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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

    第51章 051 他亵渎了他


    一阵慌张并无措自明容的心底流窜向她的四肢百骸, 她呼吸一滞,明明手被身后之人握着,但还是险些拿不稳笔, 差点脱手将手中的笔丢在纸上。


    方才被卫观澜牵引着落下的一笔没有收住, 在手边的纸张上长长曳出一道。


    她曾经所仰慕的人, 此刻正握着她的手, 一边教她写字, 一边问她当初所谓的心上人可曾这样教过她。


    简直是荒唐极了。


    可无论是曾经还是现在,她都不能同身后之人坦白一切。


    即便她能察觉到,从萧韫病重以来, 长兄对自己绝非是单纯的兄妹关照,因为她昔日在家中时见过对方是如何对待家中其她姐妹的, 也见过萧韫和安庆之间正常的兄妹相处。


    她清楚他们之间的界限,早已在朝夕相处中变得模糊,但这样有悖伦常的心思,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诉诸于口的。


    她只希望能尽早让卫观澜放下戒心, 尽早从此处出去,尽早做完自己想做的事情, 然后就可以像从前一样,避开和他之间的距离, 等一切尘埃落定, 不再需要这样镇日与对方待在一处,一切迟早会回到正轨。


    明容深吸一口气, 压下自己砰砰乱跳的心,有意换了个话题,道:“抱歉长兄,我方才走神了, 这张纸写废了,我,我换一张新的吧?”


    她说着就要从对方手中抽出手,移开镇纸,好换一张新的。


    但卫观澜并没有松开她的手,以至于她的挪动的时候,不慎将笔尖上的墨蹭到了指节上。


    “不着急。”卫观澜用另一只手将她手中握着的笔取出来,搁在一边的象牙笔山上。


    明容抿了抿唇,等对方先说话。


    卫观澜偏过头来望着她,在她耳畔落下一句:“我在教小九你写字,你怎么走神了呢?这么不专心?”他顿了顿,又问道:“还是,想到了你那位心上人?”


    明容垂下眼睫,强装镇定,道:“长兄真是说笑了,韫,陛下平日里政务繁忙,又是天子,哪里有空暇教我写字。”


    卫观澜听见她下意识要喊“韫郎”,眸色倏然一沉,不过她很快改了口,这倒是令他心情比方才好了一些。


    萧韫的确是回答他这个问题最合适的答案,明容此前也提过,自己当初所谓的心上人是萧韫。


    可惜,他并不相信。


    他望着明容的眉眼,重复问了句:“当真?”


    明容轻轻点头,但睫毛却止不住发颤。


    卫观澜观察到了这一点,看出了她是在撒谎,却又不曾拆穿,只摇头轻叹:“那他这个丈夫,做的可真不称职。”


    明容没有接这句话。


    紧接着对方又在她耳畔落下一句:“还不如我这个长兄如今做的称职。”


    明容瞳孔一颤,根本猜不透对方说这句话的用意,只挑了句不会出错的应承他:“长兄对我的恩情,我一直铭感五内。”


    卫观澜轻轻笑了声,没再说话。


    明容瞥了对方一眼,又试探着问:“那,那我们还练字么?”


    “怎么,你不想?”卫观澜眉梢一挑。


    明容避开他的眼神,说:“当然不会,毕竟这世上能让长兄亲自指点书道的人能有几个,这是我的幸运。”


    “你是第一个,大约也是最后一个。”


    左右他也没想过有孩子。


    之前他意识到自己或许是应当成亲了,但也只是那一念,如果未来的妻子是别人的话,他的确对于男欢女爱这样的事情没有任何兴趣。


    “手。”卫观澜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枚干净的手帕,捉过明容轻轻搁在怀中的手。


    明容还没有从他方才的话中回过神来,却先一步被他重新捉过了手。


    只见对方一点点替她将指节上蹭上的墨擦干净,这次温热甚至不曾隔着衣袖,就这般直直贴在了她的皮肤上,她下意识轻轻躲了下,并没有躲开。


    卫观澜慢条斯理地替她擦去手上沾上的墨痕,又将笔山上的笔重新递到她手中,没有换一张干净的宣纸,就在原先那张宣纸的右下角寻了个位置,握着她的手,重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明容盯着宣纸上两人共同完成的“观澜”二字,不可避免地想到了从前读书时,读到的那句“观水有术,必观其澜,日月有明,容光必照焉”。


    她以为要结束了,卫观澜却握着她的手,再次写下了“见素”两个字,嗓音微哑:“这个,是我的表字。”


    明容心中觉得奇怪,他的表字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她又不可能称呼他的表字,这天底下哪里有妹妹唤兄长表字的道理?


    男子的表字不都是亲近的好友、老师、以及君主为表亲切才唤的么?就如她一直听萧韫叫卫观澜的表字一样。


    但她也只是面不改色道:“我知道的。”


    卫观澜深深望了她一眼,松开了她的手,“那好,你自己重新写一遍。”


    明容听他心情似乎不错,又趁机道:“那,那我这回要是写的比之前好,长兄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可以。”卫观澜答允地毫不犹豫。


    明容清楚此刻当然不能直接同对方提她要出去的事情,只迂回道:“我想让青芜进来陪我。”


    卫观澜本也以为明容又要同他提出去见萧韫或者见李烬的事情,但没想到对方竟一日之内性子变得这般乖巧,一时有些意外。


    “可以么?”明容的语气中带了几分期冀。


    卫观澜点点头,“小事一桩,不过我在的时候,她得出去。”


    明容见对方有所让步,心中欣喜,“多谢长兄。”


    说罢她对着卫观澜方才握着她的手带她写下的几个字重新临摹一遍,卫观澜端详片刻,给了个“不错”的回应。


    卫观澜虽则心机深沉,但的确言而有信,答应了她会让青芜进来陪她,在宫禁将至离开后,也当真让青芜进来了。


    青芜一进来便朝她奔来,见到她的第一句话先是自责:“都怪奴婢之前大意,没能盯好厨司那边,才让郗太后那边的人有了可乘之机,往陛下的药膳里加了东西,让娘娘被软禁在此处这么几天。”


    明容拍了拍青芜的肩膀,安抚着她:“若是有人存心算计,敌在暗我在明,怎么都会有所疏漏的,不怪你。”


    青芜又一脸担心,“听闻卫相将您软禁在此处,没有他的吩咐任何人都不能进来,又听说您被软禁当日,便与卫相之间发生了冲突,他,可有对您怎样?”


    明容想起这两日的事情,到底是无法说出口的,想着不提也罢,遂道:“没事,只是一些小矛盾,他,毕竟还算是我的长兄,能对我怎么样,安心就好。”


    青芜这才松了口气。


    明容拉着她坐下,又问道:“还有,陛下呢?这两日情形如何?”


    青芜神情为难,但还是同明容道:“奴婢只知道那日是陛下的药膳中多混进去一味药材,好在景公查验出来了,那有问题的药膳陛下并未入口,但至于有没有清醒过来,奴婢也无权进入陛下寝殿,也不太清楚具体状况,”又担心明容着急,她接着道:“不过有高常侍和景公照看,想来陛下身体应当无恙,娘娘也不必太过担心。”


    明容知晓青芜说的在理,但到底未曾亲眼看见,总归是放心不下的,她琢磨着得找个机会悄悄出去。


    许是这两日她也未曾像之前一样与卫观澜争吵,对方的心情明显好了不少,观察了两日,明容想到了办法。


    卫观澜如今虽大权在握,将她软禁在这处寝殿,但他毕竟还算是外臣,夜间并不能留宿于内宫,而门外值守的宫女,也并不是一日十二个时辰都在,宫中换值往往在巳时、酉时、丑时,其中巳时和酉时,天光大亮,卫观澜又在宫中,丑时却很是方便。


    其一,深夜换值,宫女们都比较困顿,刚换值的时候注意力也算不上集中,其二,天色昏暗,她换上青芜的衣裳后,并不容易看清容貌。


    一番计划后,她装扮做青芜的样子,披上带着帽子的披风,借着要去解手的名头在丑时换值时推开了殿门,外面正在换值,看见是“青芜”,也就没有多问,青芜则换上她的衣裳躺在榻上装作沉睡的模样。


    侧殿与萧韫所在的主殿毗邻,只需要从侧殿外绕一圈便能到主殿,而萧韫殿外守着的是他自己的亲信,并不受卫观澜管辖,也不听他差遣,自然不会同卫观澜泄露她的行踪。


    萧韫晚上安寝时,高振一般守在门外,这是明容此前便安排好的。看见明容过来,高振惊讶于她不是因流产正在养病么,怎会深夜来此。


    明容压低声音,不同高振多解释,低声道:“我想见见陛下。”


    高振心中有数,没有多问,侧身打开门迎明容进去。


    明容进去的时候,萧韫本在昏睡中,她知晓自己不好久留,本只是想看他两眼,再同高振确认一番他的状况就走,不想她才坐在榻边,萧韫却先醒了过来。


    萧韫看见明容,撑坐起身,咳嗽两声。


    明容示意高振递一盏茶水过来,又替萧韫抚着背替他顺气。


    萧韫用过茶水,握着她的手,一脸担忧:“容娘,孩子的事情,我也很伤怀,也是怪我缠绵病榻,不能像往常一样看顾在你身边,才让太后那边有了可乘之机。”


    明容微微一怔,见对方先宽慰她,她心中反而愧疚。


    孩子本就是她当时权宜之计捏出来的假消息,当时因不能同萧韫提起便觉得对不住他,如今看见他为了那个本就是子虚乌有的孩子而伤怀,明容也不免喉头哽咽。


    但那件事既然已经过去了,便没有再提的必要。


    萧韫又问:“听高振说,你这几日也在修养身体,朝事都交给了见素处理,怎么深夜过来了?”


    明容低头,寻了个借口,“担心韫郎你,睡不着,就想着来看看。”


    萧韫望着明容,几番欲言又止,最终只说出一句:“与容娘成婚不满一载,我却缠绵病榻,未能尽到一个丈夫的职责,实在是我愧对于容娘你,原以为那个孩子到底能给容娘托个底的……”


    明容本要询问他可有想让她过继的宗嗣,还有谁是可以完全放得下心的,她秘密去办,萧韫却再度咳嗽起来,明容只好先按下这层心思去照应他。


    萧韫缓过来后,明容也知晓自己得尽快回去了,以免让卫观澜的人怀疑,安抚了萧韫两句后,便先行离开。


    明容匆匆回到自己寝殿时,守在门口的宫女只当她是青芜,看了一眼,便任由她进去了,直到回去,明容才稍稍松了口气。


    然而“青芜”半夜出去解手绕了一圈进了显阳殿主殿的事情在明容一离开就被禀报到了卫观澜跟前,宫人请示卫观澜的意思,问她要如何应对。


    卫观澜对此并不意外,“暂时不必管,不该提的不许提,该说的不许漏。”


    宫人愣了下,立刻明白了卫观澜的意思。


    翌日清晨,明容听伺候她盥洗的宫人离开时低声议论,萧韫的身子听起来很不好,说主殿那边都乱成一锅粥了。


    她心中猛地一沉,本想如法炮制,只是现在是白天,她要是扮作青芜的样子出去,太过于明显,可按照卫观澜的性子,这会儿大抵是不会让她去见萧韫的,若是他想,根本不会对外宣称她流产后身体虚弱,借着让她修养的理由将她软禁至此。


    明容思来想去,想到了自己可以效仿卫观澜对外造出她“流产”的假象的做法,于是让青芜回去永安殿寻了一瓶迷药过来。


    每日午膳,卫观澜会过来与她一起用,届时,只要她用迷药将对方迷倒,便可以离开,迷药的药效有将近两个时辰,甚至可以在她探望过萧韫的安危后,还能让她有空去找一趟李烬,好寻找同盟,她绝不能继续被困在此处了。


    晌午卫观澜过来后,明容装作根本没有听到萧韫病危的消息,仍旧像平日里一样对他。


    “长兄先前送来了柃木冬蜜,我尝过后,也觉得味道清甜,还没有特意谢过您。”明容说着往茶炉中里添了一匙柃木冬蜜。


    卫观澜坐在她对面,“你我之间,谈何谢字?”


    明容又道:“长兄来得正好,这茶再过一会儿便煮好了,先用点茶水,润润嗓子。”


    卫观澜眉眼含笑,“好,那我正好,尝尝小九的手艺。”


    明容见对方对她毫不设防,心想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等茶煮好,她分别往两人面前的茶盏中添了茶,将一只茶盏推到卫观澜面前,“长兄请用。”


    卫观澜扫了一眼茶汤,接过茶盏,却没有直接饮下,而是缓缓抬起凤眸,问:“小九,这茶水里,没有别的东西吧?”


    明容藏在衣袖中的手立即攥紧,笑道:“长兄说的这是哪里话,我怎么可能给茶里放东西呢?”


    卫观澜摩挲着茶盏,“是么?”


    明容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长兄若是不信,我先尝一口便是。”


    卫观澜却按下她的胳膊,将自己手中的茶盏推到明容面前,“喝我这杯。”


    明容露出个恰到好处的疑惑神情,还是接过了茶盏。


    她知道卫观澜多疑,若直接在茶汤中下药,对方很容易察觉出来,所以她将迷药涂在了他的杯口上,茶汤中根本什么都没有,即便他后面醒来让人去茶那盏茶,也什么都查不出来。


    只是没想到他心思缜密到这个地步,明容知晓此刻若自己推拒,便会立刻露馅,想着只要自己的嘴唇不要碰到杯沿,就无事发生。


    只是她才要按照对方的意思饮下茶水,却在唇瓣即将抵上唇瓣的前一息,杯盏被人按下。


    卫观澜的拇指轻抵在她的上唇,阻止了她的动作,“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敢往嘴里送?”


    明容露出个疑惑的神情,“长兄这是在说什么?”


    卫观澜见她还在同自己装模作样,冷笑一声,“怎么,真打算舍身取义?”


    他从前的确没有尽到一个兄长该尽到的责任,让明容委屈颇多、受冷待颇多,也忽视她的心意颇多。


    可如今他意识到了自己从前做了多少糊涂事,想要弥补,想要对她好一些,想要庇护着她,她却又像个刺猬一般,不肯让他靠近半分。


    甚至宁可在茶汤中给他下药,在他怀疑时,以身犯险,宁愿自己喝有问题的茶汤,也要从他身边离开。


    在想到这些时,他甚至有一瞬恐慌。


    他不是没想过放她出去,只是他清楚她有太多在乎的人,一旦让她从自己身边离开,她就又要回到从前那般对他客套疏离的样子,口口声声“令君”,将他当作一个外人。


    独处之时,他知道自己越界了,知道自己这样做或许不对,但他做不到放手,一如不愿撒开她的手一般。


    只要能这样朝暮与明容在一起,无论是借着长兄的名义也好,臣子的名义也罢。


    明容见他深深望着自己,不知他是否看出了自己在茶盏杯口涂了迷药,一时甚是紧张。


    卫观澜搁下杯盏,没有让人进来查验茶汤。


    他起身行至明容身边,坐在她身侧,“小九,你真以为我不知道你昨夜悄悄溜出去的事情么?”


    明容望着对方沉沉的眼眸,忽然之间想明白了一切。


    卫观澜新换的这批宫女,只要她不问,根本不可能主动和她说一句话,却在今天早上,反常的提起了萧韫的身子不好,而昨夜她恰恰溜出去见了萧韫,很明显这是卫观澜故意为之,也是怪她当时担忧,一时之间乱了阵脚。


    卫观澜见她反应过来,也不强调此事,单手握着她的肩头,“小九,是我哪里没有尽到一个长兄的职责么?让你这般想出去?”


    他追寻着明容的视线,“除了出去,除了将心思放在其他人身上,你提什么要求我不会答应?我答应你会帮你杀了你想杀的人,答应帮你的父母报仇。”


    明容嗓音微颤,“倘若我想要杀了的人,就是你们卫家人呢?”


    卫观澜勾唇一笑,“答应你的事情我会做到,该杀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但你为什么非要和我对着干呢?”


    明容不相信他的话,且事情既然已经败露,明容也就没必要同他继续虚与委蛇,躲开他的接近,“我没有要和你对着干,是你限制我的自由在先,至于你方才所说的,答应我的一切要求,也不过是句空话,说到底,你不过是我提你想听到的要求而已,说着庇护我,为我解决一切麻烦,实则就是不想失去对我的掌控!”


    卫观澜的手滞在空中。


    明容红着眼眶转过头来,道:“而这也不是因为我对你有多特殊,恰恰是因为你仍然将我与旁人看成一样的,因为从来没有任何人,任何事会脱离你的掌控,所以对于我有自己想要做的事情,想要见的人,而不是按照你的安排做事,你会感到失控,而解决失控的唯一办法,就是将我圈在你身边,对么?”


    她的声音一点点冷下去,也不打算给卫观澜留任何余地,这几日她实在装的太累了,“你说你与从前不同,如今看来,并非如此,你还是一如既往的自私,认为所有人都应当对你有所求,应当按照你的心意做事!”


    卫观澜张了张唇,本欲安抚她的情绪,但明容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你要是从一开始就说明白将我当作棋子,我为了求生,自然会按照你的要求去做,不会抱有任何的非分之想,可你偏偏打着为我这个妹妹好、关心我的旗号,让我对你予取予求,替我做一切决定,将我玩弄于股掌之中,你觉得很满足,是吗?”


    卫观澜的心尖仿佛被尖刺刺了下,从来能言善辩的他,此刻面对明容的质问,却只能说出一句:“小九,我没有要将你玩弄于股掌的意思,在我这里,你与别人,也是不一样的。”


    当然是不一样的,能同他这样张牙舞爪的,事后还能毫发无伤,一而再再而三地说着狠话的人,明容是这世上唯一一个。


    她怎能将自己与那些凡夫俗子归为一类?


    明容问:“哪里不一样?”


    卫观澜喉结滚动,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哪里不一样?


    他清楚他无法将明容当作棋子,可他真的能将明容当作自己的妹妹么?


    他们之间,除了这两层关系,还能有什么关系?


    一时之间,他找不到合适的解释。


    两人之间的静默持续了许久,终究是卫观澜缓缓起身,“这个答案,我暂时无法给你,下次见面,我告诉你。”


    从明容跟前离开后,卫观澜一直在思索明容质问他问题时的答案,直至入寝,仍旧不知如何形容他对明容的感情。


    是夜,他做了一个梦。


    梦中有女子纤细的胳膊缠绕上他的肩颈,身上携带着熟悉的气息,他本想推开的手停落在了女子光洁的脊背上。


    脊背单薄,沿着脊骨一节一节滑下。


    两人的呼吸都渐渐乱了起来。


    女娘的嗓音柔软且破碎,他却极为受用。


    再醒来时,他只觉得头疼非常,掀开被衾,却见衣裤与床榻上一片狼藉。


    而他枕边,放着那次从明容发髻上拔下来的发簪。


    卫观澜脑中嗡的一声。


    即便他再想逃避,此刻也不得不承认,他在梦中,亵渎了明容。


    亵渎了他的妹妹,旁人的妻子。


    他对明容,产生了男女之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052 是他咎由自


    这样的身体反应他不是第一次出现, 从前偶尔出现,也不过是淡定地换一身衣裳、换一床被褥,但这一次, 他对自己有这样的反应感到无比的恶心, 这样的梦他是第一次做。


    他恨自己做了这样可耻的梦, 恨自己竟然将梦中的诸多细节记得无比清楚。


    他从来自诩冷静自持, 然近来, 他的情感却一次次地想要压制过他的理智,想要拉着他堕入不该沉沦进去的情海。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竟然也像自己曾经最厌弃的人一般, 学会用“情”字,给自己找借口了?


    他当真要变成自己曾经最为鄙弃的人么?


    即便这段时间他一直有在刻意压制, 但他不得不承认,他贪恋于那场梦,甚至想永远醉倒在那场梦中不要醒来。


    梦中温香软玉在怀,怀中人媚眼如丝, 几乎要在他怀中软成一滩水。


    欲望几度要将他湮灭。


    然他清楚,欲之发端, 情也。


    若是没有一丝半毫的情,又怎么会有欲?


    若他对明容当真没有不该存有的情, 又怎会对她有欲?又怎会在梦中也迷恋于她?


    而这样的特殊, 这样一生只能许给一个人的情,他又是从什么时候存有的?


    是因这几日软禁明容, 能与之朝夕相处,共同用膳、教她写字,如同夫妻那样生活么?


    还是因之前明容深夜回家来找他,他怀着卑劣的心思, 提出让她借种生子,甚至暗中同她自荐枕席?


    还是因当日与明容误闯了那间点了催情香的禅房,将她抵在禅房的门背上,差一点就在佛门重地趁人之危,对明容行了不轨之事?


    或者是更早,早到他不希望明容怀上萧韫的孩子,在秋狝中不希望明容去找萧韫,哪怕明容说萧韫使她的夫婿。


    卫观澜闭上眼睛,阻止自己继续想下去。


    即便他能以两人之间没有任何血脉联系说服自己忽略兄妹这层障碍,又如何能忽视她如今是旁人之妻,且有一个他无论如何都试探不出来的心上人?


    然事情走到这一步,恰恰是他咎由自取。


    所谓种因得果,是他当日亲手将明容推了出去,将她嫁给了萧韫。


    明容抗拒过、争取过,然而他都忽略了。


    以他当时的权势,卫家女嫁入宫中做皇后,于他而言并非是不得不做的事情,不过是锦上添花,可有可无。


    即使萧韫当时点名要娶明容,只要他不同意,这个婚就不会成,甚至在东窗事发之后,明容出嫁之前,他都有无数次机会,但他都错过了。


    他曾经为了一件可有可无的事情,忽略了如今他最看重的人的心意。


    悔意、愧意、恨意相继涌上他的心头。


    偏偏到了这个时候,他还是忘不掉梦中那张脸。


    曾经每一次他所鄙夷的人,而今仿佛都站在他面前,或指责、或嘲讽、或讥笑着他。


    他承受着这些,却没有半分想要逃避的意思。


    这是他应该面对的。


    “笃笃笃。”叩门声从外面响起。


    “郎主,到了入宫的时辰了。”方俞按照惯例在外面提醒。


    卫观澜将自己的思绪拉回来,随口应了声,找了一件崭新的亵衣换上。


    方俞带着侍从进来侍奉他梳洗时,他扫了眼自己的床榻,吩咐道:“榻上那身寝衣与被褥,悉数烧掉,不必再留。”


    下人不知为何,只低声应是。


    入宫之前,卫观澜让方俞拿了个匣子进来,将自己枕边放着的明容的那只发簪放了进去。


    到明容寝殿时,青芜正好在为她梳妆。


    通传声次第响起,青芜也放下为她描眉的烟黛,转身过来,屈膝行礼。


    明容却坐在原处一动不动,像是完全没听见,又或者是完全不在意他的到来。


    明容心中也的确是这样想的。


    反正两人之间早已在昨日撕破脸,卫观澜软硬不吃,无论她怎样对方都不肯放她出去,既然如此,她自然也没有应付他的必要。


    卫观澜同青芜吩咐:“回去永安殿一趟,让人将永安殿上下收拾干净。”


    明容不解其意,却也没有说话,只是听见他慢慢靠近的脚步,心中止不住的紧张,搭在双腿上上的双手忍不住攥紧裙子。


    殿门“吱呀”一声从外面合上。


    “我想,我与您之间的话已经说完了。”明容直直望着镜子,看见那道绯红色的身影,一点点进入铜镜。


    从宽大的袖子到腰间革带,到完整的身影。


    然对方对她却没有半点冒犯,只是淡定自若地将一枚精致的匣子搁在她手边。


    “这是什么?”明容一边问,一边打开了匣子。


    匣子中躺着一支粉珍珠发簪,底下垫着一枚折叠得整齐的手帕。


    都是她的东西。


    卫观澜行至她身边,道:“是从前无意间从你跟前拿走的东西,到底是女儿家的私物,我,不便多留,昨夜在屋中看到,今日来物归原主。”


    明容听见他说这样的话,不免一愣。


    怎的一夜未见,卫观澜像是变了个人?


    这两样旧物,她一直都知道被卫观澜拿走了,可先前不知是出于怎样的心理,也没有主动同他要回来,没想到,对方今日竟然主动将这两样东西都归还回来了。


    还回来也好,也算两人之间,就此断了所有不该有的纠缠,一切都应当像从前一样。


    像从前一样有什么不好呢?她也不用再接受道德与人伦的拷问。


    卫观澜匀出一息,又说:“今日早膳之后,我会撤掉侧殿外面的所有的宫人,你可以重新自由出入,无论是像以前一样回到永安殿居住,还是为了方便继续留在此处,都是你的自由。”


    明容虽讶异他这么轻易就松了口,但也只是面不改色得儿应了声“嗯”。


    本欲伸手将匣子里的那枚簪子取出来,重新收回自己的妆奁中,对方却先一步拿起了簪子。


    匣子算不上大,拿取簪子的时候,两人的指尖无意间相触。


    如同于指尖上点起了一簇微小的火苗。


    明容先一步撤回了手,问道:“这又是做什么?不是说还给我么?”


    卫观澜道:“放心,我没有要出尔反尔。只是看见你今日的衣衫,配这枚粉珍珠簪子很是合宜,帮你簪上。”


    说着拿起那支簪子在明容的发髻上比对着位置。


    明容瞳孔一颤,绾发戴簪这样的事情,萧韫都不曾同她做过。


    她清楚,这样亲密的事情,于女子而言,除了侍女与母亲,也就只有丈夫可以做,可当对方拿起自己的簪子时,她竟然在第一时间没有拒绝。


    定然是因为不想激怒对方,不想让对方收回放她自由的话。


    卫观澜无意间抬眼,对着铜镜,看到了自己的脸。


    只一息,他迅速收回了视线。


    纵然已经很久不曾看见过自己的脸,也不知晓自己到底长什么样子,但他还是一点也不愿照镜子。


    尤其是在昨夜做了那样的梦之后。


    从前不愿看见自己的脸,是因为看见自己的脸,就会想起母亲当年的怒叱与厌嫌。


    如今看到自己的脸,他只会想起自己的父亲,想到自己终于还是变成了和父亲一样的人。


    在低垂下眼睛时,他的目光落到了青芜放在留在明容手边的那支烟黛。


    他忽然很想在为明容别完簪子后,拿起那支烟黛,替明容描眉。


    张敞替妻描眉的典故他当然知晓,然他还是不可遏制地有这样的想法。


    他定了定神,终究还是放弃了。


    他不能一错再错。


    只专心盯着明容的发髻,对着镜子寻到一处合适的位置,将那枚簪子别进去。


    别簪子这件事情做完,就当是他最后一次冒昧,最后一次僭越,最后一次糊涂。


    簪子稳稳插进发髻中,明容再也坐不住,敛衣起身,道:“可以了。”


    卫观澜深深地望了她一眼,道:“今日入宫早,我还不曾用过早膳。”


    明容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却没有顺着他的话,只背过身道:“让尚食局的人做好送到您的值房便是。”


    正说着宫女们推开门,将备好的早膳呈了上来。


    明容坐在案前,看见宫女们摆了两幅碗筷,蹙眉看向卫观澜,问他这是什么意思。


    卫观澜清了清嗓子,道:“许是这几日她们都是这样准备的,我也忘了交代。”


    明容对此默然以对,没有刻意赶他出去,只用汤匙轻轻搅着盏中的甜粥。


    卫观澜轻轻弯唇,坐在明容对面,拿起公筷为她夹了一筷子她喜欢的菜肴。


    明容愣了下,当作没看见。


    卫观澜道:“说来从前也是我没做好,这段时间才慢慢摸清楚你的口味。”


    明容眼睛也不抬,回了句:“食不言,寝不语。”


    卫观澜所有要说的话,顿时说不出一个字。


    这是他一直所信奉的君子之道,是他惯来约束自己的信条。


    两人最终还是沉默着用完了这顿早膳,明容许是心情好,早膳用了不少,但直至宫女来撤掉残羹,她都没有动卫观澜最开始夹到她碗中的那口菜,又被宫女原封不动地撤了下去。


    卫观澜离开后,明容搬回了永安殿。


    虽则永安殿离显阳殿会远一些,并不方便照料萧韫,但她实在不愿时时刻刻活在卫观澜的眼皮子底下。


    他如今虽然撤掉了门口的人,但说不准哪天又会找一个新的借口将她重新软禁起来,倒不如直接搬回永安殿,永安殿是内宫,也不是他能这般轻而易举、堂而皇之就出入的。


    相比于被软禁,她宁愿平日多跑几趟。


    在永安殿安顿好后,明容去照看萧韫,正好遇见李烬来同萧韫奏事,她想萧韫应当是醒着的,在去见萧韫之前,她让李烬暂且留步。


    李烬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明容记挂着萧韫,暂时也没时间同他多言,不过她出来的时候,的确见到李烬不曾离开。


    “皇后让臣留下,是有事?”李烬轻轻挑眉。


    明容同他开门见山,“先前一直想同李统领说当年废太子的案子,不过一直没有机会。”


    李烬满不在乎地笑了声,“怎么?皇后真能狠得下心对你们卫家人动手?”


    明容缓缓摇头,同李烬道:“那日我并没有将一切如实告诉李统领。实则,当年薛家被牵连的许夫人,正是我的母亲,我也不是卫家人。”


    李烬很快猜出了她的真实身份,“所以,你的意思是,你的母亲当年是先怀上的人,后被带回的卫家?”


    他望向明容的眸色渐渐复杂起来。


    难怪当时他第一眼见到明容,便有一种一见如故之感,不曾想,冥冥之中,他们竟然是一样的人。


    明容肯定了他的猜测,“所以,我们有共同的敌人,不是么?”


    李烬对此不置可否。


    明容压低声音,“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什么交易?”


    明容道:“我现在还是皇后,手上有玉玺、凤印,我可以推动重查当年废太子谋反一案,为我们沉冤昭雪,但我需要你站到我这边来,无论是陛下在世,还是之后。”


    李烬好整以暇,“卫相呢?他知道你打算重查当年旧案么?”


    明容眼睫轻轻扑闪,“这是我的事情,不需要他知道。”


    李烬笑了声,留下一句“我会考虑的”便离开了。


    明容不知他的意思,但也清楚此事不能操之过急,也希望萧韫可以再支撑一段时间。


    卫观澜与明容分别后,也并没有回中书省,而是去了一趟长干寺。


    是之前让下令让长干寺查那个叫忘尘的住持一事有了结果,他当时预料的不错,忘尘不仅没有在男女一事上与俗世了断,甚至多年来,还借着掌管寺中账务的名头,贪敛香火钱,在外面购买宅院与田地,更与朝中一些其他的官员私相授受,有财物往来。


    了解完具体情况后,卫观澜让人暂时将忘尘先带入廷尉寺,打算回去之后根据他的口供一一审查这些贪腐之事。


    时至二月初,长干寺中的迎春花渐次开放,淡黄色的小花缀在枝头,带来浅淡的清香,风拂过迎春花丛后的柏树,带动柏树上的红绸缓缓飘荡。


    红绸上大多是希望自己或者家人可以度过灾厄、平安长寿的愿望。


    卫观澜本也没放在心上,但望着那丛迎春花,望着身后飘动的红绸,他忽然就想到了那个在除夕夜捧着一枚香囊来临竹居拦自己的女娘。


    当时明容似乎也是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衫子,为图喜庆,发髻上系着一根红色的发带,被风吹得乱飘。


    她就是这样如迎春花般绽放在冬末春初,花瓣微小羸弱,却半分不畏惧料峭春风,坚强地捱过了这许多年,看起来似乎一点也不起眼,如果不注意,就会在人群中忽视,没有梅花那样在风雪中绽放的独绝,好让文人骚客自喻欣赏,也没有桃花那样多姿明艳,但一直以来都坚守着自己的本心,维护着自己的自尊。


    她当时说,希望他可以平平安安。


    卫观澜忽然有一瞬的走神。


    这些年他收到过太多贺辞,在会稽精舍求学时,同窗贺他早日出师、学富五车,后来入朝为官,同僚贺他平步青云、位极人臣、青史留名,文章华丽精致,骈骊对称。


    好似从来没有人这样真挚朴素地祝贺过他。


    那时女娘应但是跑得有些急,发髻略乱,鼻尖、脸颊、耳尖皆被冻得通红,弯着眼睛望着他。


    可惜他当时并没有放在心上,也并不觉得这是什么重要的事情,随手接过了香囊就让明容离开了。


    他曾经嫉妒过萧韫可以拥有明容的关心、体贴与温柔,可如今才知,他早就拥有了这一切。


    顿悟的同时,又难免叹息与愧悔。


    痛心于当时没能珍视明容心意的同时,他忍不住追忆,也希望能挽回。


    然一旦有这样的想法,世俗与道义,就如附骨之疽一样折磨着他,让他寝食难安。


    他清楚明容正在查当年废太子一案,也知道她想为家中沉冤昭雪,知道她不会冠着与自己相同的姓氏一辈子,她迟早会找回自己的名姓,而真到了那时,他与明容之间,连这样表层的兄妹关系都不能再维系。


    想起那日他要靠近明容时,对方说不要让她恨他一辈子。


    若他真纵容着自己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他可能还是会冒犯明容,届时两人没有了这样“亲缘”,就只剩下决裂一条路。


    他不愿与明容走到那一步,他还是想与明容有一点关系,在她找回自己的姓氏之后,希望她可以念着往昔这一点兄妹之情,不要彻底与他断绝关系。


    事情到了这一步,还有回挽之机么?


    卫观澜想,或许还没有到覆水难收的那一步。


    听见寺中铜钟敲响的声音,卫观澜回望一眼不远处的高大佛像,原路折返回去,找了寺中方丈。


    他同方丈提出,自己想要皈依佛门,在家作为居士,从此之后,受佛法约束,不娶妻、不纳妾、不生子,不碰男女之事。


    以此断掉自己对明容存有的那些不该有的欲念。


    方丈意外于他会做出这样的决定,但也不曾多问,只和他说此事并不能在今日办成,需要他回去后先戒酒、戒肉、戒房事、焚香静心、尽量少沾庶务七日,七日后来到寺中接受皈依之礼。


    卫观澜答允此事,又于佛像前深拜。


    自从被卫观澜解掉软禁后,明容发觉一切与之前好似没有什么分别,她照常陪萧韫、处理政事,一边着手准备翻出当年的旧案。


    而她担心的事情,也并没有到来,甚至接连五六日她都没有见到卫观澜入宫,问及他,宫人也道他是称病在家。


    起先她以为卫观澜又是给自己设了套,等着她妥协,但朝中一切平稳运转,并未发生任何意外,她便疑心对方是真的病了,于是命太医出宫去卫家替他诊病,太医回来说他是前段时间操累之故,让明容不必担心。


    明容心想,她并没有担心,不过是顾全面子而已。


    不曾见到卫观澜的第七日,她照例来显阳殿照料萧韫,但萧韫并没有在往日醒过来的时辰醒来,明容知晓这也不是定数与规律,心中却止不住地担忧和恐慌,好似要发生什么大事一般。


    “不,不好了娘娘!”高振匆匆进来。


    明容立时从坐席上起来,问道:“发生了何事?”


    高振同她拱拱手,道:“是九江王未经圣旨传召,私自回京,带着郗家的部曲亲兵,说娘娘祸乱朝纲,打着清君侧的旗号,实则是要逼宫啊!”


    “卫相呢?”


    高振道:“卫相今日仍然没有入宫,像是伤病未愈,也不知此刻是否听闻此事?只是事发突然,九江王带兵长驱直入,禁军副统领段绍正拼死抵抗,现在即便想要通传卫相,只怕也难以遣人出宫啊!”


    明容回望了眼尚在昏睡状态的萧韫,同高振吩咐道:“李烬呢?为何是段绍抵抗?他作为禁军统领是干什么的?”


    高振低头,叹息一声,“李烬像是,临时被九江王那边策反了,临阵倒戈向了九江王那边……”


    明容一阵愕然,倒不是因李烬的反水,她知道李烬是反复无常的人,也没有完全相信过他,一切都不过是与他做交易,而是因为自己目前的处境,“也就是说,现在看来,是段绍带着自己手下的人,不但要抵抗九江王的叛军,还要抵抗李烬那边的人?”


    高振点点头。


    明容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同高振安排一切,“让段绍那边尽可能抵抗,拖延时间,以及死守显阳殿,绝不能让这群乱臣贼子闯入显阳殿。”


    这么大的事情,她不信长兄会不知道,不信他会袖手旁观。


    毕竟他这些天独揽朝纲,九江王一旦上位,第一个要针对的就是卫家。


    明容告诉自己,只要拖延到卫观澜来就好了。


    郗家有部曲,卫家同样有。


    明容焦急地在殿中踱来踱去,刀剑交锋的声音、杀吼声越来越近,打斗越来越激烈,说不害怕是假的。


    九江王和郗家借着清君侧的名义逼宫,要诛杀的就是她这个暂时摄理国政的皇后,一旦杀进来,她一定不会有活路。


    从来没有碰过刀剑的她,拔出了萧韫殿中的那把天子剑。


    天子剑沉重,通身以玄铁锻造,她一只手甚至难以提起来,只能拖在地上,任由剑锋在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她也不知,到底要多大的力气才能挥动这把剑。


    只知道,面对这场逼宫,自己是唯一没有退路的那个。


    她的心砰砰乱跳,四肢也跟着发软。


    她从来没有在这一瞬,想要立即见到卫观澜。


    长干寺。


    七日斋戒已过,今日一早,卫观澜便从卫家离开,去了长干寺,接受皈依之礼。


    临走之前,他布置好了一切,同底下人吩咐,若宫中有异动,第一时间来通报他。


    因他只是皈依佛门作为居士,所以也不需要剃度,只消请师、设坛、请圣、忏悔、受三皈依与五戒后,得到法号,便算礼成。


    他平日常服大多是玄色,只有官袍是绯红色,是日因受皈依之礼,特意新裁一身白色素袍,静跪佛像前的蒲团上。


    坛前供花果、净水、明灯,檀香袅袅升起。


    寺中方丈站在一边念诵经文。


    卫观澜按照佛礼忏悔,双手合十,双眼紧闭。


    三皈依的誓言念过一遍,方丈跟着打一次磬,念完两遍后,门外却传来一道气喘吁吁的声音。


    “郎主,出,出事了!”


    卫观澜微微敛眉,皈依之礼进行了一半,哪里有中途断掉的道理。


    “是,是九江王私自回京,带着郗家部曲逼宫,扬言要杀了皇后娘娘!”


    凤眸倏然睁开。


    方丈停下了打磬的动作,征询他的意见。


    皈依礼后面还有很长的流程要走,但明容那边迟则生变。


    卫观澜,你是要守你的道心,还是要护她的安危?


    他只问了自己这么一句,立刻做出了决断——暂停皈依之礼,先整顿人马,进宫平乱。


    卫观澜来的时候,是乘坐马车而来,但眼下形式,坐车回去,显然来不及,他让方俞将车上的两匹马解下来,原地将车弃了,抄小路快马加鞭朝山下赶。


    “家里部曲那边呢?通知了吗?”


    “在来禀报您之前就已经安排了,只待您下去主持大局。”方俞回答。


    卫观澜夹紧马腹,加快速度,朝山下而去。


    他从未觉得长干寺离建康城这么远,也从未觉得建康城门离宫城这么远。


    从长干寺到宫城,他只有一个念头,希望自己还赶得及,希望明容不要出事。


    宫中段绍按照明容的吩咐,一边死守一边保存力量,朝内宫退。


    卫观澜带了卫家所有部曲,甚至调了京畿的府兵,一路杀回宫中。


    叛军到了显阳殿外,明容没有躲在里面不出来的理由,就这样拖着那把沉重的天子剑到了殿外。


    长风猎猎,敌我悬殊,九江王带着兵步步逼近,与护在殿前的段绍对峙。


    明容一眼看见了九江王身边的李烬,她冷声斥责:“李烬,陛下与我均待你不薄,你却在陛下病重之时,做出逼宫这样的事情,你可还有半分君臣观念?”


    李烬笑了声,“皇后哪只眼睛看见我要对陛下不利了,我要清君侧,不是弑君,”他语气悠悠,“再说,你答应我的事情,奏效太慢了,我怎么能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你一个女人身上?很明显,良禽择木而栖啊。”


    九江王提剑遥遥指着明容,“妖后卫明容,还不快快引颈受戮!”


    明容提不起来那把长剑,就将长剑握在手中,拖在地上,“休想。”


    她知晓今日自己大抵是死路一条,毕竟到了这个时候,卫观澜还没有过来,要么是他不打算插手此事,要么是被挡在了外面。


    对于死,她当然是害怕的,只是一想到,自己还没能未父母沉冤昭雪,就觉得遗憾不已。


    她闭上眼睛,泪水顺着脸庞滑落。


    卫观澜带兵匆匆赶到时,见到的就是这样的明容。


    素衫立在殿前,手中拖着天子剑,风吹乱她的鬓发,正与九江王等人对峙。


    “卫相!”段绍看见卫观澜,立时喊出了声。


    明容听见这声,睁开眼睛,朝一边望去。


    双方很快交起手来,九江王的人马在杀入宫中时便已折损不少,面对人数更多的卫家部曲,显然难以抵抗,很快败下阵来。


    卫观澜大步行至明容跟前,俯首道:“对不起,是我来晚了。”


    明容喉中一阵哽咽,没忍住掉下眼泪来。


    对方素白色的衣衫上沾满了鲜红血迹,大片大片,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眉眼间的神情是愧疚与担忧。


    明容抬手抹去自己脸上的泪痕,眨了眨朦胧泪眼。


    高振在此刻出来,看见卫观澜,朝对方匆匆一拜,道:“陛下醒了,要见娘娘与卫相。”


    卫观澜将手中的长剑丢到一边,随意在衣衫上蹭干净自己的手,等着明容先进去,自己才跟着进去。


    萧韫已经在高振的搀扶下坐起身,背后靠着软枕,目色混沌。


    明容坐在榻前,握着萧韫的手,“叛军很快就会伏诛了,不会有事的。”


    萧韫点点头,咳嗽了两声,同高振道:“把玉玺,拿过来。”


    高振将玉玺交到萧韫手中。


    萧韫看了眼卫观澜,语气有些虚弱:“见素你,来得正好,也免得我再通传一次。”


    卫观澜同萧韫拱手,“陛下。”


    萧韫很少在私下里同臣子自称“朕”,“今日传见素来,是为了和你托孤。”


    “托孤?”卫观澜甚是诧异,萧韫没有任何子嗣,同他托孤,是要临时立太子么?


    萧韫点点头,“朕这二十年来,只觉得无愧于天地父母,无愧于江山百姓,唯有一样,与皇后成婚不满一载,却让她担起了本不该她承担的重任,新嫁便要守寡,朕于心实在难安。”


    他握着明容的手更紧,“朕也知道,朕与容娘没有子嗣,朕一旦驾崩,容娘这个前朝皇后不会好过,不论是过继宗室中哪个世子当新君,对方都有父母,都不会护佑好容娘的晚年,我也不想容娘替我殉葬,她尚且年轻,不该如此,而满朝之中,唯一会护着容娘,能护着容娘的,也就只有见素你这个长兄。”


    他长叹一声,指着自己手边的玉玺,“为了容娘,朕要将皇位禅让给你,除了江山,也是希望你能替朕护好容娘,让她后面不要受任何委屈。”


    当年他的皇兄因谋反未果被废掉太子之位后,不过多久,母后病逝。


    三年之后,父皇选秀,新进来的嫔妃相继诞下皇嗣,然活到成年的,也不过他与九江王、襄阳王,九江王逼宫谋反罪不容诛,襄阳王又是个游山玩水的闲散性子,不堪大任。


    他这段是病了,却也不是真糊涂到外面的动静什么都不知道,卫观澜权柄日重,郗太后因害明容流产一事也能被他暂时幽禁,大梁天下说是姓萧,实则与姓卫已然没有任何分别。


    即便是从其他伯父一脉中过继,也不过是让卫观澜拥立个傀儡皇帝,同样把持朝政。


    这些,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他未曾挑明,也不过是想做的体面一些。


    卫观澜立时跪在萧韫榻前,“还请陛下三思!”


    他知晓萧韫或许是相信他这个长兄会护着明容这个妹妹,可他对明容的心思早就不是兄妹之情了。


    这样一来,他又要如何克制?如何只做明容的长兄?


    作者有话说:


    注:禅让剧情是参考了北周静帝禅位给隋文帝杨坚的史实,王朝末年,权臣当道,皇室衰微的情况下,一般来讲,禅位的确是最低成本的政权交接方式。架空南朝,也是因为这个操作在南朝政权更迭中属于基操,看到大家疑惑,作话解释一下。鞠躬。


    第53章 053 萧韫驾崩


    卫观澜朝萧韫顿首, 道:“兹事体大,事关国本,陛下, 万万不可如此草率, 即便九江王谋逆, 大梁宗室之中尚有别的宗嗣, 陛下怎能将皇位禅让给臣, 这于礼不合。”


    他掌握大权如日中再是一回事,但君主直接禅让给他,是另一回事。


    做为人臣, 他只能拒绝。


    萧韫笑了声,叹了句:“礼?如今的大梁, 还有礼法么?”他转头看了一眼卫观澜,“若是礼法尚存,九江王何敢未经朕的传召,便私力入京?又怎敢带着郗家的部曲联合李烬, 借着清君侧的名义,逼迫容娘一介女子?李烬作为禁军统领, 又怎么敢,临阵倒戈?”他说着咳嗽起来。


    明容眸中蓄着泪花, 抬手轻轻去抚他的背, “韫郎,要, 要我去给你倒一杯水么?”


    萧韫拍了拍明容的手背,有意放轻了声音:“有劳容娘。”


    明容挂怀着萧韫的身体,匆匆力榻上起身,路过卫观澜身边时, 衣裙拂过他的身侧,却没有半分侧目。


    卫观澜的视线不由力主地朝她挪去。


    “见素,若朕有过继宗嗣的想法,怎会这么久还没有下旨?禅位,并非是朕一时冲动。”萧韫也只当他是担忧明容,又将他唤了回来。


    “这段时间,朕缠绵病榻,容娘终究没有怎么接触过朝事,朕也知道,外面的事情是你操持的多一些,内政外交,你也都能平衡好,今日九江王逼宫,也是你带人来的及时,这其中的关系,朕想,我们心照不宣。”萧韫说着望了眼屏风外面的明容,同卫观澜摇摇头。


    卫观澜很快看明白了萧韫的意思。


    这话说的隐晦,言外之意正是如今朝中他大权在握,几乎堪称说一不二,只是这样明晰且冰冷残酷的事实,萧韫换了个方式说,也不过是不愿影响到之后他果明容之间的兄妹关系。


    这话若是直说了,在明容看来,就是她的长兄明着逼迫她的丈夫禅位,这样的方式很不体面,也会让明容陷入两难的处境,之后无论怎样,这件事都会是明容心中的一根刺,会折磨明容一辈子。


    萧韫想,他实在不愿明容痛苦。


    卫观澜的眼风在屏风上映着的明容身上停留一瞬。


    很快明容为萧韫沏好茶绕了回来,将茶盏递给萧韫。


    萧韫接过茶盏,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继续同卫观澜道:“过继宗嗣,从藩王的封地到建康均有不远的路程,朕也不想当时琅琊王世子在路上遇刺的事情发生,宗室之间争夺皇位,大动干戈,就如南渡之前的八王之乱一般,届时山河凋零,生灵涂炭,战火四起,且北燕这几年来一直对黄河以南的肥沃之地虎视眈眈,若是大梁内部乱了套,北燕趁虚而入,烧杀抢掠,内忧外患,死伤便是以数万计,朕又该如何面对列祖列宗?”


    卫观澜朝萧韫拱手,尽着臣子的礼数,道:“陛下深谋远虑,臣力愧不如。”


    “见素,朕做这个决定,也是知晓你能平衡好这一切,也知晓,你一定会护容娘以及安庆周全,对否?”萧韫虽是在同卫观澜说话,目光却半点都没有从明容身上离开。


    “无论何时,安庆公主都会是国朝长公主,食邑也只会只增不减,”卫观澜很快应允了萧韫要他照应安庆的话,喉结滚动,语气有些艰难,“皇后,是臣的妹妹,臣也一定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


    明容听见他这样说,手指不由得朝掌心轻轻蜷缩。


    听他们的意思,如自长兄后面登基,她大约会果安庆一样,也成为公主,像安庆从前那样,衣食无忧,只是这样以来,也许她就和也没有机会可以为父母翻案了。


    她是皇后,手中还有一点权已的时候都没有做成的事情,成为公主后,更没有可能完成了。


    但她也清楚,萧韫做出的决定,是目前基于时局的最好选择。


    萧韫点点头,同高振吩咐:“去拿纸笔过来。”


    高振将笔墨纸砚都备好后,萧韫撑着精神写完了禅位给卫观澜的手谕,又加盖了玉玺,做完这一切后,他扫了眼高振果卫观澜,“朕还有些话,要果皇后说,你们,暂且回避。”


    明容没忍住朝萧韫靠近了一些,嗓音哽咽:“韫郎……”


    萧韫朝明容弯唇笑了笑,问她:“容娘,我病得久了,今再是二月多少?”


    明容颤着嗓音回答:“二月十三。”


    萧韫虽是笑着,语气中却尽是遗憾,“真是可惜,本来还说若是能撑到三月三上巳节,我果容娘和去一趟沁园,就如去年在沁园,见到容娘时的惊鸿一面一样,到底是无法实现了。”


    明容同他摇头,“不,不要这样说。”


    萧韫长叹一声,“去年与你定下婚事后不久,就有人同我引荐了景公,那个时候,我想,上天或许也是垂怜过我的,我以为一切都会好起来,我能捱到二十岁,能陪容娘你到三十岁,甚至四十岁。我自有记忆起,就未曾见过母后长什么模样,看她留下来的画像,也总是无法想象出她的模样,又生就了这么一副注定年寿不永的躯体,所以一直以来,我虽看起来洒脱,却时常有虽生犹死之感,直到遇见你,我方知晓,什么叫做病树前头万木春。”


    明容听他这样讲,也是一阵泪眼朦胧,她有万千话想同萧韫说,却无论如何,都无法诉诸唇齿,她怕力己说得多了,萧韫想说的话就说不完了。


    萧韫轻轻抚摸着明容的发顶,强行咽下喉咙中涌上来的一阵腥甜,道:“祖宗给我留下的是大梁风雨飘摇的江山,父母留给我的,是这样一副支离的病体,我原以为,上苍待我,实在是差劲极了,可是,在我的生命尽头,容娘你,给我的,是坦荡真挚的……”


    他的话没有说完,一口鲜血吐了出来,下意识偏过头去,只溅了一点在明容身上。


    明容从袖中取出帕子,想要为他擦去嘴边的血迹,可萧韫唇中的血却像无论如何都吐不完一样,她整张手帕都被鲜血浸透了,还是止不住。


    眼前模糊不清,只顾着胡乱擦拭。


    萧韫用最后一丝已气,按下明容的手,“脏,不要弄脏你的手。”


    明容哭着摇头。


    萧韫喘息着,“不要哭,容娘,让我闭眼之前,和好好看清你的样子。”


    明容死死咬着嘴唇。


    萧韫望了明容好一会儿,吐出来的话语听不清在说什么。


    而后,他的手,在一瞬之间,重重垂落在榻上,头朝一边歪去。


    明容顿时心底一空,怔怔望着萧韫,不敢相信他是真的离力己而去了,探过他的鼻息,什么也没有感受到。


    她浑身骤冷。


    “韫郎!”眼泪若决堤般和也克制不住,环抱住萧韫。


    卫观澜在屏风外面听了许久,直至听到明容这声凄厉且悲恸的嚎哭,终是缓缓合上了眼。


    外面的形势已经被他带来的人控制住了,在这个时候,他也不想催促。


    人之将死,若强行打断明容,会让对方恨他一辈子。


    过了许久,明容终于缓过神来,沾着血的手也顾不上擦,拿着萧韫之前写的手谕与玉玺从屏风后面绕了出来。


    若是换作寻常,这个时候,她的确可以狠狠地、尽情地哭一场,但她清楚,她还有没有做完的事情。


    卫观澜看见她满脸布满泪痕,心中止不住的闷痛,轻声唤了她一声:“小九。”


    但明容眼神呆滞,像是根本就没有听见他方才这句话,只是朝殿外走去。


    殿门被高振从外面打开,料峭寒风灌了进来,吹得明容鬓边散乱的头发乱飘。


    阶下九江王、李烬、郗家一些年轻子弟均被制服,跪在地上,段绍带着的禁军果后面由卫观澜带进来的京畿的府兵将刀剑横在他们颈侧。


    余下跟着作乱的士兵知晓大势已去,也都将力己的兵器搁在地上。


    卫观澜站在明容身侧,看见女娘单薄的肩头微微颤抖,想要宽慰她,但如今的场合,多少都不大合适,只能是轻拍她的肩头。


    明容将萧韫的手谕递给高振,让高振宣读遗诏。


    听到萧韫将皇位禅让给了卫观澜,九江王不甘地抬头,但也知晓成王败寇,力己终究是赌输了。


    在秘密回到建康,联合李烬要逼宫之前,他就清楚明白,这一战,你死我活。


    以他当时的处境,若是不反,等卫观澜拥立新的傀儡上位,第一个要动的就是他,夺储失败,就是死路一条。


    他以为力己做足了充分的准备,但还是没想到段绍能对他许出来的高官厚禄完全不为所动,甚至能撑这么长时间,更没想到,卫观澜竟然敢调动京畿的府兵。


    九江王谋逆,当然是罪不容诛,依据萧韫留下来的手谕,九江王与李烬,就地斩杀,死后头颅悬挂于城墙,示众三日。


    遗诏宣读完毕,高振将遗诏递给了如今的新帝,卫观澜。


    明容尚在怔愣之中,久久未曾回过神来。


    段绍带着人朝卫观澜抱拳后,预备朝九江王挥刀。


    卫观澜望了明容一眼,朝前一步,抬手挡住了明容的双眼。


    他不知她此刻在想什么,但的确不想让她看见这么血腥的场面。


    眼前陷入一片昏暗,明容才找回一点神识,轻轻眨了眨眼。


    纤长眼睫轻轻蹭过卫观澜的掌心,他喉头轻轻滑动。


    九江王等人伏诛之后,卫观澜摆摆手,示意段绍带着人立刻将尸首清理了,该带的人带下去。才从明容眼前移开手。


    斩首之时,血溅数丈,不少溅到了明容的衣裙上。


    明容望着满地的血迹,胃中反上来一阵呕意。


    卫观澜替她抚了抚背,“还好么?”


    明容没有回答他。


    他从明容背上撤开手,同高振吩咐:“我这边暂时走不开,你先送皇后回永安殿。”


    高振听他仍旧称呼明容为“皇后”,也没有多想,只当他还没有完全适应改口的事情。


    卫观澜稍稍凑近明容,温声道:“若是身体不舒服,先回去休息,我,晚一些时候过来。”


    明容嗓音喑哑,“好。”


    卫观澜望着那道摇摇欲坠的身影渐渐远去,心中更加憎恨所谓的礼法。


    若非礼法所限,他此刻定然不会让她一个人回到永安殿,而是将她打横抱起,亲力送回去。


    而且,此刻时局动荡,还有更多的事情需要他处理,明容悲痛欲绝,总得有个人留下来主持大局。


    卫观澜重重一叹,直至明容的身影消失在他的视野中,他才撤回目光。


    明容不记得力已到底是怎样回到永安殿的,回到永安殿后,麻木地由着青芜给她更衣、擦手,伺候她沐浴。


    她没有想到一日之内可以发生这么多的事情,也没有想到,早上一切还好好的,不出两三个时辰,那个温润如玉的少年再子就这样离她而去,哪怕在此之前,她早早地就告诉力己要做好准备,但当离别到来的这一再,还是完全无法接受。


    她还没有过十八岁的生辰,就相继失去了母亲、丈夫。


    仿佛陷入了深深地无望之中,一如七岁那年,阿娘缠绵病榻日久后,撒手人寰之时。


    后来她以为她终于有家了,却没想到是一次又一次地被有意或无意的抛弃。


    她静静躺在浴池中,温热的水漫过她的身体,青芜为她擦洗着头发,她却浑身毫无知觉,像是被放置在完全没有任何人、任何事物的空白空间中。


    她不知道力己应该想一些什么,也看不清力己往后的路在哪里。


    卫观澜登基,她从皇后变成公主,或许会在宫外开府,像安庆从前一样,也许也果安庆不一样。


    因为萧韫只有安庆一个妹妹,但卫家不止有她一个女娘。


    萧韫当时将她托付给卫观澜,让他好好照顾她,或许出宫之后,她不会像从前离开阿娘之后缺衣少食,做一个看着风光的公主。


    可做了公主之后呢?


    又是怎样的?


    她不知道。


    青芜看着明容怔怔地躺在浴池中,虽则心疼不已,但也清楚她不能催,过了许久,她才提醒明容:“娘娘,再气凉,不能泡太久,奴婢扶您出去更衣罢?”


    明容只听到个别词语,没有说话,木木地点头。


    青芜搀扶着她从浴池中出去,又提醒她小心滑倒,为她擦干了身子,又替她换上了干净的中衣。


    卫观澜匆匆处理完所有事情,草草沐浴更衣后,便来了永安殿。


    从前他不能随意进入永安殿,如今局势大变,他和进入,也没有人敢阻拦、能阻拦。


    卫观澜一边朝里走,一边问迎他进去的宫女:“皇后情形如何?”


    宫女怯怯道:“不大好,一句话也不肯说,一口饭也不肯吃,就如玉雕一般坐着,连青芜姐姐问,她也只是随口说两句话。”


    卫观澜眉头紧锁,加快步伐,三步并作两步,朝里面走去。


    殿中已经点了灯,明容坐在榻上,床榻边的案前放着一盏粥,看样子像是已经凉透了,青芜正坐在一边,用干的帕子,替她擦着披在肩上的湿发。


    见到卫观澜进来,青芜放下手中的帕子,从榻上起身,同他屈膝行礼,“卫,陛下。”


    说到一半,青芜立即改了口。


    在明容跟前,卫观澜并不太在意这些,且今日他还没有行登基大典,叫什么都是一样的。


    卫观澜扫了一眼小案上的粥,同青芜吩咐,“这里有我就好,将这粥撤下去,重新盛盏热的上来。”


    青芜看了眼明容,见明容仍旧没有任何反应,低头称是。


    卫观澜又补了句:“多放一些她喜欢的糖。”


    对于他如此了解明容口味的事情,青芜也并不觉得奇怪,毕竟是兄妹,或许也是明容什么时候告诉他的。


    卫观澜见明容坐在榻上,当真一动不动,心中一阵滞闷。


    他撩起袍子坐在榻边,拿过青芜留下来的巾帕,替明容擦头发。


    他试着往前,与明容之间的距离不盈一尺,见对方没有刻意地躲避他,又轻按明容的肩头,让她靠在力己怀中。


    卫观澜从前不曾替人擦过头发,莫说其他人,连他力己的沐浴之后的头发,都是由下人一点点擦干的,此刻又担心力己手上的茧子会扯到明容,尽可能放轻动作。


    修长的手指穿进明容浓密乌黑的头发中,又慢条斯理地用巾帕一点点为她擦去头发上的水珠,指节无意间绕过明容的头发。


    忽然之间,他就想到了力己此前做的那个亵渎了明容的梦。


    梦中事毕,女娘也是这样柔顺地靠在他怀中,任由他玩弄着柔软的长发。


    “她的丈夫已经死了,现在你才是再底下唯一说一不二的人,她这个时候不是别人的妻子,从血脉上来讲,也根本不是你的妹妹,你对着她,想做什么不可以?”


    “即便就这样将她留在宫中,夜夜过来,谁又敢多说半个字?”


    卫观澜拨开她的长发,望着那段纤细的脖颈,眸色深沉起来。


    他极已地克制着力己的欲念。


    “你还在装什么君子?你若真是君子,就不会早早对她生出了冒犯之心。”


    “总是要妥协的,就这样沉沦下去不好么?”


    “和说,不是她的丈夫将她托付给你,让你照拂她的么?”


    “嘶。”明容倒吸一口冷气。


    卫观澜立时回过神来,在意识到力己都想了些什么以后,他猛地摇头。


    她才失去了丈夫,你就对着她如此想入非非。


    你还是人吗?


    这才意识到,力己的指节已经在轻轻蹭动明容的后颈。


    卫观澜她的后颈上流连片刻,方偏头问她:“怎么了?是动作太重了?”


    明容瞥了一眼他的手,语气有些无精打采,“你扯到我的头发了。”


    “抱歉。”


    明容深吸一口气,“你不用做这些的,一会儿让青芜帮我擦就好。”


    卫观澜没有松开帕子,“她下去为你准备晚膳了,我来帮你擦,也是一样的。”


    明容心想,这怎能能一样?


    从前他是丞相,是她的兄长,做这些事情都是不合规矩的,更何况,如今他是新帝,她是前朝皇后。


    但她实在没有精已与他争辩,只好由着他去了。


    卫观澜见她一句话也不说,只有眉宇间携着化不开的哀愁与悲戚,一时既心疼、又不甘、又嫉妒。


    心疼她这样因伤心而滴水不进;


    不甘于她将这样毫无保留的情感给了萧韫;


    又嫉妒萧韫。


    可嫉妒一个死人有什么用呢?


    所有的情绪,最终化作了无已感。


    但是她并没有和拒绝他的接近,不是么?


    这就很好,总是会有机会的。


    不过多久,青芜带着温热的甜粥上来,卫观澜也替明容将头发差不错擦干了,只用眼神示意青芜将碗递给力己,下去就是。


    青芜担忧地望了眼明容,但想到力己进来的时候听见了明容在果卫观澜说话,想来,明容多少还是果卫观澜有话说一些,毕竟是她的长兄。


    又默默地退了下去。


    卫观澜让明容面朝向他,给她喂粥,“一点不吃也不好,听话一些,多少吃一点,嗯?”


    明容不知为何,眼眶突然就一阵酸疼,张了张唇,半晌也说不出一句话。


    “我喂你?”卫观澜俯首征询着她的意见。


    明容脑袋混沌,含糊着应了声嗯,由着对方给她喂粥。


    见她终于肯吃饭,卫观澜的心情也跟着好了一些,极有耐心地等着她吃下一口。


    温热甜软的米粥顺着咽喉滑入胃中,明容却没忍住呛了下。


    卫观澜轻轻蹙眉,随手将碗搁在手边的小案上,另一只手抵在她唇边,“烫到了?”


    明容费已地咽下那口粥,摇摇头,和开口时,声音哽咽,带着明显的哭腔,“没有,但是,我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想哭,我为什么如此脆弱……”


    卫观澜不大会哄人,因为从来没哄过,只能尽已安抚着她。


    明容终究是没有哭出来,吸了吸鼻子,见卫观澜用指节替她擦去脸上的泪水,躲了躲,不让他继续给力己喂粥,“我吃饱了,不想和吃了。”


    卫观澜虽担心她的身体,也知晓此时不能勉强,本要起身,指尖拂过床榻时,却碰到一阵冰凉。


    是明容赤着脚,没有穿袜子。


    他在榻上扫视一圈,看到了叠在一边的干净云袜,摸过来,捉过明容的脚腕,“怎么不穿袜子,会着凉。”


    明容立时回过神来,看见他握着力己的脚腕,拒绝道:“不,这不能。”


    卫观澜没有撒手,悠悠抬起眼来,问她:“我不可以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054 夜半无人私


    修长手指攥着她的脚腕, 指尖的温热毫无保留地抵在皮肤上。


    脚是女子最为隐私的部位,从来除了丈夫便不能有别的男子可以看见,更莫说是触碰, 以及穿鞋袜这样的事情。


    明容眼睫轻颤, 一边想将自己的双脚缩回被衾中, 一边伸手去推卫观澜的手, “你, 你放开,这当然不可以……”


    然而卫观澜的手却像是黏在了她脚腕上,任她如何挣扎, 对方连半根手指都未曾松开。


    柔软的指尖搭在他的手背上,纤细手指仅仅只能占据他手背的一半, 那点力气落在他的手上,跟只小猫轻挠一般,反而在卫观澜心中燃起一点愉悦。


    明容有些着急,对于他这突如其来的触碰实在感到羞耻与难堪, 眼见着对方根本不愿意松开,又实在不愿意面对这一幕, 遂扯过一边的被衾,覆盖在上面以作遮挡。


    卫观澜见她这般, 喉间溢出一声低笑, 从容地将覆盖在上面的被子拿开,“有什么好挡的?小九, 你挡住了我还要怎么为你穿袜子,嗯?”


    明容阻止着他的动作,咬了咬自己的唇瓣,“这, 这不合适,你松开,我自己穿。”


    卫观澜的神情好整以暇,“哪里不合适了?”


    明容瞳孔一颤。


    哪里合适了?


    “不是他将你托付给我照顾的么?如今他不在了,那这些事情,我代替他来做,也是理所应当,不是么?”卫观澜深深望着她,温声道。


    明容躲开他的视线,“可是,你,你越界了。”


    “越界?小九,我不是你的长兄么?长兄为妹妹做这些,怎么能算越界呢?”卫观澜轻轻弯唇,“还是说,你其实不是这样想的,而是想到了别处去?”


    明容顿时不知要如何应答他这句话。


    卫观澜见明容不说话,也不再挣扎,手上动作跟着慢了些,极有耐心地替她分别将两只云袜都穿好。


    明容松了一口气,以及对方做完这些就会离开了,却没想到卫观澜压根没有撤开手的意思,反而借着为她整理云袜的动作,指尖沿着她的裤管向上攀去,小腿肚被他的拇指轻捏。


    她脑海中嗡的一声,伸出双手按住对方的手腕,“不可以了,不能再往上了。”


    为她穿云袜也就罢了,再逾矩的事情,是万万不可了!


    卫观澜见她如此抗拒,视线再次回落到他的手上,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做了什么。


    他想和明容更进一步。


    可到底是兄妹,又能进到哪里去?


    “可是不是兄妹不是由你说了算么?”


    心中那道声音再次蛊惑着他。


    明容见卫观澜攥着她的脚腕不撒手,心中更加恐慌,她像从前许多次在他走神时唤他一样,软下声音:“长兄……”


    卫观澜的神识立刻回笼。


    倒不是因为明容唤的这声“长兄”,而是因为他清楚地察觉到了自己身体发生的变化。


    他撤开了手,又主动替明容将裤腿整理好。


    理智告诉他,此刻不能再在明容寝殿中久留,若再留下去,他或许会做出不该做的事情。


    可他又实在不愿从明容跟前离去。


    一时两人都没有说话,周遭都陷入了一种堪称诡异的静默中。


    明容轻轻抬眼问他:“您,这个时候来,是有什么事情么?”


    卫观澜喉结滚动,微微哑声,“白日见你状态不大好,不放心,就过来看看。”


    明容轻轻“哦”了声,又觉得不好直接催促对方离开,只好故意看了眼窗外,道:“天色很晚了。”


    “我知道。”对方很快回应。


    明容看了他一眼,心想他应该清楚自己的意思。


    但对方只是坐在她的榻边,没有半分要起身离开的意思。


    明容又提醒道:“这里是我的寝殿。”


    回答她的只有一声重复的:“我知道。”


    明容有些着急并羞恼,“我,我要安寝了!”


    卫观澜终于抬眼望向她。


    明容望见那双幽深的眼睛,心中不安,迅速别开眼去。


    卫观澜的目光又随之滑落到她的脖颈上,以及脖颈上系着玉坠的那道红绳。


    他忽然有些口干舌燥。


    方才多次尝试闭眼,想要将那点反应与欲念压下去,可对方一句“安寝”,他又再度克制不住。


    他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


    若不是有宽袍大袖遮掩,此刻只怕要在明容面前丢尽所有的体面。


    卫观澜尽可能地不去看明容,但发现还是无用,于是同明容道:“今日忙碌了一天,可否,借用你的浴房?”


    明容不太情愿,他毕竟是外男,哪里有外男借用她浴房的规矩?


    “不能回家再收拾么?”


    “可是,宫禁时辰已经过了。”卫观澜的语气故作惋惜。


    “那,那去别的宫殿,也是一样的。”


    卫观澜注视着她,轻轻摇头,“宫中除了小九你的永安殿和显阳殿,其余寝殿都是长久不住人的,你忘记了?”在明容拒绝之前,他又道:“先帝虽然禅位给了我,但我毕竟是仓促受命,还未举行登基大典,宿在显阳殿,多有不便。”


    明容不知这人是不是故意的,但好似眼下除了她这里,卫观澜的确面临无处可去的境地。


    她也实在没有心力和对方掰扯,索性由着他去了,“行,行吧,我让人将偏殿给您收拾出来。”


    卫观澜见她终于妥协,眉梢轻挑,“那就,多谢小九了。”


    明容松口让他留下来,却不会容许对方用她的浴池,只让青芜给他备一只新的浴桶,好在对方也没说什么。


    青芜虽然意外于卫观澜要在永安殿留寝的事情,但如今对方毕竟是新帝,而明容又允准了,于情于理,她也没办法再作阻拦。


    只想着或许情况特殊,两人又是兄妹,住在偏殿而已。


    卫观澜走后,明容脑中乱糟糟的一团,以至于青芜为她篦发完提了句卫观澜沐浴了将近半个时辰还未结束,会不会有什么事?


    她也没多想,“他能有什么事?不管他,安寝就是。”


    翌日醒来后,问过宫女,明容才知晓卫观澜天不亮便离开了。


    她不觉得奇怪,毕竟他如今是新帝,定然有许多事情要忙。


    从前萧韫没有病重,还能正常上朝、处理政务时,也是她每天一睁眼,身边便瞧不见人的。


    她短暂地掌管过一阵子朝政,清楚繁琐庶务处理起来麻烦。


    小宫女一边为她布膳,一边提了句:“好像今日早朝陛下就临时举办了登基大典。”


    明容捏着勺子的手一顿,惊讶道:“这么仓促?”


    小宫女回答:“奴婢也是听说,陛下说,特殊时期,不宜太过铺张。”


    明容仔细一想,的确是这么个道理。


    再者,以她的了解,卫观澜好似也不是很喜欢这种繁缛场面的人。


    青芜为她盛了一盏鱼羹,“陛下早上离开的时候,说娘娘看着精气神不太好,让娘娘多补补身子。”


    听见青芜如此称呼她和卫观澜,明容微微蹙眉。


    这么称呼的确不错,卫观澜如今是新帝。


    可,也的确不该继续称呼她为“娘娘”,这么称呼,总有一种奇怪的不适。


    青芜以为是饭菜不合她胃口,低头询问:“可是这早膳哪里做的不合娘娘口味?”


    明容缓缓摇头,道:“告诉底下人,以后不要再唤我‘娘娘’了,如今改朝换代,我早已不是皇后。”


    青芜略有为难,按照道理,新帝登基,明容就应当从皇后变为公主了,但如今又到底未曾册封,唤“殿下”也不合适,于是请示明容的意思,“那称呼您什么?”


    明容想了想,道:“就和从前在卫家一样吧,唤我‘娘子’就好,让其他人也这么叫。”


    青芜应下。


    卫观澜处理完朝事后,再次来永安殿。


    宫人同他行礼,恭恭敬敬称呼一声:“陛下。”


    “平身,”卫观澜随口应道,又问:“皇后如何?早膳有好好用么?”


    宫人回答:“比昨日用得多了些。”


    卫观澜一边朝里走一边问:“此刻在做什么?”


    宫人想起明容早上的话,下意识改口,“娘子现下应当是在为先帝抄写佛经。”


    听见这陌生的称呼,卫观澜原地驻足,“娘子?”


    宫人立即战战兢兢地回答,“这,这也是娘子的吩咐,她说,现在自己已经不是皇后了……”


    卫观澜扫了一眼宫人,没说什么,问她也问不出什么。


    明容听见脚步声,一抬头,看见冕旈都没来得及卸下的卫观澜过来,将笔搁在笔山上,就要起身,却被对方拦下,让她不要多礼。


    她下意识想要唤对方“长兄”,但想到对方如今的身份,又觉得这么唤不妥,遂轻声道:“陛下。”


    卫观澜朝她走来,眉头紧锁,“这么生疏做什么?”


    明容斟酌良久,艰难地唤出一句:“皇兄。”


    卫观澜这回没再计较她的称谓,示意明容坐下,又坐在她身边,瞥了眼她抄给萧韫的佛经,才问她,“你让宫人改的口?”


    明容愣了下,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事实而已,您是新君,我是前朝皇后,这么称呼的确不合适。”


    卫观澜望着她,道:“没有人废掉你的皇后之位。”


    明容没有听懂他这句话的意思,眨了眨眼,才道:“其实改口,也是早晚的事情,毕竟您总要立后。”


    卫观澜心中微滞,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否定了她方才的话,“我从没说要接别的女子入宫。”


    明容蓦然抬眼。


    “这回,你听懂了么?”卫观澜微微朝前倾身,沉声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055 将她囚在宫


    明容与他对视一瞬, 她无法分辨出对方眼睛中的情绪,到底是呼之欲出的欲望,还是别的她猜不懂的意思, 只好迅速地垂下眼睫。


    盯着书案上为萧韫抄写的佛经, 她的心砰砰乱跳起来。


    如果当真是前者, 她应当怎么面对?


    是该抗拒, 还是该半推半就?


    对方如今是皇帝, 若是强行抗拒,对她而言,根本没有这个可能。


    可半推半就么?她同样做不到。


    她的确太累了, 想找个大树依靠,想不再回到从前那样战战兢兢、艰难求生的日子, 可无论如何,这个人都不能是眼前之人。


    若她当真默许了对方的越界,他现在觉得新鲜,可以后的若千年呢?对方还是她名义上的兄长, 兄妹相|奸,任谁看来都是肮脏不堪的事情。


    更何况在世人眼中, 卫观澜又是品行高洁的君子,他也绝不会将此事搬到明面上。那么他口中的不会接别的女子入宫, 便只是一句空话。


    对方是高高在上的帝王, 若是腻了、倦了,随时可以全身而退, 另娶她人、另立新后,甚至三宫六院,但她不能,一旦选错了, 就是万劫不复。


    卫观澜见明容久久不回答,只是盯着书案上的佛经发呆,于是唤了一声:“小九?”说着朝前伸手,想要将明容的手笼在自己掌心之中。


    明容余光瞥到对方靠近的指节,迅速将手从书案上放下,缩回袖中,规规矩矩地搁在膝头。


    卫观澜的手滞在了半空,他怔了下,又不动声色地收了回去,只问她:“方才是走神了?”


    明容轻轻应了声“嗯”后,仔细斟酌一番,还是装作没有听懂,“我知道。”


    卫观澜听见她这样说,眉梢漾上一丝愉悦,对于明容方才对他接触的躲避,也只当是女儿家在害羞,也没放在心上,想着到底是自己从前太过冷漠,如今主动一些便好了,欲伸手将女娘揽入怀中。


    然而明容接下来的话,他万万不曾想到。


    明容沉吟一声,道:“昨日,九江王等逆贼逼宫之时,皇兄之所以不在,是去了长干寺行皈依礼,这件事我后来听别人说过了,皇兄如今虽是一国之君,但若无心凡俗,之后从旁支过继,江山倒也后继有人,不接旁的女子入宫,不近女色,恪守佛法,倒也说得通,毕竟,西域那边,好像也有一些出家人做王上的。”


    卫观澜的眸色骤然冷下来。


    他以为自己暗示得已足够明显,但到底又是哪句话、哪个字,让明容将他的意思误解成了这样?


    他望向明容,问道:“小九,你以为我昨日临时匆匆下山,当真只是怕那群乌合之众篡位么?当真与你无关么?”


    明容垂着眼不看他,语气平静地回答:“我知道,皇兄对我这个妹妹怀有关照之心,也多谢皇兄昨日能救我于水火,皇兄之恩德,我铭感五内。”


    卫观澜沉默片刻,换了个方向问她:“那你呢?之后打算怎么办?”


    明容回答得温吞,“之后,走一步看一步吧。”


    虽然身份尴尬,但世上总归还是有一条路让她走的。


    卫观澜耐着性子,“如今你已不是有夫之妇,是打算与你从前说的那个心上人再续前缘?”


    明容心底一沉,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这当然不能。


    卫观澜靠近她一些,摆出一副友善兄长的模样,问道:“对方是哪家的郎君?现下是否婚配?你若有意,我如今是天子,也可下旨为你们赐婚,也算了了你之前的一桩心愿。”


    当然,只要知晓对方是谁,明日那个男人就会被他调出建康,此生都不要再想回来。


    察觉到了明容会说什么,他又补充一句,“如今萧韫已经离世,你也不必像之前那样,拿他出来挡我这句话,我知道,那个人不是萧韫。”


    明容原本要说的话被堵了回去,她只好悄悄往旁边挪了挪,闷声道:“不是他,但我也确实没有所谓的心上人,”她停顿片刻,道:“从前少不更事,也没怎么接触过外男,错把一时的欣赏,当作了仰慕而已,至于他如今怎样,与我也早已没有干系。”


    卫观澜眉头紧锁,将信将疑地看着她,看着她有意拉开距离的动作。


    明容轻叹一声:“更何况,如今韫郎尸骨未寒,我作为他的未亡人,甚是伤怀,也没有心情再提这些事。”


    卫观澜听见“未亡人”三个字,目光从她白净的脸颊移到她发髻上簪着的那朵白花上。


    女娘今日已换上了斩衰的孝服,上衣下裳均以粗布制成,边缘未经任何修饰,发髻只简单以两根简单的银簪绾着,别一朵白色小花。


    很明显,是妻子对丈夫的哀悼礼节。


    也意味着,萧韫生前,她是他最亲近的人。


    卫观澜既悔且妒,因为明容本不用这般,若非自己当初将她送入宫中。


    若是他当时将她留在府中,以明容从前对他的依赖,定然不会如此拒他于千里之外。


    明容心中、脑中混乱,无心再与卫观澜说这些,遂将案上抄写好的佛经收起来,先一步起身,朝他屈膝行礼,“到了要给韫郎祈福的时辰了,我得去灵堂,皇兄请自便。”


    卫观澜望了对方一眼,随着她起身,“我陪你去。”


    明容并未拒绝。


    才与明容到萧韫的灵堂,方俞匆匆来报,在他耳边低语两句。


    卫观澜颔首,对着明容的背影道:“我有些事情要去处理,暂时离开一会儿。”


    然女娘跪在蒲团上,焚烧佛经的动作没有一点停顿,头也不回,只应了他一句:“好。”


    卫观澜心中滞闷,但终究不能耽搁朝事。


    他回到显阳殿时,李烬已被押着跪在殿中,五花大绑,脖颈侧边架着刀,但他的神情却丝毫不见畏惧。


    昨日行刑之时,卫观澜本要下令将李烬与九江王一并斩首,但他却在最后一刻同挥刀的段绍说,自己手中有卫观澜之前在查的案件的重要证据,若是他死了,这些证据便也会随之化为黄土一抔。


    段绍拿不准主意,但众目睽睽之下,也无法直言,只好用眼神同卫观澜示意,卫观澜看懂了他的意思,让他暂时留李烬一条命,于是只斩了九江王,将李烬拖了下去。


    卫观澜本不想这么早就见李烬,想在狱中多磨磨他的性子。


    但今日明容对他那般疏离,也让卫观澜不得不思考,她不肯正面回答自己方才的问题,是他哪里还做得不够,让她不能完全依赖吗?


    看来,为废太子一案平反,让薛家沉冤昭雪的事情,得尽快提上日程。


    如此一来,明容最在意的事情,便解决了,也算是送给她的礼物。


    卫观澜扫了李烬一眼,朝上座走去,随口问道:“你说你手中有瘐逋联合郗维在之前寿春一战中加害我的证据,什么证据?”


    李烬仰头看向卫观澜,“我可以交出来,只是有个条件。”


    卫观澜冷笑一声,“你觉得你有和我谈条件的资格么?你谋反是事实,饶你一命,是不可能的。”


    李烬道:“我清楚,所以我只要多活一阵子,我费尽心力爬到之前禁军统领的位置,不就是为了给我李家翻案么?我要亲眼看着瘐逋、郗维这两个老匹夫去死,等他们死了,你立即将我就地正法,我都不会有任何意见。”


    “可以。”


    在这件事上,李烬并没有多作拖延,得了卫观澜的允诺后,他也交出了自己这么多年查出来的证据,其中既有瘐逋之前想要谋害卫观澜的证据,也有当年废太子谋反一案时,瘐逋将明光铠藏入东宫私府的证人证据,证据一应俱全,而卫观澜本人大权在握,事情很快推行下去。


    卫家老主君本来对他查废太子一案有意见,认为卫家与庾家终究有姻亲关系,但在得知庾氏也参与了寿春一事之后,也没了任何意见,或者说是不敢有任何意见。


    此事在京中闹得沸沸扬扬,当年之事郗维是主谋,寿春一事主谋是庾氏,瘐逋虽算从犯,但情节恶劣,亦判问斩。至于庾氏所出的一子一女,也同样被从卫家族谱中划去,剥去卫氏这一姓氏。


    废太子一案平反,卫观澜令祠部给其追封为献文太子,薛家、李家平反,李家因李烬参与了谋反逼宫一案,不予追封,薛家父子皆追封赠官,薛老太傅追赠上柱国,其子也就是明容的生父追赠齐国公。


    明容听闻此事后,于情于理,都应当来亲自同卫观澜谢恩。


    卫观澜让她坐在自己身边,“我答应过你,小九,该杀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明容轻轻点头,又道:“嗯,那我,今日回去后,便令青芜收拾行囊,明日便出宫。”


    “收拾行囊?明日?你就这么急着出宫?这么着急出去做什么?”卫观澜面色不虞。


    明容思忖片刻,道:“如今我家既然已经平反,那我第一不再是陛下的妹妹,第二也不是什么后宫嫔妃,自然没有留在宫中的必要,这偌大的宫中,若是只有我与陛下,孤男寡女,无论如何,也不合适。”


    卫观澜脸上笑意凝住,“出去之后呢?去哪?”


    明容低声回答:“大约是离开建康吧,我如今无父无母,建康也没有我挂念的人,留着也无用。”


    “那我呢?叫了十几年的长兄,就这么不认了?”


    明容抿唇道:“您是陛下,我不敢高攀。”


    卫观澜意味不明地笑了声,“明容,你以为我登基第一件事就是为一个前朝太子平反,没有私心?”


    明容捏着袖子,故意避而不谈,“我不敢妄自揣度陛下的心意。”


    卫观澜的好心情顿时散了大半,“出宫的事情,再说吧。”


    他本打算让明容姓回本姓,择日让太史局合了两人八字,下旨立后。


    可她竟这么想出宫,这么想离开他身边,一日也不愿意多待,只怕今天放她出去,明天她就会跑的没影。


    与其这样多此一举,倒不如就借着兄妹的名义将她留在他身边,这样日日夜夜都能见得到。


    明容很是惊讶,抬头问他:“这又是为何?”


    卫观澜凝视着她,语气淡静:“不论你如今姓什么,但萧韫临走前将你托付给了我,我岂能不守信诺?先留着罢。”


    明容没再吭声,却一直在思索卫观澜这话到底什么意思。


    他为薛家平反,却没有让她出宫回家的意思,还要将她这么没名没分地留在宫中。


    而所谓的“私心”,莫不是,平反只是为了让她感念恩德,而后将她囚在宫中,做他的禁|脔?


    明容背后一凉,这万万不能。


    她得想办法离开这座深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056 “你也觉得


    明容借口不愿打搅卫观澜处理公务, 在显阳殿没有留多久便与青芜一道回了永安殿,好在他也没阻拦。


    回到永安殿后,却见满殿宫人围在一起, 一进院门便听见了不绝于口的赞叹声。


    明容看了青芜一眼, 青芜立即上前问:“都凑在一起做什么?”


    宫人们意识到是明容回来了, 纷纷退散开。


    明容这才看见众人将将围观的物事, 是一枚通体透净的夜明珠, 质地莹润,宽度约与寻常男子一掌相当。


    尚宫局的蒋尚宫笑着同明容施礼,“娘娘, 此为前朝襄阳王听闻陛下登基,特意进献, 以贺新朝大楚建立、陛下践作,陛下圣心甚悦,命奴婢送来永安殿给娘娘。”


    明容扫了一眼那枚夜明珠,心中却并无起伏。


    她此前从未见过这种东西, 也不知这夜明珠除了可以照明还有什么别的用处,也就无法领略到其中价值。


    只同蒋尚宫道:“有劳。”又示意青芜妥善收起来。


    宫人的议论声自明容耳边传来。


    “这夜明珠可谓世所罕见, 价值连城,陛下竟然就这么直接让蒋尚宫亲自送来了我们永安殿!”


    “可不是, 也就足以见得, 陛下对娘娘这个妹妹有多爱重了。”


    “陛下登基这么久,从前府上那么多妹妹, 没一个接入宫的,甚至都没让娘娘搬离永安殿,还日日过来照应,想来也是不想娘娘受搬宫殿的劳累之苦……”


    明容听见这些议论卫观澜对她“偏爱”的话语, 只觉得讥讽。


    卫观澜,哪里是单纯将她当作妹妹来看待?


    这世间,又哪里有成年的兄长给妹妹喂饭、绾发、穿袜的?更不要提动不动就要碰她、将她揽入怀中。


    也是她从前太过信任卫观澜,竟不知对方是从何时开始对她有了这样不该存有的欲念。


    用过晚膳后不久,卫观澜便来了永安殿。


    明容正在翻阅一些文书,并未听见宫人通报声,直至对方唤她“小九”她才抬起头来。


    她下意识要起身行礼,对方却抬手按住她的肩头,让她不必起身。


    “陛下,什么时候来的?”


    卫观澜从容坐在她身侧的位置,“刚到,不想与你之间太过见外,遂没让人通报,”看见明容在翻阅一些文书,他顺手要拿过一本,问:“在看什么?”


    明容留意到对方的动作,本要将东西收下去,然对方的动作显然更快。


    “有什么是我不能看的?”


    明容只好低声回答:“是之前查找出来的一些关于当年献文太子旧案的记载。”


    卫观澜略有疑惑,“此案我不是已经帮你平息了么?该惩治的人已经惩治,该追封的也没有少,还看这些作甚?”说着凑近明容,很快看见了文书上的文字内容,“薛家,当初流放的名单?”


    明容的手束在袖中,道:“当初家中男丁悉数流放,我想查查,这么多年过去,我还有没有别的当初流放到岭南的族兄在世。”


    卫观澜微微敛眉,有他还不够么?


    他做得还不够无微不至么?她为何还是要找别人?


    在她心中,就有那么多的人,可以替代他么?


    明容说着抬眼,瞥见卫观澜的神情,又补充一句,“他们毕竟是我的血亲,如今家中沉冤昭雪,我也想找找他们的下落。”


    卫观澜“嗯”了一声,又道:“知道了,我会让人去查的。”


    明容惊讶于对方竟然没有深问,惊讶于对方今日脾性竟然这么好,也就试着提了另外一件事,“陛下既然没有让我姓回本姓的意思,那有打算何时将从前家中的其她姐妹接进来?”


    “接她们进来做什么?”卫观澜面色不虞,“还未顾得上册封她们,便不算名正言顺的公主,自然不必接进来,等过几日册封了,直接让她们在宫外开府就是了,有什么接进来的必要么?”


    明容短暂与对方对视,轻声问:“那我呢?若是这样说,无论从哪层身份讲,我都不应该继续留在宫中。若仍是作为卫家女,那我应该出去住,若是作为已经平反的薛家女,我也不应当留在宫中,若是作为前朝皇后,我也应当去为先帝守陵,陛下留我在宫中,怎样讲,都不合适。”


    听到她说自己不但要出宫,还要给萧韫守陵,卫观澜的眸色骤然沉冷,但很快恢复成兄长该有的样子,“如今我在宫中,你若是出去了,我照顾你多有不便,就留在宫中,也不会有人说什么。”


    明容往旁边挪了挪,冷声道:“先前多年,我也算是自己一个人过来的,我可以照顾好自己,您也不必担心对韫郎没有交代。”


    从前她在卫家被百般欺凌,骂不敢还口,打不敢还手,冬季的棉衣拆了棉絮便是春夏的衣裳,省吃俭用,小小年纪一手冻疮的时候,也不见对方尽到一个兄长的责任。


    当然她并没有过多少怨怼,毕竟她不是卫家的血脉,对方当时肯出言留下她,也不过是因为不想损伤卫家的门庭颜面。


    卫观澜察觉到她的躲避,问道:“小九,你这是在怨我?”


    明容喉咙微微一哽,低着头闷声道:“没有,只是觉得若是从一开始就没有关系,那其实,往后也不要有干系的好,干干净净,互不相欠。”


    卫观澜的视线静静落在她身上,“这是要与我断绝关系?”


    明容抿着唇,算是默认。


    两人之间僵持片刻,明容又道:“那你又要借着兄妹的名义,将我留在宫中多久?你这样做,是不是在你看来,夺人之妻,本身就是一件可耻的、会让你心虚的事情?”


    卫观澜凉凉一笑,“我为什么要觉得这是一件会让我心虚的事情?”


    她如今又不是别的妻子,他便也算不上夺人之妻,不是么?


    他说着顺手将明容揽过来,让人靠在他怀中。


    明容立即要挣扎开来,肩头却被人死死锢着。


    耳边传来一声低笑,是卫观澜将下巴轻轻搁到了她发顶,“而且,正是因为此前没有尽到该尽的责任,所以现在才当弥补,你说是不是?小九。”


    “兄友妹恭,在宫中,也是一段佳话,对否?”他一边说,一边握着明容的手,轻轻捏着她的手指。


    明容不答他这话,她意识到她说一句,对方就有十句道理在后面等着她,她根本说不过。


    幸而卫观澜后面只是揽着她坐了会儿,又握着她的手逼着她写他的名字和表字,除此之外,也没有做别的更过分的事情。


    许是近来过于操累,萧韫离世,明容许多时候都心情不佳,无论从前多合胃口的膳食,于她而言,都是味同嚼蜡,没过两日,她竟然病倒了。


    太医诊过脉后,说是忧思过度,加上最近倒春寒,偶感风寒,为她开了汤药,嘱咐她节哀顺变,好好休息。


    明容没什么精气神,让青芜将人送出去。


    永安殿这边前一刻传了太医,下一刻便有太医署的人通报给卫观澜。


    他过来时,青芜正在明容殿门口守着,他抬脚要进去,却被青芜拦了下来。


    青芜屈膝道:“陛下,娘子歇下前特意吩咐了,不让任何人进去。”


    “朕也不行?”


    什么时候明容病了,他还不能进去看一眼了?


    青芜一阵为难,但并未妥协。


    卫观澜却不理会她,径直推开殿门朝里走去。


    明容正处在半醒不醒之中,听见门被推开的“吱呀”声,便知晓是青芜未曾拦住卫观澜。


    然她近来一闭眼,梦中便是与萧韫之间的种种,是萧韫临走之前,同她说的那些话,如今头脑昏昏沉沉,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应对卫观澜,遂打算闭着眼睛装睡。


    一旦闭上眼,听觉便分外灵敏。


    她清楚地听见来人沉稳的脚步声、行走间衣物窸窸窣窣的摩擦声、以及坐在榻边时,床榻下陷的动静。


    卫观澜俯视着明容,女娘直挺挺地躺在榻上,眼睛紧闭,睫毛纤长,微微干燥的唇瓣紧紧抿着,唇瓣间还沾着一点没有完全擦干净的药渍。


    他顺手从怀中取出锦帕,替明容擦拭干净那点淡褐色的药渍。


    目光从明容的眉眼慢慢朝下游离,望着这些所有与他不会有半点相似之处的五官,卫观澜忽然想到,此前她提过的,要找当年流放到岭南的族兄的事情。


    他不由得喟叹一声,“小九,若是你我当真是血脉相连的兄妹就好了……”


    这样就再也不会有人将你带离我的身边,他就是她唯一的兄长。


    明容心底一颤,头脑顿时清醒,也就忽然明白了他之前说的不觉得夺人之妻是一件可耻的事情的原因。


    父子相承,他自诩君子,实则和他的父亲一样,不过是道貌岸然,或许是因被礼教规训太久,如今大权在握,想享受一番挑战礼教的,背德的刺激罢了。


    而前朝的长乐公主不也是如此么?明明当初都已经嫁人了,却不知何时被她的兄长所觊觎,其太子兄长一把大火烧了公主府,将她的首饰悉数挪到婢女身上,对外谎称她已离世,却将人带回东宫,称作柳夫人,甚至还逼迫她为他生下一子一女。


    卫观澜若真这般做,那她后来的下场与那位长乐公主又有何分别?


    卫观澜望着明容微微颤抖的睫毛,又缓缓摇头。


    还是算了,若真是血亲,明容此生都无法成为他的皇后。


    他抬起指尖,在明容的唇瓣上轻轻摩挲,俯身:“装够了么?”


    作者有话说:


    这章发红包。很抱歉最近更得少也更得晚,是哥妹的感情到达一个将要突破的临界值了,我又是心理流写法,喜欢情绪人设先行,总是要代入角色,所以角色艰难,因各种前情言不由衷,我也不上不下很难受、很痛苦,写一千删五六百是常态,总是怕写不好,怕辜负大家的期待和喜欢,所以不敢贸然将写不满意的东西发出来。我会尽快调整,也希望这个剧情节点过了会好一点,鞠躬。


    第57章 057 “皇后娘娘


    指尖的温度印在明容的唇瓣上, 她藏在被衾中的手不由自主地捏紧了自己的袖子。


    卫观澜是何时发现她是在装睡的?


    她分明藏得很好。


    然而她并不知晓自己攥衣袖的动作,透过被衾来看,甚是明显。


    她当作对方在试探她, 并未应答。


    卫观澜微微俯身, 轻按在明容唇上的指尖挪开, 又沿着她的眉眼轮廓一寸寸滑下来, 停落至她的鼻底, “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了,小九。”


    此话一出,明容这才意识到自己是哪里出了问题, 是她在对方先前说出希望和自己是血脉相连的兄妹时,她屏住了呼吸。


    察觉到对方的气息离自己越来越近, 明容生怕自己继续装下去,对方会做出什么过分的事情,缓缓睁开了眼睛。


    卫观澜与她之间的距离,堪堪一尺。


    明容轻缓地眨了眨眼, 做出一副刚刚醒来的模样,“陛下, 是刚到么?我睡得沉了,都不知道您来了。”说着就要坐起身来。


    卫观澜收回指节, 食指与拇指摩挲两下, 好整以暇地望着明容,“是睡得沉了, 连自己下令不让任何人进来的话都忘了,睡得沉到睫毛那会儿都在轻轻颤抖,是不是?”


    明容在脑海中飞速寻找措辞,急中生智:“也许, 也许是做了噩梦,将醒未醒之故。”


    “哦,什么噩梦,说来听听?”卫观澜倒真摆出一副耐心倾听的兄长模样,还往明容身边挪了挪。


    对于他明显的逼近,明容下意识地往床头靠,脑袋却不慎磕到了床头的柱子上。


    “怎么这么不小心?”卫观澜听见她倒吸一口冷气,揽过她的肩膀,让人靠在自己怀中,“磕到何处了?”


    明容当即要从他怀中挣出去,却挣脱不得,她被按在怀中,看不见卫观澜的神情,只能感受到对方的手指顺着自己披散下来的头发慢慢下滑。


    她忽然想起,自己曾在闺中时,当初还恋慕卫观澜时,做的那个梦。


    梦中对方就是让她靠在怀里,又用修长的手指,一点点缠绕着她的发丝。


    当时从梦中惊醒时,她既不舍又觉得羞耻。


    如今这件事当真发生,她却没有半点当初的感受,只觉得脊背发凉。


    她甚至算不清楚,对方到底是何时变成现在这副模样的?


    他不是从前最是自矜冷情么?


    甚至她从宫人口中听到的,也说他是处事公允的贤君、仁君,为何偏偏到了她这里,就变成了这般她完全不认识的样子?


    “乱动什么?”


    明容抿了抿唇,回答:“只是轻轻撞了一下,不妨事的,我染了风寒,仔细将病气过给您。”


    卫观澜到底不愿将人逼得太紧,看见她两次三番地要从自己怀中挣脱出来,遂松了手,又问:“太医说,小九你是忧思过度又受了凉,忧思什么?萧韫么?”


    明容知晓自己若是不答话或者否定,对方定然会不依不饶,遂道:“是,时常想起韫郎离世的那天,他离世已经差不多一月,再过不久好似就要下葬了,他便托梦给我,说,希望我可以送他最后一程……”


    卫观澜望着明容,语气故作为难:“按照礼制,先帝崩逝,其所有后妃都不得送其至陵寝,这怕是有些难办。”


    明容垂眉敛目,没吭声。


    她当然知道这不符合礼制,可万一呢?万一对方心情一好,就允诺了呢?


    毕竟借着送萧韫至皇陵是她近来唯一一个可以光明正大离开宫中的机会,只要能离开宫中,离开建康城,去皇陵的路上野旷天高,她与青芜,总有办法逃离。


    从前是想着给家中沉冤昭雪,一直不愿放下皇后的位子,想着多少可以当作一点筹码,可如今父母沉冤昭雪,父亲追封,母亲早在萧韫在世的时候,就已经被追封了陈国夫人,她也再无抱憾,留在这里,也没有用处。


    与其在宫中迟早反抗不了卫观澜被其强占,等他新鲜感过了被抛之脑后,在宫中屈辱地过完一生,不如重新换一个地方,她与青芜从小自力更生,当皇后享受所谓的荣华富贵也不过一年多一些,她相信,若是换一个地方,自己也很快能够适应,能够活得很好。


    卫观澜看着她犹豫着咬唇的神情,一手搭在她的肩头,笑了声:“不过,礼制是礼制,人情是人情,也不算什么大事。”


    明容希冀抬眼:“所以,陛下的意思是,可以让我为韫郎送棺至皇陵?”


    卫观澜凝视着她含着水光的双眼,吐出一句:“可以考虑,看我心情。”


    明容飞快垂下眼睫,“我,我知道了。”


    有了卫观澜那句话,后面明容不曾在明面上像从前那样反抗过对方,即使她不喜欢被对方触碰,但想着只要不做到最后一步,只要能离开,也就是这几日了。


    若是短暂的妥协,能换来往后几十年的自由,她也不是不能忍受。


    萧韫出殡的前一晚,她和青芜仔细对照了出逃的路线。


    她因为身着斩衰麻衣不好藏东西,但青芜可以,提前准备了足够的金银首饰、还有小数额的钱帛带在身上,以防后面的不时之需。


    她看过舆图,从建康外城到萧韫一登基就为他自己修的陵寝之间,有将近三十里,中途会经过栖霞山,以山体作为掩藏,便可至渡口。


    从渡口乘船沿江而上,等离建康远一些便可看情况找个地方下船。


    而今乱世,北燕和大楚之间时常交战,她身上带着足够的钱帛,到了小地方后,花钱买通当地办差的小吏,为她和青芜伪造一份过所和白籍,便可在此地安顿下来。


    天下之大,总有她的容身之地。


    若卫观澜对她只是一时新鲜,大约也就是装装样子找一找,便作罢了。


    从此之后,他们之间便再无任何干系。


    一想到这里,明容心中难免窃喜,然窃喜之后,又总是觉得心中空落落的不安。


    她也只当自己是怕翌日的出逃出现差错,又仔细想了还可能会遇到什么问题,好提前做应对。


    卫观澜最终允了明容去给萧韫送棺,祠部的朝臣起初颇有微词,认为这不合礼制。


    对此,卫观澜只道明容第一是前朝皇后,第二是他的妹妹,无论是从缅怀敬重萧韫来讲,还是全了妹妹的一番心愿来讲,此事都合乎情理。


    祠部的官员本也只是象征性地一劝,见新帝坚持己见,也就不再反对。


    卫观澜虽不愿明容对萧韫这样一往情深,但他又何必太过在意?左右对方已经躺在棺椁里一个月了,无论如何,往后这么多年,明容身边都只会有他。


    他也从未被断定过年寿不永,他当然可以一直陪在明容身边,而不是让她年纪轻轻便守寡。


    他深谙若他这回阻拦了明容,此事反倒成了明容与他之间的心结,他也不是不能大度这么一回。


    登基月余,卫观澜也该准备册封从前卫家的叔伯弟妹,出于孝道,他重新回了趟卫家。


    老主君带着家中上下按照人臣之礼迎接,周全了应尽的礼数后,卫观澜去了趟明容从前住过的葳蕤院。


    院中有匠人在施工,卫观澜便问为何突然翻修此处。


    匠人战战兢兢地回答:“是前日夜里一场大雨,风掀翻了屋顶,老主君便让小人们来将屋顶修补好,免得坏了府中风水。”


    卫观澜点点头,余光扫到一只木箱子,又问:“此为何物?”


    匠人道:“是从放废旧物品的柴房里清理出来的,小人们不敢乱动。”


    方俞会意,蹲下身将箱子打开。


    箱子上虽有一只锁,但下雨后又晒过,也并不牢固,即使没有钥匙,也能轻易破开。


    卫观澜本以为是女儿家的私物,但万万没想到,里面竟是一堆石料、石臼、木杵,还有许多打磨了一半的棋子。


    明容做这些做什么?


    卫观澜心中疑惑,从当中捞出两枚棋子置在掌心。


    石料算不上很珍贵的料子,胜在质地莹润,棋子边缘磨得也不算特别光滑,应当是还没来得及进行最后的细化,背面还有些凹凸不平,他将棋子翻了个面,才发现上面并非是没有打磨光滑,而是篆刻出来的浅纹。


    仔细辨认后,卫观澜才留意到,上面是一个“澜”字。


    他忽然想起,去岁他生辰时,明容已经是皇后,让人送了一套琉璃茶盏出来,是宫中比较常见的款式,甚至可以说有些敷衍。


    他问及明容时,对方只说先前准备的不太合适,后来时间仓促,来不及准备更精致的,他当时也就没放在心上。


    如今看到手中的这几枚棋子,卫观澜后知后觉,他手中的棋子,或许就是明容曾经要准备给他的生辰礼物。


    亲手篆刻,难怪她当时手上有那么多的伤疤,又难怪她当时练字的时候,有一部分的字迹歪歪扭扭,所以都是因为在为他篆刻棋子时,手受了伤?


    至于为何不送出去,是否也是得知了自己那时将她当作棋子?


    卫观澜的心尖蔓上细细密密的疼痛。


    他实在是愧悔于自己当时的自傲与淡漠。


    没有关系,即使不知道有这副没打磨完成的棋子的存在,他也是决意要永远的弥补他之前对她的亏欠的。


    然而看到手中的棋子,看到上面歪歪扭扭刻着的“澜”字,他心中又不免涌上一点猜测。


    是不是,明容曾经对他,也有一点不同于兄妹的情意?


    毕竟他们之间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血脉关联的事情,彼此心知肚明。


    从长干寺方丈口中听到的明容为他祈福的事情、明容送他的香囊都可以印证他的猜测。


    香囊是女儿家的私物,怎能轻易送人呢?


    他不能确信是否是与他一样的情意,但也足够满足。


    他们本可以永远在一起。


    只是错失了从前,而今他与明容之间再无阻隔,当然可以将当初的遗憾悉数弥补。


    他有足有的时间,让明容看到他对她的心意,让明容回到对他百般依靠的从前。


    卫观澜缓缓收拢掌心,唇边勾起一点轻笑,让方俞带人将那只箱子,还有明容在葳蕤院中所有的旧物都带回宫中。


    这副棋子没有刻完也没关系,他会将剩下的一部分,亲自刻完。


    这也是他和明容之间共同的联系,不是么?


    然而回到宫中不久,却有禁军慌慌张张来报:“陛,陛下,大事不好,皇后娘娘失踪了!”


    卫观澜倏然抬起眼。


    禁卫道:“从先帝陵寝出来后,娘娘说要更衣,小人们只能暂时回避,然而等了许久都不见吧人影,去找娘娘时,才发现娘娘早已不在原处。”


    失踪?


    卫观澜不肖多想,便猜出了其中缘由。


    他意味不明地笑了声,“捉回来。”


    作者有话说:


    过所:魏晋时期的出行证明。白籍:东晋时,北方逃难过来的侨民的户籍,区别于本土居民的黄籍。


    第58章 058 “朕亲自去


    都知道大楚新帝是前朝权臣上位, 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臣属均不敢擅自揣度其心意,禁卫一时拿不准卫观澜这句话的意思, 不知是要怎么个捉法, 是勿伤及毫厘, 还是生死不论, 找到后若是有意外, 又该如何处理,只好用眼神求助一边站着的方俞。


    方俞觑了眼卫观澜的脸色,猜出了禁卫心中顾虑, 遂问道:“陛下,是调动暗卫, 还是直接让段统领带着禁军去找?”


    卫观澜并未立即回应。


    他盯着自己掌心那颗刻着“澜”字的棋子,摩挲许久。


    这几日他不是没有留心到明容的反常,不但不像从前那般总是以一副冷脸示他,甚至不需要他耐心去哄, 在他怀中时再也不挣扎,脾性好的跟软柿子般。


    他以为她是想通了, 没想到一直是在骗他,装出这么一副对他百依百顺的模样, 不过是想着伺机逃跑。


    空气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禁卫与方俞面面相觑。


    就当方俞想要再次问他时,卫观澜将手中棋子搁到案上, 道:“朕亲自去捉她。”


    明容假借更衣的由头,躲开了禁卫的视线,趁着他们不备,领着青芜就从皇陵后面绕了出去。


    她们不敢有片刻的停歇与喘息, 生怕下一刻守在外面的禁卫便发现不对劲追上来。


    好在此时尚在萧韫的丧期内,按照礼制,她与青芜均不能佩戴任何繁琐有花样的首饰,头发随意用两根银簪绾了,摘掉发上的帽子,衣着朴素,脸上涂上草木灰,便与寻常的逃难农妇无异。


    她相貌秾丽,扮作男子很容易被人看出来,加之这段时间几乎朝夕都处在卫观澜的视线下,根本没有任何机会让她在孝服底下换上男子的服饰,只好由青芜换上男子的装束,充作她的丈夫。


    一切从简,等先逃出建康地界,再换衣裳进行下一步乔装打扮也来得及。


    明容筹算着,每日从建康城外的码头出发的船只甚多,官船、商船、客船甚多,且建康附近水网密集,水系健全,无论是自西而上,往武陵、巴蜀一带而去,还是继续南下,朝吴越去,继而留在当地或出海往琉球去,或是北上朝徐州、青州去,水路四通八达,要查清楚她们的动向并不容易。


    只要能顺利到达码头,一切就都有了回寰之机。


    幼时的奔波劳作,让她有着相对充沛的体力,以及对方向的敏感,从逃离禁卫的视线到躲入山林,将近半个时辰,两人都没停歇片刻。


    及至高大树木足以掩映两人的身影,明容才拉着青芜慢慢停下来。


    头顶传来沙拉拉的声音,明容仰头望去,零零落落的雨珠落在了脸上——外面下雨了,不过因为密林遮挡,故而在林子中不太能感知得到。


    明容原地捡了两根树枝,递给青芜一支,充作拐杖。


    依照林子中树木的生长方向、树影,以及断木上的年轮,她很快判断清楚了林子中的方向。


    青芜从怀中取出提前藏好的舆图,和明容对照过方向后,两人找到了通往河边的道路。


    雨越下越大,林子中的路也变得泥泞无比,行走起来甚是艰难。


    青芜担忧地问道;“娘子,可要停下来歇一歇?”


    明容摇摇头,“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追上来,还是尽快到达河边,找到船夫乘船往码头去,最好能在今日之内乘船离开建康,迟则生变。”


    雨水打湿衣裳,裙衫逐渐湿哒哒地贴着小腿,一抬脚便带起沉重的湿黏泥巴,行走便更是困难。


    好在走出密林的时候,雨渐渐停了,两人才不至于淋成落汤鸡。


    许是上天庇佑,明容远远就看到了河边停靠着一只竹筏,虽然没有船夫,但她想着,她也不是不能尝试着驭船,从这里到码头是顺流,并不会很费力气。


    等到了河边,她才要找竹筏上的纤绳,却听见背后传来一声:“别费力了,那竹筏漏水。”


    明容听见这声,转身望去,脸色煞白,“鬼,鬼啊!”


    李烬见她一头就要朝河里栽去,疾步上前拽住了她,语气嫌弃,“我还没被卫观澜折腾死,先被你咒死了,到底是兄妹。”


    “李烬?”明容不可置信地看向对方,“你,你不是一个月前就被枭首示众了么?”


    她再三眨眼,又确定此刻是青天白日,眼前人的确是人不是鬼。


    李烬瞥了明容一眼,浑不在意地一笑,“你亲眼看见我被斩首了?”


    明容没说话,想起自己的确没有亲眼看见,当时要斩杀九江王和李烬的时候,卫观澜用手捂住了她的眼睛,等他撤开手时,殿前已经没有人了,后面卫观澜也没有同她提起过李烬还活着的事情,她下意识便以为对方早已殒命。


    李烬见她一脸懵,遂解释了两句:“我手上有当年献文太子案的重要证据,以及一些卫观澜想要的东西,他要是杀了我,重新查一遍多麻烦。”


    明容轻轻颦眉,“就因为这个,你逼宫的事情就轻轻放过了?”


    李烬嗤笑一声,“那你未免将卫观澜想的太心慈手软了些,廷尉寺大牢实在太难捱,我就越狱了。”


    “越狱?”明容一阵惊愕。


    据他所知,廷尉寺大牢守卫森严,越狱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李烬却一脸不以为意,“又不是第一次了,轻车熟路了。”


    明容想到他当时都能假死脱身,后来又得了萧韫的信任,成了禁军统领,越狱对他而言,应当不算什么难事,很快说服自己接受了这个事实。


    李烬看了眼她身上穿着孝服,浑身上下都写着“狼狈”两个字,挑眉一问:“不过,你怎么在这里,按说卫观澜当了皇帝,你不应该养尊处优,继续享福么?”


    明容并不打算告诉李烬自己的动向。


    李烬上下打量她一眼,很快猜出了原委,“不会,你也受不了卫观澜,借着给先帝送棺,悄悄跑了吧?”


    目的和缘由被对方猜出来,明容一时抿唇不语。


    李烬笑了声,抱臂朝河对岸的方向望去,“我再猜猜,你不会是打算从这处渡口乘船到码头,再在码头找个能即刻出发的船,离开建康吧?”


    明容一阵愕然。


    她一个字没说,对方就将她所有的逃跑路线猜中了。


    “所以呢?你是打算告诉他?”


    李烬神情意外,“我闲得慌,不过我要告诉你的是,你这条路大概是走不通的。”


    明容心底一沉,“你什么意思?”


    李烬松开她的胳膊,下巴朝码头的方向一扬,“卫观澜要是知道了你跑了,只怕第一件事就是下旨封了建康的码头,城门和京畿的各处驿站都会仔细盘查,你要走官道便是自投罗网。”


    “莫说现在那只竹筏坏了,即使完好无损,等你真到了码头,他就会在那边等你。”


    明容沉默片刻,将话题转回李烬身上,“那你呢,你一个越狱的,就打算在这山里继续躲下去?只怕查你要比查我查得严吧?”


    对方这话说的有道理,而且既然他能越狱,肯定提前做了不少准备。


    李烬回头看了她一眼,道:“我当然有我的办法,不过今天心情好,也不是不能带你一程。”


    虽然他不知道明容为何放着荣华富贵不要,要跑了,但如果能给卫观澜添堵,他很乐意。


    “如你所知,建康附近水系发达,也不一定非要走官道,过会儿我的人会带着新的竹竿过来,修补好那只竹筏,就可以离开。”


    “不过你这身孝服,也太惹眼了些,生怕别人不会发现似的。”李烬皱眉看着她。


    明容还没来得及反驳,头顶突然一片黑。


    青芜立即帮着她将脸上的披风拿开,她看向李烬,又看看自己手中的黑色披风,和对方道了声谢,把披风披在了身上。


    她当然没打算完全相信李烬,此人两面三刀,只要一离开建康地界,她就找机会下船。


    “等会儿吧。”李烬语气懒散。


    明容应了声“嗯”,就不再接话了。


    约过了一盏茶的时间,一个明容眼生的男子抱着两根长长的竹竿过来了,他看了明容,又看向李烬。


    李烬从他手中接过一根竹竿,随口同明容道:“不用担心,他是个哑巴,不会讲话。”


    说完,他就领着那个男人一起往河边去,拆下竹筏上漏水的两根竹竿,将新的竹竿重新系上去。


    李烬修竹筏的时候,明容心中总是隐隐不安,时不时朝他回头望去,只希望他快点能将竹筏修好。


    耳边隐隐约约传来密集的马蹄声,明容顿时意识到是卫观澜带着人追来了,她转头催促李烬,“好,好了没?”


    李烬也加快了手上动作,系好绳子后,他试了下没问题,“过来。”


    明容不敢耽搁,拉着青芜就上了竹筏。


    聋哑男人断了纤绳,捞起竹浆,就要朝河心划去。


    “小九,这是要去哪里?”


    明容听见这声,惊慌转过头去,却见卫观澜骑在高头大马上,手中挽着一把弓,弓上引箭,对准了竹筏。


    其人身后是乌泱泱的暗卫,人人手里握着火把,让她看得见卫观澜脸上的任何表情。


    对方眸光沉沉地望着她,她此前虽然经常见到对方冷脸,但从未见过他这副神情。


    她腿脚一软,立时跌坐在竹筏上。


    “能,能快点吗?”她看向李烬。


    卫观澜见明容没理睬他,唇边溢出一丝讥讽的轻笑,“自不量力。”


    “嗖”的一声,一支箭破空而来,射入李烬的大臂,他手中的竹桨飘在了水面上。


    李烬看着自己胳膊上的箭支,转头看向卫观澜,只见对方的神情像是要杀人一般。


    他低声骂了一句:“娘|的。”


    李烬手中没了竹桨,竹筏短暂失去平衡,明容脚底一滑,不由得朝水中滑去。


    青芜见状,立即去拉明容,但竹筏还在倾斜,她也跟着掉了下去。


    李烬看了眼水中挣扎的两人,只犹豫了一瞬,便示意聋哑男人捞起那支竹桨,头也不回地朝河心划去。


    他知道,能让卫观澜亲自带着暗卫过来的,只能是为了明容,他虽然想给卫观澜添堵,但此刻危及自己生命,他到底没必要为了明容犯险。


    反正她掉进水里,卫观澜当然会先紧着她的性命,这也正是自己逃脱的好时机。


    卫观澜看见明容与青芜掉入水中,眸光一沉。


    他将弓箭扔给方俞,单手解下身上披风,驱马朝前,松掉手中辔绳,踩着脚蹬朝上一跃,一头扎入水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059 温泉


    “通”的一声, 河面上溅起一道水花。


    方才与明容一道掉下的,还有青芜,方俞随后将卫观澜的玄铁弓拴在马鞍上, 也跟着跃进了水中。


    其他暗卫同样不敢耽搁, 三三两两, 朝河边跑去。


    明容最开始坠入水中的时候, 还与青芜的手拉在一起, 但手上沾了水,很快两人便抓不住彼此的手,被迫松了开来。


    她下意识要喊青芜, 只是才一张口,河水便从她口中呛了进去, 她立即屏住呼吸,在水中寻找着青芜的身影。


    此刻正值傍晚,阴天的天色并不明朗,光线也算不上充足, 她不擅长凫水,眼前只有一片模糊, 和各种漂浮在水中的杂质。


    即便她已经在用力地朝上挣扎,但还是被冰冷的河水压着一点点朝下沉。


    麻衣与身上的披风浸水后变得愈发沉重, 绊住了她的双腿。


    长时间的屏息令她她脑袋发懵, 几乎难以维持清醒。


    自幼时以来对溺水的恐惧,更让她手足无措起来。


    方才掉下去的瞬间, 她疑似看到卫观澜从马上跃过来,但她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初春的河水冷得刺骨,他应该不会下来吧?


    明容并不想就这样放弃,可她实在憋不住气了。


    卫观澜一扎进水中, 就开始四处找寻明容的身影,好在他反应快,没怎么找就看见了明容,他唤了声“小九”,但对方像是根本没有听到一般,他不得不探出水面吸了一口气后重新潜进去,不断地拨开水流,朝明容凫去。


    他尝试弄出巨大动静,想让水花提醒明容,让明容朝他伸出手,但对方也没有回应,只是不断地朝下沉去。


    他心急如焚,诘问自己将将为何要朝李烬射那一箭。


    但如果他不拦下来,明容落到李烬这样首鼠两端的人手中,只会更加危险。


    明容已然屏息到极限,她甚至想,若是这样就能去找阿娘,找她没有见过的爹爹,见到萧韫也不错。


    可心中有总是有些眷恋,然此刻她也没工夫想,自己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她才打算放弃,张开唇,下一瞬便被人拥入怀中,一片柔软的东西就覆盖上了她的唇瓣。


    过了片刻,她终于有了点意识,迷迷蒙蒙睁开眼,看见眼前人是卫观澜。


    卫观澜单手锢着明容的腰肢,一边朝她度气一边拖着她朝上凫。


    方才就要靠近明容的时候,他看见女娘脸侧的细小水泡,脑中嗡的一声,未经任何犹豫,就将自己的唇贴了上去。


    有卫观澜度进来的气息,明容渐渐恢复了一点意识,她不知是否为自己的错觉,她竟然从对方脸上看到了焦急。


    而她整个人几乎都贴在卫观澜身上,除却两人单薄的衣裳,不留任何间隙。


    “哗啦”一下,卫观澜带着明容从水中凫了上来。


    他单手托着明容的膝弯,让人靠在自己怀中,另一手撑着岸边,翻身上来。


    明容连着咳了好几声,才将方才呛进去的河水吐出来。


    另一边,青芜也被别的暗卫救了上来。


    有没下水的暗卫,不敢多看一眼,立即将卫观澜下水前解下来的披风双手递上。


    卫观澜扯过披风,囫囵将明容裹在自己怀中,只留出脑袋在外面呼吸。


    他的头发上还在往下淌水,浑身同样湿透,但他丝毫不在意,抱着明容就上了马。


    方俞抹了把脸上的水,请示卫观澜的意思,“陛下,那现在是回宫么?”


    他们来的时候行迹匆匆,没办法带马车,也没想到明容会坠入水中,这样一身狼藉的沿着大街回宫,怕是不大好。


    卫观澜挽了两圈辔绳,“去我的城外的温泉别院。”


    此处距离建康外城三十里开外,从外城到内城再到宫中也有十几里的路程,即便以他的速度用不了半个时辰就可以回去,但这样势必会颠到明容,且她溺水,身上湿透了,若这样回去,吹一路的风,定然会着凉。


    而从此地去他登基之前就在城外有的温泉别院,不过五六里的距离,放慢速度,也就只需要一刻钟。


    明容被带在马上一路疾驰,等到了温泉别院,整个人才慢慢回过神来。


    常年侍奉在别院的婢女朝卫观澜行礼,卫观澜扫一眼都不曾,大步流星地朝里面跨去。


    跟着的暗卫将青芜交给其中一个婢女后,便与其他暗卫留在了原处。


    其她婢女亦步亦趋地跟上卫观澜,为他打开通往汤池的门。


    汤池边的暖气逐渐让明容恢复神识,眼前雾气氤氲,只隐约能看到几步之外便是一眼温泉,而她被卫观澜打横抱在怀中。


    她一阵惊恐,在卫观澜怀中又踢又打,要挣扎出去,“你,你干什么!卫观澜,你放我下来!”


    带明容回来的一路上,卫观澜脑海中都是自己赶到河边时,看见明容身上穿着一件男子的披风,见着他来,连声催促李烬快点划船,快点离开的身影。


    她身上的披风只能是李烬的。


    但以明容的性子,绝不会主动和李烬要披风,所以定然是李烬居心不纯,定然是李烬为她穿上的披风。


    但真的只是穿披风这么简单么?真的没有做别的事情么?


    猜疑和嫉恨简直要将卫观澜湮灭。


    他本没有想冒犯明容,想着到了别院,将人交给婢女就是,但此刻她在他怀中这般扑腾,倒让他改了主意。


    卫观澜抬手扯下明容身上的两件披风以及被河水浸透的麻衣丧服,就将人放进汤池里。


    明容望着卫观澜沉冷的脸色,立时要挣扎着爬上去,但两只手被对方死死握在一起,只能眼见着对方扯下他自己的外衫,而后同样进了汤泉。


    她吓得连连要往后退,但手在对方的控制之内,根本离不了多远,反而是被脚底的鹅卵石一滑,差点就要朝后仰去。


    卫观澜将她拉回来,就势把人按在汤泉的池壁上,攥着她双手的手没有松开,另一只手则按在她身侧的池边。


    明容被困在池壁和卫观澜之间,无可遁逃。


    以她的视线,只能看见对方起伏的胸膛,以及上半身块垒分明的肌肉。


    明容吓得声音都软了几分,“你,你冷静一些,长兄,冷静一些,有话我们好好说,好不好?”


    卫观澜低头冷笑一声,“好好说?小九,你指的好好说话,就是要瞒着我和别人跑么?”


    她为了躲他,不惜掉进水里,连命都不要了,还要他如何冷静?


    灼热气息落在明容的脸上,她分不清是对方的呼吸,还是温泉中本身自带的热气。


    她毫不犹豫地回答:“我,我没有要跑,是李烬,是他绑架了我……”


    左右李烬本来就两面三刀,关键时候竟然丢下她自己跑了,她现在拿他出来挡刀,也没什么。


    卫观澜睨着她,不说话。


    明容心中更加七上八下,她最怕的就是对方这样直直看着她,一句话都不说,仿佛她所有的掩饰与谎言,犹如最低劣的把戏,在一瞬间就被看穿了一样。


    卫观澜贴近她的耳廓,低声道:“他绑了你,你还要催着他走啊,小九,我不是瞎子。”


    明容下意识别开头,躲开他的靠近。


    卫观澜见她躲避,也不再忍让,朝汤池池壁上一靠,反手将明容拽进他怀中,令人的后背紧贴着他的胸膛。


    他握着明容的手,搁在她身前,没给她半点逃脱的机会,另一只手堪称温柔地替她将黏在脸上的头发拂到一边,又沿着她的下颌一寸寸朝下滑。


    他微微俯首,贴近明容的耳朵,手揽在她的肩头,“小九,我本来是不想碰你的,怕委屈了你,但今天看来,也没必要了。”


    “满口谎话,是该罚。”


    明容挣脱不开半分,只能看着对方的手,从她的下颌滑至她的脖颈、肩头、大臂,而后停留,手掌横托。


    “他碰了你哪里?”


    明容此刻大脑一片空白,没有吭声。


    身后之人明明此刻应当已经生气极了,但偏偏语气中还带着蛊惑一般的诱哄,“小九,乖一点,告诉我,他碰了你哪里?又是用哪只手碰的?”


    见明容不答,卫观澜遂一点点试。


    “脸?手?还是?”


    明容闷哼一声。


    听见明容的轻软的声音,卫观澜怒火中烧。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发作,明容却先斥责他:“我与他之间清清白白,什么都没有,你就一定要这样猜忌来猜忌去么?你又凭什么这样对我?”


    卫观澜没有松手,“小九,我的心思你还不明白么?”他匀出一息,“你穿着他的衣裳,是个男人都会嫉妒的。”


    他视线朝下,更加口干舌燥。


    “小九,你就一定要这样气我么?留在我身边,你要什么我不会给你?既然我们两心相悦,为何要分开?”卫观澜说着脸贴近她的脸。


    明容冷冷道:“我没有和你两心相悦。”


    卫观澜于她耳边轻声呢喃:“是曾经的你,和现在的我。”


    明容毫不留情地回应:“曾经也没有,半分也没有,你想多了。”


    卫观澜望着她执拗的神情看了几息,“半分,也没有?”


    明容立刻回答,“对,我就是要逃离你,就是不想再受你的摆布,就是不想待在你身边,除此之外,我做什么都可以!”


    她本以为会听到对方的诡辩,但卫观澜一句话也没有说。


    她倔强着不肯服软,“你松开我。”


    对方仍旧没有回应她,语言和动作都没有。


    明容心中渐渐不安,才一转头,后脑忽然被人扣住,呼吸在一瞬间被对方夺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060 一吻天荒。


    吻上去的一瞬, 卫观澜几乎是全凭本能地翻身将人压在池壁上。


    唇瓣短暂相贴之后,他张口含住了明容的下唇,对方挣扎中喉中溢出两声模糊不清的“呜呜”声, 然而这并没有让他产生放开的想法。


    起初并不得要领, 只是想将对方揉进自己怀中, 攫取走她的呼吸, 让她再也说不出那些绝情而锥心的话, 让她只能在自己怀中闭眼承受。


    但他自幼学习能力极强,很快掌握了其中法门,知道了如何才会让明容毫无反抗之力。


    舌尖试探着抵开明容的齿关, 长驱直入,气息很快席卷了她的唇舌, 两人唇瓣之间,一丝空隙也不留。


    他无意间松开了明容的双手,一手抚着她纤细的腰肢,一手扣着她的后脑。


    对方挣开的双手在他的脊背上又拍又打、又抓又挠, 即便隔着湿透的中衣,触感依旧明显。


    明容没有想到, 她越是这样抵抗,对方的动作反而越激烈。


    卫观澜逐渐掌握了当中技巧, 借着这个冲动之下覆上去的吻宣泄着自己的情绪。


    对明容欺瞒他、逃离他的不满;


    对她身边其他所有男人的嫉恨;


    对她方才的狠话、此刻拼命抵抗的回应;


    分明她从前对自己也有情意, 为何又能如此轻易地说出毫无眷恋的话?


    为何一定要离开?


    如今萧韫已死,她又本不是卫家血脉, 薛家也已经平反,他想不通,他们之间到底还有什么样的阻碍?


    即便是有阻碍,他也会一一铲平。


    他忍了这么久, 到了今日,他实在不愿忍了。


    明容未曾被这般不留余地地吻过,脑袋发懵,渐渐呼吸不上来,一时也分不清楚到底是没有机会,还是忘记了。


    温热的泉水蔓过她的胸口,双腿逐渐发软,在光滑的鹅卵石上也站立不稳,不断朝下滑去,为了避免彻底掉进温泉里,她拍打卫观澜后背的手变成了搂住他的姿势。


    卫观澜察觉到明容的状态,终于松开唇瓣,给了对方换气的机会。


    湿发胡乱贴在女娘的脸侧,鬓边与额前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温泉中蒸腾的水汽在皮肤上凝结成的水珠。


    水珠从下颔至精致的锁骨,再沿着锁骨滑落往更深处。


    他的喉结轻轻滚动。


    明容视线有些迷蒙,好不容易被对方松开,此刻也只顾得上喘息。


    先前挣扎的双臂勉强支撑在身后,以免脚下踩不稳滑下去。


    还未完全回过神来,腰被人朝上一托,她从站在温泉中被托着坐在了池子边缘。


    下意识朝后撑手,手边托盘中搁着的澡豆、香露、巾帕被打翻得七零八落、歪歪斜斜。


    卫观澜再度贴上去,借力将她搂进怀中,单手抱起,让她全身上下只有他的腰腹一处着力点。


    然而这回吻上去的时候,明容并没有像先前那样乖乖承受,反而狠狠咬了下他的唇瓣。


    血液中的铁锈味瞬时充斥满他的口腔,他短暂地松开了明容。


    女娘双眼中尽是倔强,盈满着雾蒙蒙的水光。


    他不以为意地舔去自己唇瓣上的血迹,轻笑一声,原本扣在明容后脑勺的手掌缓缓下移,落至她的脖颈,拇指轻轻蹭去她唇瓣上的血珠,重新覆吻上去。


    这回明容反常地没再挣扎,但不过多久,卫观澜便尝到了一点咸涩。


    他很快反应过来,松开明容后,只见对方满脸遍布着泪水,眼眶通红。


    想起自己方才做了什么,不舍、眷恋、后悔、心疼在一瞬间涌上他的心头。


    他将人重新放在池台上,抬手为明容拭去脸上的泪水,“对不起……”他说着凑近明容,想要安抚她。


    但对方只是抬手给了他劈了脆的一声。


    “寡廉鲜耻。”明容狠狠瞪着他,在对方靠近的同时,水中滚烫也随之而来。


    她不会不知道那是什么。


    卫观澜生生挨了这一巴掌,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仅存的一点理智要求他迅速退开,但又实在舍不下那片柔软。


    这话也是他当时斥责早已被他逐出家门的七郎的。


    “小九……”怕伤到她,卫观澜朝温泉中央退去。


    明容别过头去不看他,“你这样的无耻行径,和你父亲当初强占我阿娘有什么分别?”


    “这不一样。”卫观澜知晓自己这句解释很是苍白无力,但还是温声哄着她。


    明容斥责着他:“哪里不一样?你任由我唤着你‘长兄’,自己也唤着我‘小九’,你仍然将我当作你的妹妹,却对我做出这样的行径,说到底,不过就是欺负我在这世上只有一个人,无依无靠,料定我只能仰赖你的鼻息而活,料定我舍不下荣华富贵,所以对你不敢有任何反抗,但是,我要说,我从来都没有因为贪慕富贵而不要脸面,所谓‘威武不能屈’,是你太轻看我。”


    与她保持距离的片刻,卫观澜暂且压制住了自己的身体反应。


    两人的中衣被水浸透后贴在身上,几乎与坦诚相见无异。


    卫观澜强迫自己将视线移到明容的脸上,回应了她方才的话,“我从来都没有那样想过,我也没有要你仰视我、惧怕我,更没有要轻看你。”


    明容不相信他这话,并不吭声。


    卫观澜再三令自己冷静,“你从前不是问过我,是不是早就想将萧韫取而代之了,我当时说是,但早在你问我之前,我就已然有取代他在你身边的地位的想法了。”


    明容道:“我知道,所以你接受了他的禅让,改朝换代,成了大楚的新帝。”


    卫观澜望着她,“一直以来,我说的都不是他的帝王之位,不是他的江山,而是他作为你丈夫的身份,”他缓缓收拢手掌,攥成拳头,缓缓朝明容靠近,带起一阵阵水花,“是我心怀卑劣,是我居心不纯,是我没办法将你一生都当作妹妹,容娘。”


    她在池边垂眸俯视,他在池中抬头仰视。


    本该是一息的停顿被拉成了长久的静默。


    明容听见他喊自己“容娘”,后背一僵。


    他的话、他靠近的动作、他变换的称谓,无一不昭示着他的心思。


    她微微偏转视线,正好与对方沉沉的、饱含着情欲的双眼相撞。


    “你,你简直是疯掉了……”她别开自己的眼睛。


    “我很清醒,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明容不肯接受,从心头涌上眼眶的,分不清是委屈还是不平,“可是是你当初将我嫁给韫郎的!”


    卫观澜没想到她的情绪会突然如此激动,少有失措。


    明容直视着他,“你先前,以长兄的身份的身份,不顾我的意愿,为我定了亲事,如今我方新寡,你就说出这样的话,你把我当作什么?”说罢,她就偏过头去,轻轻咬唇。


    卫观澜以为她要走,二话不说,伸手将人重新拽回温泉中。


    “你又要干什么?”明容在水中扑腾两下。


    知道她不擅水性,卫观澜一手把着她的腰,将她托起来,一手抚着她的脸,凑近她,低声道:“从前将你嫁给别人,是我的错,我认,所以,我如今重新为你挑选个夫婿,如何?”


    指尖轻轻抵在明容的唇边,额头抵着她的,“毕竟,我所教养的妹妹,怎能为他人做嫁衣裳?”


    他望着明容瑟缩躲闪的神情,再度吻上她的眼皮。


    “我不同意,也不需要,我压根就没有想过再嫁,即便再嫁,也不能是和你。”明容双手抵在他的胸口,阻止他下一步的靠近。


    只要她一天和对方是兄妹,一天就不能放任这种丑事发展下去。


    卫观澜微微敛眉,“为何不能是我?都是男子,为何,独我不行?”


    “因为我不喜欢你!”明容低垂下头,就是不看他。


    她不知这样说会不会让对方放弃这样荒谬的想法。


    卫观澜轻轻勾唇,无视了她的否认,将她双手从自己胸前拿开,按在池壁上,扣住她的十指,“会的。你看,我们现在是如此的亲密无间,你现在不喜欢我没关系,如今你方十七,我方二十有五,等再过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甚至更长的时间,总有一天,你会发现,你我才是最契合的,总有一天,你会像我心悦你一般心悦我的。”


    “你在世间十七年,也就认识了我十七年,我们相识的年岁这般长,我们天生就该在一起,不是么?”


    他说着再度俯身,蜻蜓点水般地啄吻着她的耳垂、唇瓣、脖颈……


    一想到这些地方,别人也曾触碰过、亲吻过,他啄吻的动作便更重了些。


    良久,他才餍足地松开明容,喊婢女拿来崭新的中衣,明容要自己换,他也没拦着,让人先上了池台,带了干净的中衣进去换。


    要换衣裳时,明容才意识到不对——婢女送来的衣裳,只有中衣中裤,并无里面的亵衣亵裤。


    “容娘方才走的急,忘了和你说,这温泉别院中,本没有备女子的衣裳,只备了我的,所以今夜只好暂且委屈你先穿我的中衣,凑合一晚。”


    明容捏着卫观澜的中衣,一时换也不是,不换也不是。


    她不想穿对方的衣服,可若是不穿,就只能穿着身上这身湿透的衣裳出去了。


    “不是有侍奉的婢女么?她们,就没有备用的衣裳么?”


    卫观澜嗓音懒散,“她们的东西,哪里配得上容娘?”


    听到这里,明容算是明白过来,对方就是故意的。


    “哗啦”一声水花声传至耳边。


    “还是说,男子的中衣与女子中衣制式不大一样,容娘并不知道要如何穿,要我来帮你?”


    话音一落,沉沉地脚步声朝她而来。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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