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奇从碎石堆里爬起来，抖了抖身上的石屑，赤瞳缩小：“你谁？”


    戴星阑并不答，手腕一反翻，混天绫如游龙般飞出，在穷奇身上绕了几圈，把它捆得结结实实。


    凶兽四爪乱刨，双翼扑腾，却越挣扎被捆得越紧，只能眼睁睁看着黑发青年走到它面前，伸手在自己脖颈处一勾。


    藏在绒毛下的金色圆环便自动放大，从它脖子上飞出来，落进对方掌心。


    金环脱离穷奇身体的那瞬间，凶兽眼底瞬间弥漫丝丝缕缕的黑气，眼神不甚清明，身上皮毛也开始打卷，泛出诡异的光晕。


    失了神兵压制，穷奇顷刻间便保不住神智。


    梼杌把自己往后挪了挪：“老大快快快烧，不然穷奇又发疯了！”


    戴星阑回头，给了它一个轻飘飘的眼神。


    梼杌默默抱住自己，又缩成一团。


    但见青年弹指一挥，如同对待先前的神兽一样，银白神火烧却诡异污秽。


    掌中金环上刻着极细的莲纹，环身金光明明灭灭。


    戴星阑把乾坤圈收起来，低头看着被捆成一团的穷奇：“还要嘴硬？”


    清醒过来的穷奇晃了晃头，眼巴巴看着被收走的乾坤圈，见对方没有还回来的意思，把脑袋往地上一搁，不吭声了。


    “山海正在与人间界融合，哪吒的行宫还缺个看门的吉祥物。”戴星阑温声细语，“梼杌和你，谁能胜任？”


    穷奇立马扒拉住他的衣角：“我！我我我！我比梼杌那个蠢东西更强。”


    怕自己被抽到，离得比较远而丧失先机的梼杌瞪大眼：“穷奇，你个浓眉大眼的也阴老子？”


    圣人在上，能留在行宫里当吉祥物可比跟着这个煞神到处跑强。


    它肥硕的躯体嗖的一下跑过去，抱住戴星阑的另一条大腿：“老大，让我去，当吉祥物我会啊，我比穷奇会说话！还会卖萌！”


    穷奇看着手短短腿也短短的大肥猫，嗤之以鼻：“我比你好看。”


    说完它也学着梼杌缩小身姿，很快就从巨大的凶兽变成一只长着翅膀的白渐层，尾巴软哒哒地缠绕住戴星阑的小腿，眨巴眨巴大眼睛看着面前的青年。


    这一招当年对三太子用过，结果么……姑且算有点用。


    梼杌不甘示弱：“审美是会变的，何况老子外貌也不差！”


    穷奇呵呵：“审美是主观的，美貌是客观的，你再幻想也改变不了哪吒最后只摸过我的事实。”


    “啊啊啊你找打！”梼杌气得跳起来挠老伙计，“老子可没有你那么阴险，会哭又会闹！”


    戴星阑看了它们一眼，眼瞳中映照出凶兽过往的功业。


    梼杌与穷奇，是那时唯二守在哪吒身边的凶兽。


    他微笑着说：“好了，那就都去吧。”


    李半音困惑：“刚不是说把梼杌塞和尚那里？”


    “我改变主意了。”戴星阑转过身，抽回穷奇身上的混天绫，“洞天里要是太安静，他会不习惯，正好它们凑在一起，热闹些。”


    红绫与乾坤圈缠在一起，亲亲热热飘在空中。


    “至于大师，我会开放权限，相信他知道怎么做。”


    戴星阑目光在互相疯狂乱挠瞎刨的两只毛茸小东西身上掠过，这才看向一直躲在防护罩后面的几人。


    “反应很快，知道及时升起护盾保护自己。也幸好是在山海界，你们真正的功德能够被调动。”


    几个大学生缩在后面，从头到尾目睹了这一切，只觉得好像在做梦。


    连宫看着戴星阑那张在天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的端丽面孔，嘴唇哆嗦半天：“你、你是那天晚上的……道长？”


    “是我，”戴星阑朝他微微一笑，“几位，三方协议签了吗？”


    “啊？”


    “你们快毕业了吧，学校的三方协议，有意向吗？”


    四人面面相觑，不知道面前这大佬是什么意思。


    推搡半天，最后还是由之前见过他的连宫开口：“还没有，学校下学期才会发三方协议，我们是打算后面自己找个公司实习来着，大佬您的意思是……”


    “今日一行，除非抹去记忆，否则你们难以回归过去的生活，不过我想，你们应该也不愿意。”戴星阑道，“我这里有个岗，包吃包住包五险一金，提供修行指导，来么？”


    “真的？！”连宫兴奋起来，“我也能学大佬您那么炫酷的剑？”


    那天看到之后，他眼馋那一手很久了。


    戴星阑摇摇头：“那天我就告诉过你，你不适合练剑。”


    停顿几秒后，他又说:“倒是适合使枪。”


    “那也行啊！枪乃百兵之王。”连宫喜滋滋，“大佬亲自教吗？还是是要收我们进那个，那个超检处？”


    那个官方组织全名太长，连宫没记住，不过他猜测面前的大佬应该是那种很厉害的高级专员。


    “……”


    戴星阑想了想：“工作内容差不多。”


    萧明拉了拉兴奋起来就要迈出防护罩的小伙伴，“这位先生，感谢您救了我们，还没有请教过您的大名。”


    傻狍子就这么上钩了，万一对面搞诈骗呢？


    虽然他们大概也许可能没有被这种抬手抽飞凶兽的大佬诈骗的价值……


    还有，乾坤圈和混天绫看起来很信任他。


    不要问为什么认得出来，就算没有听到凶兽的对话，如此有特色的武器，是个华洲人看到了都会第一时间想到吧？简直和猴哥的金箍棒一样独特。


    萧明看了看自己的小伙伴，相处多年的默契让他们很快明了对方眼神中的含义。


    如果和中坛元帅有关，那还是可以信一信的。


    毕竟是位功德正神。


    “我么？对，还没有自我介绍过。”


    正在互相伤害的穷奇和梼杌动作一顿，双双竖起耳朵。


    它们也很好奇这个空降的非人类是谁。


    青年正抬手召出长柄法器，微微抬头，明灯辉光下他的面庞更如美玉。


    “你们可以称呼我为戴星阑。”他说。


    这是他第一次以人类身份睁开眼时的名字，他很喜欢。于是哪怕之后诸天轮转千千万万年，也从没换过。


    几句话敲定了四人未来的去处，戴星阑将法器化成人类比较熟悉的小汽车，装了四人两肥猫就走。


    走之前又返回孤峰一趟，峰中的神兽已然离开，戴星阑便收回了这座伫立在原野上的山峰，令其复归原样。


    正是一掌大小的八瓣花纹红绣球。


    李半音趴在花盆里问：“来都来了，不把饕餮和混沌一起带走吗？”


    她算是看明白了，兄长应该在最后时刻安排好了山海界里还活着的神兽和凶兽，但连她都能隐隐察觉到远方属于饕餮和混沌的气息，戴星阑会察觉不到吗？


    “它们？继续蹲着吧。”


    戴星阑坐在前座上，有一下没一下rua着膝上的白渐层，“混天绫、乾坤圈和红绣球都已收回，我不久就要离开，没有现在就给人间界上难度的必要。”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是他不太乐意。


    戴星阑低眉，看着膝上乖巧的白渐层，哼笑一声。


    同样是受污秽侵扰，混天绫和乾坤圈困着梼杌穷奇这么久，灵智都不曾受损，而插在混沌封印地的火尖枪、镇在饕餮封印处的阴阳剑却都在岁月里化作凡铁……或许不能全怪它们，但不妨碍他迁怒。


    反正它们继续躺在封印地里也没什么影响。


    寻常情况下，戴星阑对世间绝大部分存在还是很宽容的，只要不涉及他的两朵莲。


    后座的四人一“猫”挤在一起，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总觉得这时候要开口打破氛围的话，会被大佬记住呢。


    但这里有只勇敢鼠鼠。


    李半音几乎是尖利出声：“离开？你要去哪？我哥怎么办？！”


    戴星阑好脾气地回答：“只是暂时的，出去捞你哥的小伙伴，他会高兴。”


    “猴子、三眼？或者黄天化、雷震子，还有韦护？”李半音数了一遍她哥的那些好兄弟，这次学聪明了，没有提李天王和金吒木吒。


    她期期艾艾道，“……那个，你给个准话，我太子哥哥到底要怎么活？”


    戴星阑道：“那就要看在座诸位了。”


    “诶？”


    *


    自山海界归翠屏山，戴星阑带着那四人进了哪吒行宫。


    连宫四人来不及感慨这一路的奇妙经历，就被戴星阑塞了一套功法到脑海中。


    “很多事情，你们不自己记起来没法解释。”戴星阑说，“这是我根据你们这边情况编写的基础功法，回去后自行引气入体，修行到一定程度后，自然知道往后该怎么做。”


    被自己疑似要开启修仙生涯的情况兴奋到在神像前跑圈的连宫与刘武不提，萧明仔细感受了一番心法，更加困惑：“您为什么对我们如此特殊？”


    他们几个只是毫无背景的普通学生而已，修行天赋应该也不算高，否则之前见过的官方组织就就会向他们透露什么，再招揽他们进去的，毕竟他们已经成年了。


    官方组织只是登记了他们资料，面前的神秘青年却直接给了他们一套这样完备的功法，萧明实在想不通。


    除非，梼杌之前说的那几句话……


    “回来的路上，我在手机上查到了出现在我们信标上的那些名字。”张清接了他后面的话，“我们四个，和中坛元帅座下的神将有关系？”


    东营张基清，南营萧其明，西营刘武秀，北营连忠宫……中营，中坛元帅，李哪吒。


    而戴星阑能驱使传说中三太子的知名武器，又带着他们来到三太子的行宫。


    怎么会这么巧？


    张清说完，眼神忍不住戴星阑身上瞥，把这青年和后面的神像做了对比。


    这不能吧，三太子不是儿童神吗，面前这个是青年，而且气质也不太像武神。


    “这些么……还是那句话，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戴星阑笑了笑，约定教导时间后就送他们离开行宫，自己转身回了洞天。


    甫一回到熟悉的地方，混天绫和乾坤圈飞到水面上转了好几圈，撒欢般打着旋儿，拂过水面数枝莲。


    一金一红，在天光下绚丽极了。


    戴星阑坐在莲池畔，任由清风裹着红绫，偶尔拂过自己眉眼。


    半池水波摇，他眼前浮现一片破碎的画面——


    英姿飒爽的少年神将踩着风火轮，掠过烽火连天的战场。


    混天绫在他手中翻卷，红霞所过之处，污秽如沸汤泼雪，消融无踪。


    然而这般勇武的少年神将并未如同挚友同僚一般，被师长选去往天外战场。


    圣人远赴天外去应对元凶前，令他留守故土，将号令众神的敕令交给他。自此少年神将率领余下同僚固守山海，至死都未曾后退一步。


    ……


    “三太子战死后，山海界再无正神。”


    沉寂许久的水晶球飘出来，光辉明灭，仿佛也在为过往叹息。


    戴星阑将水晶球捞过来托在掌心，注视着球体中的星空。


    那些微缩的星辰在流转间不断碰撞，迸出细碎的流光。


    李半音把梼杌和穷奇塞进一个房间里，对它们鼠假兄威了好一番后窜出来，正好看到一双清亮的眼瞳，与星空同色。


    她默了默，这家伙在人间界时，眼睛是黑色的，是为了看起来更像人类吗？


    但是，这种遮掩也没有必要吧，外面又不是没有长得花里胡哨的人。


    不过，这种事情没必要去纠结。


    她只要知道，这个人现在所做的一切，能带回她的兄长。


    李半音甩了甩头，但那些流转的星辰画面一直在脑子里打转，她只觉得有些恍惚。


    眼前一黑，她趴在原地不动了。


    不远处玩耍的混天绫连忙飞过来，卷起她小小的身躯送到戴星阑手边。


    “没事。”戴星阑拨弄着水晶球，“只是灵魂受到一些冲击，睡醒就好了。”


    混天绫摇了摇，又把她卷回屋檐下的小窝里。


    水晶球在这时闪了闪，内部逐渐呈现出一片流云般的光辉。


    隐约可见光辉中有无数葳蕤草木，生机勃发。


    “天外有一个世界正在接近，很快就要与地球相连。”水晶球的语气有几分迟疑，“我能感受到那里有显圣真君的气息，您……”


    “不着急，这不是还没链接到地球么。”


    戴星阑举着水晶球，看里面展示的、即将要降临地球的世界画面，微微眯起眼。


    有些眼熟呢。


    “山海境正在融合，信标一天响上百次，四凶才出了俩……原定计划还有一项没完成，二郎真君那边，有劳他再等等。”


    水晶球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