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境中也有日月，尽管只是现实中日月的投影，但日神月神驰援天外之前留存于此的力量远胜外界，足够轮换此间日夜。


    此时暮色渐起，天边泅开靛蓝，群山由黛而紫，由紫而墨，最后只剩朦胧剪影。


    细碎的月光自云层漏下来，照在这片广袤山海，群兽鸣声遥遥。


    隐约间，竟又能听到些许人声。


    某片山脉之中，一行穿着鲜亮冲锋衣的年轻人相互扶持，沿着山间野径行去。


    走着走着，他们发现雾气越来越浓，便有人打了退堂鼓。


    “常言道，‘山高必有怪，峻岭却生精。’”后方的年轻人推了推眼镜，说得文绉绉，“考虑到最近各种超出常理的新闻频出，以及我们的神奇运气，要不我们还是原路返回吧？”


    “你刚翻的《西游记》有教你怎么从这里出去吗？”前方的同伴压低帽子，没好气道，“眼睛一睁一闭就到这了，回头不见来时路，怎么原路返回？”


    “指南针好像也不能用了。”


    连宫举着指南针转悠回来，叹了口气，“我们说不定又中头彩了，张清，你充电宝还有电吗，借我用用，手机没电了。”


    被叫做张清的人扶了扶眼镜，从包里拿出青色充电宝丢给他。


    “真倒霉，还说要出来拜拜呢，得，佛祖没拜到，又出事了。”说话的人随便坐在地上，开始摘起裤腿上的甲虫，“这都是咱们第几次碰到这种异常现象了。”


    他对面的人拿棍子扫起地上草叶，准备生个火堆：“忘了。”


    连宫借着充上了电，打开手机查看自己的灵境信标，不小心看到后面的功德值，确定不是自己眼花后，眼睛微微瞪大。


    连宫，就是之前写完论文回去路上被魔物袭击的倒霉蛋，那天他被辅导员带回去后做了好几天心理辅导，回到宿舍没多久就被仨儿子看出问题，狠狠拷打一番。


    这才发现，原来他们四个难兄难弟都在这几天碰到这种事，不过只有他连宫运气好，及时被路过的超检处专员救了而毫发无损，另外三个都是负了点伤才撑到专员赶到。


    据来的专员说，虽然近几年问题不少，但像他们宿舍这样的情况也是少有，登记了他们资料后叮嘱近期不要到处跑。


    但放假了的大学生哪里管的住腿，共轭父子一拍即合，决定出门拜拜去去晦气。


    也没有选多远，就在家门口的翠屏山，上面又有和尚庙又有太子行宫的，拜哪边都行。


    “大武让让，你屁股底下有几根好柴。”萧明生起火堆，推搡了几下坐在一边整理帽子的刘武。


    “算了算了，我信标的功德值突然暴涨，撑到专员找到我们应该没问题。”连宫状似不经意地向他们摇了摇手机页面，说得尤为云淡风轻。


    他的野儿子们：“？？？”


    “我靠，大连你什么情况？”刘武扑过去，“你信标功德值不是只有250吗？”


    萧明和张清一人一边辖制住连宫，萧明笑骂道：“让我看看你是不是在吹牛逼——？”


    三人愕然，连宫手机上的熟悉页面，名字后面的功德值赫然不是之前的数字。


    “个，十，百，千，万……三百七十三万。”刘武呆滞道，“上次见过的超检处专员都没这么高，你丫的上辈子拯救世界了？”


    连宫勉强稳住自己混乱的心绪：“我不道啊，我也是才发现的。”


    “大连，你改名了？”张清把眼镜取下来擦了，戴上去看后，不确定道。


    “什么？我没改过名。”连宫顺着兄弟的视线看，惊讶发现页面上自己名字的中间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字。


    “忠？连忠宫？”


    连宫咂摸几下，“还挺顺口。”也听顺耳的，好像听过千百遍。


    “我的也变了。”低头检查自己信标的刘武抬头，“刘武秀？谁啊这是，信标绑定错了？哇这哥们也有三百多万的功德值，牛逼。”


    “不太可能。”张清说着拿出自己的手机查看，“那些专员不是说这个灵境信标以后是一人一号吗？诶我的也——”


    他看着自己的名字中间也多了一个“基”字，同样功德值飙升，困惑地眨了眨眼，“老萧，你呢？”


    “变了。”


    萧明摇了摇自己的手机，让同伴们看到自己的主页。


    “萧其明。”


    三人转动了几下眼珠，共同吼道：“五百四十五万？！”


    “这得是上辈子拯救银河系了吧？”


    片刻后，连宫颤着声音说。


    咔擦。


    不知是不是被尖叫声所影响，他们所坐的地方忽然一空，整个地面都陷了下去。


    这次连尖叫都来不及发出，四个倒霉蛋便接二连三滚进深不见底的洞中。


    摔得七荤八素后，他们互相搀扶着爬起来，正不知如何是好，便听到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回头一看，三道黑影不知从哪里窜了出来。


    “哇啊啊啊啊啊！！！”


    “快跑！！！”


    四人手忙脚乱，连滚带爬往前方的长路跑去，一脚跨过地上的金纹。


    金光闪过，三道黑影被拦在外面。


    形如白猿的异兽蹲在原地：“怎么办，他们闯进穷奇大王的洞府了，我们又进不去。”


    “去告诉白泽喵。”浑身漆黑如墨的猫形异兽舔了舔爪子，“将军们去揍穷奇了喵，问问要不要管喵～”


    最后一道漆黑影子默默点头，又摇摇头。


    它们干脆掉头走了。


    走投无路下的四人没注意自己闯进一个巨大洞府，一头栽在硬邦邦的东西上。


    “好痛！”


    连宫从地上爬起来抬头，倒吸一口凉气。


    眼前平地上赫然伏着一只巨兽，形如巨虎，背生双翼，四爪如钩。


    “穷、穷奇？！”饱读诗书的张清脱口而出。


    他们刚刚就是撞在穷奇翅膀上，四个都被撞飞好几步远。


    原本闭眼假寐的凶兽这下也不能装没看见，瞪着一双赤瞳恶狠狠看过来，嘴角裂开露出森白利齿。


    “一千多年了，可算有点心下来了……”凶兽口吐人言，“运气不错，梼杌和饕餮那两个混账东西没机会来跟我抢。”


    它这么说着，缓缓站立起来，朝着几个年轻人逼近。


    年轻人们步步后退，后背一下子撞上岩壁，再无路可退。


    连宫腿一软坐在地上，下意识按住口袋里的手机长按——


    半透明的金色光罩从他手机上蔓延开来，撑起一个圆球，把他们四个都笼罩在里面。


    穷奇的爪子撞在上面，竟像撞上显圣真君的披风，砰的一声弹了回去。


    “这是什么东西？”穷奇甩着有几分痛的爪子，这才正眼看向本以为的普通人类，“嗯？”


    这几个短毛人类怎么有点眼熟？


    像是谁呢？


    穷奇眯着眼睛在记忆里掏了又掏，始终没想起来。


    “好、好像真的有用！”


    连宫捧着手机抖成一圈，其他人也哆哆嗦嗦打开自己的信标，随时预备接力开防护罩。


    “够、够吗？”刘武小声说，“大张刚刚说这可是穷奇诶，不会打进来吗？”


    他用信标的鉴别功能扫了一下，出来的资料开头果然显示的是“凶兽穷奇”。


    “好像没打进来。”张清鼓起勇气看了一眼，“防护罩要扣功德的吧？我们的……呃……”


    他看了自己名字——如果那是自己名字的话，后面跟着的三百万出头的功德值，突然有种莫名的心安。


    至少还能撑很久了。


    “我倒觉得，这只穷奇未必能伤害到我们。”观察片刻后，萧明说道，“你们看那里——”这穷奇好像有主的？


    几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诶，谁给穷奇戴了个金项圈？”连宫脱口而出。


    原来那穷奇象征性挠了几爪子都没法破开护罩后，又盘回原地趴着了，这会儿正用前爪在调整脖子上戴着的东西，恰好让他们瞧见。


    那似乎是用纯金打造的圈，不大不小，套着正好。


    “看什么看？你们又不是没见过！”


    察觉到人类的目光，穷奇不爽地瞪了过去。


    想了想还是很生气，它又起来，啪啪啪拍了防护罩几下。


    几人连连后退，心下懊恼自己怎么一下子就放松了警惕。


    “咦，这玩意儿还有大功德者的气息？”


    穷奇扒拉了几下，眯着眼睛看向瑟瑟发抖的几人，没记错的话，他们生前虽然战功赫赫，倒也称不上大功德者……


    什么情况，外面还有能养出大功德者的环境？


    它的目光忽明忽暗，片刻后声音忽然变得低缓，听起来还有几分委屈：“我跟你们开玩笑的，这么怕我干嘛？”


    连宫四人：“啊？”


    不是，你嗓门还能这么夹？


    “我被关在这里这么久，身上还有伤，又痛又孤独的，好不容易有活物来，我逗逗还不行了？”


    它两只前爪交叠，下巴搁在爪子上，翅膀也耷拉下去，看起来很像之前萧明在某音上刷到的西伯利亚金渐层，与之前呲牙咧嘴说要吃人的简直判若两兽。


    然而几人虽然被现代社会养得有些天真愚蠢，在这种情况下，到也没有谁敢赌对方说的是真的。


    ——就冲刚刚那变脸的速度也不能信啊。


    穷奇见没人踏出防护罩，琢磨了一下准备换说辞，头顶忽然一声巨响，一个小炮弹从天而降，不偏不倚砸在它身上，还用爪子狠狠踩了踩。


    “穷奇！老子来了！”


    体型肥硕的“大橘猫”得意洋洋地踩着脚下的老对头，目光转过，一眼看见金光下的几个年轻人，便跳到防护罩前，对着老对头笑得更加猖狂：


    “穷奇你完了！你居然抓了那么多短毛人类，三太子的扈从不会放过你的！”


    猝不及防被多年不见的老对头天降制裁，穷奇气得发狂：“哈？哪吒本尊来了也管不了我，再说他都死多年了，区区扈从，能奈我何？”


    话音刚落，它就感受到脖子上的金圈忽然收紧，勒得它嗷地嚎叫一声。


    朦胧之间，它看到面前的混战东西露出一个计谋得逞的笑。


    这家伙在笑什么，这么恶心？


    下一刻，它看到满眼红霞。


    泛着金光的红绫带着破空的锐响，啪地将它抽了出去。


    梼杌灵活走位，从红绫下将身一扭，便将脸贴在防护罩上：“不用怕，人类，三太子会保佑你们——嗯？！！！”


    卧槽怎么是你们四个，来穷奇这钓鱼执法了？


    看清楚护罩内的人类后，梼杌的幸灾乐祸凝固在脸上，它低头深思，开始回忆自己坐牢的这一千年有没有出格的事。


    被抽飞的穷奇横着撞飞几块巨石，艰难爬起来，看到红绫飞到来者手中。


    黑发青年踩着云气缓缓落下，风衣下摆猎猎翻飞。


    他垂眸而望，星空色的瞳仁里映照出混天绫上的金色纹路，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能耐你何，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