国公,这个孩子,日后会亲近一些会唤他“舅舅”,公事公办一些会唤他“太傅”,若是疏离一些,或许会和他的母亲一样,唤他“令君”。


    心中浮上一念,这些似乎并不是他想听到的。


    又或是像当年始皇帝尊吕不韦那样,那样尊他为“亚父”?


    明容见卫观澜沉默良久,道:“长兄可还有其它疑问?”


    卫观澜回过身来,转头看见青芜端着一碗黑黢黢的汤药上来,“这是?”


    青芜同卫观澜屈膝,回答:“是娘娘的安胎药。”


    卫观澜“哦”了声,又面不改色地说:“既然如今有了身子,入口的东西,还是要谨慎一些。”


    明容只当他是寻常叮嘱,从青芜手中接过药碗。


    她其实本不想喝,但此刻在卫观澜面前,也得是做戏做全套。


    她才饮了一口,又听见卫观澜道:“小九腹中的孩子如今事关重要,我作为长兄,还是想听太医来请一次平安脉后才可放心回到中书省。”


    然明容此刻上臂上并没有用束带扎紧,若现在诊脉,定然会败露。


    她也知晓,不能拒绝,一旦拒绝,以长兄的细心程度,定然会发现。


    遂装作不小心的样子,将喝了一半的汤药失手打翻在衣裳上。


    卫观澜皱眉问:“呛到了?”


    明容顺着他的话道:“嗯,有些苦,不小心呛了下,还请长兄稍等,我去后殿换身衣裳。”


    卫观澜扫了眼她衣领上的一片污渍,并未阻拦。


    不过多久,卫观澜命人传了他在太医院的心腹过来,命其给明容诊脉。


    明容借着更衣的时候,提前做了准备,此刻毫不回避地伸出手腕,令卫观澜传来的太医给她诊脉。


    太医的话术与周太医大差不差,“从娘娘的脉象来看,的确是怀有身孕无异,或许是因操累,脉象稍显孱弱。”


    卫观澜摆摆手,让太医退下,又看向明容,“那更要好好将养着。”


    “我当然会很小心,长兄不必多虑。”


    宫禁将至,没有特殊情况,卫观澜到底不能在内宫多留,叮嘱了明容两句,便离开回中书省去了。


    卫观澜离开后,明容不免思索此事到时候要做得天衣无缝,要先解决掉哪些后顾之忧。


    在宫内灭口“接生”的稳婆与宫女倒不是难事,难的是如何从宫外接一个婴孩进来。


    宫门盘查甚是严格,所有要入宫的东西都要经过层层查验,若要将婴孩从宫外顺利带入宫,在禁军中必须得有自己人。


    如今的禁军,统领是一向对她充满恶意的李烬,副统领段绍,很明显是长兄的人,要下手只能从李烬这里下手。


    明容思索着要怎样将李烬拉拢过来。


    李烬的身份算不上秘密,当年废太子案被殃及的遗孤,算来与她是一样的。


    他在边关这么多年,从罪臣遗属爬到今天,完全靠的是野心,而其中的目的,只可能是为了复仇或者沉冤昭雪。


    或者,她可以借此事来拉拢。


    明容仔细查过李烬这些年的所有经历后,寻了李烬在宫中当值的某日下午,去寻了对方。


    她进门的时候,李烬正在擦拭手中长剑,剑刃锋利、剑光寒冷。


    李烬听见下属通报皇后驾临,也没有转身,只是掂了下手中长剑,在明容面前挽了个剑花,利落将长剑收回剑鞘,“皇后如今有了身孕,还来寻我?”


    明容没有离他太近,道:“我来找李统领,当然是有事情要谈。”


    李烬对明容的话不以为意,“什么事?”


    “当年的废太子一案,一直是李统领的心结吧?”


    李烬终于正眼看向她,“你什么意思?”


    明容言简意赅,“待我来日成为太后,帮李统领将从前之事沉冤昭雪,从此之后,李统领不必再担着罪臣遗属的名声活在建康。”


    李烬深知天上不会掉馅饼,问:“你的条件是什么?”


    明容不同他拐弯抹角,“你手中的禁军,为我所用。”


    她现在还不打算将一切告诉李烬,夜长梦多,等对方彻底与她结为同盟,与她休戚相关,宫门上的事情自然也就是水到渠成。


    李烬眉头紧锁,满脸的不相信。


    明容又叹一声,“众所周知,我的母亲,姓许,当年废太子一案中,与李家一同落难的还有薛家,我母亲的胞妹嫁到了薛家,当时无辜受难,我母亲去世前,一直在心心念念我的姨母,我为人子女,如今有了机会,怎能不替母亲完成她的遗愿?”


    她说着眉宇间添上了淡淡哀戚,倒不是为了在李烬面前装模做样,只是想起阿娘,想起自己见都没见过一面的父亲,她总是忍不住眼睛酸疼。


    李烬将信将疑,“当真?”


    明容深吸一口气,“我何必用这样的事情骗你?”她顿了顿,道:“你如今的权势来自于陛下,而你的仇家是郗家,只凭你手中的禁军,很难让当年的罪魁祸首付出相应的代价,如若你我结成同盟,届时我为太后,自然会完成你我的夙愿。”


    李烬目光深沉,并未立刻答应她,只道:“此事我尚且需要考量。”


    明容见他这里也并非铁板一块,她还有七个月的时间,自然可以徐徐图之,也就不勉强,应了他这句后便离开了。


    卫观澜的眼线几乎遍布宫中各处,明容的行踪同样也在他的视线之内。


    听完眼线的消息,他一阵愕然,“李烬?”


    明容竟然去见了李烬。


    眼线内侍回答:“是,皇后娘娘在里面大约两刻钟,皇后娘娘从李统领处离开时,李统领还特意送她到门口,娘娘笑着说让李统领不必远送,至于两人之间说了些什么,并不得而知。”


    卫观澜眉心压低,一言不发。


    萧韫、李烬,还有所谓的心上人。


    他冷笑一声,恨不能剜掉这世间所有觊觎她的眼睛。


    方俞见状,虽猜不透卫观澜在想些什么,但还是识趣地将将眼线内侍打发了出去。


    眼前的公文,卫观澜此刻却如何也看不进去,甚至少有的浮躁。


    两刻钟会发生些什么?能发生些什么?


    若真是他想的那样,那他这个妹妹的眼光,未免太差。


    然他想到明容笑着让李烬不必远送,又不免想,明容为何要去找李烬?


    她不是已经有孕了么?若她的身孕为真,两个半月以前,她绝不可能和李烬有往来,这个孩子只能是萧韫的。


    但若是身孕为假,怎会瞒过太医署的太医?


    怎么想,她去找李烬都是完全不合理的。


    除非是,她与李烬之间,还在谋划别的事情。


    谋划不愿意让他知道的事情。


    明容有什么事情,是不能让他知晓的?


    他从来自诩对一切都在掌控之中,不想在明容这里屡屡失控。


    实在是不该。


    随着明容诊出身孕,她惊觉卫观澜在宫中的时间几乎越来越长,从前几日只有下午到显阳殿中来,一直待到宫禁,过了几日,竟然直接将所有公务都搬到了她的偏殿。


    她以为是自己假孕的事情出现了纰漏,询问对方:“长兄近来来我殿中,是否太过频繁?时辰是否也太长?”


    每日几乎除了她陪萧韫的那两个多时辰,与安寝的时候,剩下的时间几乎都是与卫观澜在一道,她也担心卫观澜会突然传太医过来,是以寸口脉上的束带几乎不曾松解过。


    卫观澜将笔搁在笔架上,完全一副温和长兄的模样:“小九如今毕竟怀有身孕,这一胎事关重要,当然要仔细看顾着,以免出现意外。且太医也说了,你的身体如今不可太过操累,我作为你的长兄,将公文搬到你这里来处理,第一方便照应你,第二,也便宜处理公务,你说,是与不是?”


    这个理由实在太过冠冕堂皇,明容一时竟然找不到任何可以反驳的理由,只能道:“长兄言之有理。”


    卫观澜看着明容的侧脸,唇边扬起一道浅笑。


    他的妹妹,当然要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才好。


    如今正逢多事之秋,她又怀着身孕,最好还是不要和不三不四的人来往,他才能放心。


    见明容不再像那日对他的提议连连拒绝,卫观澜心情也难得好了几分。


    手中公文批阅完,他没让宫人去从明容案边取奏章,而是敛衣起身,径直朝明容走去。


    明容见他俯身,警惕抬眼,问:“长兄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卫观澜好整以暇地低眸望着她,在她身边的奏章中翻找半天并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眼风一转,看到似乎在另一侧,也没有绕行至明容面前桌案的另一边,而是直接长臂一伸,从明容背后揽过去,够到了自己想要的公文。


    明容耳坠上的粉珍珠擦过了他的手腕,带来细微的凉意。


    似乎是与那枚发簪上的珍珠,是一样的材质。


    她格外喜欢粉珍珠么?


    卫观澜的目光从她的耳垂上擦过。


    明容听见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下意识想躲开对方的接近,然她所处的位置,根本无从躲避,只好直起腰身,尽可能拉远与对方之间的距离。


    卫观澜看见她躲避的动作,指尖即使已经触碰到了自己想要找的公文,但几乎是没有经过理智思考的,又就着这样的姿势,刻意在一堆公文中翻找了半天。


    他好似,很是享受两人之间这样的独处。


    没有任何无关的人和事来打搅。


    莫不是这就是所谓的赌书泼茶?


    他忽而想,若当初他没有让曹大家来给明容授课,而是自己亲力亲为,会不会有所不同?


    明容有些不耐烦,“找到了么?若长兄是年岁渐长,记性变差,我来找也是一样的。”


    卫观澜的笑意顿时收敛了,将那本公文取过来,一言未发,撤开了手臂。


    明容不再看他,“还请令君日后自重,我毕竟是皇后。”


    卫观澜望了她许久,对方也只是低着头,不再看他一眼。


    对萧韫温柔体贴、对李烬笑,唯独对他这样。


    他喉结滚动,却难以掩下当中涩意。


    明容这段时间虽算是将寝殿搬到了显阳殿偏殿,但自己永安殿那边却不能没有自己人照看,便会格外辛苦青芜一些,日常在两边跑,幸而帝后寝殿之间的距离也不算太远。


    是日青芜要给明容斟茶时,明容看见了她手腕上一片淤青,遂捉住她的手问:“这是怎么来的?”


    青芜答:“路上匆忙,不小心摔了一跤,不是什么大事。”


    “外面冰天雪地,哪里能不是什么大事?”明容并不由着她去,从匣子里取了一瓶药油过来,倒在一团干净的棉花上,仔细替青芜擦了手上淤青,又叮嘱道:“以后万万小心。”


    青芜点头应下,去端给明容的安胎药时,正好遇见卫观澜从外面过来,她屈膝同对方行礼。


    卫观澜本不在意青芜,看见对方一瘸一拐的动作,多看了一眼。


    入殿后,明容并不在殿中,他起初没多想,但在殿中待了片刻,忽而闻到一阵不算浓郁的药油味。


    卫观澜想到了青芜方才的动作。


    这类跌打损伤的药油中一般都有活血化瘀的红花、麝香一类的药物。


    这两类恰恰是孕妇最为忌讳的。


    这是常识,明容怎会如此不小心?


    还是说,她之所以不避着这些东西,是因为她的身孕,从一开始就是子虚乌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047 永远地将明


    卫观澜在殿中扫视一圈, 并没有见到明容的身影,眉心微蹙,问进来给他添茶的小宫女:“皇后呢?”


    小宫女低头回答:“娘娘去后殿更衣了, 还请卫相稍待片刻。”


    卫观澜朝后殿的方向望了眼, 无意与小宫女多说半句话, 只点点头, 撩起衣袍在靠近明容桌案的一处落座, 凝视着茶盏中的清透茶汤。


    他倒是不知,他这个妹妹何时竟然有这样的本事了。


    私下去见李烬还不够,谎称有孕的事情竟也做得出来。


    那日明容回家来找他, 在临竹居时说她之前所说的心上人就是萧韫时,他的确信了几分, 可后面她又去见了李烬,那便足以证明,明容口中的心上人绝非萧韫。


    他倒是越来越好奇,那个他不知道的男子到底给明容灌了什么迷魂汤, 不但让她嫁了人还忘不掉,甚至在这样的生死关头, 还让明容想着为其守身。


    卫观澜仔细想起来,明容虽算作他的九妹, 但这十七年来, 他对她的过往经历实在知之甚少。


    他比明容年长七岁,明容当年出生不久后, 他对父亲失望至极,转头孤身一人去了会稽精舍求学,这一求学便是八年光景,其中只有每年过年时, 出于孝道,他不得不从会稽返回建康,等过完年又再次回到精舍,其间似乎没怎么见过明容。


    唯一打过照面的应当便是明容母亲去世那年,她为了给她的母亲许氏安葬,求助无门,求到了他跟前。


    他离开家中多年,当年对于家中的后院情况几乎一无所知,是以那个时候他甚至都不认识明容,也不知自己与她没有血脉联系,只以为她是他那个管不住自己满口情不自禁的父亲与哪个女子一夜风流产下的,听完她一阵哀求后,随口吩咐方俞去替她操办了许氏的丧事。


    当时帮明容,到底是出于自小所学的君子之道,还是出于不想让卫家被建康其他高门笑话,还是出于一点若有若无的怜悯,他已不记得。


    以至于明容得知自己要嫁给萧韫的那夜,问他当年的伸以援手是否出于对妹妹的垂怜,他一时根本没有想起来自己还做过这件事,毕竟已经过去了十年。


    后来想探问明容这些年在家中过得如何时,他才从方俞跟前知道此事。


    想到明容手上的冻疮,他顺着这条线索在家中下人处查问下去,才知明容这些年的确过得很苦。


    后知后觉的愧疚与悔恨顿时笼罩了他的心头。


    说来到底是他这个做长兄的失职,这么多年,连明容接触过哪些外男都不得而知。


    还是说明容所谓的心上人,便是她曾经为了谋取生计出门时遇到的哪个对她伸以援手的外男?


    因为所谓的帮助,明容才对其痴心一片?


    然明容不愿透露那个男子的半点消息,莫不是因为对方早已成婚生子?


    那这般看来,那个男子也不过尔尔。


    卫观澜承认自己忽视了明容这许多年,但若是论起帮衬,他自认为他对明容的帮衬并不少。


    为何同样是与她有所交集,同样是男子,明容对他就要这般冷漠以待?


    “令君?”


    一道轻柔的嗓音唤回了卫观澜的神识。


    在意识到自己都想了些什么后,卫观澜不免暗骂自己一声当真是昏了头。


    他在卫家有这么多的妹妹,又何须特别在意明容对自己是否冷漠?


    明容在给青芜擦完药后,闻到自己的衣袖上沾了不少的药油味,而药油中又掺了红花、麝香一类的草药,谨慎起见,在青芜离开后,她便转身去内殿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


    一出来看见卫观澜坐在殿中,心中不免庆幸自己换了衣裳,否则以两人之间的距离,对方定然会起疑。


    此刻见卫观澜脸色沉郁,抬眸望向她的双眼中似乎蕴藏着一场风暴,她心中有有些惊疑不定。


    “是发生什么事了么?”明容坐在自己案前问道。


    “无事。”卫观澜本想直接拆穿她假孕的事情,睨了眼明容尚且平坦的小腹,忽而又改了主意,他倒是想看看,他这个妹妹,究竟打算瞒他到几时。


    “听说女子怀胎,前三个月胎像都不大稳定,极其容易出事,你这一胎到底关系重大,是一点意外也不能有。”他作出一副长兄谆谆叮嘱的语气。


    明容听他语气如常,也只当他是重视,遂顺着他的话道:“这是自然,这个孩子也是我盼了很久才盼来的。”


    卫观澜的视线并未从她身上撤开,又道:“麝香、红花一类的东西最好不要碰,以免出现意外。”


    明容心中猛地一沉,疑惑于对方为何突然提及这两样物事。


    可转念一想,她给青芜上药的时候,殿中并没有第三个人,上完药后也立即将那瓶药油收了,又换了衣裳,即使长兄在显阳殿附近有眼线,也不至于连这件事都无比清楚。


    应当也只是随口一提,毕竟孕妇忌讳这两样,算是共识。


    卫观澜见她撒起谎来面不改色,一时觉得可气又可笑。


    想来之前能避过太医的诊查,也是用了特殊手段。


    如今又是在显阳殿,以他对明容的了解,将事情捅开了说对方非但不承认,还会将事情传扬出去,与人闹到鱼死网破,也从来不是他的行事风格,既然此事已经分明,他有的是办法,让明容放弃她这幼稚的手段,听他的安排。


    卫观澜望向明容的双眼,而对方像是有意躲避他的视线,并不肯与他对视。


    他抿了口茶,道:“还有一事,朝堂上进来的流言谮语你也不必太在意,”话语间稍顿,又意味深长地说:“毕竟是捕风捉影的事情,假的就是假的,做不得真。”


    明容的羽睫快速扑闪一下。


    这两件事单独提起,或许没有什么,但接连提起,只有一种可能——他是在试探她。


    思及此,明容微微扬唇,朝对方笑了下,装作浑然未觉的样子,道:“多谢长兄提醒,我心中有数。”


    卫观澜认为明容不会没有听出他的意思,点到即止,也不再提此事。


    宫禁之后,卫观澜才离开显阳殿,从来深居简出的郗太后却突然造访。


    于情,郗太后算是明容与萧韫的母后,于理,对方是太后,明容都没有拒绝不见的道理,借着更衣的由头,将上臂的束带重新束上,方出来见她。


    郗太后四十出头的年纪,只有鬓边偶尔有一些白发,这些年保养得宜,看起来倒也精神矍铄。


    明容要同她行礼,郗太后却先一步阻拦了她行礼的动作,笑得慈爱,哪怕萧韫并非她亲生,仍旧一副将她当作亲儿媳的样子,“快免了这些虚礼,你如今怀着身子,就不用在意这些了,一切都要以孩子为重,毕竟这可是陛下唯一的血脉了。”


    明容笑着道谢,并不多言。


    郗太后拉着她坐下,看着桌案上满满当当的奏章,微微蹙眉,似是感叹,“唉,陛下怎么就偏偏在这个时候病倒了,你这怀着身子本就辛苦,我也是生养过的,知道这前几个月和最后几个月最是难熬,还要替陛下处理这些政务,很难吃得消吧?”


    明容听出了郗太后这端着关爱之意行试探之实的用意,轻轻摇头,“哪里能是替陛下处理政事呢,朝中之事说到底还是由郗公和令君先给个对策,妾最多是在中间整理一番,再呈送到陛下榻前,一切还是由陛下做主,听陛下圣裁,妾不过是尽到皇后的职责而已,在其位谋其事,算不上辛苦。”


    郗太后见从明容这里试探不出半分萧韫的身体状况,也不着急,道:“陛下若能好起来,那真是再好不过的事情。”


    明容单手抚上小腹,“许是血脉相连,陛下近来已然好了许多。”


    郗太后看见明容眼尾带着柔和的笑意,也握住她的另一只手,闲谈一般,笑吟吟道:“怀有身子时最是挑嘴了,我怀一双儿女时,口味也变得奇怪,明容近来可有类似的感觉?”


    明容沉吟一声,“尚食局准备的饭菜倒是合口,许是月份小,在饭食上,这孩子暂时还没有明显的偏好呢,大概要再过两个月?”


    入宫以来,不知是顾及着卫家的面子还是顾及着萧韫的面子,郗太后倒是从来在小事上给过她难堪,素来都是一派和颜悦色的模样,但明容清楚,萧韫病重前,千叮万嘱要防着郗太后,可见对方根本不是什么善茬,反倒是最难缠的笑面虎,和从前在卫家时的庾氏一样。


    她的言语间也只能小心再小心,以免被对方捉到一点把柄和纰漏,尤其她如今还是谎称有孕。


    郗太后方才这话,明容听得出来用意,不过是借着她自己也曾生养过的经历让明容放下戒心,好拉近距离,再试探出她的口味偏好,好在其中动手脚。


    明容本不打算透露分毫,但在想到这一点后,又想到也不是不能给对方这个“把柄”。


    左右她这胎本来就是假的,也就不怕被下药毒害,若郗太后真有这样的心思,反倒可以让她反客为主,再不济也可以借机除掉玉露这个眼线。


    明容心中想了这许多,又不着痕迹地同郗太后道:“此事说来还得归功于母后从前主理六宫时将后宫六局打理得井井有条,尚食局的菜肴才能如何合胃口,比如那味杏仁酪,就比妾从前在卫家时尝到的要甜糯可口许多。”


    郗太后笑道:“合你口味自然最好,也应当厚赏。”


    她说着又拉着明容说了些别的“闲话”,方肯离去。


    直到郗太后走了,明容才敢稍稍松一口气。


    近来各方的试探颇多,明容也只能见招拆招。


    但垂帘于她而言,倒也不算一件坏事,借此她可以名正言顺的接触政务,也可查问各种从前不好调查的事情,对于她想办法弄清楚当年废太子一案的始末、再为父母沉冤昭雪,甚是便宜。


    但到底是十八年前的旧案了,许多案宗不好调取,散佚颇多,贸然清查此事,也容易打草惊蛇,明容一直以来也都是见缝插针、徐徐图之。


    她知道当年之事是郗家为了避免废太子登基后清算郗家,同废太子行构陷之事是一回事,但要有足够的证据、证人,才能证实当年的案子的确是误判才好。


    当时废太子东宫藏有明光铠等禁军才能配备的武器是事实,但这些东西从何而来,是否为废太子本人准备,案发后已经很难求证,当时东宫被围,先帝看在发妻昭德皇后的情分上,让人传话到东宫只要废太子肯上表承认自己的过错,念在他只是私藏铠甲等兵器,并没有犯大错,便不多追究此事。


    然废太子生性刚烈,或许也不想承认莫须有的事情,不想被后人诟病千年,如何也不肯认罪,坚决认为自己是清白的。当时圣旨已下,先帝并不会承认自己的过错,父子之间僵持了两日两夜,废太子一把火烧了东宫,宁可葬身火海,也不认郗维一党要扣在他头上的帽子。


    先帝的天子尊严受到了挑衅,在东宫烧成一滩灰烬后,认定废太子是以死谢罪,同时连坐到了当时的太子太傅一家和太子冼马一家,也正是明容的祖父和李烬的父亲。


    昭德皇后因此事几乎与先帝决裂,大吵一架,昭德皇后当时正怀着安庆公主,也因此事早产,安庆呱呱坠地后三日,昭德皇后郁郁而终。


    许是因为对昭德皇后这个发妻多少怀有愧疚之心,然斯人已逝也无法弥补,先帝便将对昭德皇后的愧疚悉数投到了对安庆的宠爱上,后面也没有立郗太后所出的九江王为储君,而是立了他和昭德皇后的第二个儿子萧韫为储君。


    明容挑灯夜读时,本还在为这段往事而扼腕,直至换了一卷卷宗,留意到了当中一个人名——瘐逋。


    看到熟悉的姓氏,明容不免细细想了下这个人的来历。


    瘐逋,应当是卫家主母庾氏的兄长,当时废太子一案爆发时,他正担任太子詹事,掌管东宫内府中的一切琐事,内库的钥匙只有他、太子冼马、太子本人会有,当年案发,太子太傅与太子冼马悉数获罪,斩首流放,而他同样作为东宫属臣,竟然得以脱罪。


    明容接着往下看,发现当时告发废太子东宫中藏有明光铠的,也正是瘐逋。


    他是东宫属臣,废太子出事对他不会有任何好处,他却还要告发,且分外确信,事后沉寂两三年后,竟然提拔到了尚书省做事,郗维便是他的顶头上司,这么些年来虽算不上平步青云,却也坐到了吏部尚书的位置上。


    联系这许多蛛丝马迹,此事很难不让人联想到瘐逋在当时就已经被郗维策反,转投郗维。


    若真是如此,郗维是幕后之人,瘐逋难逃其咎,瘐逋获罪,必然累及整个庾家。


    而庾家与卫家有姻亲关系,堪称一衣带水。


    想到这里,明容一阵心惊。


    幸而她没有在长兄面前提过当年旧案,否则她要为父母沉冤昭雪,庾氏必受其难,长兄这样将家族利益放在首位的人,定然会为了卫家而包庇庾家,将此事按下来。


    也庆幸于她没有听长兄的话,任对方挑选人选,借种生子,否则她的一切把柄都会拿捏在长兄手中,不但往后余生都要受他摆布,还无法为父母沉冤昭雪。


    先前她和李烬谈当年旧案时,对方问她会不会为了这件事而背离她的长兄卫观澜,她当时没有回应,如今看来,李烬应当早就怀疑当年之事和瘐逋有关。


    长兄要维护庾家是板上钉钉的事情,那她迟早都会因这件事与对方鱼死网破,沉冤昭雪唯一可以联结的同盟,就只能是李烬。


    思来想去,明容决定披上氅衣,前去找李烬。


    为了掩人耳目,她找青芜要了青芜的氅衣,看起来便像是个寻常的宫女,不太会被人留意。


    月华映雪,雪絮纷扬。


    明容过去的路上堪称心惊胆战,但她还没有到禁军值房,却被一人冷声唤住。


    “打算去找谁?”


    清冷的嗓音从她背后悠悠传来。


    不消转身,明容也知晓这人只能是卫观澜。


    但他今夜不是应当不在中书省当值么?


    明容的步子一时僵在了原地。


    卫观澜踱步至她身前,“这个方向,去找李烬?”


    明容不答。


    卫观澜脸上阴云密布,垂眸睨明容一眼,并不多言,捉住明容的手腕。


    明容往出挣扎,“你放开我。”


    卫观澜沉声道:“怎么?是要将值夜的禁军都喊过来,让所有人都知道皇后寅夜离开内宫,去见外男?”


    明容咬唇不语,手还在往出挣扎。


    卫观澜克制着心头的怒气,也不松开她的手,二话不说地将她拽入了自己的值房。


    值房的木门从里面合上,明容盯着他捉住自己的手,问道:“你到底要做什么?”


    卫观澜步子逼近她。


    因着连日以来对方对她行动的限制,还有方才得知的当年之事的隐情,明容实在难以同卫观澜心平气和地讲话,“松手!”


    卫观澜并不在意她这话,俯身问她:“小九,你长本事了,深夜去找一个外男?”


    明容躲开他堪称直白的视线,“这是我自己的事情,和令君无关。”


    “和我无关?”卫观澜冷笑一声,反问道:“我是你的长兄,你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


    明容闷声道:“需要我提醒您一句么?我本来就是不是卫家的血脉,您不过是我名义上的长兄而已,事事都管着我,是不是管得太宽了?”


    卫观澜听见她否认了和自己的兄妹关系,心中第一瞬涌上来的是即将失去什么的恐慌,不过他素来很能控制自己的情绪,于是很快将那点情绪压了下去。


    “你先回答我,你为什么要去找李烬?我如今是相国,有什么事情是我不能帮你的,是一定要去找李烬那个毛头小子的?”


    明容的理智告诉她,此时不是提当年旧案的时候,对于卫观澜的质问,只以沉默应对。


    两人之间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周遭安静到几乎能听见两人交缠在一起的呼吸声。


    值房中只有靠近桌案的地方点了灯,其它地方都是昏沉的一片。


    光影投到明容眼前,她看不清卫观澜的面容,只能看见对方滚动的喉结、起伏的胸膛,堪称灼热的呼吸落在她的耳际。


    长久的默然在黑暗中更加耗费人的心力,从来没有人敢在卫观澜面前如此执拗。


    他的耐心几乎要被耗尽。


    “你是觉得我不能保护你,还是觉得我不会保护你?”


    明容扬起头嘲弄地笑了声。


    这个问题即便不问,她心中也有答案。


    卫观澜怎么会为了她的事情,去舍下和庾家的联姻,去舍下卫家的利益?


    即便在卫家庾氏和他不合,但事关卫家的门庭颜面,卫观澜会选哪个,简直不言而喻。


    卫观澜望见明容这带刺的笑,自觉在此刻他猜不透明容的意思。


    他抬手握住明容的一边肩膀,明容要反抗,无法挣扎,便向后退去。


    卫观澜由着她往后退。


    她退他进,直到到了书架边,退无可退。


    “还要去哪里?”卫观澜打量着她。


    见对方眼眶泛红,卫观澜瞥了眼自己握着她肩膀的手,却没有放手的意思,只是语气比方才放软了些,道:“你听话一些,我不会害你,我为你所筹划的路,都是我细细考量过的,你是我的妹妹,无论何时,我都会不会不管你。”


    “不会不管我?”明容终于仰头与他对视,“你所说的管我,到底是在意我的处境和安危,还是只是因为需要我,才这样对我?”


    “你自诩是我的长兄,但这么多年来,你真的管过我么?十年前你回到建康入仕,成为了卫家的新家主,这十年间,你知道家里还有我这个妹妹吗?我在家中艰难求生的时候,你过问过一句么?”


    “也是我当时天真,竟然觉得你帮青芜是出于公允,后来才一点点想明白,当时不过是因为你刚回到卫家,想要重新在卫家立威而已。”


    多年的忽视与当时的算计愧疚于心是一回事,如今被明容当面指出来,便是另外一回事。


    卫观澜一时陷入了沉默。


    这话既然开了口,明容也不愿说到一半,遂继续道:“你注意我,不就是在八姐姐当时病重之后么?你原本要送入宫中的棋子病重了,你在卫家挑来拣去,看中了对你一片仰慕与痴心的我,又无所倚仗,性子软、受了委屈也不敢说,对你而言,是再好拿捏不过的棋子,以至于你根本都不需要在我身上花任何心思,我就会对你唯命是从,哪怕你对我冷言冷语,各种明里暗里看不起我,我当时也会说服自己,是这样么?”


    一阵又一阵的疼痛逐渐攀爬上卫观澜的心头。


    明容所言,句句在理,也句句都是他曾经的心思与谋划。


    “你从来都是这样自以为是,自以为自己可以拿捏所有人,所有人所有事都应该为你的大业让步,至于别人愿不愿意,是痛苦不堪还是甘之如饴,对你来说,就像你曾经对我说的那句一样,完全不重要。”明容的声音一点点冷下去。


    卫观澜从那双剔透干净的玲珑眼中看到了盈满的失望,忽而觉得有什么事情从他的掌心、指尖一点点溜了出去。


    即便他攥得再紧,也无法阻止。


    他的语气中带了一丝安抚,“小九,曾经是曾经,现在是现在,”他说着轻叹一声,又试着哄劝,“从前的事情,是我没有尽到作为长兄的责任,但现在我是真心为你、为我、为我们筹划,与从前是不一样的。”


    明容不信他这话,“有何不同?”


    “凭什么你需要我的时候就要我乖乖听话,你不需要我的时候就要让我离你远一点,你从前罔顾我的意愿,如今连我要去找谁,你都要管着,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我不是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宠物!”


    卫观澜合眼,平复着自己的呼吸,尽可能维持情绪的稳定。


    “小九,你不要这样想,我,我从没有将你当作‘宠物’。”


    他只觉得自己此刻要被快要决堤的恨意所湮没了。


    恨他从前没有认识到自己的心意;


    恨眼前人无论如何也不肯信他;


    恨她贬低她在他心中的地位。


    卫观澜没有再看明容,却能感受到对方在不停地挣扎。


    此刻,他的心肺如若一只盛满水将要沸腾的茶壶,水蒸气将壶盖顶得咕咚咕咚,下一息就要炸开来。


    他甚至想,永远地将明容锁在他身边,让她再也不能去找别人,让她所有的视线都在他身上,所有的心思都用来感受他的真心。


    他将填满她的一切,不让任何野男人有可乘之机。


    她那个不愿说出来的心上人也好,萧韫、李烬之辈也罢。


    明容不想被他这样压在书架上,趁着他闭眼,伸出另一只手,用尽所有的力气,将他推开。


    斥力太大,推开时她也不免朝后踉跄两步,手臂一扬,不慎将他桌案上的那盆君子兰打翻在地。


    “啪”的一声,瓷质的花盆碎裂在地上,植株、泥土、瓷片混在一起。


    卫观澜听到这声,倏然睁开了双眼。


    眼前是明容,地上是恩师所赠,他养了十几年的君子兰。


    两者之间,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先一步捉住了明容的手,想看她有没有被碎瓷片划伤。


    对方却再次要将他的手甩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048 软禁


    方才在门边、在书架前争执, 灯烛昏暗,并不容易看清彼此的神情,此刻借书案边的灯光, 卫观澜才看清明容的脸。


    素脸白皙, 杏眸中泪光盈盈, 眼眶通红, 四行泪水沿着眼尾缓缓淌下来, 在她的唇珠上、唇边都汇成小颗小颗的珍珠。


    她抿了抿唇,唇瓣上的泪珠“啪嗒”一声掉落在他的虎口上,又淌回他的掌心, 令他的掌心一片潮意。


    分明只是温热的泪珠,但落在他虎口处的一瞬, 卫观澜的心头却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烫到一般。


    他忽然想起,曾经明容哭着说自己有心上人,不想入宫,不想嫁给别人时, 也是这样满眼含泪。


    但明容素来倔强要强,当时他只是听到了一两声的抽噎声, 并不见她哭成这般模样。


    或许也是真的泪流满面了,但彼时也怪他, 并未将与明容有关的事情放在心上, 如今对于那夜的事情已记不太清楚。


    过往经历的种种,明容只有了“在家中艰难求生”七个字来描述, 但从前他并不知晓,所谓的艰难求生中究竟包含了多少。


    他喉咙中一阵滞涩,连寻常的呼吸也变得无比不易。


    卫观澜望着明容被泪水盈湿的眼睫,抬起手来, 从怀中取出手帕,想要为她拭去脸上的泪水。


    明容却在他的手靠过来的一瞬别开了脸,冷声道:“我不需要你假惺惺。”


    卫观澜的手当即停滞在了半空中。


    他怔愣片刻,又默然将手帕收进怀中,这回没有去强硬地捉明容的手,只是问她:“疼不疼?有没有伤到?”


    “与你无关。”明容将手缩回袖中,冷冷拒绝了卫观澜的关怀。


    虽是如此说,但在卫观澜说出这句话时,她的泪水却如决堤一般。


    她记得,从前她是真的很想得到卫观澜关心,哪怕只有一分一毫,她也会无比满足。


    “小九……”卫观澜唤她的嗓音喑哑了几分。


    明容吸了吸鼻子,有意掩饰下自己的抽噎声,以浓重的鼻音同身侧之人轻声说:“太晚了。”


    一切都太晚了。


    在她当时为了维护阿娘与十一娘起冲突时,她满心希冀以为长兄会为她主持公道,但从来公允的长兄令她与十一娘同时在祠堂罚跪。


    冬天的祠堂中不生炉火,冷如冰窖,她几次都要被冻昏过去,意识模糊间,又总是见到十一娘的哥哥带着柔软的毯子、暖和的手炉、鲜香的食物,令十一娘靠在他的肩膀上休息。


    那时她是真的很羡慕十一娘。


    刚开始接受曹大家的教导时,她几乎大字不识,想要同长兄说明其中缘由时,对方也是一脸不耐烦的样子。


    好端端的上元夜,被闯入厢房的李烬挟持后,她的性命危在旦夕,出于自保反抗,以为自己失手杀了人,惊惶无措时,对方也只是说她就这点出息。


    曾经有太多太多次,她想要得到长兄的关心,可一句都没有。


    在她出嫁后,已经决意放下了,不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时,对方又开始一点点对她放软态度。


    从前她以为若是有一天能得到长兄的关心,她会无比欣喜与激动,但如今当真得到了,她却没有意想中那样喜不自胜。


    卫观澜敛眉望着她,不知她所说的模棱两可的“太晚了”是什么意思。


    明容抬手胡乱地将自己脸上的泪痕擦干净,长叹一声,重复道:“太晚了……”


    也没有理会卫观澜,转身推开房门。


    外面的雪比她来的时候又大了些,遮挡了视线,冷风在耳边凛凛长奔,带来风折树枝的声音。


    “要回显阳殿?我送你?”卫观澜在她身后问。


    “这不合适。”明容默认了他的前半句,拒绝了他的后半句,却没有回头,也没有同卫观澜拿一把伞,只是将身上的氅衣拢紧,走入漫漫雪野。


    看起来的确是不合适的,他一个外臣,深夜与皇后在一起本就不合适。


    是以,他只目送明容进了内宫宫门。


    方才她说“与你无关”时,卫观澜今夜想将她留在值房的心思几乎要克制不住。


    什么叫与他无关?


    他甚至想,明日天一亮,就将她塞回车里带回卫家,带回临竹居。


    左右禁军副统领段绍是他的人,他一声令下,就可以让段绍做出进了刺客歹人的谎言,再准备一具女尸,谎称明容遇害。


    这样以来,明容往后的一切,都会与他有关,也只能与他有关。


    但他的意识在将要敲晕明容的前一瞬恢复了清醒。


    怒斥自己怎会对自己的妹妹,存有这样卑劣不堪的心思?


    再次回到中书省值房时,恰好方才被他支开办事的方俞回来了。


    方俞看着值房中的一片狼藉,还有那盆摔碎在地上的君子兰,一时大惊失色,朝四周环顾,问:“郎主,这,这是遭了贼人么?”


    郎主素来珍视的这盆君子兰,就这么被摔碎了?


    卫观澜摁了摁眉心,道:“没有。”


    “那,可要属下收拾此处?”方俞询问他的意思。


    “不必,”卫观澜重新坐回自己案前,又同方俞吩咐,“今夜在我值房附近值守的内侍都处理了,不许让他们吐出半个字来。”


    方俞听出卫观澜这是要让他灭口,虽不知方才在这间值房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但看见卫观澜沉郁的脸色,又默默将满腹疑问压回去,只奉命办事。


    经历了这么一遭,明容早没了要去找李烬谈当年废太子一案的事情,回到显阳殿时,她脑子一片混混沌沌。


    青芜迎上来问她怎么了,明容没有力气提方才的事情,只是让青芜替她更衣,躺榻上安寝了。


    整整一夜,她梦中都是从前在卫家时的日子,是遭受了层层委屈后,卫观澜对她的冷待。


    她以为,她会忘掉这些的,但是并没有。


    翌日不必上朝,她甚至睡到了日上三竿。


    因她睡着,给萧韫的药膳,便是由青芜按照她平日的方子与做法煮好送过去的,左右入口的东西,还有高振先尝一遍,不会出意外。


    明容没多想,依惯例见了来同她汇报讨论朝事的几位臣僚,但她刻意没有传卫观澜过来。


    正在议论朝事,青芜却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


    “怎么了?可是陛下不好了?”明容立时按着桌案站了起来。


    青芜上气不接下气,“是,是给陛下的药膳出了问题。”


    她不知道明容殿中还有别人,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有个臣僚沉声问:“陛下的药膳出了什么问题?”


    青芜望了眼明容,纠结要不要说。


    萧韫的药膳这段时间一直由明容一手照应,连太后那边都插不进去手,出了意外,明容难辞其咎。


    事情撞到了明面上,若只是明容知道还好一些,但殿中还有别的外臣,她越是遮掩越是可疑。


    青芜低头道:“呈送到陛下跟前的药膳,高常侍尝过后并未发现任何异常,但景公说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再查验一遍,查验过后,发现当中有一味药材与陛下正在服用的汤药中的一味药材相冲,若是服用,会有致命之险……”


    周遭的几位臣子都窃窃私语起来。


    要准备给萧韫的药膳方子,从来都是随着景修给萧韫的药方所调整的,绝不会无意间犯这样的错误。


    而萧韫的药方只有明容手中才有,且能对萧韫药方如此熟悉、又能接触到药膳的,只有明容一人,怎么看来,萧韫差点遇害的事情,明容都是众矢之的。


    明容不是没有想到这一点,但眼下不是争论这些的时候,她问青芜:“先将小厨房所有有可能接触到药膳的人都看起来,一一查问。”


    瘐逋却在此时道:“皇后娘娘难道不打算自检吗?陛下入口的东西,整个后宫,只有皇后娘娘你能经手,如今药膳出了问题,娘娘便认定此事一定是有别人从中作梗么?”


    “庾尚书慎言,我与陛下休戚与共,陛下出事,对我而言不会有任何好处。”明容转头看向他。


    瘐逋却冷笑一声,“有没有好处,并不是娘娘如今一句话说了算的,证据确凿,娘娘还想狡辩或是抵赖不成?”


    明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同瘐逋道:“事情尚未查清,庾尚书身为人臣,就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地诘问我么?给陛下的药膳虽日常由我经手,但食材的准备与清洗是由其他宫人完成,如今,第一我并未推卸责任,没有说此事一定就是别人授意,第二,我也承认此事是我御下不严,只是按照规矩,先将可能经手所有食材的宫人看守关押起来,再一一审问排查,庾尚书却先将这好大一顶帽子扣在我头上,到底是谁操之过急?”


    瘐逋从来不将这个只有十几岁的年轻皇后放在眼中,此刻卫观澜又不在,他环臂冷笑一声,“这么大的事情,若是没有人授意,但凭几个小宫女、小内侍谁敢往陛下的药膳中动手脚?皇后所谓的自查,莫不是打算找个替罪羊出来,草草了事?”


    “我从未这样说,庾尚书若再栽赃,我现在就可以治你犯上之罪。”


    瘐逋一点也不在乎明容这句话,反倒和身边同僚道:“诸位听听,皇后才管了几天玉玺,就想给你我治罪了?还是皇后这段时间尝到了垂帘摄政的滋味,便对这玉玺更不愿撒手了?”


    有人被瘐逋说动,“我听说陛下的身子近来有好转的征兆,莫不是皇后娘娘舍不下将玉玺交回去,便想着陛下早日龙驭归天,娘娘好携腹中皇嗣名正言顺的正位显阳殿?”


    瘐逋颇是讥讽地笑了声,“怎么?看起来垂帘是已经不能满足皇后的野心了么?”他意味深长地说:“还是说,皇后娘娘这是要效仿吕后,当女帝啊?”


    “休要胡言!”明容心下担忧着萧韫那边,又被瘐逋等人缠在此处,各种栽赃,气得手都在抖。


    话音方落,有人来通报,“卫相到!”


    所有人都朝殿门外望去,只见卫观澜三步并作两步,进了殿内。


    在与对方视线撞上的一刹那,明容迅速别开眼睛。


    瘐逋朝卫观澜拱拱手,道:“什么时候卫家教出来的女儿,连戕害陛下这样的事情都能干出来了?”


    卫观澜没有理会瘐逋的话,只望向明容,等她开口。


    只要她同自己开这个口,他定然会为她解决掉这些麻烦。


    在看到卫观澜过来的那一瞬,明容本欲请他帮自己,但一想到和自己起了冲突的人是瘐逋,她开了这个口只怕也无用,一如从前与十一娘起了冲突,对方也不会听她半句辩解,且对方一进来,也没有问她,而是等着她先说。


    他从来都是这样高高在上,意思很明显了不是么?


    短暂的沉默之后,瘐逋以为卫观澜不知情,又道:“皇后娘娘准备给陛下的药膳中出了问题,有两味……”


    “我知道,不必多言。”卫观澜冷声打断了他的叙述。


    “好好好,那卫相从来公允,想必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包庇皇后吧?”


    卫观澜望了明容好一会儿,见她始终没有要解释的意思,缓缓开口:“当然不会。”


    明容蓦地攥紧手心。


    果然如此。


    卫观澜扫视一眼殿中,道:“陛下的药膳出了问题,皇后宫中所有人目前并不能脱疑,其余宫人一律严审,此事也就不必永安殿内部清查。”他垂眸看向明容的小腹,道:“且皇后怀有身孕,不宜再为此事操劳奔波,所有无关人等,悉数离开皇后寝殿,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以免打搅皇后养胎。”


    青芜一听这话,立即担忧地望向明容,“娘娘!”


    卫观澜打了个手势,“都带下去。”


    他这话一出,瘐逋等外臣也只能先行退下。


    卫观澜手底下的人上来要将青芜带走,明容厉声喝斥:“放开她!”


    卫观澜听见明容这一呵斥,面色不虞。


    为何随便一个人都足以让明容同他闹翻?


    她身边为何总有这么多“重要”的人?


    然在转过头去看见明容泛红的眼眶后,他又不自觉想要上前去安抚她的情绪,然理智很快告诉他,这样会坏事,于是只拦了底下人的动作,说:“听皇后的便是。”


    所有人陆陆续续退出去后,明容见卫观澜转身就要走,喊住了他:“你敢软禁我?”


    卫观澜缓缓踅身。


    明容走下台阶,站在他面前三四步的位置,“我是皇后,你竟然软禁我?”


    卫观澜靠近她,俯首道:“不是软禁,只是想让小九你,好好养胎,”他抬手拨去明容脸上的碎发,“这些人,这些事,不值得你浪费精力。”


    明容被他望着,说不出一句话来。


    卫观澜缓缓摇头,“不要去想那些,和你我无关的人。”


    明容没听懂他这话中的意思,只觉得浑身一阵骤冷。


    卫观澜在她耳边落下这句后,又施施然直起身子,转身离开殿中,和宫人吩咐:“除了送膳食的婢女,任何人不得靠近皇后寝殿。”


    “诺。”


    而后沉重的殿门在明容面前合上,从外面落了锁。


    虽则药膳中相冲的药物被景修查了出来,萧韫并未因中毒而有性命之忧,但明容在咄咄相逼之下,暂时不能插手此事,事发突然,卫观澜眼线众多,立即过来接手了此事,快刀斩乱麻。


    郗太后虽从长寿殿立刻赶过来,但终究没有卫观澜快,见卫观澜并未像他们料想的那样对明容各种袒护,对方手中又有一半的禁军,一时也不能说什么,只能任由此事由卫观澜接手。


    事发突然,对策是卫观澜在来显阳殿的路上临时想到的。


    以明容浅薄的心机,三言两语就会被朝中那群老狐狸逼入完全被动的境地,要想将她从整件事中完全摘出去,只有一种办法,就是借软禁之名,让她不要再插手这件事,及时止损,以免她再次被人设计陷害。


    消息他同样封死了,不会让萧韫得知此事。


    既然事情到了这个境地,倒不如将计就计,设局引蛇出洞。


    而做戏做全套,为了后面的事情都在他的筹谋之中,方才当着一众外人的面,他也只能那样对明容。


    明容被软禁在显阳殿偏殿,因早上的药膳是由青芜送过去的,青芜同样被带走审问,殿中也就只剩下了明容一人。


    期间她下令让外面的宫女内侍放她出去,外面的宫女并不为所动,无论她威逼还是利诱,回应她的只有一句,“奴婢们也是奉卫相之命办事,还请娘娘不要为难奴婢们。”


    尝试几次后,明容放弃了说服她们。


    这些人很明显,对卫观澜唯命是从,她说再多也是无济于事。


    明容担忧萧韫,但因被软禁,对外面的事情一无所知,想方设法要出去,但根本不得办法。


    她又想从送膳的宫女口中套问消息,但这些宫女皆守口如瓶,进来一句话也不说,放下精致的菜肴后,便有序离开了。


    所有菜肴都是明容素来喜欢的口味,她却一口也吃不下去,以至于小半个时辰后,那些宫女进来收碗筷,所有的饭菜都原封不动,连筷子、汤匙的位置都没有半分变更。


    明容让宫女给卫观澜传话,“我要见卫观澜。”


    宫女们默默将冷掉的饭菜撤了下去,没有应她这句话。


    卫观澜本以为明容会在寝殿等着他,打算等处理完手上要紧的事情再过去,听到安排在明容殿外的眼线来通报她晚膳一口没动时,眉头紧锁。


    “所有菜肴都是按照您的吩咐准备的,也不知是不是不合皇后娘娘的胃口。”


    卫观澜轻叩书案,问道:“除此之外,她还有什么动向?”


    宫女低声回答:“娘娘在您离开后,问了几句何时能离开,奴婢们不敢回答,娘娘也就不问了,整整一下午坐在榻上发呆,除了同送膳的宫女说了句要见您之外,其余时间,一动不动。”


    卫观澜心中滞郁,扶额,摆摆手,“知道了,下去吧。”


    方俞从旁请示卫观澜的意思,“郎主,可要现在过去?”


    卫观澜道:“拿我的披风过来。”


    显阳殿侧殿。


    值守的宫女在门外窃窃私语。


    “你说,卫相到底对皇后娘娘是怎样的处置态度,明明是亲妹妹,却说软禁就软禁了,也不过问两句,不过你方才不是去复命了么?卫相怎么说的?”


    “什么也没说,眼睛都没从公文上离开,听我说完就让我回来了,这都过去这么久了,也不见人过来。”


    “卫相这,莫不是……”


    “快别说了,这种话哪里是你我能说的,不要命了?”


    明容将她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其实不用她们再说下去,明容也大抵能猜出来一些。


    卫观澜的野心显露出来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萧韫病重,她被人陷害软禁至此,朝堂内外自然就是卫观澜说了算,等萧韫驾崩,或许她也会被安上一个“忧思过度”的名声,而后在众人眼中,随萧韫离去,这一切对卫观澜拥立新的傀儡,甚至篡位,都不会有任何影响。


    她也疑心,卫观澜在这个时候将她软禁,而不是直接定罪,是否也只是做做样子?又或者在等她腹中所谓的皇嗣出生,等皇嗣出生,再去母留子?


    一时不知对于自己即将面临的结局,是该感到不甘还是无力。


    天色一点点暗沉下来,明容没有心情点灯,环抱着双膝坐在榻上,双目无神。


    她其实并不怕黑,但这一幕免不了让她想起当日被罚跪在卫家祠堂。


    她以为自己经历了这么多,已经足够坚强,已经足够不畏惧所有的事情,可她实在是太不争气,在黑暗和往事的双重逼迫下,竟然没忍住低声啜泣起来。


    门从外面被推开时,她也以为是进来点灯的宫女,并未在意,直至身边的床榻微微下陷,她才意识到不对,将埋在怀中的头抬起来。


    殿内的烛台渐次亮起,殿中除了卫观澜和她,没有别人。


    明容胡乱用袖子将脸上眼泪擦干净,别过头去,与卫观澜僵持着。


    卫观澜匀出一息,问她:“晚膳怎么一口没动?是不合胃口?”


    “没有。”


    卫观澜抚上她单薄的脊背,轻拍她的肩膀,低头凑近,“无论如何,也不要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他的手甫一搭上来,明容立时朝床榻里侧挪去,“你不要以为我看不出你的虚情假意,你叮嘱我安心养胎,关心我的身体,到底是为了什么,你心中清楚!”


    卫观澜不明白明容为何会突然这样,问道:“是有谁在你面前乱说了?”


    “怎么?你要灭口么?”明容轻轻弯唇,语气嘲弄。


    卫观澜看见她这样的神情,心中一阵刺痛。


    明容望着他,道:“我早上刚醒来的时候,听说了你昨夜在我离开后,处死了好几个在中书省中当值的内侍,陛下虽然病重,但尚在人世,宫中凤印在我手中,宫中的内侍,你说杀就杀了,你真以为你的司马昭之心,我看不出来么?也根本不需要别人来和我说。”


    卫观澜本想同她解释,是不想让她昨夜来中书省的事情被其他人知晓,免得引起议论和声讨。


    但明容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我总算看清楚了,世人对你而言,只分两种,一种是对你有用的人,一种是对你无用的人,对么?”


    卫观澜喉头滑动,“从前的确是这样的,但现在不是。”


    “有什么区别么?”明容反问,“你现在还肯对我容情几分,不就是因为我对你而言,还有一点利用价值么?等我对你没有价值了,也会被你赐死。”


    “小九,我没有这样想,你冷静一些。”卫观澜朝她靠近一些,捉住她的手臂,试图安抚她的情绪。


    明容往外挣扎却没挣开,“你让我怎么冷静?其实你早就料想到这天了对不对?让曹大家教我功课,将我送入宫中,好让我对你死心塌地,乖乖被你利用,然后最好有个皇嗣,成为你上位的垫脚石,为你的大业铺路,对么?”


    卫观澜几乎怒火中烧,“你一定要这么看轻自己么?一定要这么想我对你的心意么?”


    他若真将她当作垫脚石,早在萧韫病重时,便寻个由头将她废了,怎会细细为她考量诸多?


    明容嗤笑一声,“是我说中你的心事了么?什么心意不心意,你从一开始就是将我当作棋子,如今却又来说真心,你觉得我还会相信么?我要再相信你,只怕到死都会傻傻地将你的利用当作恩赐!”


    “去年秋狝之后,你借机在朝中大肆清除异己,在各个重要的位置安插自己的人手,手甚至伸到了禁军当中,你知道韫郎不想将江山交到九江王手中,所以只能信任你,由此这段时间以来,更加肆无忌惮,中书令、开府仪同三司、进相国、假节钺,如今又软禁我,下一步是不是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


    “届时,我一个前朝皇后,是不是就只能像从前一样任你拿捏?”


    “我真是千不该万不该,都不应当在你出事的时候请求诸天神佛护你周全,这样这一切就都不会发生,也不会让你一手造就我这样可悲的命运。”


    卫观澜听着她喋喋不休,望着她的莹润的唇,整齐的贝齿。


    心想,若此刻凑上去,扣住她的后脑,堵住她的唇,夺走她的呼吸,会不会让她不要再说这些诛心的话?


    明容与他四目相对,“距离那个位置,一步之遥,卫观澜,你是不是早就想将韫郎取而代之了?”


    卫观澜没记错的话,这应当是明容第一次当面连名带姓地喊他,从前再不济也是“令君”,如今倒直接唤起了名姓。


    对萧韫那个将死之人,倒是“韫郎”唤得热切。


    他有什么好?


    卫观澜冷笑一声,承认了自己对明容的心思,“是又如何?”


    他的确想将萧韫取而代之,让眼前人只能依偎在他怀中,不要再躲避他的接近、他的触碰,眼里心里,都只有他一个人。


    对他巧笑倩兮,而不是像如今这般,满眼失望与恨意地质问。


    萧韫才认识她多久,凭什么萧韫能有的温香软玉在怀,他就不能有?


    明容一阵愕然,她本以为对方至少会装一装。


    “所以,你若还想活着见到萧韫,就好好吃饭,不要再作践自己的身子,来惹我生气。”


    卫观澜说着将她拉入自己怀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049 她永远都只


    明容尚在失神中, 一时不防,便被卫观澜攥着纤细手腕捞进了他怀中。


    后肩抵在他肩头,除此之外, 虽没有过多的接触, 整个人却像是被他圈在了怀中一般。


    温热的呼吸轻轻落在她耳畔。


    明容终于回过神来, 要将自己的手腕从卫观澜的掌控之中挣脱出去, “你放开我, 你到底要做什么!”


    但这样的姿势,使得她完全受制于人,很难挣脱出来, 见对方不回答,她心中升起一道莫名的恐慌, 再度道:“卫观澜,我是皇后,你这是僭越!”


    “你松手!”


    卫观澜转过头去,借着从床榻边小案上取碗盏的动作平复和克制着自己的情绪。


    从来没有人敢在他面前这样一身反骨。


    明容挣扎几番后, 只见对方一壁单手握着她的手腕,另一只腾出来的手端过来一只瓷盏。


    她尝试挣脱好几次, 但好似她越是挣扎,对方便将她的手腕攥得更紧, 她实在忍无可忍, “你弄疼我了!”


    卫观澜微微敛眉,看出了怀中女娘脸上的烦躁, 也意识到了自己方才的失礼,松开了手,“抱歉。”


    然而在看见明容揉手腕的动作,看见白皙手腕上的两三道明显的淡红色指痕, 他的心情竟然好了一些,心头涌上一阵类似于愉悦的情绪。


    甚至有一瞬,想在她的另一只手腕上也留下同样的痕迹。


    他不知自己怎会有这样奇怪到堪称恶劣的想法。


    明容无意间抬头,正好对上他沉沉的双眼,那双眼睛中蕴藏着她不大看得明白的情绪。


    但她本能地反应是朝后挪动,“你……”


    听见女娘的嗓音,卫观澜回过神来,轻轻搅动瓷盏中的米粥,玉质的汤匙与瓷盏底部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明容朝卫观澜望去,只见对方垂着眼,专心致志地搅动着瓷盏中的米粥。


    瓷盏中是她喜欢的糯米莲子红枣粥。


    她素来喜欢甜食,因为吃甜食可以让心情变得好一些。


    幼时过得清苦,她很是羡慕家中其他姐妹可以吃到精致可口的糕点,但也知晓那些东西是自己这样寄人篱下的人得不到的,不算特别昂贵的石蜜,便成了她唯一可以让她偶尔解解馋的零嘴。


    后来入宫,从前在卫家的艰难,便像是一场幻梦。


    但她还是保留了爱吃甜食的习惯。


    “底下人说你晚膳一口都没有动,这样对身体不好。”卫观澜眉眼间的神情已然和缓下来。


    然再喜欢的食物,换到如今被软禁的境地,也是不会让人有任何胃口的。


    明容冷冷拒绝了卫观澜,“我不想吃。”


    卫观澜抬起眼来望着她,“为何?”


    明容抿抿唇,道:“没什么心情。韫郎危在旦夕,我却连见他一面都不成,怎能吃得下去一口?”


    她低垂着眼睫,盯着床榻上的被衾,是以并未留意到卫观澜愈来愈沉的脸色。


    “为了他,你连自己的身体都不顾及了?”卫观澜手一松,汤匙重新掉落回瓷盏。


    明容沉默不答。


    卫观澜匀出一息,“我说过,只要你乖乖听话,等外面事态平息,我自然会放你出去。”他说着舀了一勺米粥,递到她唇边,“要么张嘴我喂你,好好养着身体,要么永远别想出去,你我就这样耗着。”


    明容听出了对方语气中的不耐,也知道他的重点在于后半句,卫观澜如今大权在握,永远将她困着的事情,他定然做得出来,然她并不适应让别人喂她吃饭,于是只从对方手中接过瓷盏,闷声道:“我自己来就好。”


    卫观澜见她终于肯和自己好好说话,遂松了手由着她去,“红枣和莲子都是补气安神的食材,外面的事情你不用在意,把身子养好,对你、对我都好。”


    明容吃了两口粥,听见他这话,忽然明白了他的用意,也就觉得这瓷盏中的米粥堪称味同嚼蜡。


    若只是为了她的身体着想,又何必说一句对他也好?


    卫观澜扫了眼只动了两口的米粥,问:“就吃这么点?多吃几口。”


    明容听见他催促,顿时没了耐心,“如今我被你软禁在这寝殿中,你要说什么直说便是,又何必这般惺惺作态?”


    卫观澜一阵惑然,“你在说什么?什么惺惺作态?”


    明容轻轻一哂,“卫观澜,你让我养好身体,到底是为了我,还是为了我腹中的孩子你心中有数,若是我没有这个孩子,你压根就不会装装样子将我软禁起来,而是直接给我定罪了,是不是?”


    卫观澜瞥向她平坦的小腹,知晓那处什么都没有,“事实是,你没有这个孩子,我也会这样做。”


    “你觉得我会信么?”明容反问。


    卫观澜缓缓将视线从她的小腹处挪到她的脸上,与她对视,拆穿了她,“小九,你不会当真天真到以为我不知道你这所谓的孩子,是子虚乌有吧?”


    明容瞳孔一震。


    回忆着自己是何时出了纰漏,让他知道了真相。


    卫观澜睨着她,“谎称有孕,等时间一到再从宫外抱个孩子进来,狸猫换太子,这么大的事情,同我一声不吭就仓促做了决定,小九,你真是长本事了。”


    明容心想,凭什么她的事情就一定要悉数告知卫观澜?他凭什么这样掌控自己?


    是以她并不肯承认,只强装沉着冷静,“我的孕脉,是太医院的太医诊断出来的,你自己当时不也带了太医过来谓我诊脉么?如今倒怀疑起了我孕脉的真假。”


    卫观澜见她仍然固执,遂重新捉过她的手腕,将她的外衫衣袖朝上捋去。


    明容见他直接这般动手,手中的瓷盏一时没有端稳,另一只手一扬,那只碗便朝地上摔去,飞溅出来的米粥的一小部分溅到了卫观澜的脸侧,留下两粒米粒,但他似乎并不在意。


    瓷盏在木质的地板上摔出重重的“咚”的一声。


    明容腾出手去抓卫观澜的手,指甲在他的手背、手腕处抓出一道血痕,“你松手!”


    卫观澜本没想用太大的力气,但见她这般,手上动作更加强硬。


    门外守着的宫女听见里面传来巨大的动静,小心翼翼地在外询问情况。


    卫观澜只冷声吐出句:“不许进来。”


    门外的宫女瞬间噤声。


    明容并反抗不顾过卫观澜,宽大的衣袖三下五除二被他推到了大臂处。


    他凝视着明容上臂上扎着的束带,抬手解了下来,沉声问她:“束住上臂寸口脉上游,以让血液急流,伪造孕脉,是这样么?”


    明容语调讥讽,“那不然呢?我难道真要像你说的那样,背叛自己的本心、背叛韫郎,在自己的夫婿卧病在榻时,去和什么不三不四的男子苟合么?”


    卫观澜攥着手中的束带、自己手背上的血痕,又听见她口口声声“韫郎”,恨不能用这刚解下来的束带将她的双手捆在一起。


    他闭了闭眼,将自己这层不合宜的心思压下去,再睁开眼时,将手中的束带丢到地上,只先同明容就事论事,“小九,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做会有多少风险?”


    “是,现在诊脉时脉象不稳、虚弱,你可以借着月份小、劳累的由头,再过几个月呢?月份大了,你打算怎么装?你当真可以确定在这八个月期间,你可以一点差错都不出么?即便如此,这个所谓的孩子呱呱坠地的那天,你要怎么一边伪装成躺在榻上生产的样子,一边从外面抱一个孩子回来?这期间要经手多少人,你想过没有?其中一步错、步步错,有一个人掉了链子,混淆皇室血脉,你要怎么担得起这个罪名?”


    “这是其一。其二,我是说过我会扶持你的孩子上位,往后辅佐他,甚至可以将他当作我自己的孩子,但这个孩子必须切切实实是从你腹中出来的,又或者说,必须是我卫家的血脉,我当时说那些,是出于孩子的母亲,若非如此,你真以为我会为一个来路不明的野种鞠躬尽瘁么?”


    他越说,眸色越沉,离明容越近,却半点没有松开攥着她手腕的手。


    明容躲开他的视线,“如今,所有人都知道我怀有身孕,我若不这样做,还能有什么办法?”


    卫观澜的指尖摩挲着她的手腕内侧,道:“自然是将假的变成真的,一切便都顺理成章。”


    真的没了,假的当然也就没了。


    明容不知他意指为何,心中骤然一沉,心中觉得可笑,说来说去,还是要逼着她做借种生子那档子事。


    她抬头望了眼对方,嘲讽一笑,“你休想!除非你敢将我捆了,但这样,我会恨你一辈子!”


    卫观澜眯了眯眼睛,不知对方为何会是这种反应,也不由得反思,自己方才说了什么,会让她是这副反应,什么恨他一辈子?


    只能先安抚着明容的情绪,“我说过,无论何时都会护你周全,你不必如此担心。”


    他回想了一遍明容方才的话,意识到她应当是误会了自己的意思,才要同她解释自己不是逼着她借种生子,门外却突然传来方俞的声音。


    “郎主,在陛下药膳中动手脚的内侍找到了,但他要咬舌自尽,属下一时不察,竟让其得逞了,此刻只怕活不了多久了。”


    卫观澜望了眼明容,纠结片刻,还是决定回来再同她解释,毕竟他太清楚,若是现在将他的筹谋同明容说了,以明容固执的脾性,定然不是一时半刻能说服的,而等他解决完明容这边的事情后,那边只怕要出差错。


    殿门在明容面前合上,明容回想起方才的事情,以及卫观澜离开时,那双含着情愫的眼睛,一阵心惊。


    对方的眼神时,与那日被困在长干寺禅房中,对方将她抵在门背上虽不算一样,但却有些相似。


    想到卫观澜方才说的,这个孩子必须是卫家的血脉,明容更是免不了恐慌。


    她只是姓卫,但根本不是卫家血脉,这是她和卫观澜彼此之间都心知肚明的事情。


    她知道自己不该这么想,也应该相信卫观澜是恪守礼法、不会乱来的人,但还是克制不住朝后缩去。


    毕竟她如今被软禁在殿中,外面层层把守,她连门都出不去,唯一可以进来的男子,不就只有卫观澜本人么?


    这简直荒唐!


    可如今卫观澜人又离开了此处,她即便是怀疑,也无从求证。


    她想,以前当真是她太过单纯,才会被卫观澜的君子外表所迷惑。


    卫观澜过去时,那个内侍只剩下一口气,底下人无论如何审问他也不肯交代。


    在路上的时候,卫观澜让方俞立刻去调他的档案,在到达之前,扫了一眼,记住了关键信息。


    威逼之下,内侍最终交代了一切,只恳求卫观澜不要殃及他的父母。


    卫观澜本也不是完全为了萧韫的身体考虑,在得知幕后主使是郗家时,更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内侍的请求。


    忙完这些,已经是后半夜,此刻他再去内宫也不合适,或许明容已经歇下,为了避免明容认为他是小人之心,他遂草草在值房小憩一阵子,天亮之后,他又命人传了自己在太医署的心腹赵太医过来。


    卫观澜同赵太医开门见山,问道:“有没有什么完全对人体无害,无色无味,只是让人昏睡两三个时辰的迷药?”


    赵太医思索一阵,道:“无色无味的迷药,虽然难找,但在宫中的确不算什么难得的药物。”说着他从药箱中翻找出一个药瓶,呈到卫观澜跟前。


    卫观澜接过药,打开瓶塞,轻轻闻了闻,头脑便一阵发沉,他将瓶塞塞回去,再次同赵太医确认,“你确定,对人体没有任何伤害?”


    赵太医慌忙拱手,“下官敢以项上人头和全家老少的性命担保,此药除了会让人昏睡一段时间,不会有任何问题否则,下官也不敢贸然拿给卫相您啊!”


    卫观澜乜了一眼赵太医,心想他的命价值几何,不过面上不显,只重新打开药瓶,往手边茶盏中的茶水里撒了少许药粉,示意方俞递给赵太医。


    赵太医自然不敢推拒,接过茶盏便一饮而尽。


    卫观澜这才放心一些,将药给了方俞,眼见赵太医快要晕过去,叫方俞带着人去隔壁找个没人的房间暂时安置。


    处理完这些,他本要带着赵太医给的迷药重新回到显阳殿,同明容解释自己方才没说完的话,让她配合自己演完这场戏,对郗家瓮中捉鳖。


    偏又有眼线来报,称他离开以后,在给明容准备膳食时,原本做杏仁酪的宫女突然身体不适,便找了和她同一间屋子住的宫女,来替她告假。


    “她行迹实在可疑,在厨房中张望一圈,又打探娘娘如今的处境,但什么都没做,可要现在就过去将其立刻拿下?”


    卫观澜摆摆手,道:“暂时不必,静观其变就是。”


    他那会儿从显阳殿过来中书省时,沿途听见了几句议论,称他与明容之间发生了口角,闹矛盾的动静不小,还摔了碗云云的话,他并未阻拦,这也是他算计中的一环。


    本以为郗太后那边至少会再等一阵子,没想到那边如此的急不可耐,竟然他前脚才走,后脚就遣了望风的人过来。


    看来,计划只得提前。


    卫观澜才要起身过去显阳殿,郗维却过来说有事要同他商谈。


    迫于无奈,他示意方俞先过去显阳殿,按照他提前的布置办事。


    显阳殿。


    明容一整夜几乎都在提心吊胆,怕卫观澜会突然过来,自己则毫无反抗之力,但直至天亮,也没有见到对方人影。


    等宫女们照例将早膳呈上来时,闻到膳食的香味,明容才觉得一阵饥肠辘辘。


    从她昨日午后被卫观澜软禁在此到现在,她也不过吃了两口粥。


    若真到了她最不愿意面对的那一步,至少,她也应当先填饱肚子,到时候才有力气反抗或者和对方谈判。


    于是她挑着吃了几口,许是一夜未眠又吃饱了些,才用完那盏杏仁酪,她隐隐头昏,以为是太累所致,便靠在榻上睡了过去。


    卫观澜这边刚同郗维谈着朝事,忽然有宫女前来通报:“卫相,大,大事不好,皇后娘娘流产了……”


    郗维略有惊讶。


    卫观澜当即起身,看了眼郗维,“暂时失陪。”


    他朝显阳殿一路疾步而去,但心中对一切都无比清楚。


    他正是先让人放出去他和明容不合的谣言,引得郗太后那边露出马脚,只要有可疑的人过来,便是方俞将提前准备好的对人无害迷药掺入明容的膳食中,再换掉对方动了手脚的饭菜。


    如此一来,明容假孕的事情就可以用这场“流产”掩饰下去,同时昨夜审出来的那个内侍供出了郗家,明容这边又是他提前设好的局,只待将那个形迹可疑的宫女捉住,一切便都尽在他的掌控之中——郗家意欲谋害萧韫不成,转头在皇后被软禁时,谋害萧韫唯一的血脉,人证物证俱在。


    一石二鸟。


    届时一旦郗家的罪名坐实,即使明容无子,九江王同样被牵扯其中,与皇位无缘,郗家势力折损,瘐逋之流也不敢再对明容造次,短时间内,朝中便是他说了算。


    而等他处理完这一切后,明容也不过是睡了一觉。


    一切早有准备,从明容昏睡过去,事情爆发,到卫观澜查清所有罪证,并命人暂时封禁了长寿殿,处理手段雷厉风行,堪堪一个半时辰。


    卫观澜换了身衣裳重新回到明容寝殿外。


    宫女低头给他开门,他问了句:“皇后醒了么?”


    宫女摇摇头,回答:“还没有。”


    卫观澜点点头,示意其她人都退下,守在殿外十尺的位置即可。


    他轻手轻脚进了寝殿,因赵太医来诊过脉,帘子并未放下,只是挂在帘钩上。


    卫观澜坐在床榻边缘,微微俯身。


    女娘睡相安稳,双手交叠在腹部,安安静静地闭着眼睛,睫毛纤长,鼻尖小翘,唇瓣轻抿,一小截精致锁骨露出衣领,脖子上系着的一枚玉坠不知因何跑到了外面去。


    卫观澜没忍住轻轻勾唇。


    这样不要同他张牙舞爪、不说那些诛心的话的模样,倒是乖巧。


    他抬起指尖,轻轻将明容衣领外的那枚玉坠拨回到她的衣领里。


    许是玉坠太凉,他的指尖碰到她脖颈的皮肤上时,明容轻轻皱了下眉。


    卫观澜的手在空中一顿,正打算收回去,下一瞬,明容却睁开了双眼。


    起先,明容眼前一片模糊与涣散,她眨了好几下眼睛,才看清楚眼前人。


    看见对方停在自己胸前被衾上的手,她立时拥着被子坐了起来,指着殿门口:“出去。”


    卫观澜坐在床榻边上没动,却见明容一寸寸朝里面挪去,瑟缩着肩头,对他一脸畏惧。


    “小九?”他收回自己滞在空中的手。


    “圣人皮囊,小人之心,我绝不会任你予取予求,更不会为了掩下谎言而做那种事的!”明容靠在床榻里面的墙壁上,像是要同他划出一道再清晰不过的界限。


    卫观澜明白了她说的是什么,轻叹一声,“我原本也是要同你解释这件事的,你不愿意是一回事,我也不会让你和别的男子做那样的事,事情我已经替你解决了,不必担心。”


    他又将自己的筹划、她昏过去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同明容仔细解释一番。


    明容不可置信地望着他,“你是说,你在我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让我,‘流产’了?”


    她越想越觉得可笑,“卫观澜,你知不知道,我一个即将成为前朝皇后的女子,那个你口中不存在的孩子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一旦没了这个孩子,我会面临什么?你有没有想过我的处境?”


    卫观澜语气肯定,“我当然会为你安排好一切,不会叫你受委屈,你有什么事情,尽管可以找我。”


    当然,他也不会给明容去找别人的机会。


    她永远都只能活在他的羽翼之下。


    明容实在厌恨对方打着为她谋划的旗号,要安排插手她的一切,完全不将她的想法、她的意愿放在眼中。


    “你能不能不要这么自私?”明容眼眶含泪,瞪着他,“你说着为我谋划,可你现在,与之前有半点区别吗?不一样是借着我,来针对你的政敌,完成你的大业么?”


    “你口口声声唤我‘小九’,可以真的有将我当作你的妹妹么?”


    卫观澜喉结滚动,发现自己一时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只能朝对方靠近。


    明容意识到这一点,看也没看对方一眼,扬手阻止他的靠近。


    空气中却传来“啪”的一声。


    作者有话说:


    来了,不好意思,今天临时加班,回来得晚,掉落红包~


    第50章 050 极端的占有


    清脆声响落在耳畔, 明容顿时怔在了原处。


    及至掌心传来微微的麻意,她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无意识中做了什么。


    卫观澜本也只是想安抚明容的情绪,全然不曾想到对方会扬手给自己一巴掌。


    脸颊上传来一阵烧疼, 他轻轻“嘶”了声。


    二十五年来, 这还是他第一次挨别人的巴掌。父母师长都没有对他做过的事情, 今日倒是在他这个妹妹跟前“领略”到了。


    不可遏制的怒气自他心口涌上来。


    明容颤颤抬起眸子, 看见卫观澜单手抚着他的半边脸, 又看见他手掌上此前被自己抓出来的一道血痕,望着对方沉沉的眸色,一时不知是该愧疚, 还是该害怕。


    且对方坐在她的床榻上,与她之间的距离不盈一尺, 此刻周遭安静到仿佛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明容唇瓣翕动,轻声解释:“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以为你……”


    卫观澜深深凝视着她, 问:“以为什么?”


    明容当然以为对方要冒犯她,但他说到底还算是自己的长兄, 这句话她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


    只好不提这件事,只是重复前面的话, “我真的没有看见, 是,不小心的……”


    卫观澜本来当真是怒不可遏, 莫说从来没有敢对他这样,若是换做旁人,他不会给对方这个机会,甚至在对方有这个念头之前, 对方的手大约已经废了。


    然面前的人是明容。


    女娘轻轻咬着自己的唇瓣,一脸犹豫,杏眼若琉璃般清澈剔透,又软着声音同他道歉。


    望着那张嫣红的檀口,他的气顿时消下去大半。


    他稍稍合眼,平稳了自己的情绪后,淡声道:“我知道,无碍。”


    明容听见他好似没有要追究的意思,才敢稍稍松了一口气。


    方才之事一时冲击太大,她甚至忘了自己本来在因何事与卫观澜争执,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道过歉后就双手环在膝盖上,垂着头一言不发。


    卫观澜已然找回了自己的理智,想着同明容继续说回原来的事情,“小九,这件事我本是昨夜要和你说的,但那边事发突然,处理完已是深夜,我担心打搅到你休息,便想着今早过来,谁知郗维忽然过来了,但机不可失,我只好让手下人先去办,一切都是权宜之计。”


    经历了方才那一遭,明容此刻脑袋中还是乱糟糟的一团。


    她完全没想到以卫观澜的秉性,会将这件事轻轻放过。


    以她对卫观澜的了解,对方绝不会是这样好脾气的人。


    对卫观澜这一长串的解释,她也没怎么仔细听,只含糊着应了一声“嗯”。


    卫观澜见明容有些心不在焉,于是再度靠近,想要问她怎么了,“小九?”


    明容蝶翼般的的睫毛轻颤,只见对方像是要离她再近一些,她来不及多想,本能地瑟缩起肩膀,身子蜷成更小的一团,“你,你离我远一点。”


    卫观澜见她如此有意地躲避,顿时觉得自己方才的好脾气实在太过多余,几乎不给她任何反抗的机会,就将人直接捞入怀中,一只手按着她的手臂,让人圈在他怀中。


    明容推搡了两下,发现对方的身体如若磐石,且随着她挣扎的动作,她的胳膊被攥得越来越紧,她立时不敢再乱动。


    卫观澜抬手将她垂在额头边上的碎发拨到耳后,俯首在她耳廓边问她:“你到底在怕什么?又在紧张什么?”


    明容沉默不答。


    “我是会吃了你么?你要这样对我退避三舍?”


    湿热的呼吸轻轻喷洒在明容的耳廓上、后颈处,她喉咙有些发紧,但还是道:“我没有这样想。”


    卫观澜追问:“那你是怎样想的?”


    明容盯着卫观澜手腕内侧凸起和手背上的青筋,心中一阵发怵,“是你靠得太近了,我是你的妹妹,这不合适。”


    卫观澜听见这柔软中又带着反抗意味的嗓音,意识到自己动作的越界,终于回过神来,他松开了明容,主动拉开和她之间的距离,“抱歉。”


    他不知自己方才为何想要将明容捞过来,想要让她被困在自己怀中,想要让她的后背贴着自己的前胸,就这样永不分离。


    是情不自禁么?


    一有这个想法,卫观澜瞬间对自己的行径感到厌恨与恶心。


    他是很厌恶“情不自禁”这个词的。


    从他那个道貌岸然但禽兽不如的父亲,到寡廉鲜耻、自甘下贱被他亲手逐出家门的七郎,再到他在廷尉寺大牢中讥讽过的叛国的路洋。


    他对所有会说出这个词的人都感到无比的鄙弃,然而有一天自己还是走到了这一步么?


    即便是情不自禁,也绝不能是对明容。


    想到此处,他从榻上站起来,打算找杯茶水,让自己冷静一番。


    明容揉了揉自己的手腕,问他:“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出去?”


    卫观澜啜了一口茶水,没回头,望着殿门的方向,道:“再过一阵子。”


    “再过一阵子是多久?”明容见对方如此模棱两可地回答,不由得追问,“你先前借着我的嫌疑未消将我软禁在此处也就罢了,那么现在呢?真相已经大白,你又为什么不肯放我出去?”


    卫观澜将茶盏放在桌案上,缓缓转过身来,俯视着她,“你就这么想出去?乖乖呆在这里,我自然会让人将你爱吃的饭菜每日呈上来,自然会让人重重把守,不让你有一点危险,你担心的事情一样也不会发生,如今外面的局势尽在我的掌握之中,我就将你保护到毫发无伤,你在这里想做什么都可以,为何一定要想着离开?”


    明容不肯退让,“你将我锁在这方寝殿中,到底是为了保护我,还是为了满足你的掌控欲,你真的分不清么?”


    卫观澜眉心下压。


    掌控欲?他对明容,好似的确是有的。


    “你对我有掌控欲,想让我顺着你的心意做事,可曾想过我也有担心在乎的人?我不止是你的妹妹,我也有我要做的事情。”明容的嗓音算不上大,但的确字字句句掷地有声,眼神倔强。


    说着掀开被衾,从榻上下来,站在离对方三四步的位置。


    卫观澜本是有一瞬的反思,但在听到她这句她有别的担心在乎的人时,重新坐回榻上,冷笑反问,“除了我,你担心谁?在乎谁?又要出去见谁?”


    “萧韫?李烬?还是什么别的我不知道的野男人?”


    明容完全猜不透他要做什么,一时不愿轻易服软,强撑着问:“和你有关系么?作为兄长,你是不是管的有点太多了?”


    卫观澜重新朝她走回来,微微垂首,颀长身影便将她悉数笼罩在身下,语调沉冷,“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小九,你应该清楚,现下的大梁,是我说了算,也只有我可以帮你做到一切你想要做到的,别人都不可以。”


    熟悉的气息将她笼罩,明容望着那双晦暗不明的眼睛,对峙的胆量消散了一半,朝后退去,腿一软,再度坐在了床榻边缘。


    对方俯身,指尖虚虚搭在她的肩头,


    分明是轻到可以忽略不计的力道,明容却觉得有千钧重。


    卫观澜指节隔着衣裳在女娘单薄的肩膀上轻叩两下,“你这么急着想要出去,除了想要见萧韫,也想找李烬,对不对?”


    他轻叹一声,“而找李烬,是为了查当年废太子一案的事情,想要和他达成同盟,对付郗家,对不对?”


    他这话说对了一半,因为除了郗家还有瘐逋。


    明容别开眼睛,不愿意承认。


    卫观澜用另一只手抵在她的下巴上,拨过她的脸,语气中带了几分诱哄,“我来帮你对付郗家,帮你杀了你想杀的人,帮你报了你父母当年的仇,而你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无论何时,待在我身边就可以,好不好?”


    明容心中清楚,她这位长兄对她早已越界,试图唤回对方的理智,轻颤着嗓音,提醒他,“长兄……”


    卫观澜听到这声,神智微微回笼,看见自己挑她下巴的动作,心中对自己这样的行为感到厌恶,但望着对方的眉眼,一时却并未撤开手。


    好似明容这样轻颤着声音与他说话的神情,令他甚是满足。


    “我们好好说,可以么?”明容轻声询问。


    卫观澜这方收手,直起身子,转而坐在她身边的榻上,“行,好好说。”


    明容肩膀微松,指甲抵着自己的掌心,心中知晓对方肯平静下来,无非是因为她不再是方才那样剑拔弩张的态度,也怕自己若再像方才那样,对方会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情来。


    他们是兄妹,有的事情即便心知肚明,也要适可而止。


    她抿了抿唇,没有去看卫观澜,只道:“长兄您方才的话,我会仔细考虑的,只是我现在有一点累,我想,自己休息一会儿。”


    卫观澜听她不再提离开的事情,唇角轻轻勾起,“好,你先好好休息,若想见我,随时和外面的人说就可以。”


    他推开殿门的时候,外面守着的宫女仍然按照他来时吩咐的那样,守在十尺之外的位置,不敢有丝毫地靠近,见他出来,纷纷行礼。


    殿外宫女他早换了一批听话的,不会在明容跟前乱说,更不敢乱嚼舌根,他吩咐交代几句,众人屈膝应是。


    冷冽的空气终于唤回了他的一丝神智,他开始反思,为何卫家那么多的妹妹,他就独独会对明容产生这样堪称极端的占有欲?


    这段时间以来,他对明容的上心程度,早已远超从前在卫家时,对他弟弟妹妹的关心。


    在家中,谁病了、见了谁、哪怕和别家的男子私定终身,他根本不会在意,生病的事情有府医照看,至于终身大事,若对方家境与卫家匹配,他也可以为其着手张罗婚事,毕竟长兄如父,这些都是他应当尽到的责任。


    可若只论“棋子”,从前八娘病得那样重,他也不过是在回到建康的时候请了宫中太医为其诊病,甚至当时都无意进去看八娘一眼,不久以后,八娘病故,他也是让方俞给她安排了丧事,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然在听到明容晚膳一口未动时,他却立即放下了手中公务,过来看她为何不吃晚膳,是不合胃口还是心情不好。


    非但如此,从前他觉得女娘哭哭啼啼是一件令人心烦的事情,从前家中也有姐妹之间闹了矛盾,哭着让他主持公道的,他望着那些哭得梨花带雨的妹妹,根本不曾生出过任何怜悯之心,开口第一句往往是让她们别哭了。


    但在明容这里,是不一样的。


    他会亲手为她拭泪,在从下人跟前知晓她过往的经历时,第一反应竟然是心疼。


    又会在她眼眶含泪恳求自己或者同自己服软时,产生一种难言的欢愉。


    明容说得对,他好似的确对她有掌控欲,有着对家中其她妹妹,甚至这世上任何一个人都没有的占有欲。


    好似有那么几个瞬间,他早已没办法将明容只当作自己的妹妹。


    但除了对明容曾经所遭受委屈与不公的弥补,对自己曾经的忽视的弥补,他实在无法找到更加合适的理由。


    是因为想要弥补她,所以才不想让她将心思分到别人身上,好让她只能一心一意地接受他的弥补么?


    卫观澜坐在案前,沉思良久,目光落到了桌案上的那盆君子兰上。


    这盆君子兰,自从那天被明容无意间打翻在地上,他让方俞重新找了个合适的花盆栽种后,就一直蔫巴巴的,再也没有从前那样的生机。


    浇水施肥,都没有任何用处。


    后面又找了宫中擅长莳花弄草的宫人问过后,宫人问过始末后,说许是因为天气寒冷,根系在冷空气中暴露的时间太长有关,后面只能小心侍弄着,但言外之意很清楚,这盆君子兰大抵是会继续这样半死不活下去,等所有根系都坏死,君子兰的寿命也就到了。


    方俞从旁问:“郎主,可还是要将先前那位师傅叫过来再看看?”


    卫观澜撤回视线,说:“不必,万物皆有定数,顺其自然。”


    明容在卫观澜离开之后想了许多。


    她无法判断卫观澜所说的为她摆平一切是真是假,也无法判断,他所说的帮她对付郗家到底只是为了满足他的掌控欲,还是因为别的,但她仔细考量过一切后,意识到这样和卫观澜对峙下去,对自己没有任何好处。


    如今卫观澜借着她刚刚流产,身体需要恢复的理由,将她软禁在这处寝殿中,她出不去别人也进不来,外面的消息她更是从送膳和侍奉她梳洗的宫女口中打听不到分毫,也不知外面究竟是怎样的情况,不知萧韫近两日的身体如何,更不知萧韫得知她“流产”的消息后,病情有没有更加严重。


    卫观澜摆明了是让她只听他一个人的声音。


    更何况郗家百年世家,树大根深,这件事情对郗家而言不过是一次创伤,根本无法伤到其根基。


    萧韫病体支离、时日无多;郗家虎视眈眈;李烬等其他群臣更是狼子野心,若她再这样持续和卫观澜对峙,等萧韫一病逝,她这个前朝皇后就是死路一条。


    卫观澜如今或许对她怀有不可言说的欲念,但时日一长,他迟早会意识到这种不伦之情对他清誉的影响,迟早会娶妻生子,新鲜感迟早会褪去,一切迟早都会回到正轨,届时她身份尴尬,毫无自保能力,莫说为父母沉冤昭雪,只怕连求生都会是一件艰难的事情。


    以萧韫如今的身体状况,是活一天少一天,她与其在此处与卫观澜干耗着,不如暂时妥协,先从这里出去再说,只要能出去,好歹如今玉玺和凤印都还在她手上,即便到后面卫观澜要拥立新的傀儡,她手中有玉玺,就还有谈条件的筹码。


    这几日她也试探了出来,卫观澜就是吃软不吃硬,她一味固执下去,只会是浪费时间。


    理清楚这些之后,在中午宫女送了午膳进来后,明容没有挑剔,又问宫女,卫观澜可是很忙碌,对方没有回答,她也不意外,但她知道,她问及卫观澜的话,这些宫女一定会通传给卫观澜本人。


    既然他当初能利用自己达成目的,她现在又为什么不能先顺着他的意思,利用回去呢?


    果不其然,傍晚卫观澜过来后,心情明显好了几分。


    “中午的膳食很合你的胃口?”他一边朝里走,一边问。


    明容从书案前起身,双手交叠,说:“长兄公务繁忙,我总不能在这种小事让还让你操心过问。”


    卫观澜笑了声,“作为长兄,应当的,毕竟,如今我不操心,还有谁能操心呢?”


    明容垂眉敛目,“长兄说的是。”


    卫观澜扫了一眼她案上摆着的东西,是在对着他的字帖习字。


    他眼中笑意更浓,“怎么有心情习字?”


    明容道:“总不好荒废,且在此处也是无事,习字也算修养心性了。”


    “不错。”卫观澜按着她的肩膀,示意她坐下。


    明容也没有抗拒。


    卫观澜坐在她身边的席子上,扫了眼她对着自己的字帖练习的字,耐心点评几句,“比起之前进步确实很大,只是运笔时笔锋还欠缺流畅飘逸之感,看得出还是有些拘谨,可以再试试。”


    明容抿了抿唇,斟酌一番措辞,道:“从前在家里习字的时候,长兄的指点让我受益颇多,后来我谨记长兄当时的话,一直有在认真练习,不过许是我悟性不佳,这么久了,还是没有练出长兄书道中的一二神韵。”


    听她提起从前的事情,卫观澜不觉想起当时他的态度,他记得自己是指点了她,但的确也是当着曹大家的面半分颜面也没给她留,毕竟明容当时的字,他的确看不上眼,指点时,也总是带着不耐。


    她如今提起时,语气中却无半点怨怼,反而有所感激,卫观澜的心绪一时甚为复杂。


    是后悔,还是愧疚,亦或者是心疼?


    他并不能在立刻间找到一个合适的形容。


    他轻叹一声,看向明容,道:“从前是我措辞严厉,没留情面,你不怪我?”


    明容抬眼望了他一眼,轻轻摇头,“一开始不明事理的时候,是有过一些埋怨的,但后来想通后,便觉得长兄这样日理万机的人,多少人想得到您一句指点都不行,您能指点我,已经是我莫大的幸运了。”


    卫观澜深深望了她一眼,问:“是么?”


    明容脊背一僵,但装作一副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回答他:“当然是这样。”


    卫观澜取过笔架上的笔,在砚台中蘸饱了墨,将笔递到明容手中,“那你重新写几个字,我来看看。”


    明容没有拒绝,“长兄,字帖被您的衣袖挡住了。”


    卫观澜这方留意到自己遮挡在字帖上的宽大衣袖,他本要撤开,但看见女娘难得在她面前恢复了从前的柔顺,忽然改了主意,合了字帖,说:“不写这张字帖上的字。”


    明容疑惑问道:“那写什么?”


    卫观澜喉结滚动,“就写,我的名字。”


    明容瞳孔一颤,大脑立时一片空白。


    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对方的手臂已经横过她时候,握着她的另一只手,在宣纸上落下了第一笔。


    沉沉嗓音落在她的耳畔,“从前是我没尽到一个长兄该尽到的责任,往后,我会弥补回来。”


    明容轻轻“嗯”了一声,没有说别的话。


    卫观澜瞥向明容的眉眼,见当中毫无反抗之意。


    甚至连他这样握住了她的手,她都没有挣扎,而分明就在今天早上,他不过是稍稍靠近,对方就要让他离远一点。


    早上还在怒斥他“圣人皮囊,小人之心”,怒斥他居心不纯,到了晚上,就句句话都顺着他的意思,连他从前的冷待,都能为他找到理由。


    他不相信,一个人会在一天之内发生这么大的变化,也不相信,明容这样固执的人,会这么快就同他低头。


    嘴上说着软和的话,却半点不敢与他对视。


    她的表演痕迹,实在太过明显,演技也实在太过拙劣。


    不过没关系,演出来的又怎样?


    在此刻,她还是乖乖在他怀中的,不是么?


    她对他低头,也不正是因为她承认了,只有他才能帮她么?


    可想到她那个所谓的心上人,他到底有几分不甘心。


    卫观澜一边握着她的手写字,一边漫不经心地问:“小九,你从前说你有心上人,他也这样教过你写字么?”


    明容手腕一滞,笔尖重重在纸上顿住。


    原处晕出一大团墨痕。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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