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徐立言推门回到房间的时候, 周知意还在睡。
她吃了药,睡的却不安稳,额头不时渗出来几滴冷汗, 好似做了噩梦一样眉头紧皱。
徐立言轻轻的坐在床边,细致认真的擦掉周知意额头的冷汗后, 伸手掖掖被脚, 在她浅淡的呼吸里,堪称温柔的牵起来周知意柔软的手。
他简单握着, 并没有十指相扣。
倒是周知意察觉到他掌心传来的热意, 翻了个身,下意识的靠过去。
徐立言没动, 周知意却拉着他的手, 把他拽倒在床上。她脸颊贴在那只手上, 又蹭了两下,寻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又睡过去了。
徐立言的心在周知意下意识的小动作里软的不成样子。
她明明是这样的招人喜欢,只是待在那里, 什么都不做,徐立言就想把世界上的一切都捧到她眼前。
心给她,爱给她, 陪伴给她。
只要她想, 只要他有,就什么都给她。
徐立言低头笑了笑, 他看向周知意安静的睡颜,希望她可以好梦。最好是多睡一会, 省的清醒了之后说一些口是心非的伤人话。
徐立言寻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和衣靠在她身边。
他垂眸认真看她许久,直到眼睛酸了, 才恋恋不舍的移开视线,借着窗外的月光看向卧室。周知意很爱干净,室内纤尘不染,床头只摆了一盏花夜灯和一个即将用完的瓷白香薰蜡烛。徐立言看了两眼那个蜡烛,鼻尖一动。
和周知意的惯用冷香截然不同,这蜡烛是温暖柔和的木质调。
还没来得及多想,周知意忽然动了一下,往他这边又靠近几分。
她窝在被子里,只露出来一只手和半张脸,徐立言拍着她的背,轻轻哼起来歌。
好一会后,周知意才舒展开眉头。
徐立言帮她掖好被脚。
目光继续向下,床上是规整的四件套,淡紫色碎花衬得她的侧脸温柔淡雅,徐立言在这个想法里莫名笑了一下。睡着的时候恬淡可爱,只要醒来,那张嘴一定会气死人。
他也算是深有体会,受害其中。
床上除了枕头外,还有两只多余的方形抱枕。
这算是周知意的习惯了,高中时期周知意就很喜欢在床头放东西,她觉得这样会有安全感。
说到抱枕,徐立言忽然想起来高中时期,他送给周知意的那个娃娃。
他还记得,那是在高三寒假,新年期间。
当时周瑶岑患癌,周知意在医院里不眠不休的照顾她,连消息都不怎么回,徐立言已经好久没见到她了,急的跑去医院楼下等她。
周知意看见他时面上掩不住的震惊,她顶着冷风问他怎么来这儿。
徐立言看着她发青的眼底和红肿的眼睛,到底是忍住了那句想你,只说想和她一起去庙会,但联系不上她,只能来这儿碰运气。
周知意这才恍然想起来,年关前后恰逢庙会,她和徐立言曾在去年春约好一起去玩的。她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徐立言,只是低头看地上不再洁白的雪。
那时周瑶岑命不久矣,周知意没有心情,到最后还是周瑶岑看见了徐立言,笑着赶他们去。
西琅的庙会很热闹,人挤人,稍微一不留神就没了影。上一秒周知意还在他身边,一转头买个烤地瓜的空,周知意就已经消失不见了。
徐立言抱着那两个热地瓜焦急的寻找,没走两步,他忽然回头,周知意站在一个玩具摊前,盯着一个枕头大的娃娃看。
人头攒动,他隔着距离望向周知意,一颗心忽然尘埃落定。
徐立言走到她身边,低头问,你喜欢?
周知意看了他一眼,好一会儿后才摇了摇头,说,只是感觉抱着睡觉会很有安全感。
徐立言点了点头,哦了一声,眼疾手快的付了钱,笑嘻嘻的对周知意说,送你。
周知意抿唇看他,他只笑,也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徐立言借口说东西拿不清,硬要把那只娃娃塞给她。
周知意接过去后,没说话,却隔三岔五的摸摸它的脑袋。徐立言知道,周知意很喜欢它,甚至爱不释手,为它取名叫做小橘。
后来周瑶岑重病,周知意休学,期间她给这个不算漂亮的娃娃做了很多的衣服,在家学习要抱,甚至睡觉也要抱。
小橘。
徐立言有好久都没有想起来这个娃娃。
十年过去,它都变成了一个旧娃娃。
他拿起来手机,调低亮度后打开软件,开始搜聊天记录。时过境迁,和周知意有关的所有消息他都存着,而这其中,关于小橘的记录大概有三百条。
徐立言一条一条的翻过去。
其中二百五十多条是周知意发给他时提到的。五十多条是他发给张弛的,内容不一,但主旨大意都是在说,他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娃娃能得到周知意那么多的注意力,期间偶尔夹杂两条张弛的嘲笑。剩下的十条是他找周知意无果,气急败坏之下明晃晃的嫉妒。
时间是2017年底,他们十七岁那年冬。
徐立言看着聊天记录里那气急败坏的样子,低低笑了一下。当时气绝,现在只觉得年轻又意气。
他好笑的根据聊天记录翻到小橘最开始出现的第一条,那是他在庙会当天发给张弛的——
今天和她一起逛庙会,买了一个娃娃送给她,她很喜欢,还悄悄取了名字给它,叫小橘。
她说,我喜欢小橘。
十七岁的徐立言敲完这句话后一顿,把手机放在心口,看向窗外。
二十八岁的徐立言也向外望去——
橘和徐的发音很像,当时他想,如果她说的是小徐就好了。
我喜欢小徐。
徐立言收回视线,他在月光里看向周知意,轻轻低头亲了亲她的头发——
小徐也喜欢你。
小徐只喜欢你。
徐立言守了周知意整整一夜。
早八点,周知意在雷打不动的生物钟里悠悠转醒。她睁开眼,在头痛欲裂里,听到了一个平稳的呼吸声。周知意顿了一下,缓缓的侧过头——
徐立言半倚在床头,阖眼休息。
他身上那件极有质感的衬衣不知为何变得皱皱巴巴,再往上看,面色憔悴却依旧难掩英俊。
他们的手依然相扣,清晨阳光不偏不倚的照在上面,带来阵阵暖意。
周知意眼也不眨的看着这个画面,某一刻觉得世界毁灭也没关系。
她定定的看着两人牵住的手,鬼使神差下,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徐立言的手背。
不粗糙,但却很温暖。
阳光正好,宽阔的手背莫名让她无限心安,她又轻轻的摩挲一下。
徐立言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
周知意再抬头,和他四目相对。
……
那一刹那,两人都想起来了那个含混不清的,充满苦涩药味的吻。
周知意一把推开他的手拉上被子,闭上眼睛装死,只当自己在做噩梦。
徐立言看上去淡定,可是却红了耳根,耳朵上的黑色小痣在阳光下充满色欲,格外诱人。
相识十二年,他们之间只有寥寥几个拥抱,还是第一次如此出格。
哪怕事出有因的情况下,也免不了尴尬。
到最后还是徐立言低咳两下,他坐起来,说:
“早上了。”
“……”
“昨天点的菜,晚上下班去吃?”
“……”
周知意脸红的滴血,此刻也顾不上反对了。
她久久未应,徐立言又说:“嗯?”
周知意闭了闭眼,翻了个身,隔着被子一脚把他踹下床。
徐立言错愕两秒,闹钟适时响了,周知意依然蒙住头,被子里传来她闷闷的声音:
“我要起床上班了,你赶紧走。”
徐立言站好,听清后一阵好笑:
“昨天不还要辞职?”
“你不批。”
“那你不会罢工?”
“我敬业。”
“是吗?看来过两天的年会上我要给你颁优秀员工奖了。”
周知意实在忍不了了,一把掀开被子坐起来。
那张脸在清晨朦胧的阳光下格外昳丽,说出来的话却略带暴躁:
“你没完了?一大清早就来气我干嘛?”
徐立言笑了一下,好整以暇的看向她:
“颁奖给你也不行?”
……
徐立言被周知意扫地出门。
他站在门口摸摸自己的额头,在砰一下的关门声里笑了出来。
真是的……
徐立言摇摇头,叹了口气,他衣不解带的照顾她一整夜,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居然就这样被轰了出来!
徐立言闭上眼睛,重重的叹了一口气,打开门回家了。如果能忽略那微微扬起来的嘴角,这张帅脸看起来还真可能有几分忧郁。
徐立言洗了个热水澡,甚至下意识哼出来歌。绵密的泡沫被水冲下的那一刻他恍然惊觉,上一次在浴室里唱歌还是十六岁。
那年校庆前排练,他和张弛一起唱《新鸳鸯蝴蝶梦》,周知意就坐在瑶光大礼堂的观众席上,也不说话,只仰起头看向他。
那时他唱:
爱情两个字好辛苦/
是要问一个明白还是要装作糊涂/
现在想来却是无限感慨。
徐立言走到衣帽间换衣服,衬衫,领带,却在选择西装的时忽地伸手,在衣柜一角拿出来一件套着防尘袋的高定黑西装——
或许月余前他落寞的把这件西装放回去,决定放下的那刻也没想过,它还会随着爱情的死灰复燃重见天日。
徐立言取下防尘袋,这件外套依旧合身。
他照了照镜子,顿了一下,罕见的走到侧边的玻璃柜前选了一瓶木质香。
九点半,闹钟响起。他拿着车钥匙打开门,然后愣住——
周知意正在家门口等他。
她应该刚洗过澡,漆黑的头发自然垂下,还仍略带两分水汽。一袭浅色及踝厚风衣,里衣衬衫下是阔腿西装裤,她懒懒地倚在门框上,漫不经心的看手机,手指滑动时不经意间露出细瘦雪白的腕骨。
周知意垂眸凝神,安静等待。
远远望过去,冷极淡极,淡极艳极。
啧。
只这一眼,徐立言就知道,又完了。
徐立言开门好一会后,周知意才缓缓抬眼:
“你好慢。”
“你在等我??”
“……不然?我在你家门口望风?”
她今天看上去格外没耐心。
周知意移开视线,率先上前一步,徐立言一眼就看见了她红透的耳朵。
周知意受不了这样尴尬相处,她刷开电梯,语气僵硬:
“走不走?我上班要迟到了,别影响我全勤。”
作者有话说:
周知意:我喜欢小橘徐立言:听见了听见了,你喜欢小徐。小徐也喜欢你,永远喜欢你。
第32章
周知意今天早上等徐立言一起上班并不是她真的遵守约定, 而是因为她害怕计桥。
她不知道这个人什么时候会再次忽然出现在她的生活里,无奈之下,周知意只好收掉反骨, 等待徐立言这个现成的工具人。
莱茵公馆的地下车库配有星空顶,尽管如此, 周知意依旧是有种莫名的恐惧。
去徐立言车位的时候, 她后背发毛。
周知意数次回头,呼吸急促两分。
徐立言没说话, 悄悄放缓步伐, 细致地走在周知意身侧和她并肩。
周知意又一次坐上了徐立言的副驾,不过这次是一辆迈巴赫。之前她不小心刮蹭的宾利还安安静静的呆在车库里吃灰, 周知意路过的时候好一阵心虚, 恨不得和它道歉。
周知意知道从莱茵公馆到声韵大厦很近, 但她没想过开车能这么快到。
五分钟后,周知意成功进入打卡范围。
她坐在副驾上认真打开打卡软件,徐立言侧头看她一眼, 一阵好笑。
踩点打卡成功,周知意的心情都好了几分。徐立言停好车后,两人一前一后往电梯走去。
还没走两步,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戏谑的声音:“呦——”
周知意脚步一顿, 怀宜两三步上前就挽住了她的手。
讨厌?
刚刚她可是亲眼看见周知意从徐立言车上下来的。
这可太有意思了。
地下情吗?
怀宜吃到了瓜,嘴角根本忍不住, 她笑眯眯的问:“你们二位怎么会一起来?”
三人在电梯前站定,徐立言按下电梯键, 闻言看了她一眼,极为淡定道:
“刚刚在公司附近恰好遇见了周顾问,天冷, 顺路载她一程。”
怀宜依旧笑眯眯的,狡黠的样子和她的好闺蜜兰因如出一辙:“是吗?”
见她明显不信,周知意顿了顿,点了点头。
她说:“这么冷的天,我又不傻,有车不坐白不坐。”
电梯门泛出来锃亮冷光,徐立言含笑看了她一眼。
不多时,电梯停在十八楼。
两人出了电梯门,徐立言却岿然不动,周知意回过头来纳闷的看了他一眼,怀宜说:
“到了,走啊。”
“你们去忙吧。”
二十二楼的电梯键亮着,徐立言笑了一下,轻描淡写地说:
“我有点事情,去趟法务部。”
怀宜点点头,没再多问,周知意看了他一眼,电梯门缓缓的合上。
两个人被银白色电梯隔开前,徐立言听见怀宜叫她:
“走啊,你今天总发什么呆呢?”
徐立言又笑了一下。
电梯抵达二十二楼,叮一声响,徐立言阔步而出。
那一秒,成玉在他眼里见到了比冬雪还要更深的寒意。
/
周知意把所有的东西都搬到了十八楼。
许半青抱着那叠资料站在办公室门口,犹豫了一会,对着周知意弱弱的说:
“周顾问,你以后都在十八楼办公了吗?”
这个问题周知意也不知道。
昨天下午她昏睡的时候,徐立言特批了一个特别小组。
他们在十三楼雷厉风行地划分了办公区,又指定她为组里的最高执行人。
先升职又加薪,分到了办公区,还拥有了实权。
周知意得知这个消息后着实沉默两秒。
她是个有梦想的实干派,加上徐立言百般阻碍,他正处在警惕之中,离职在目前看来是不太可能了。但是直面辛惜兰,周知意也觉得恶心。
吞了苍蝇一样难受。
她并不想看见辛惜兰。
只要看见辛惜兰的脸,周知意就会不自觉的想起来《如梦令》,从而陷入那段异常昏暗,不见天日的时光。
她不想再次隔着岁月感受那种绝望。
“或许吧。”
周知意对许半青这样说。
事实上,周知意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她只是想在繁杂的工作里喘口气,什么时候恢复,什么时候就回去。
许半青放下文件走了,周知意马不停蹄的开始工作。
之前的工作出了偏差需要推掉重做,昨天下午的特别小组也有一堆事等着她处理,周知意忙的脚不沾地,恨不得一个人掰成两半用。偏这时徐立言发消息来:“我定了早饭,来茶水间。”
周知意百忙之中瞟了一眼,她抬头向外看去,徐立言正背对着她接水,旁边还站着一个颂怀。周知意顿了顿,低下头去,选择无视这条信息。
她工作忙,看不见也是正常的。
徐立言回过头就看见周知意这副假装看不见的样子。
他也不意外。
周知意看着随和,其实骨子里就是个反骨仔,叛逆的很,要是听话,她也不是周知意了。
徐立言喝了口水,又看了两眼周知意,和颂怀随便聊了两句后,慢悠悠的走了。
他这边刚关上办公室的门,颂怀的手机就震动了一下。
他端着咖啡,屏幕上是昨天刚成立的特别小组,徐立言发了寒暄后的第一条消息——
【@声韵-策划部-CF特别小组-周知意 周顾问,麻烦来一下我办公室。】
颂怀挑了挑眉。
这是……?难不成刚成立就述职吗?
周知意看见消息的时候天都塌了。
她深呼吸两下平复心情时,手机又叮的一声。这次是许半青,她见周知意没回,吓得不行,急的在聊天框里敲她:“周顾问,你有看到消息吗?徐总找你。”
颂怀适时推开门,端着一杯咖啡倚在门边,笑眯眯的看着她:
“看到了?”
周知意点点头,在群里回了一句收到,抱着电脑起身。
大概是被她那句辞职刺激到了,颂怀对她温和道:“不要紧张,相信自己。”
这态度好了不是一点半点,周知意在这话里莫名听出来了一丝鼓励式教育的意味?
她笑了笑,接下了这句话。
周知意站在徐立言办公室前,无奈敲门,徐立言坐在办公桌后,声音冷淡:“进。”
周知意推门进去:“徐总,你找我?”
徐立言在她这无情的样子里有些笑不出来。
好一会后,他才说:“非要我这样吗?”
周知意面不改色,装傻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按照往常,徐立言一定得过且过,懒得拆穿她。
但不知为何,他今天有点接受不了周知意假装看不见这件事.
“如果你手机不好使,收不到信息的话,我可以帮你换个手机。”
这样强烈且无法忽视的意有所指,周知意想装傻都难,她叹了口气,问道:
“喊我来到底什么事?”
徐立言扬扬下巴,落地窗前横了一个黑色超大沙发,桌上是秘书送来的一堆早饭。徐立言对着她说:“吃点东西,顺便和我说说你们组的计划进度。”
眼前豆浆油条小笼包一应俱全,甚至还有豆腐脑。周知意接近一整天未进食,此刻有些后知后觉的饿。徐立言自然而然的起身过来,她莫名就生了反叛心理。
周知意忍住饿,嘴硬道:“我在家吃过了。”
徐立言顿了一下,说:“是吗?吃的什么?”
周知意说:“咖啡和面包。”
徐立言想起来她那空空如也的冰箱,笑了一下,开始挖坑:“冰美式?”
……怕徐立言向明月告状,周知意的话生生转了一个圈。
徐立言听见她从牙缝里挤出来三个字:“热美式。”
徐立言低哼一声,三两下上前剥了个塞进了她的手里。
周知意抱着的电脑被他接过放在一边,他看着她,眼神不言而喻——
你再胡说八道,我就给明月打电话。
谎话被识破,周知意无奈的咬了一口鸡蛋,走到沙发上坐下。
徐立言把豆浆递过去,周知意接过后喝了两口,放到了一边,他又递来一个温度适宜的小笼包。周知意咬了一口,忽然说:“你这样大费周章,就是叫我进来吃早饭?”
徐立言挑眉:“不然?”
他说:“你身体又不好,不按时吃饭,生了病还不是我受累?”
……
他说的理所当然,周知意几乎无从反驳。
她无奈的说:“随你。”
阳光照进十八楼,过了一会,周知意忽然说:“我不想和你一起上下班。”
徐立言看屏幕的动作一顿:“为什么?你讨厌我?”
“……人好多。”
周知意选择性的回答他:“我不想见到他们惊诧的眼神和疑问。”
她抿了抿唇,垂下眼说:“我不喜欢。”
徐立言说:“我们晚来早走就好了。”
“徐立言——”
周知意慢吞吞的叫他,说:“迟到早退不好。”
徐立言挑了挑眉,说:“谁有意见?”
整个公司都是他的,谁敢有意见?
周知意看了他一眼,说:“我的全勤奖。”
“……”
徐立言的心都在这话里化掉了。
他笑出来:“你为了那几百块全勤奖惹明月生气?”
澄澈阳光照在他那张帅的惨绝人寰的脸上,周知意刹那被美色所惑,呆呆的看着他。
或许世界也可以在这一刻毁灭。
周知意正出神时,秘书忽地敲门。
徐立言起身走到门口,接过他递来的茶歇:“辛苦了。”
今天周五,上午茶歇时间会特殊供应。徐立言手里拿的依旧是那杯熟悉的奶茶。
他朝周知意走来,周知意眼前浮现的却是她刚入职时徐立言面无表情关上门的冷漠样子。那杯三分糖的热奶茶上插好吸管,被他递了过来,周知意颇有些意味深长的看着他。
她不接。
徐立言说:“今天周五,声韵茶歇。”
周知意点了点头,徐立言把那杯奶茶塞进她手里,说:“热的,三分糖。”
周知意垂下眼睛,点了点头。
她喝了两口就停下了,徐立言抱着她的电脑看文件,注意到她情绪低落,徐立言抬起眼来,柔声问:“怎么了?怎么不开心?”
周知意摇了摇头,没说话。
她其实不喜欢奶茶。
她总是在无限接近幸福的时候感受到铺天盖地的悲伤。
周知意中午没去吃饭。
她拒绝了怀宜几人的邀约,在办公室里休息。
徐立言下楼时一顿,发消息给她:“怎么不去吃饭?”
周知意没回。
她关上手机,吃了药,闭上眼睛沉睡。
下午四点,声韵下班一小时后,整个大厦的人几乎都走光了。周知意下楼,站在便利店转角看见了徐来的车。他换了一辆低调一些的车子,但仍是超跑。周知意拿起手机,发现没回他消息,着实有些愧疚。她朝着徐来走去,心里编辑着道歉措辞,下一秒,兰因在便利店里出来,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车子扬长而去,徒留一阵轰鸣。
周知意愣了好一会,直到徐立言的车停在她身边按喇叭,她才回过神来。
他显然也是看见了。
车子开出去好一会儿后,徐立言才说:“中午为什么不和怀宜他们去吃饭?”
……
周知意疲惫的眨了眨眼,徐立言又问:“嗯?”
她看向窗外,声音低低地说:“那是你的朋友。”
徐立言温声道:“也是你的。”
他想,无论什么,我的就是你的。
周知意没说话。
下午四点,太阳西沉,沉默好一会后,周知意忽然降下来一点车窗。
冷风呼啸而进,打在脸上,吹红了人的眼睛,徐立言说:
“周知意,你不要为一个相亲对象伤心了。”
好一会儿后,她说:“你会去相亲吗?”
徐立言反问:“你想我去吗?”
“……想。”
“做梦都想。”
她笑了笑,看向窗外,夕阳一照,眼里是数不尽的泪光:“早点结婚吧,徐立言。到时候我包个大红包给你,然后用我此生为数不多的真心祝你百年好合。”
徐立言的心顿顿的痛了一下。
他几乎是笑出来:“……百年好合?”
徐立言咬牙切齿地说:“你倒舍得。”
周知意知道,他真的生气了。
车子开往莱茵公馆,隔岸忽然传来喧闹,年关将近,一年一度的庙会早早有了热闹的苗头。路过江水的那一霎那,江面反射出来粼粼波光,徐立言忽然问她:
“你还记得小橘吗?”
好一会后,周知意才点了点头,说:“当然记得。”
徐立言问:“它呢?”
周知意垂下眼睛,说:“早丢了。”
徐立言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
周知意看向窗外,冷风里,她轻描淡写的说:“现在不知道在哪个垃圾桶里。”
“你……”
周知意在他这痛心疾首的语气里笑了:“怎么?”
“谁会抱着一个旧娃娃过一辈子?”
“谁能永远停在十七岁?”
“……”
周知意看向落日,声音闷闷的:“现实一点,徐立言。你要接受,十年过去,一切早就面目全非了。”
徐立言沉默许久,自嘲一笑:“也是。”
他说:“你怎么会有心。”
两人相对无言,明明坐的那么近,两颗心却越来越远。
古怪沉默的氛围一直持续到五幢二十楼,电梯门打开,周知意家门口放了一个快递。
是某高端品牌下的饮水设备,价格贵的咋舌,饶是注重生活品质的她也舍不得买。
周知意打开家门,正纳闷是不是送错了,徐立言却径直扛着那个快递进去。
周知意一顿,说:“这不是我的东西——”
徐立言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他脱下西装,走到厨房里对着说明书三下五除二的装好了。
设备安装完后,他伸手捞起来西装离开,周知意站在门口叫他:
“徐立言——”
残阳如血,橙黄光线透过周知意的发丝,落在他宽阔的背上。
周知意说:“哪里来的饮水设备?不解释一下吗?”
徐立言冷声道:“买的。”
他侧头看了一眼周知意,等待下文,可是等了许久,室内也没别的声音。
疑问,挽留,不解,诧异,统统都没有。
只有沉默。
徐立言闭了闭眼,一言不发的走了。
咔哒——
门轻轻的关上。
周知意慢慢的蹲下去,在关门声中闭上眼睛,忍住眼泪。
她似乎总是在让徐立言伤心。
总是铺天盖地的悲伤里窥视到那些苦苦追寻的幸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这天之后, 两人好不容易缓和下来的关系一退千里。
他们又回到了之前那种对彼此避之不及的状态,当然,这次主要是周知意有意回避。
托计桥的福, 周六那天,周知意家门口装上了监控。
于是半月期间, 监控录像显示的都是同一景象——早上九点, 周知意准时出门,按下电梯, 徐立言紧随其后推开门, 时间卡的正正好好。下午六点,两人一同踏出电梯, 各回各家。
长时间的两点一线, 他们仿佛较劲似的, 一丁点交流都没有。
这期间徐来来过一次。
某个周六,他终于休班,于是在休息过后敲响了周知意的家门。此时周知意已经失联大半月了, 徐来发信息不回,打电话也不接,他实在是担心周知意的安全。
周知意开门的时候有些惊讶, 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淡定的模样, 邀请徐来进门。
徐来站在玄关欣赏她横在落地窗前的沙发,不断的感叹自己有品位。他坐上去, 周知意侧头看去,黑色的沙发长宽适中, 靠背偏低,但无疑美观又舒服。
周知意笑了笑,敷衍似的夸了他一句, 回卧室换衣服了。
那天下午,她和徐来一起出去吃饭。
黄昏时分,她发消息给徐立言,一板一眼的说了这件事,他没回。没有故作大方的知道了,没有虚假的叮嘱,就连一个标点符号都没有。
她知道,他不想回。
好不容易有机会聚一下,她却心不在焉,周知意在徐来的连声抱怨中关上了手机。
次日,徐立言叫了外卖,两人依旧一起吃饭,饭桌上和往常一样相对无言,期间徐立言接到了兰因的电话——
他们几个喊他一起出去玩。
徐立言沉默一下,颇有些冷淡的说没空。
兰因在他莫名其妙的语气里一顿,电话旋即转到怀宜手里,她随口抱怨:
“怎么打给周知意,周知意没空,来找你,你却也没空,大周末的你们怎么都那么忙?”
周知意一顿。
徐立言抬眼看了她一眼,轻描淡写的说:
“是吗?”
怀宜说:“对啊,她说家里做了饭,不出来了。”
合着这几个人是被周知意拒绝后,退而求其次地来找他。
周知意若无其事的吃饭,徐立言低低应了声,挂断了。如果是两人置气之前,徐立言一定会说,我家里也做了饭,但现在他一句话也没说。
周知意在想法冒头的一刹那皱了皱眉。
她现在总会这样想。
为了防止事情变得更糟糕,她索性放下筷子走了。
门砰一声关上。
良久后,徐立言也放下筷子,闭上眼睛。
那顿饭最终全部倒掉了。
某天中午,兰因和怀宜敲开她办公室的门,来找她一起吃饭。
说来奇怪,自从她和徐立言闹别扭之后,几人就莫名其妙的分开吃,再也没有聚齐过的时候。
饭桌上聊起来工作,兰因忽而话音一转,吐槽起来徐立言——他近期对兰因太过冷淡,甚至趋于冷漠的程度,搞得她莫名郁闷。
怀宜在旁边漫不经心的接话,周知意却开始走神。
她知道,那天的事情徐立言还是误会了。
他不是对兰因这个人有意见,而是对兰因上了徐来的车这件事有意见,毕竟以他的视角,就是两人暗度陈仓给周知意带了好大一顶帽子。
荒谬又可笑的事情摆在眼前,兰因受了无妄之灾,明明应该以诙谐的方式讲出来,可周知意却莫名卡壳。她不知道要怎么说自己和徐立言的事,更没有身份立场去替徐立言解释。
心里闷得透不过气,她失去胃口,借口工作,先一步买单走了。
兰因感觉哪里不对,怀宜在周知意那日渐消瘦的身里皱了皱眉:
“最近策划部工作这么多吗?我看她都瘦了一圈了。”
兰因摇摇头,她其实也不清楚。
周知意已经很少和她们待在一起了。
这段时间,她总是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忙工作。
怀宜叹了口气,说:“算了,一会上去的时候带些吃的给她吧——话说你和你那个小医生怎么样了?”
不提这件事还好,一提这件事兰因就无语。
她伸手把筷子扔在桌子上,又气又无奈地说:
“怎么样?简直是进展全无。”
怀宜乐了,说:“什么情况?还有人能让你吃瘪?说来我听听。”
兰因扶额:“发消息不回,打电话不接,一问就是在看诊,再问就是在手术。唯一一次一起吃饭还是半月前——”
周知意人间蒸发一样消失,徐来自知做错了事,不敢贸然打扰,便想着在她这里打探消息。他约兰因见面,地点定在了声韵拐角的便利店那里。见面那天下午他换了车,东张西望,鬼鬼祟祟的像是地下党碰头,兰因这辈子都没这么见不得人过。
简直是油盐不进!!
兰因想起来上次的狼狈模样气的咬牙,怀宜笑得前仰后合,颇有些兴灾乐祸:
“然后呢?你没把他扑倒?”
兰因咬牙切齿地说:“我倒是想,但这小子公事公办,滴酒不沾,对我的防备都写在脸上了,我想也没机会。”
她气的要命,感情不顺,偏偏工作也糟心。
兰因往嘴里塞了口饭,气的又低骂道:
“偏徐立言这两口子也不安生,我连口气都喘不过来。”
她声音含混,怀宜没听清,纳闷的说:
“什么?谁两口子?徐立言不单身吗?”
兰因随口敷衍道:“没谁,我嘴瓢了,气的我脑袋瓜都转不过来了。”
怀宜点点头,似信非信,兰因又补了一句:
“最好别让我追到徐来,不然有他好果子吃。”
怀宜笑了笑,附和两句,这一趴也就顺理成章的被她糊弄过去了。
但她心里已经有了疑云。
又半月后,年会结束,怀宜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自己其实没听错。
当时兰因说的,就是徐立言。
人一旦忙碌起来,日子就会过的特别快,时间眨眼到了年关。
声韵放假比法定假日早放晚开一周,员工戏称为小寒假。开完年会,小寒假也正式开始了。
今年声韵年会办的非常正式,徐立言大手一挥包下来了西琅国际会展中心,并且要求到场的人都穿礼服。也不奇怪,毕竟这地方贵的咋舌——巨型玻璃建筑配着世界级的华美灯光,流光溢彩,无论远看近看都有些纸醉金迷的味道。
内容也异常尽心,听说徐立言否了好几版方案,最终才定下来,生怕他们不尽兴。
周知意不关心。
她不喜欢热闹,礼服都是为了凑数在某宝上花二百块钱现买的。
年会那天,西琅下了雪。
周知意站在落地窗前看雪,淡紫色的礼服衬得她清冷的眉眼有几分忧郁。
她比半月之前又瘦了一些。
年会晚八点正式开场,下午六点,雪比之前又大了几分。周知意在玄关站了好一会,还是拿了把旧伞出门。
徐立言已经等在门口了,他今天穿的不如往常正式——白色西装内搭淡紫色衬衫领带,胸前挂了小巧的黑色百合胸针,配上他那张冷淡又招摇的脸,风流至极——门打开,他循声望来,像童话故事里的白马王子。
周知意收回视线,伸手按了电梯,他也不说话,两人又是相对无言。
莱茵公馆距离西琅会展中心有一个小时的车程,他们走到场馆的时候,人员几乎到齐了。颂怀正在台上唱歌热场,他很高,又长得帅,随便一笑就引起一阵欢呼。兰因几人站在一起对着他起哄,生怕现场不够乱。
周知意签完到后,自顾自的往策划部走。
徐立言看着她沉默寡言的背影,脸色又淡了几分。
热场过后当然是徐立言讲话。
他走上会展台,华美的灯光照在他身上,两侧的大屏幕将那张帅的惨绝人寰的脸等比放大,风头刹那压下去了请来的当红明星,窃窃私语接连不断,甚至有实习生问是哪里请到的这样的极品。旁边的前辈闻言笑得前仰后合,指着她的脑袋笑骂花痴,笑够后丢下一句这是老板,径直欣赏她那风中凌乱的表情。
周知意坐在喧闹里,和十六岁一样,静静的抬眼看他。无论什么时候,徐立言都是这样,随随便便的获得很多人喜欢,毫不费力的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他明明是这样耀眼的一个人,不是吗?
徐立言有意将时间留给众人精心彩排的节目,简单讲了两句,说了几句真心祝福就下来了。
灯光璀璨奢华,气氛热闹温馨,周知意却莫名奇妙的喘不过气,侧过头去,会展中心的玻璃墙隔开两个世界。窗外还在下雪,周知意顿了顿,把自己的号码牌塞给旁边的许半青,起身向外走去。
徐立言下台之后去了主座,颂怀上去主持,幽默的话语搏得满堂大笑,除去那副不留情面的毒舌样子,他居然格外的讨人喜欢。
徐立言喝了口水润喉,恰逢周知意路过,兰因看了看两人,忽然对徐立言说:
“你的衬衣领结和周顾问的裙子颜色一样呢。”
周知意脚步明显一顿。
徐立言没说话,应一承却误打误撞的开了口,他笑着问徐立言:
“今天忽然穿这么好看是要做什么?”
徐立言顿了顿,漫不经心的笑了一下,说:
“相亲。”
气氛一窒,周知意面无表情的抬脚走了。
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明显都不相信。
兰因震惊的说:“真的假的?你相亲?”
应一承也呛了一口酒,手忙脚乱的拿起来餐巾擦拭:
“求你了哥,这话千万别让应一诺听见。”
他还想过安生日子。
徐立言没什么表情的说:“当然是假的。”
怀宜莫名其妙的松了口气:“你吓我一跳。”
徐立言笑笑,说:"这样拙劣的玩笑,谁会信?"
话音落下,他忽地就失去了兴致。
长风特别小组的主位空空如也,徐立言收回视线,不发一言。
台上载歌载舞,抽奖活动火热进行中,好一会后,徐立言拿起来车钥匙起身,说:
“走了。”
窗外依旧在下大雪,周知意站在门外吹冷风,怀宜一出门就见她仰头看雪的样子。
漆黑的夜里,她抬眼望天,那张昳丽苍白的脸上是说不清的茫然恍惚。
怀宜顿了一下,抬脚过去:“怎么自己在这儿?”
周知意回过头,见是她,笑了笑说:
“里面太闷,出来透透气。”
怀宜说:想到一起了不是?”
她站到周知意身边,在漫天雪花里侧头问她:
“你最近怎么这么沉默?”
周知意没回答。
明明借口那么多,可话到嘴边,她却连说出来的力气都没有。
她在这句话里仰起头继续看雪。
上帝让一切重回正轨,她的沉默,当然是在遵循命运的安排。
又一会儿后,周知意笑了笑,扯开话题说:
“放假后打算做什么?”
怀宜更觉得她心里有鬼,但现在她也不打算硬逼问周知意,便顺着她答:“休息。”
她深呼吸一下:“整日在中台支撑加班,我已经好久没睡过一个懒觉了。”
周知意也深受工作之害,她发自内心的笑了笑,语气轻松两分,闲聊似的说:
“我记得之前说你家在北城,怎么,不打算回家吗?”
怀宜低哼一下,颇有些低嘲:
“回家?倒是没有这个必要——
我和他们早就断绝关系了。当年把我扫地出门,如今相看两厌,倒不如不见。”
她说的轻松,周知意也轻松的点了点头,问:
“你家在哪?”
她顿了顿,强调似的又说:“你自己的家。”
"望山居,套内平方最大的那一栋。"
“你家呢?”
“莱茵公馆。”
澄澈的灯光映在她们脸上,两人在大雪里对视,不约而同的笑了出来。
怀宜感叹道:“看来声韵给的真的很多。”
多到让她们这样身无分文的可怜人都能买上最好的房子。
周知意赞同。
谁说不是呢?徐立言总是这样,一言不合就用钱和真心砸人。
他恨不得把自己的一切都给出去。
雪又下大了几分,怀宜说:
“地址发你手机,随时来望山居找我玩。”
周知意笑了笑,她在怀宜转身回室内之前忽然开口:
“今天的雪越下越大了,你拿着我的伞回去吧。”
“这么贴心?”
怀宜也不和周知意客气,笑着应下了:“行。”
寒风吹来,她打了个哆嗦,室内忽然探出来一个头:“怀总,我终于找到你了——快来,抽奖结束,要到我们部门的节目了——”
怀宜也不扫兴,和周知意说了一声,先进去了。
周知意看着怀宜渐行渐远的身影,眼也不眨。
她进门时,许半青正好出来,两人擦肩而过。
“周顾问——”
许半青拿着周知意的白色及膝大衣出来,手里还拎了一个礼袋。周知意接过衣服,对着许半青递来的礼袋问:
“这是什么?”
许半青笑着说:
“是公司的试抽奖,里面是香薰蜡烛——”
她把东西递给周知意:“你真幸运,这么多人跃跃欲试,第一个就抽到你的号码牌了。”
周知意顿了顿,大雪沾湿了她的头发,周知意接过来,看见了伊索的香薰——
香型是她家里即将燃尽的那一款,从包装到味道都一模一样。许半青还在感叹,周知意却红着眼睛仰起头,雪花落在她睫毛上,又在她的肌肤上融化,水珠落下来,像一滴晶莹的泪。
她笑了笑,那张脸上有些说不清的难过。
许半青的笑容一下就僵住,她小心翼翼的问:
“周顾问,你怎么了?”
周知意摇摇头,挤出来一个勉强的笑容。
她把那个纸袋塞进许半青的手里,垂下眼睛,低声说:“现在幸运的人是你了。”
许半青愣了,她盯着周知意被冻红的鼻尖,说:
“周顾问——”
“我先走了,半青,提前祝你新年快乐。”
话音落下,她缓缓转身,走进深及脚踝的大雪里。
雪花纷纷落下,直到她的身影消失,许半青才拎着东西进去。
徐立言不知所踪,长风特别小组旁站了一个人,怀宜转过头来问:
“哪个是周顾问的位置??”
许半青指了指旁边,怀宜低头,座位中央果真放了一把伞。怀宜看清座椅上放的那把伞后一怔,随即脸色大变——
她不顾室内,顶着旁人诧异的眼神打开那把漆黑旧伞,特制的金属伞骨反射出来冷光,hy两个字母静静的待在暗角。
这是她的伞。
可这把伞,她当年在巴黎明明送了人,怎么会在周知意手里?
巴黎,雨天——
怀宜的脸色在灯光下明明灭灭。
当初和法国有关的一切都被她丢弃在北城那所破旧的筒子楼里,怀宜想起来周知意最近的反常,顾不得收伞,拿起手机定了最近一班回北城的机票。
舞台上依旧载歌载舞,周知意的身影消失在道路尽头。
怀宜在灯光下向外看去,眯了眯眼睛——
直觉告诉她,她撞破了一个惊天秘密。
周知意没想到怀宜会因为一把伞连夜飞回北城找答案,她站在路边,看着眼前停着的迈巴赫,只觉得一阵疲惫。明明已经提前溜了,又目不斜视的从停车场出来,却没想到还是在这儿遇见了徐立言。
他早就算好的,在这里等她。
他降下车窗,周知意拉开副驾驶的门,带着满身寒意坐进去。
两个人朝着莱茵公馆驶去,车子拐过一个弯,徐立言伸手调高了车载空调的温度。
周知意顿了一下,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
半小时后,沈心月忽然打来电话。
周知意睫毛轻颤,徐立言犹豫两秒,接了:
“喂,妈?”
沈心月应了一声,开门见山的说:
“阿言,明晚八点你有没有时间?”
徐立言明知故问:“怎么了?”
沈心月很有耐心的提醒他:
“晏然回来了,约你吃饭,你忘啦?”
周知意的睫毛又颤了两分,仔细看看,她的鼻尖忽然洇出来淡淡的红。
徐立言收回视线,说:“没。”
沈心月又说:“那说定了,明晚八点,你去接晏然吃饭——这次可不许放她鸽子了,听见没有?”
徐立言笑了笑,说:“知道了。”
沈心月达成目的,光速挂了电话。
车子平稳行驶,徐立言抬眼看向镜子——
周知意依旧闭着眼睛,可那鼻尖分明又红了两分。
她没睡。
又过四十分钟,车子抵达莱茵公馆,徐立言停下的那一秒,周知意睁开了眼睛。
她推门下车,依旧是那副无波无澜的平静模样。
两个人上了电梯,按下二十楼,然后一左一右。
她打开密码锁的那一刻,徐立言忽然出声:
“没什么要和我说的吗?”
他声音低低,又有些沙哑,周知意顿了一下,慢慢的转过身来,认真的想了想,说:
“恭喜”
徐立言的手死死的掐进掌心,他笑了一下,说:
“还有吗?”
“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徐立言深深的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周知意静静的站在楼道里,好一会后才打开家门。
时隔两月,冰箱里又塞满了酒精,她摸出来一瓶高度烈酒走到客厅,放在桌子上。
夜深人静,冬日里江水结冰,今年的冬天比往常更冷一些。
窗外大雪纷扬,她划开火柴,点了香薰蜡烛,而后坐在沙发上就着那一点小小的光亮发呆。
木质香悠悠的悬在半空,烛火摇曳,渐而低沉,某一秒,灯芯彻底燃尽,里面的烛泪在大雪里孤独风干,室内一片漆黑。
雪还在一直下。
黑暗里,周知意坐在沙发上,面无表情的开始喝酒。
她在这里坐到了深夜,隔壁的徐立言也同样坐在窗边。一秒,两秒,这些时日在他脑海里反复倒放。
冬雪纷扬,某一刻,他忽然拿出来手机,拨通了沈心月的电话。
凌晨三点,沈心月睡的迷迷糊糊的,却依旧温柔的叫他:“阿言?”
徐立言在漫天雪花里仰头,他忍住心里缓慢涌上来的涩意,低声道:“妈——”
他说:“我不结婚了。”
沈心月在这句话里清醒过来:“什么??”
徐立言一字一句的说:“我不结婚了。”
这辈子都不结婚了。
沈心月沉默两秒,哦了一声,说:
“大半夜的,我还以为是什么事,不结就不结——”
徐立言嗯了一声,沈心月说:
“我和你爸爸都觉得,感情呢,是你觉得好,就好。”
她说:“结不结婚都幸福的。”
“妈——”
徐立言笑了一下,他站起身来,想通了:
“我不知道未来会不会和我想象的一样好,但是妈——就算不好,又能怎么样呢?
他在窗外彷佛永不停息的风雪里对沈心月低声说:
“我愿意用一生去换一个幸福的可能。”
挂断电话后,徐立言打开家门,走到对面按了周知意家的密码。
客厅里一片漆黑,一个单薄的身影枯坐在落地窗前。她没动,空气中的湿意又多两分,徐立言忍住眼泪,在一片漆黑中走到沙发旁,弯腰,从后面抱住她,把她包裹进身体里。
周知意静静的掉眼泪,徐立言抱她更紧两分。
他垂首埋在她柔软的颈侧,温热的呼吸打在她颈窝:
“周知意,你不要哭。”
他说:“我不结婚了。”
周知意没说话,眼泪却更加汹涌。
“你不想和我在一起,那我们就这样耗着,风霜雨雪共渡,春夏秋冬同享。悲喜交加中,这如水般梦幻的一生也就过去了,没什么不好的。”
温热的水珠掉在徐立言的身上,他侧过头,在她滔滔不绝的眼泪里吻上她的耳后,温柔痴缠:“不要再推开我,然后自己承受悲伤了。”
周知意没有说话,没有起身,也没推开他。
黑暗里,落在耳后的吻带来了触目惊心的热意,徐立言沙哑低沉的声音像是在念情诗。
她闭上眼睛,借着酒气侧过头去轻轻地吻住他湿润的嘴唇。
西琅大雪纷扬。
桌子上的香薰蜡烛早已燃尽灯芯,新的蜡烛也被她送了人,可这一秒,周知意又闻到了清晰的檀木香气。
千里之外,怀宜落地北城,在深夜推开家门。
她多年未归,房里早就落满灰尘,怀宜目标明确,直奔书房,打开书柜旁边的第二个抽屉,拿出来一部旧手机,又拿出来早准备好的充电宝充电,而后在黑暗里静静等候。
——叮。
两分钟后,手机亮了,怀宜长按开机,打开相册,拉着进度条直接划到了2026年。
这一年春,她和徐立言同行去了巴黎。
三月,四月,五月。
怀宜一张张照片划过,然后在五月的最后一张照片里停住——
那赫然是一张旧照片。
怀宜看着那张照片,皱着眉头回忆起来往事——他们当时在航天研究所工作,被外派巴黎出差。五月末,巴黎街头飘起来朦胧细雨,徐立言站在埃菲尔铁塔下一言不发。那天是他的生日,他却在铺天盖地的祝福里莫名悲伤,怀宜无奈,只得拉他出门散心。
夜晚人流不减,不知是谁说在埃菲尔铁塔下许愿就会梦想成真,而后徐立言盯着那塔看了许久,真的双手合十。
他虔诚的闭上眼睛,路人百态,有人隔着距离泫然欲泣,怀宜鬼使神差地举起相机,夜空在这一刻炸起烟花——
照片定格,却有些曝光,怀宜眨了眨眼,低头问徐立言许了什么愿望,这么认真。
徐立言没说话,只是转过身去看着铁塔——
和周知意再续前缘,百年好合。
他看着塔虔诚祈求,怀宜却看见了取景器里角落里漂亮女生悲伤的眼睛。
怀宜顿了顿,侧过头,看着她湿漉漉的站在那里,眼睛细细的哭。异国他乡,她最终还是忍不住恻隐之心,送去了伞。
多年之后,怀宜看着那张旧照片瞳孔巨震——
那个女生。
那个在角落里泫然欲泣,却倔强忍住眼泪故作平静的人——
作者有话说:
徐立言气了一个月,自己想通了。
第34章
这天晚上, 周知意终于在酒精的作用下展露出来了内心万分之一的痛苦。
CBD的光隔着江水透进莱茵公馆,窗外白雪纷扬落下,徐立言陪她一起把那瓶高度烈酒喝完, 徐立言酒量不好,但却足够奉陪, 喝到最后, 他红着眼抱着周知意,含着哭腔叫她的名字。
他说不要再过这种悲伤的日子了。
周知意没说话, 她只是借着酒精带来的醉意窝在他怀里, 在温热的体温里贪婪地感受他的心跳。
天将明时,周知意终于闭上眼睛, 徐立言抱她去卧室睡觉。他脱下那件白西装放在飘窗, 紫色的衬衫和周知意未换下来的礼服登对, 看上去格外的相配。
他轻车熟路的躺在周知意身边,哼起来歌。
周知意在他的怀里寻了个安稳的姿势,睡着了。
这一晚, 她梦见了小橘。
十六岁那年年关,她把小橘带回家,每天都要和它说很多话。无论是学习的压力还是周瑶岑患癌离世时的眼泪, 小橘统统都知道。
周知意把她的一切都说给小橘听。
十八岁那年, 她被周父扫地出门,偌大的行李箱, 她只带了小橘离开,而后整整十年, 十六岁到二十六岁,它跟着周知意去了世界各地,从未分开——
小橘对她来说, 几乎意味着一切。
再次梦到小橘,周知意泣不成声。
她紧紧的抱住小橘不肯撒手,眼泪浸湿小橘的衣衫:“我很想你。”
耳边有歌声隐隐响起,小橘温暖的抱住她,笑着说:“不要哭呀——”
有人伸手为她擦去眼泪,小橘欣慰道:
“不要哭,他已经回到你身边啦。”
周知意哭着摇头,眼前的小橘深深看了她一眼,忽然消失不见。耳边传来大力的拍门声,计桥阴恻的笑容猛地出现在脑海里,她一下被惊醒。
周知意坐起来,大口的喘着气,后背不自觉的冒出来冷汗,徐立言抱住她,轻声说:
“别怕,别怕——”
窗帘遮住了光,天昏地暗中,他拉着周知意继续躺下:“安心睡觉,时间还早呢。”
周知意闭了闭眼睛,忍着心悸,低声道:
“有人在敲门。”
徐立言说:“没关系,我在呢,不要怕。”
敲门声还在继续。
周知意轻轻的拉住他的手,徐立言笑笑,凑近之后低头亲亲她的头发,说:
“没关系的,我很快回来。”
周知意松开了他,徐立言起身时,她肿着眼睛看过去——那好看的淡紫色衬衫被她抓的皱皱巴巴的,惨淡极了。
周知意闭上眼睛,不想回忆自己昨日究竟有多么的丢人现眼,徐立言轻手轻脚的帮她掖好被脚,出去了。
门关上的瞬间他的脸色就变了,徐立言看了看手表,下午四点——和上次出现的时间几乎一样。看来断掉他的工作并不能让计桥变得安分,这样死性不改的人就该碎尸万段后丢到河里喂鱼。
徐立言冷着脸打开门,看清来人后他脸上有那么一瞬间空白——
明月提着行李箱站在门口,看见他后也愣了,无人接听的电话在这一刻格外清晰,两秒之后,明月瞪大眼睛,看着他皱皱巴巴的衣服,不可置信的咬牙:
“你趁我不在拱我家白菜??”
“我让你照顾人,你给我照顾到床上??”
徐立言扶额,忍住头痛,无奈道:
“我倒是想呢,但问题是你家白菜也不是吃素的啊。”
明月狐疑的看了他一眼,大摇大摆地推开他朝卧室走。徐立言把那行李箱拎进来,说:
“小点声,她没睡多久。”
明月猛地回头,徐立言后知后觉意识到又说错了话。他叹了口气,颇有些命苦的指了指完好的衣服,表示他们真的一清二白。
明月这才轻手轻脚的进了卧室。
周知意不喜欢人穿着外衣上她的床,明月脱了外套,这才坐到床边,轻轻的摸了摸她的脸。她面色苍白,眼睛肿着,眼角还含泪,一看就知道昨天哭过了头。
明月心疼的叹了口气,周知意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看清来人后,含糊的说:
“你回来了宝贝?”
她扯住明月的胳膊,自己往旁边挪:
“快上来陪我睡一会。”
明月满心的火气在这一句话里轻飘飘的散掉了。
周知意低低的说:“我好累。”
明月叹了口气,沉默的掀开被子钻进去,她一下飞机就风尘仆仆的往周知意家赶,外面天寒地冻,连带着明月手脚也冷,周知意蹭蹭她,贴过去给她暖。
明月拉住她的手,看着她安静的侧颜,低低说:
“徐来都跟我说了,你这段时间过的很不好。”
周知意没应,明月知道周知意在装傻。
她伸手摸了摸周知意消瘦清减的脸,说:
“这段时间把自己折磨成这样,是因为在他身边感受到了幸福,对吗?”
周知意没有说话,呼吸却重了两分,眼角溢出来泪花。
周知意没有办法和别人建立一段亲密关系,正如她和徐来所坦白的那样,原生家庭为她留下来太多的心理阴影,无论爱不爱,都不能让她重蹈覆辙,她接受不了徐立言的感情,却也无法说出伤人的话推开徐立言,以至于到最后郁结于心,整个人暴瘦。
明月心疼的摸摸她的脸。
周知意总是不说话,但是明月知道,她有多么的沉默,心里就有比这沉默百倍千倍的痛苦,因此徐立言才不再逼她,明月才会更加的难过。
她伸手抱住周知意,轻声说:
“我们都不会放任你成为一座孤岛,但是宝贝,你不能永远推开爱你的人。”
良久之后,周知意低低的应了一声。
明月叹了口气,也不再逼她。
她伸手拍拍周知意,说:“睡吧。”
周知意环住她,两人一起进入梦乡。
明月工作着实辛苦,再醒来时,周知意正坐在床头,盯着某个地方发呆。
明月看过去,发现那里放着一个未拆封的盒子。
她眯起眼来细细辨认,是伊索的香薰蜡烛——
一个破蜡烛有什么好看的?
明月正纳闷的时候,周知意忽然说:
“快到年关了,你替我去看一下我爸吧。”
明月点了点头,说:“行。”
她看了看周知意的脸色,又说:
“你不回去了啊?”
周知意在明月的话里响起来了怀宜。
西琅国际会展中心灯光华美,她侧过头来,眼里一片释然。卧室内昏暗不已,周知意笑了一下,低声重复道:“相看两厌,不如不见。”
明月抿了抿唇,耳边忽然传来敲门声。
徐立言站在门外,轻声问:
“醒了吗?去我家吃饭了。”
“来了。”
明月应了一下,坐起身来,拢了拢头发说:
“这小保姆当的,还挺合格。”
周知意无奈的看了她一眼,明月起身先去了徐立言家。
周阔下班之后也来了这儿,此刻正和徐立言一起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说事儿。
他看见明月,自然的张开手,明月坐过去,他笑着低头,温声问:“睡醒了?”
明月点点头,在徐立言那一副吃了狗粮没眼看的样子里对他一顿好骂:
“我让你照顾人,你照顾成这样?”
“你看她瘦的还有一点人样吗?”
刚踏进门的周知意:“?”
徐立言:“……??”
他转过头去,看了看周知意,也不辩驳:
“是怪我。”
明月哼了一声,说:“还有脸说。”
徐立言:“……”
周阔在旁边笑了一下,说:
“好了,你不要欺负老实人了。”
周知意一点也不想参与这个话题,走到餐桌旁坐下,灯光温馨,明月夹过来一块排骨。
她扒了两口饭,看着对面的明月忽地后知后觉:
“是荆城的案子结束了吗?”
明月叹了口气,骂道:
“哪能?那群丧尽天良的王八蛋——”
周阔一向喜怒不形于色,可提起来这件事,他的脸色也不好看。
周知意点点头,说:“哦。”
她不多问了。
案件看来毫无进展,再问只是白白浪费几人相处的时间而已。
她想了想,又说:“这次回西琅待多久?”
明月看着周阔,说:“待到法定假日前吧?”
周阔点了点头,明月说:“爸今年又往上走了一些,我和阿阔要回北城老宅过年。”
周知意哦了一声,显然是有些不在意这两者之间的关联,徐立言倒是看了两人一眼,说了句恭喜。还没来得及多聊两句,他手机就响了——
是沈心月。
徐立言看了看时间,一顿。
明月咬着筷子,说:“接啊。”
周知意也顿了一下,却是抬头看了看表——八点一刻。
她垂下眼,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铃声仍在响,周阔笑了一下,问:“不方便?”
徐立言摇摇头,按下接通,沈心月的咆哮紧接着传过来:“徐立言——”
她声音大的整个客厅都能听到:
“你又放晏然鸽子!!!”
徐立言看了周知意一眼,轻描淡写的说:
“忘了。”
沈心月冷哼一声,说:
“没关系,我让晏然去了。”
徐立言说:“嗯?”
沈心月说:“她到你家门口了,你开门。”
“……”
周知意吃饭的动作慢慢的停下,明月和周阔对视一眼,那副看好戏的表情收也收不住。
徐立言无奈的说:
“妈,你这是跟谁学的先斩后奏?”
沈心月不接他的茬,冷哼一声,挂了。
与此同时,门口传来敲门声,周知意看了他一眼。徐立言放下手机,无奈起身。
他打开门,沈晏然笑意盈盈的和他打招呼:
“hi,见到我开心不?”
徐立言看她一眼,冷漠的说:“不。”
沈晏然不理他,自顾自的往里走:
“你这人真无情,放我鸽子也就算了,说话还那么难听,怪不得你单身——”
沈晏然站在客厅中央,三个人坐在餐桌旁齐齐看向她——年轻女孩眉眼弯弯,笑起来甜甜的,身上是掩盖不住的活力。
周知意看清来人后,有些局促的握住筷子,明月和周阔笑着对她点了点头,周知意也打算挤出来一个笑容,谁承想对方看见她忽然眼睛一亮,张嘴大喊道:“嫂子——”
周知意一口饭喷了出来。
“咳咳咳——”???
什么嫂子?喊谁呢?
明月和周阔两人乐的前仰后合,徐立言上前拍着周知意的背给她顺气。
他不耐烦的看了沈晏然一眼,语气颇有些责怪道:“沈晏然,你吓到她了。”
沈晏然看周知意咳红了脸,满脸抱歉: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见到真人太激动了——”
周知意连连摆手,徐立言拿了杯水递给她:
“没事吧?”
明月看看周知意,再看看沈晏然,一下就闷过弯来。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说:“不介绍一下?”
徐立言颇为无奈的看了她一眼,周知意放下水杯,也看过来。
他最终还是在几人各异的目光里说:
“沈晏然,国际著名室内设计师,也是我表妹。”???
周知意懵了。
不是相亲对象?那昨晚……
她的脸唰一下红了,徐立言心虚的转过头去,周知意后知后觉的低骂:“混蛋……”
沈晏然站在原地冲周知意笑了一下,大大方方的打了个招呼:
她说:"hi,我是晏然——"
沈晏然笑嘻嘻的问她:“嫂子,这房子你喜欢不?按照你的喜好装的,我哥让我改了八百版方案呢——”
徐立言低喝:“沈晏然!!”
小秘密就这样被水灵灵的说出去了,他颇有些恼羞成怒:“你适可而止。”
沈晏然撇撇嘴,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反而是周知意被吓得抖了一下,她放下筷子,不赞同的看向徐立言:
“你有点凶。”
徐立言立马道歉:“对不起——”
不远处,沈晏然还站在原地乖乖的看向她,等着她的答案,明月和周阔目光戏谑,她脸又轰一下烧起来,周知意放下筷子,慢吞吞的说:
“很喜欢。”
沈晏然的眼睛又亮了一下,周知意对她笑了笑,说:
“我的梦中情家不外如是。”
话音落下,几个人的目光都看向她,她有点待不下去了,撂下筷子匆匆起身:
“我吃饱了,先走了。你们慢用——”
徐立言去追,走之前还皱着眉瞪了她一眼。
沈晏然:“?”
她满脸疑问:“他瞪我干嘛?我咋了??”
明月好笑的伸手招呼她去吃饭:“大概是,你搞砸了你哥的苦肉计,给你哥的追妻路又上了一个难度。”
“……?”
“不是吧?他还没追到?”
“啧,怎么中看不中用呢。到底行不行,不行让我来……”
落地窗上映出来他们的身影,与此同时,一架飞机划过夜空。
晚八点半,怀宜落地西琅。
她背着包向外走,眉心堆满了躁郁纠结。
如果时间能倒流的话,她一定回去抽死昨天的自己——
没事那么八卦干什么,看看,现在进退两难的人变成你了吧?
怀宜坐上出租车朝着望山居去,路上反反复复的打开和周知意的对话框——
说什么呢?
好巧,你当年也去过巴黎?
——不行不行,删掉,太神经了。
我发现了你的秘密?
——也不行,她就这样光明正大的说出来,按照周知意那个性格,别说继续做朋友,就是看都不想再看她一眼了。
怀宜苦恼的叹了口气,捏着那个旧手机反复纠结。
实在不行她拿着这张照片去敲诈徐立言一笔吧——反正他有钱,也愿意给。
直到走到望山居,她瘫倒在床上都没发出去一句话。
有的时候第一秒产生了迟疑,这一生就会不断的迟疑,日子飞奔而去,怀宜在纠结中一去不复返,打开周知意的对话框成了她的常态,但每一次都会殊途同归,到最后,还是周知意率先给她发来消息——
只有简单的一句话,是一个邀约。
“还在西琅吗?要不要来我家过年?”
收到这条信息的时候怀宜正在睡午觉,她蹭的一下坐起来。她揉了揉眼睛,又打开日历,发现确实是大年三十。
下午两点,她侧过头,窗外张灯结彩,到处都是烟火气,倒是衬得她孤零零的。
怀宜咬了咬唇,有些纠结的说:“方便吗?”
半分钟后,周知意发来一条语音。
“当然,我今年也不回家,自己一个人过,你来我这儿吧,我包水饺给你吃——”
依旧是冷冷淡淡的声音,怀宜却觉得有几分溢出来的温柔。她笑了笑,周知意又发来一行字,大概是怕她不好意思,便主动说:
“如果兰因他们方便的话,也可以叫他们一起来玩,人多或许会热闹一些。”
怀宜在这句话里软下心来,她回周知意:“好。”
过了一会,怀宜又问道:“需要我买什么吗?”
周知意回她:“不用,你人来就好。”
怀宜欣然同意。
她光速的给几人发了消息——兰因正在家百无聊赖,应一承受不了应一诺的骚扰,颂怀更惨,被轮番催婚,甚至被当众质疑性取向。接到怀宜的电话后几人反应如出一辙,当即就往怀宜家赶。
下午四点,四个人在怀宜家集结完毕,欣然出发莱茵公馆。
出乎意料的是,他们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被拦下了,保安狐疑的看了看几个人,递出去登记表。驾驶座上的颂怀倒是很配合,倒是兰因坐在后座嘟囔了一句怎么回事,莱茵公馆的安保何时变得这么严格。
颂怀边写边说:“你不知道吗?据说前一阵儿出了意外,有业主在家被抢未遂,整个小区安保大换血,小区的监控都多装了几十个。”
兰因说:“这么夸张?”
副驾的应一承也点头说:“何止啊,就因为这事儿,莱茵公馆开了好一批人,物业和安保公司都换掉了,就连高层都撸下来两个——”
怀宜嘟囔一句:“得罪谁了这是?”
颂怀笑了一下,把登记好的信息表递出去。周知意提前向保安亭打过电话,保安很痛快的给了放行卡,车子驶入莱茵公馆的地下,四个人拎着大包小包的礼盒上去。
怀宜说:“过年期间组团蹭饭,还真是头一遭——”
应一承说:“谁说不是呢?”
兰因说:“一回生二回熟,明年就习惯了。”
颂怀笑了一下,看了看表,说:“才四点,咱们是不是来太早了?”
兰因说:“应该不能吧?哎早到比迟到好,打打下手什么的。”
电梯叮一下到二十楼,几个人踏出电梯,兰因说:“往左还是右?”
怀宜说:“2002——左——”
应一承上前敲门,四个人站在门口,颂怀忽然皱了皱眉头:“不对,怎么这么熟悉呢?”
兰因也后知后觉:“是有点啊。”
两个人对视一眼,应一承孜孜不倦的敲门:
“周知意?在家么——”
怀疑站在角落,准备打电话给她,电光火石间,颂怀说:“这是——”
下一秒,门从里面打开了,徐立言那张帅的惨绝人寰的脸猛地出现在他们面前。
……
四个人呆若木鸡,脸上一片空白。
徐立言顿了一下,说:“怎么来这么早?”
“……???”
“你怎么在???"
"什么时候的事?"
“你们不是不熟?”
四个人几乎异口同声,徐立言伸出手指,嘘声:
“小点声,她刚睡着。”
……
他面无表情的走到对面打开门,颇有些威胁道:
“别吵到她,先去我家。”
话音落下,兰因三个人毫不客气的向里走,角落里,怀宜像是被雷劈了一样,脑海里反反复复的只有兰因吃饭时无意说的那一句话——
徐立言那两口子。
混蛋啊。
她居然现在才反应过来。
下午六点,周知意悠悠转醒。她没打算睡午觉,只是冬日饭后阳光太舒服,她坐在沙发上,不知不觉的就睡过去了——看样子又是徐立言把她抱进来的。
客厅里传来说话的声,周知意掀开被子,迷迷糊糊的往外走——灯光大亮,客厅里堆了好几个包装精美的礼盒。
应一承和颂怀正在厨房做饭,两人一洗一切,配合默契。再往前两步,兰因和怀宜坐在小餐厅包饺子,主要是兰因包,怀宜看,偶尔捏出来一个歪歪扭扭的,还被好一阵嫌弃。
兰因注意到动静,转过头来,笑着招呼她:
“醒了?”
周知意点点头,她左看右看,似乎在找什么。
兰因说:“徐立言下去买东西了,一会就来。”
周知意点了点头,没说话。
她洗了手,准备上前包饺子,门铃忽然响起,周知意打开门,是徐来。
他带了很多东西,兰因看见他眼睛一亮,徐来对她点点头,笑盈盈的看向周知意:
“刚醒?看来我来的很是时候。”
怀宜在两人说话的间隙看了徐来两眼。
她偏过头,和兰因悄悄咬耳朵说:
“这是那个小医生?”
兰因点点头,笑:“帅吧?”
怀宜看了两眼,说:“还行——你争取今晚拿下他——”
兰因嘶了一声,说:“有点悬吧?之前周知意说不让我在徐立言面前提他……”
怀宜顿了一下,慢慢反应过来了:
“之前你是不是和我吐槽徐立言看你不爽来着?”
兰因:“对啊。”
怀宜顿了顿,拇指和食指捏合:
“有没有那么一种可能就是,咱们周顾问拿这个小医生当挡箭牌呢?”
兰因顿了一下,说:
“你是说徐立言以为他俩是一对?”
怀宜一言难尽的点点头。
兰因一拍桌子,小发雷霆:
“靠——我说他怎么那么奇怪,合着把老娘当小三——”
“咳咳咳——”
怀宜在兰因幽怨的眼神里转头看向周知意,叫她过来帮忙。两人有说有笑的过来帮忙,徐立言在这一刻打开门,周知意转过身来,眼含笑意——她手上沾着面粉,拿着一块刚擀好的饺子皮,灯光下潋滟的眼睛望过来,竟也有了阖家团圆的意味。
他低头笑了笑,兰因极有眼色,揪着徐来就去角落里贴窗花了。
徐立言脱了外套挂在玄关,怀宜侧头,看向周知意那双柔情似水的眼睛,忽然说:
“周知意,你真的是一个很奇怪的人。”
周知意笑了一下,颇有些平静的说:“知道了。”
那双眼睛望向怀宜,带着同样的柔情:“新年快乐。”
……
怀宜顿了一下,抿了抿唇。
好一会儿后,她才说:“新年快乐,你的美人计很成功,我会替你保守秘密的。”
周知意开心的笑了。
徐立言再抬起头看见的就是这一幕,他走过去,刚要问他们聊什么这么开心,怀宜就转过身,冲他翻了个白眼。
徐立言:“?”
窗外忽然炸起来烟花,万家灯火里,颂怀和应一承端着盘子出来,春节联欢晚会开幕。
这天晚上,周知意家热闹非凡,徐来的偶像宋淼登上春晚献唱,徐来开心的不行,跟着唱了好几句,沙发上兰因颂怀应一承怀宜在打牌,兰因输急眼了,揪着周知意非要她帮忙,周知意哪会?眼珠子一转喊了徐来——再然后,兰因又见识到了徐立言那种要杀人的目光。
十二点整,新年的钟声敲响。
几人站在落地窗前,夜空燃起来璀璨烟火,兰因拎着一瓶酒惯了两口,拽住徐来的衣领,踮起脚来猛地亲了上去。徐来举起手,退后一步,兰因却伸手一推,把他按在窗边亲。
应一承和颂怀刹那起哄,一左一右的捂上怀宜的眼,美其名曰少儿不宜。
徐立言脸色不太好看——夜空下,他看向周知意的眼睛满是担忧。
这笨蛋。
烟火绚烂,透明玻璃上倒映出来周知意的身影。
她踮起脚尖,轻轻捂住徐立言的眼睛:“新年快乐——”
徐立言抓住她的手,反手牵住,循声望向玻璃后的烟花。许久后,他说:
“新年快乐,平安如意。”
作者有话说:
本期的榜单就到这儿 周天请假休息一下~努力周一更
第35章
计桥这个新年过的不太好。
准确来说, 是很不好。
自从上次敲了周知意家的门之后,莱茵公馆就全面戒严。徐立言震怒,保安换了一批不说, 连带着莱茵公馆的高层都撸下来俩。
计桥在莱茵公馆门口当保安的工作就这么水灵灵的泡汤了。到嘴的鸭子就这么飞了还不算,声韵开始依据合同对他追责。
成玉那天接待计桥的时候温和有礼, 待人有道, 寻不出来一点错处,可是他在法庭上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白皙的面皮不苟言笑, 抬起眼睫看过来的时候冷漠无边,活脱脱的玉面小阎罗。
声韵的和解金给的极高, 与此相应的是, 违约金也高达数百万。半月之后, 一审结束。路边停了辆加长林肯,徐立言坐在车里,没有露面。
倒是成玉站在法庭外面等他。
他在阴云下对计桥和煦一笑, 让他不要以卵击石。
计桥是个聪明人,怎么会看不出来他这一举动的耀武扬威?
当天回去,他就丢了工作。
公司的领导向来看他不爽, 却因计桥表现不错而拿他毫无办法, 这下他落了难被开除,那领导再也不用忍气吞声, 跋扈劲儿一下就上来了。他把计桥的东西丢到公司大门外,还好一顿指桑骂槐, 公司的同事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对他指指点点,天气阴沉的要命,计桥咬着牙, 在各种鄙夷同情的目光下弯下腰,一点点的收起来东西,走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当天晚上,社会闲散人员上门讨要计见水之前未还完的高利贷。雷声中,一群大汉抬脚踹开计远山提前锁住的门,揪起计桥的衣领,好一顿推搡威胁。计桥早就习惯了,沉着脸一言不发,本来事情忍忍也能过去,偏计远山情急之下推了其中一个年轻人。
这下好了。
年轻人本就血气方刚,甫一上门,自然是没有分寸。他丢了面子,骂骂咧咧的开始动手,原本的威胁变成了单方面的群殴,计桥被打得满头是血,连带着计远山也被扇的掉了两颗牙。屋外大雨倾盆浇下,计桥躺在地上,在一群人看死狗的眼神里,疲惫的闭上眼睛。
事实上,他一点也不后悔半月前敲开了周知意的家门。毕竟看那样一张脸上盛满了恐惧又不自觉的尖叫崩溃的样子,是一件令人大快人心,想起来就爽的头皮发麻的事情,不是吗?
这么多年他过的生不如死,他也想让她尝一下这种时时刻刻被恐惧环绕的感觉。
身体稍微好一点后,计桥开始出去找工作,这一次,他称得上是处处碰壁。不是面试被放鸽子就是被人拿着简历羞辱,好容易有公司愿意发offer给他,结果总是临上班前取消。
几次下来,计桥明白了,这是徐立言的报复。
是他明目张胆的下马威。
那天计桥丢了那张简历,找工作无门,索性就不找了。他去农贸市场弄了一批货,又搞来一个小车,开始在城南卖小吃。计远山又去做工,怎么说也不听,计桥干脆就不再劝他了。
春节前,二审开庭,徐立言没打算赶尽杀绝,念在计桥家徒四壁又背负高额债务的情况下,他仅仅只是要回了和解金。
这一次他没再继续坐在车里,而是亲自警告计桥说这是最后一次,计桥看着他,没说话。
徐立言走了,计桥看着渐晚的天色,知道他是去接周知意下班。
对她,他总是百般上心,寸步不离。
当天晚上计桥又去了城南出摊,计远山背着他在晚上偷偷接了活,依旧是搬运工,依旧是高层步梯,依旧是熟悉的滚了下来,电话依旧打到了计桥这里。不同的是,收摊狂奔之前,他又遇见了那群收债的。高叫着老板的人看清计桥后挑了挑眉,然后在恍然大悟里笑着把他的摊子砸的稀巴烂。
隔壁摊主帮忙报警,结果却是计桥被带走,以寻衅滋事为由拘留七天。他对于镜湖区惊世骇俗的情况早有耳闻,却不曾想某天这种颠倒黑白的事情居然发生在自己身上。
计桥躺在漆黑的房间里侧过头,看着窗外无声无息的月亮,冬日天寒,他在这样一间狭窄逼仄的房间里,得知了计远山患癌的消息。
七天后,计远山佝偻着身子来接他,计桥带他去医院,他不肯,还对计桥发了好大的火,扬言在家等死。计桥攥着拳头青筋暴起,却无可奈何———和解金被强制还了回去,存款也还了高利贷,出摊挣的钱所剩无几,摊子被砸,工作也找不到,计远山还患了癌,计桥被逼进绝境,求死无门。
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想先杀了周知意,然后拉着计远山一起去死。
都是因为她。
都是因为之前去看了她一眼,才落到这个下场。
癫狂的想法在看到计远山佝偻的腰那一刻戛然而止——这个老头,幼年丧父,中年丧妻丧子,临了临了,还得了癌症,一辈子都没过过所谓的好日子,就这样死了简直是太可惜了。
不死就得想办法活下去,走投无路之际,计桥找到了那扇生门。
某天他出摊时,偶然路过城郊一个工地,瞥见了里面正在做苦力的男人——
刚出事那一年,计桥还远没到良心泯灭的那个地步,当时他毅然退学为父还债,却也对周知意心有愧疚,于是便在某天远渡溪州,想去和周知意道歉,再然后,他在沸沸扬扬的流言里见到了眼前的这个人——
计桥眼睛一亮,慢慢的站直身子。
他知道,他的机会来了。
计桥站在他面前的时候男人一愣,等他说明来意之后,对方却摆了摆手。
男人满脸脏污,眼睛却亮的惊人,他迷途知返,只说自己年少轻狂,罪有应得。对方不欲和他多谈,计桥却不肯错过这个好时机,于是接连跟踪对方月余,某天放学的时候,接了对方的女儿——
辛惜兰不知道寒假为什么过的那么快。
她还没在家里呆两天,就又回来声韵这座熟悉的大厦开始办公。早春时节,寒意逼人,午后也冷。她裹紧了自己的大衣,拿着咖啡转身,打算回声韵加班时,一个男人拦住了她——?
辛惜兰抬起头来,满头雾水。
计桥推了推眼睛,笑着请她去隔壁坐。
计桥皮相不错,辛惜兰也是爱玩的性格,按照往日来说她还真可能去,但现在,长风十七阙发布在即,她一半时间都要掰成两半用,每天都加班到半夜,哪里又能有这个闲心。
辛惜兰不感兴趣的绕开他:“不去。”
计桥笑了笑,说:“是关于周知意的——”
辛惜兰的脚步顿了一下,转过头来。
计桥看着她,明知故问的说:“要去坐坐吗?”
辛惜兰狐疑的看着他,计桥伪善的冲她一笑,毒蛇阴冷的开始诱敌:
“毕竟,你也在她那里受了不少委屈,不是吗?”
这段时间计桥一直在楼下蹲点,这里人来人往,探听到周知意和谁有过节不简单,但也并不是一件难以登天的事情,毕竟有人的地方就有八卦,有八卦的地方就有龃龉,计桥在楼下盘桓半月,最终将目光锁定了辛惜兰——这个曾经在门口和下属直呼周知意大名并且失态咬牙切齿地痛骂她的人。
辛惜兰挑了挑眉,计桥比出来一个请的手势。
两人坐到窗边,午后晴朗的阳光下,辛惜兰喝了一口热咖啡,百无聊赖的伸手敲了两下手机。
她在斑驳的光线里看向计桥,有些审视的说:
“你想说什么?”
计桥笑了笑,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的说:
“我知道你和她有过节。”
辛惜兰扬声:“哦?”
计桥说:“别多心,我只是想和你做笔交易。”
辛惜兰点了点头,说:“什么交易?”
计桥眼也不眨的看向她,说:“我知道你是项目总监,周知意在你手底下,却屡次三番顶撞你让你难堪,甚至停薪留职,你就不恨,不想把她赶出去吗?”
辛惜兰缓缓的直起来身子,看了他好一会儿,才说:“你是谁?”
计桥想了想,说:“一个和你同病相怜的人。”
辛惜兰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还同病相怜?死装货。
计桥见她没说话,以为她是心动,又说:
“二十万,我可以帮你让她身败名裂——”
辛惜兰紧紧的握住手里的咖啡,看向他。
良久后,她笑了一下,说:
“二十万可不是个小数目,而且,我凭什么相信你?”
计桥说:“凭我们都在她手底下吃过闷亏,被她害成现在这副鬼样子。”
辛惜兰抿了抿唇,计桥又说:“声韵薪资丰厚,二十万对你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你却能不费吹灰之力解决一个心头恨——”
他笑了一下,声音幽幽地说:
“是我,我就会选。”
辛惜兰来了兴趣,笑了:
“我倒是好奇,你手里究竟是有什么,居然敢让你夸下海口,大放厥词?”
计桥见她态度软化,也知道她来了兴趣。他冲辛惜兰勾勾手,辛惜兰凑近两分,计桥低声说:“她在溪州上学的时候,做了一些见不得光的事,你付钱,我来告诉你,然后帮你把这个消息扩散到整个公司,让她被扫地出门——”
辛惜兰顿了好一会,才扬扬眉,说:
“你那意思,是她私生活不检点?”
计桥扬了扬唇角,好整以暇的看向她。
那是一个及其放松的默认姿态。
阳光刺眼,计桥说:
“相信我,我完全可以帮你把她赶出公司。”
辛惜兰很认真的看了他一眼,问:
“你是她的大专同学?她曾经得罪过你吗?”
计桥说:“为什么这么问?”
辛惜兰笑了笑,站起身来,把那滚烫的咖啡泼在他脸上:
“因为你真的很恶毒——
“口口声声说交易,其实就是拿捕风捉影的事情恶意造谣重伤无辜女性——”
她在这一刻终于丧失掉耐心,脸色冷的吓人:
“我不管你和周知意有什么过节,但现在她是我部门里的人,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来打她的主意?”
计桥没想到会失败,脸色一下难看起来。
咖啡厅里的人纷纷循声望来,辛惜兰站起来,生气的走了。
没一会儿,她又风风火火的推门回来,计桥脸色阴沉的要命,辛惜兰站在他面前不解气似的,猛地伸手把那杯子丢在他身上骄纵地怒骂道:
“你真的是一个很没品很下流的人,看见你我都觉得恶心——”
“滚远点,别让我在声韵再看见你!”
作者有话说:
辛惜兰的日常:挨骂挨骂挨骂挨骂骂别人骂别人骂别人 依照怀宜的评价就是:蠢货但有道德(?
第36章
2029年春, 溪州发掘出来一座晚宋古墓。
对于历史学界尤其是研究晚宋时期的学者来说,这是个天大的好消息,但对于辛惜兰以及长风项目组却是个噩耗。下午两点, 辛惜兰看见这个消息之后一口水喷出来。
新史料的出现意味着长风考究难度升级,游戏发布又要向后推迟——
这个项目辛惜兰跟了两年, 眼看落地又要遥遥无期, 她两眼一黑,天都塌了。
果不其然。
下一秒, 周知意的消息及时的出现在群里, 要求大家放下手头工作,召开临时会议。
长风策划各小组的组长陆续起身向外走, 辛惜兰坐在办公室里咬牙, 却也抱着笔记本匆匆起身, 前往十八楼。
中央会议室内温暖明亮,会议桌上的花瓶插着一束新鲜的白百合。周知意站在最前方,正在和许半青说话, 白衬衫灰西裤衬得她专业又从容,再往里,颂怀和徐立言都在。
阳光斜斜的照进玻璃, 辛惜兰站在门口, 脑海里忽然想起来计桥阴暗又有蛊惑性的话语——
二十万,我可以让她被扫地出门——让她身败名裂。
身败名裂……
辛惜兰又看了周知意一眼, 嘭一声没好气的推开门。
许半青讶然转过身来,看起来有些受惊, 周知意顿了一下,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回去。一个舒坦的年假过去, 周知意对辛惜兰的心态早已平和下来,人员提前到齐,周知意也不废话,直接开始开会。
会议内容不出所料,一行人商议游戏大框架是否需要根据新出土的史料进行调整,周知意在前方侃侃而谈,嫣红的嘴巴张张合合,辛惜兰盯着她那张冷淡又漂亮的脸,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笨死了。
被人盯上都不知道。
简直笨的要命。
她皱着眉打开手机,之前和计桥谈话的录音安静的躺在列表里,辛惜兰盯着那界面好一会儿,觉得应该是要反应一下安保这件事情,不然周知意这个笨蛋被人卖了数钱自己都不知道。但现在居然真的有人会拿这样的事情来威胁人,确实是个不小的安全隐患……啧,下午那杯咖啡怎么没烫死那个贱男人——辛惜兰想的入神,迷迷糊糊感觉好像有人在叫自己,她有些烦躁,旁人低咳声中,忽然有只手推了她一下:"辛总监——"
辛惜兰猛地回神,再抬头,颂怀脸色不虞,徐立言也面无表情的看着她。
……
她绝望的闭了闭眼。
完蛋了。
走神被大老板抓到了。
“抱歉——”
辛惜兰光速滑跪。
她年纪轻却位居项目总监本就诸多人不服,再加上平日里为人肆意跋扈,会议室里看好戏的人比比皆是,周知意反倒是最温和的一个。
她在辛惜兰尴尬羞愤的神色里眨了眨眼,温声耐心的重复道:
“根据掌握的消息来看,初步分析剧情不需要大改,明天我带人去溪州出差,争取一下实地考察,回来之后再讨论相应部分,您看这样可以吗?”
辛惜兰忙不迭的点头,时间差不多了,徐立言还有事忙,起身退出了会议。
颂怀也来去如风,临走前横了辛惜兰一眼示做警告,又对着周知意叮嘱:
“大方向很好,细节你和辛总监再商定,拿不准主意的直接去办公室找我。”
估计是之前周知意毫无征兆的提离职给他带来了不小的阴影,他现在说话都温和几分。
周知意淡淡一笑,点了点头。
会议又持续了一会儿,期间周知意找她商定出差人选,辛惜兰已经看开了,摆摆手,让她随便挑。周知意也乐的她配合,当即指定了许半青。散会后,辛惜兰迟迟没离开,还是许半青提醒她,她才揉着额头起身,神色犹豫的看向周知意的办公室,脸色纠结的要命。
周知意浑然不觉。
她回到办公室落座,办公电脑上显然是新出土古墓的消息,许半青发来信息说订好了高铁票,周知意顿了顿,回了一个嗯。
事实上,刚出土的古墓对于非专业人士来说,考察门槛极高。
哪怕声韵资质俱全,项目策划书详细落地,也依旧需要经过省级审批,还要对考察人数有所限定,看清新闻的第一时间徐立言就着人向溪州研究院和文物局提出来申请,但是,审批需要时间。
周知意很清楚这一趟或许一无所获,但她还是要去。
因为吴文中会去。
研究晚宋的历史,没有人会比吴文中更加权威,而她需要掌握最新的动向来确保长风顺利落地。
她垂下眼,打开手机,翻到了和吴文中的对话框。
上面的信息停在不久前,她祝吴文中新年快乐,吴文中没回。
他还在生周知意的气。
午后阳光里,周知意闭了闭眼,罕见的叹了口气。
手机叮一声弹出来行程信息,周知意盯着那条信息看了许久。
溪州。
她没想过会再回溪州。
十年前她曾在溪州伤透了徐立言的心,如果可以,她一辈子都不想再回到那个她和徐立言诀别的地方。
玻璃墙外,徐立言站在茶水间里看着周知意敛眉。
她脸上一如往常的平淡,但徐立言却能感觉到,她现在其实很不开心。
周知意的心里在下雨,那些水汽无法自控的凝聚成沉默,然后在阳光下逐渐蒸腾成一种透明的悲伤。徐立言盯着她眼也不眨,兰因端着杯子来划水,将这场面撞个正着。
她脚步一顿。
自从新年过后,他对周知意的感情总是这么不加掩饰,之前还象征性的装一下,现在连装也懒得装了。徐立言循声收回视线,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兰因也不关心,上前去接咖啡。
被误解当小三什么的……比起来解释,她倒更好奇徐立言的反应——毕竟新年那天,她当着徐立言和周知意的面,挑衅式的强吻了徐来,不是吗?
想到这儿,兰因脸上露出来一个笑。
不得不说,徐来的反应她很喜欢——惊吓中带着青涩,懵懂,在她亲上去的那一瞬间遵循天性想要反客为主,却又意识到眼前的人不合适而霎那恢复理智,举手投降——结果当然是她得寸进尺,把他亲的喘不过来气。
兰因端着咖啡转了两圈,颇有些回味。
虽然后续被推开了,人也一直躲着她吧……但西琅就这么p大点地方,他又能躲到哪里去?
兰因和徐立言一起站在宽阔的茶水间里向外看,两个人各有心事,到最后,居然是徐立言先开口,他看着周知意的办公室,破天荒的沉不住气,徐立言目不斜视的说:
“西琅这么多人,为什么要和她相亲对象拉扯不清?”
兰因眉头一动,早有预料一般笑了笑。
她不答反问:“那你又为什么在明知道她有相亲对象的情况下依旧对她情有独钟?”
徐立言没说话,兰因却毫不犹豫的扯下那些遮羞布:
“当然是喜欢。”
“喜欢他,想和他在一起,牵手亲吻睡觉过一辈子,每分每秒都想纠缠下去。”
徐立言笑了一下,不置可否,兰因嗤笑一下,不客气道:
“别装了,我还不知道你?标榜着道德标兵,谴责我做事不道德,其实你才是最想破坏这段感情的人——午夜梦回,气的牙都咬碎了吧?”
徐立言瞥了她一眼:“谴责?”
他哼笑一声:“我巴不得你明天就和那个医生领证,和和美美过一辈子。”
兰因将信将疑的看他:“那你之前对我那个死鱼脸是?”
徐立言顿了顿,说:“误会你让她伤心了,下意识的反应。”
兰因哦了一声,翻了个白眼之后又问:“那现在是?”
徐立言笑了一下,说:“鼓励你勇敢追爱,不留遗憾。”
兰因好一阵无语:“什么话都让你说了,我说什么?”
徐立言说:“你不用说,直接行动,反正你也准备好了死缠烂打不是吗?”
兰因说:“你不死缠烂打?”
徐立言说:“我不能,她不喜欢。”
兰因没说话了。
两个人忽然就沉默下来。
她在徐立言的落寞神色里忽然感觉到爱情真的是个很神奇的东西,意气风发的人居然也能卑微成这副模样。沉默一会后,她忽然对徐立言问道:
“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她真的和别人在一起,你会选择当小三吗?”
徐立言没说话。
他在这个问题里抬起头来,看了周知意很久。
次日一早,周知意和许半青踏上了去溪州的高铁,徐立言没去送她。
列车在雨天高速飞驰,周知意吃了药,闭上眼睛,昏昏沉又回到了令她痛不欲生的十八岁。
车祸事故,家破人亡,高考落榜,背井离乡。
那一年实在是不幸,以至于十年之后想起来,也依然觉得溪州的天是灰蒙蒙的。
四小时后,两人在溪州高铁站下了车。蓝色的站牌静静挂在半空,人流之中,空气逐渐稀薄,周知意恍然惊觉,原来只是踏上这片土地,她都会觉得心痛。
周知意笑笑,叫了网约车前往新出土的古墓现场。
路上,周知意眼也不眨的看向窗外,许半青在她惨白的脸色里数次担忧的望向她,周知意浑然不觉。路边的各大商店早已换了一波又一波,就连脚下的路都是新修建的。周知意在平稳行驶的车里一阵眩晕,她摇摇晃晃的想,十年过去,这里高速发展,居然一丁点痕迹都没留下。
物是人非,遑论爱恨。
两人赶到古墓现场的时候,恰逢专家莅临。
一如她所料,吴文中站在最中间,在众人的簇拥中谈笑风生。许半青看清吴文中后倒吸一口气,不由的感叹这古墓的含金量。周知意隔着远远的距离,静静一笑。吴文中忽然朝她侧过头来,四目相对,他脸上的笑意慢慢僵住,旁人跟着看来,他收了视线,毫不留恋的转身走了。
周知意鼻子一酸,许半青踌躇的开口:“周组长,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办啊?”
周知意看着吴文中一行人浩浩荡荡的身影,低声说:
“你先去酒店吧,坐了这么长时间的车,也该休息休息。”
许半青点点头,说:“那你呢?”
“我在这里盯着,看看能不能打听到有用的信息,放心吧,忙不过来我会叫你的。”
许半青又絮絮叨叨的说了好多话,这才一步三回头走了。
周知意耳根终于清静下来,她站在古墓发掘外围,在一阵嘈杂里看向地下。
吴文中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周知意似乎又回到了初初读博的那一段时间,那时她恐怕也不会想到,她和恩师某天居然会走到相逢不识的地步。
周知意沉默的垂下眼睛,耳边的嘈杂愈发钻的脑袋疼,现场聚集的人员过多,警察迫不得已开始驱赶围观群众,有人朝着她过来:
“喂喂——做什么呢?考古重地,无关人员禁止围观——”
洪亮的嗓音隐隐有些耳熟,周知意顿了一下,祝闲见她不动,又靠近两分:
“说的就是你——干什么呢,听不见吗——”
周知意侧过头看向他,祝闲的驱赶声在看清楚她的那一瞬间戛然而止,他脸上出现了一种空白的表情,好一会后,他才缓过神来,愣愣的说:
“……周知意?”
周知意点了点头,好一会后,她对着祝闲笑了一下,说:
“好久不见,祝警官。”
溪州三月烟雨朦胧,祝闲在这句问候里恍如隔世。
祝闲和周知意认识,其实是个意外。
十年之前,周知意高考落榜,又因身患抑郁无法复读,无奈只能来溪州上大学。初入大学,一切新鲜,大家一起玩闹一起上下学,可时间久了,一群人难免龃龉,心生恶意——独来独往的周知意就是那个被选中欺凌的异类。
那时她身患重病自顾不暇,维持课业已经是极限了,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用来社交,无奈之举被人谣传成傲气,漂亮和冷淡的性格变成了原罪,成绩优异拿下来的奖杯变成了满天飞的谣言,数不清的流言蜚语竞相往她身上钻——
于是和男生正常交谈变成了要抢别人男朋友,和老师讨论学习变成了献媚钻营,就连凭实力拿下来的比赛奖金也变成了靠不正当关系来的谣言——那段时间真的是黄谣漫天飞,走在路上,明明谁也不认识,可人人都对她指指点点,人人避她如蛇蝎。
这样的日子过了多久周知意自己都数不清,直到明月和周阔在南城和好,二人同徐立言一起阴差阳错来了溪州。
那天实在太混乱了。
祝闲回想起来,都会觉得触目惊心。
明月和她阔别数年,没想过再重逢是听见别人对她铺天盖地的污蔑,她气的发抖,徐立言把买给周知意的花放在地上,冲上去把人打得头破血流,现场人纷纷录像,事情迅速扩大发酵,警车开到了溪州职业的门口,祝闲就是在那样混乱的场景下拉开了徐立言,然后听见了周知意的名字。
这件事情闹得很大。
犹记得那年自媒体刚开始流行,明月乘着时代的风口变成了百万博主,好友重逢的vlog变成了确认旁人造谣的罪证,她在被人认出后,选择把这个视频放在了互联网上,极其强硬的对造谣者提起诉讼,不接受任何和解——
祝闲也在这期间见到了周知意。
事故发生时,她在图书馆自习,接到电话后匆匆忙忙朝着警局赶,下了车跌跌撞撞的就往里冲,她急的哭,连话都说不清楚。
当时祝闲正在打电话,看见她的那一秒,他鬼使神差的和对方说了稍等,然后上前问她怎么了。
祝闲还记得他和周知意说的第一句话,是他问她,是不是遇见了什么难处。
那时她摇摇头,只说朋友出事,问他路怎么走。祝闲给她指了路,又难得耐心,温声安慰她,让她不要哭。
周知意胡乱的点点头,然后冲进去,不一会就被沉默不语的徐立言拉进怀里。
祝闲在徐立言的眼泪里笑了一下,转过去继续讲电话。
那时的祝闲不会想到她是周知意,更不会想到,数年之后,眼泪会从他的眼里流下来。
祝闲在前尘旧梦里苦涩一笑,对周知意说:“好久不见。”
两人一步之遥,却又隔了很远,祝闲看着她熟悉的脸,忽地哑了嗓子,说:
“前几天还在你们学校官网看见了你博士毕业的消息……”
话说到一半卡住,祝闲顿了好一会,才问:“这些年,你过的还好吗?”
周知意在他小心翼翼的语气里笑了笑,说:“我很好。”
她看向祝闲,问:“你呢,你好吗?”
祝闲摇摇头,又点点头,看向周知意的眼神留恋又不舍。
那次事故收尾很久,周知意也跑了数次警局。
一来二去,两人熟悉起来,他们年纪相仿,周知意又待人温和,祝闲很难不对她动心。爱上一个人是一瞬间的事情,祝闲更是行动派,认清自己的感情后,他便对周知意徐徐展开攻势。
无奈襄王有梦,神女无情,在他表露出来好感的那一刹那,周知意果断的和他说了拒绝。
她在溪州上学三年,祝闲追她三年,同样也被她拒绝了三年。
每一次都是利落的一句抱歉。
祝闲原本还会失落,到最后已经习惯了,可现在当周知意的这句话一出,他居然后知后觉的感到了一些难过。
这些年说好也好,顺利的升职加薪,买房置业,可说不好也不好,他再也没遇见一个和周知意一样让他心动的人。
祝闲深深的看了她一眼,低声说:“挺好的。”
多年后再遇,他不想让这次见面变得那么苦情,便问:“你这次回来是……?”
周知意说:“工作需要,实地采风——”
她看向古墓,笑了笑,说:“只可惜审批手续还没办下来,进不去。”
祝闲点点头,说:“在溪州待几天?”
周知意想了想说:“两三天?看情况吧。”
她不想多谈,便将话题引向祝闲:
“你怎么在这儿?”
祝闲万般无奈的指了指警服,说:“还不是人手不够,临时过来帮忙——本来好好的在办公室里坐着,莫名其妙就被人叫来了——”
周知意笑笑,说:“来沾沾地气,挺好的。”
两个人随着疏散的人群往外走,期间有下属警员来和祝闲汇报工作,他电话响了两次,接起的时候,脸上总是很严肃正经。周知意默默的看着他,心里有股说不出的复杂。
祝闲在她的视线里回头笑笑,转过身去却眉头紧皱,一副心神不宁的模样,又两分钟后,电话挂断,他转过身来,两人同时开口:
“你先去忙吧——”
“晚上一起吃饭吧——”
四目相对,两人齐齐停住,又噗嗤一声笑出来,尴尬的氛围刹那烟消云散,祝闲说:“这么多年没见,好歹一起吃个饭叙叙旧。”
周知意摇摇头,说:“下次吧,这次带了实习生一起来,小姑娘年轻,人生地不熟的,我不放心。”
祝闲点点头,没有强求:“那好吧。”
周知意说:“下次,下次一定。”
电话铃声又响了,祝闲应了一声,拿着手机,在催促里颇有些恋恋不舍的走了。周知意松了口气,再见祝闲,难免会想起来当年的往事。
那段时光着实不轻松,甚至她会感到艰难,旁人总说她心性坚定,像一座山,殊不知这份心性是被流言蜚语一点点磨出来的。
周知意抬起头,天空灰蒙蒙的,抬眼望去,溪州远山乍现,周知意眺望着那山间云雾,在朦胧中回到了那一天。
她还记得,当时徐立言和人打了架——
他先动的手。
徐立言少年时肆意张扬,却张弛有度,很少和人红脸,可是那天在听见那些流言蜚语后却毫不犹豫的冲上前,追着人打。两个男生被他打的头破血流,他也在这个过程中手骨擦伤,鲜血沾湿大半衣服。
那时是深秋,溪州枫叶红了一片,像他的血,又像是他的眼睛。
徐立言坐在大厅长椅上一言不发。
他们已经有很长时间没见了,周知意缓缓的走过去蹲在他身前,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所有的委屈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她几乎忍不住颤抖,可是到最后也只不过是伸出手来抚摸着他的脸,轻声问他,怎么和别人打架。
周知意记得很清楚,徐立言哭了。
这是周知意第二次见他掉眼泪,第一次是因为共友荆棘被师长性侵他没能及时发觉而产生的懊悔,这一次是爱人遭受流言他却无法言说的愤恨。
他们很少产生拥抱。
上次荆棘蒙难有,这次周知意遭受流言也有。
她问徐立言疼不疼,徐立言摇头,她却忍不住哽咽。因为觉得很不值得。他这样光风霁月的人,居然会和那些混蛋缠在一起,周知意只要一想到这,就觉得人生从来都没有这样绝望过。
比她和徐立言的分别来的更加绝望。
徐立言在她的眼泪里伸手把她扯进怀里。
他埋在她颈侧,低声说:“值得。”
为了她值得。
全世界,只要是和周知意有关,哪怕微尘都值得。
徐立言的眼泪越来越多,滚烫的眼泪让周知意无所遁形,也是在这眼泪里,她参透了做自己的奥义。
一步步的妥协退让换不回旁人的尊重,友好交流也始终等不来道歉。流言蜚语只会让他们更加猖獗,欺软怕硬是每一个恶人的底色———不活在他人之舌里,却也要睚眦必报。
不然的话,徐立言看见她受委屈,会哭的。
周知意心酸的眨了眨眼,耳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祝闲急匆匆拐回来,他站在周知意身前,喘着粗气说:“你结婚了吗?”
远处飘来一片乌云,周知意静静的看着他,说:“祝闲。”
这不悦是明令禁止的拒绝,往日他都会及时住口,可这一次,祝闲却不管不顾地说:
“我没结婚。”
他说:“我还是喜欢你。”
周知意没说话。
祝闲却笑了,他深深的看着周知意,说:“我知道我跑回来说这些最后也会被拒绝,但是周知意,我想让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是有十年如一日的爱的。”
十年前周知意拒绝祝闲,说她不相信这个世界上会有这样浓烈的感情。十年后祝闲站在她面前,在注定悲剧的结局里对她说,她想要的爱是存在的。
极其稀有,却存在的。
祝闲笑了笑,在周知意茫然的神色里说:
“我知道你对我永远是拒绝,这么多年,我早就接受了这件事情,你不会和自己不爱的人纠缠,我们根本没可能——”
周知意打断他说:“你能接受一辈子不结婚吗?”
“……”
祝闲说:“什么?”
周知意垂下眼睛,问:“你愿意和一个人,一辈子耗下去吗?”
她补充似的说:“因为一点微薄的,随时可以消失的爱,不结婚,不生子,就这样无名无份的一辈子耗下去。”
乌云更加低垂,祝闲在周知意的话里认认真真的想了很久,然后给出了否定的答案。
山雨欲来中,他说:“我不能骗你,但我做不到。”
祝闲问她:“你遇见这样的一个人了吗?”
周知意看着他身后的阴云,没有说话。
路边车流不断,道路尽头不知道何时驶来一辆黑色的车,很快那车停在路边,徐立言拉开车门,风尘仆仆的下来。他没有靠近,只是那么远远的站着,对着周知意眨了眨眼睛。
不知为何,他眼里好像有泪。天色昏沉,风又太大,周知意有些看不清。
祝闲在旁边说:“是他吗?”
周知意静静的看着徐立言模糊的身影,没说话。
她好像根本不惊讶徐立言出现在这儿一样。
祝闲收回视线,低声说:“恭喜你。”
溪州不知何时起了风,坏天气里,周知意摇了摇头,轻声说:
“祝闲,我是不婚主义。”
“谁想要的爱我都给不了,谁和我纠缠一生,都会变得不幸。”
说完,她朝着突然出现在这里的徐立言走去。
一步,两步。
忽然,祝闲见她的背影停住了。
周知意毫无征兆的转过身来,隔着距离叫他:“祝闲——”
祝闲静静的看着她。
周知意对着他淡淡一笑,说:“我对溪州没有什么太好的回忆,这里让我感到痛苦,如果可以,我甚至一辈子都不想再回来这个伤心地,但是祝闲,我今天在这里和你重逢——”
祝闲的眼睛渐渐的红了,他捂上脸,脑海里不断浮现出来当年。
那一年,泪眼婆娑问路的少女直起身来硬刚流言,凭借一己之力拿下大奖肃清污言秽语,然后一步步走上荣誉之地,到现在旁人提起她的名字,惟有叹服。
山是怎么变成一座山的呢?
山要经过多久才能变成一座山呢?
这些年曾有人问祝闲为什么还在爱着她,祝闲只在推杯换盏间咽下苦涩的酒,谈笑风生间敷衍过去。现在他隔着距离,静静的和周知意对视。
周知意认真的说:“因为有你,那段日子我才没有那么艰难,谢谢你。”
她转过身,朝着徐立言走去。
祝闲含泪一笑。
他在那渐行渐远的消瘦背影里心想,无论是谁见过那样不服输的周知意,都会义无反顾的爱上她。她上了车,徐立言遥遥的看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的对他点点头。
两人简短对视,祝闲的回忆又飘回那年深秋。
当时他们赶到溪州职业的时候,十七八岁的少年坐在另一个人腰上,拳头死命的往对方身上砸,上级大骇,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分开他们。回警局的路上几人分开走,祝闲在前面开车,领导怒斥少年冲动,又语重心长的说他年轻,让他想想自己的前途,恩威并施,一套组合拳打得极好,要不是祝闲正在开车,他都想伸手来鼓鼓掌。
那时,徐立言也是这样沉默,祝闲在后视镜里看过去,徐立言看向窗外,低声说:
“我都不要了。”
车子很快扬长而去,祝闲抬眼望天,试图以无边的辽阔稀释悲伤。
他终于知道了周知意想要的爱是什么模样,可为时已晚,他遇见的太晚,爱上的太晚,决定放手的时候也太晚了。时机真的很重要,他们一直有缘无份。
周知意只感激他,从来没有爱过他。
天边的乌云成片压下来,很快淅淅沥沥的下起雨。
电话声又在响个不停,许久后,祝闲忽然想起来什么,面色一变。
作者有话说:
关于辛惜兰.……她都叫惜兰了她能坏到哪里去溪州往事衔接《望明月》96章感兴趣的朋友可以去看~这两章写完后大家应该可以看出来知意为什么会拒绝徐立言~
第37章
不能否认, 兰因的问题给徐立言带来了很多的困扰,甚至他睡觉都能梦见有一个声音在问,如果周知意某天真的结婚了他该怎么办。
徐立言大半夜被这个假设吓醒, 猛地坐起来。
满室昏暗,他喘着粗气, 伸手扶额。
都怪兰因……
没事胡说八道什么。
凌晨四点, 天色未明,徐立言的睡意烟消云散。他叹了口气, 索性起来去准备早饭。
莱茵公馆楼下只有便利店和商业化餐厅, 周知意不喜欢吃这些流水线食物,因此徐立言只要有时间, 就会开车去充满烟火气的老小区买。
往常六点出门来回正好, 今天被噩梦吓醒的实在太早, 连早餐店也才开门不久,正在准备中,徐立言等的无聊, 干脆去旁边的菜市场逛一圈。
不得不说这菜市场真的很方便,各种蔬菜俱全,肉类甚至冒着新鲜的热乎腥气, 徐立言站在摊位前, 思考着下次再来的时候可以买点回家包饺子馄饨之类的。
至于这次为什么不买,当然是因为再过几个小时周知意就要去溪州出差, 她不在家,他也懒得动, 吃饭什么的,糊弄糊弄得了。
早上六点,徐立言拎着豆浆包子油条敲开周知意家门时, 她刚醒没多久,估计是通宵查资料过剧情,没睡几个小时,又一大早被闹钟吵醒,她眼底一片青紫,看起来恹恹的。
徐立言顿了一下,轻车熟路的去她厨房里拿了碗碟,周知意带着弥蒙水汽坐在餐桌上,一言不发的开始吃饭。
她心情不太好。
徐立言看了她一眼,说:“怎么了?困?”
周知意缓缓的嚼着包子,好一会后才接收到他的话,摇了摇头。
徐立言见她这副没睡醒的样子笑了一下,也不和她聊了。两人坐在一起解决早饭,他忽然开口,状似不经意的说:“几点的高铁?我送你。”
周知意一口豆浆卡在喉咙里,憋得脸都红了,徐立言赶忙抽纸巾递给她,周知意咳了好几下,这才说:“不用。”
她攥着纸巾,低声说:“我提前叫了车。”
徐立言停了两秒,低低应了一声,没继续说话了。
早八点,周知意拎着箱子出门,徐立言目送她离开后,也换衣服去了公司。
走到声韵楼下的时候他恰巧碰到辛惜兰,对方站在大厅,面容严肃的和保安说着什么。
徐立言面无表情的路过,又鬼使神差的倒回去,辛惜兰看见他后顿了顿,有些害怕的和他打招呼:
“徐总。”
徐立言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辛惜兰是公司的初创员工,升到管理层后在工作里犯错不少,但都无伤大雅,且诚心改正,这也是为什么颂怀和徐立言容忍她至今的原因——她这个人总是刀子嘴豆腐心,纵有千般错,唯一一点好就是执着较真,没有坏心思。
徐立言象征性的开口问了问:“怎么了?”
辛惜兰犹豫了好一会。
毕竟她之前和周知意在组会上有过矛盾,现在让她对徐立言说她这一大早来这儿其实是因为有人想对周知意不利她看不过去所以来偷偷交待保安加强巡逻力度这种话?
虽然是事实吧……可她不要面子吗?
辛惜兰说不出口。
徐立言皱了皱眉,察觉到了不对:
“嗯?发生什么事了?”
保安见她不吱声,便主动开口解围:“是辛总监说公司附近出现了奇怪的人,让我们多注意一下。”
这话一出,徐立言的脸色瞬间变了:“什么?”
他看向辛惜兰,冷声问道:“究竟怎么回事?”
辛惜兰在这巨大的压迫感里掉下来两滴冷汗,她倒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就是我昨天在楼下咖啡馆遇见一个奇怪的贱男人他不知道从哪里得知我和周组长有过节非要和我做笔交易说让我给他二十万他帮我把周组长赶出公司我疯了吗我——”
徐立言闭了闭眼睛,几乎一瞬间就确定了对方的身份。
计桥。
他压抑着滔天怒火,气急反笑。
好样的,计桥——
他居然还敢。
辛惜兰在他的反应里一颤,抬头小心翼翼的看了他一眼,又说:“我之前在工作上太冒进了犯了错被纠正是应该的我没想害周组长我很担心那个奇怪的男人再来这里找她,所以才会早来——”
徐立言忽然出声打断她:
“那个男人,长什么样子?”
辛惜兰一怔,迅速回想:“戴眼镜,很高,很白,五官记不清了,感觉阴测测的——对了”
她想起来什么似的,急急拿出来手机:
“咖啡厅有监控,我当时提前录音了。”
她很快点开那个录音,徐立言在计桥的声音出来的刹那攥紧了拳头。
这个混蛋,居然真的敢!!
他死死压住火气,额角青筋暴起,辛惜兰何曾见过他这副样子?此时吓得大气都不敢喘。
徐立言转身就走。
“徐总,徐总——哎——”
辛惜兰在后面急的跳脚,咋了这是?
这人走这么快,究竟什么情况?
这天上午八点半,周知意踏上了前往溪州的高铁,与此同时,张弛代表声韵的高层被紧急派遣到西琅最著名的安保公司商谈合作。
九点,辛惜兰被颂怀叫去汇报工作,无意间得知了如梦令是周知意之前的作品,她太过震惊,一口咖啡喷了颂怀半身。
十点,徐立言的车停在高速服务区加油,他连一口水也来不及喝,紧接着奔往溪州。
十二点半,周知意下车,前往古墓,远处,徐立言踏上了溪州的故土。
时隔十年,他再次来到这个令他心碎的伤心地,这天居然也是个阴天。
徐立言导航到古墓旁,缓缓停下车子。这一路的担忧后怕紧张统统在见到周知意的那一秒化成了眼底未曾落下的泪。她在和别人聊天,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乌云低垂,溪州忽然下起来了朦胧细雨。
很快,周知意坐进车里,徐立言很快开车向前,好一会后,周知意说:
“怎么忽然来溪州?”
雨水打在车窗上,雨刷器不停运作,徐立言忍住心中的情绪,低声说:
“来接你一起吃饭。”
“饿了吗?想吃什么,我带你去。”
周知意忍住眼泪,好一会才说:
“徐立言,你明明知道我不希望你来这儿——”
徐立言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低声说:
“对不起。”
手机忽然弹出一条短信,周知意低下头,发现是祝闲——
那内容言简意赅,说昨日曾有西琅的电话打来溪州分局,是一个青年男人,他问能不能找到周知意的联系方式,他有急事,小警察以为无关紧要,就延误上报了,直至今天早上祝闲才知道。
周知意心脏停跳半拍,鬼使神差的侧头看向徐立言,四目相对的那一刹那,她眼角掉出来一滴晶莹的泪。溪州到西琅数百公里,就算高铁都要四个小时,这里对他而言又痛苦不堪,他一脚踩来,累的嘴唇都发白了,绝对不可能是因为一顿莫须有的饭。
可徐立言一句抱怨都没有。
甚至因为她的坏情绪在说对不起。
周知意捂住脸,泪如雨下。
她对徐立言总是这么不好,她和徐立言在一起,总是让他受这么多的委屈。
徐立言在她的眼泪里颓然的攥住方向盘,哑口无言。
想让她不要哭,想和她道歉,想解释原委却又怕她梦魇,话到嘴边,居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徐立言不知道究竟要怎么办,十年前他手足无措,十年后他依然拿周知意没有办法。
他总是这样糟糕,什么也办不好。
徐立言把车停在路边,悲伤的看着她。
雨越来越大,打在车窗上有了劈里啪啦的声音,周知意在这闷雨里回想起来了十年前他们的分别——
那时他们在溪州待了四天,周知意和他们形影不离,直至事态缓和,明月和周阔一起返回北城。徐立言是最后一个走的。
周知意永远记得,那天下了很大的雨,她带着徐立言去了学校门口的一家馄饨店。
那家馄饨店味道其实并没有那么好,她时常光顾,只是因为味道像是周瑶岑包的。那天她要了两碗馄饨,加了很多的辣椒后埋头苦吃,徐立言始终心不在焉,周知意的眼泪和汗珠一起落进碗里。
周知意还记得,她接过徐立言递来的纸巾后,看清楚了他含泪的眼睛。
她看见了那里面的恳求,眷恋,哀痛,不舍。
她看见了那些眼泪 。可她还是轻声开口对徐立言说:“我小的时候很爱吃馄饨,但家里没有人在乎,后来我被我妈接回家后,她常常包给我吃,我姐还经常抱怨,说凭什么整天就吃馄饨,不能换换口味吗?”
那时她心如刀绞,低头笑笑,眼泪却落尽汤里,荡开一圈又一圈涟漪。她对徐立言说:
“徐立言,你尝尝这个馄饨,像是我妈包的。”
那时徐立言也和现在一样,悲伤的看着她。
他伸手擦掉了她的眼泪,说,“好。”
然后他真的很认真的开始吃饭。
这段回忆在她脑海里重播了千万遍,她记得每一分,每一秒,记得当时的每一句对话,每一个细节,甚至记得那天每一丝雨滴的走向。
比如说她问徐立言好吃吗,他说好吃。
比如说徐立言起身结账的时候,她叫了他的名字,准备说那些日后让她坠入梦魇的残忍的话。当时徐立言哭了。他来溪州五天,哭了两次,每一次都是因为周知意。
她记得徐立言恳求的语气,他说:“能不说吗?”
梦里的每一次周知意都闭上了嘴,可是那天,她红着鼻尖,决绝而又残忍的摇头。于是徐立言懂了,他对着周知意露出来一个苦笑,说:“那能不能让我送你回学校。”
他说:“外面下雨了,我不放心。”
每一次梦到这里,周知意都会哭的喘不上来气,她借着梦境对着徐立言说:
“我都这么对你了,你究竟有什么放心不下的呢?你应该丢下我,转身就走,然后说我看错你了,你居然是这样狼心狗肺的人,亏我不顾一切的为你打架,从此和我一刀两断,再也不回来。”
可是现实里她一句话也没说,她只是在哭,尽管她不想,可是她真的控制不住。
那天一直在下雨。
徐立言撑着伞送她回学校,一言不发。
那把伞撑的斜斜的,周知意落后一步,看着他湿透的肩膀失声痛哭。
她忽然觉得脚下的路难走,某一刻居然想要这条路永远没有尽头。可那只是她的痴心妄想,她和徐立言早晚都会分开。
那条路她走的跌跌撞撞的,好像随时会倒下,徐立言沉默的把她揽进怀里,拥着她向前。本该甜蜜的画面再回想起来却还是剜心般痛,他总是这样,愿意牺牲自己的感受,就连分开的时候也还会这样温柔。
周知意永远不会忘记那天他在宿舍楼下红着眼睛,笑着抵上她的额头,温柔又轻声地叫她的名字,然后问她:“周知意,离开之前,你还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周知意泣不成声。
她记得自己的回答。
她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对徐立言残忍的说:
“溪州和南城很远,你以后,不要来了。”
那时的雨就是窗外一样的大雨。
那时徐立言的眼睛,就像在一样红。
当时徐立言也和现在一样伸手帮她擦眼泪,温热指腹触碰到周知意的脸颊,她听见徐立言无奈的妥协:“你不要哭。”
十八岁的徐立言说:“我以后不会来了。”
他当时叫了她的名字,然后给了周知意他此生最诚挚的祝愿。
他说:“周知意——”
“健康平安,天天开心。”
临别赠言,他祝周知意健康平安,天天开心。
再然后他撑着伞转身离开,他们在这场大雨里,分别整整十年。
十年,她和徐立言再未相逢。
往事历历在目,周知意看着徐立言朦胧的眼睛心想,同一个地方,悲剧居然会发生两次。
徐立言若有所感,他垂下眼睛,无奈一笑,说:
“别哭了。”
他说:“你还没有吃饭,有什么话都吃完饭再说,好吗?”
于是历史重演,他们又去了那家馄饨店。
不幸的是,大学城附近的小吃从来不长久,那家店也早就关门了,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周知意坐在车里,有那么一瞬间鬼使神差的感到了轻松。
徐立言看着她欲言又止,溪州还在下雨,周知意在这早春的冷雨里闭上眼睛,低声叫出来他的名字:
“徐立言——”
徐立言反倒笑了一下,认命似的说:
“怎么又是在这里。”
周知意不理他这自嘲式的插科打诨,狠下心来说:“刚刚祝闲问我有没有结婚,我们聊了很久……”
徐立言说:“然后呢,结论是?”
周知意看向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
“我们算了吧。”
她说:“我不想和你继续这样耗下去了。”
徐立言笑了笑,耳边的雨忽然之间格外清晰。
周知意说:“馄饨店会倒闭,爱情会过期,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永恒的,我也不想你因为我而浪费这么宝贵的生命。”
徐立言说:“是因为我来溪州,让你感受到痛苦了吗?”
周知意摇摇头,说:“是因为我忽然意识到,谁想要的爱我都给不了,这样耗下去,对我们都不好。”
徐立言红着眼睛说:“你不想结婚,不想和我在一起,我都接受,这样无名无份的耗着,也不行吗?”
周知意闭上眼睛说:“不行。”
怎么能行呢?
徐立言和她在一起,分明都是迁就。
爱一个人从来都想光明正大,可是他因为周知意,却不得不躲躲藏藏。耗着这两个字说出来简直太轻松了,可他付出的代价呢?百年之后谁来承受?周知意知道他心甘情愿,可是她总是不舍得。
她不想徐立言在这段感情里委曲求全。
她不想徐立言那么无底线的迁就卑微。
她并不觉得徐立言的执着有用,她百年千年都不会变,她不想徐立言爱的那么辛苦,更不想这爱变成枷锁。
凭什么呢?那么张扬肆意的人变得如履薄冰,就因为爱么?那她不要了。
徐立言很久没说话。
这一次,他没有哭,他只是在溪州的暴雨里低声叫了她的名字:“周知意——”
周知意闭上眼睛。
徐立言轻轻的说:“上一次我们分开了十年,这一次,我们又要分开多久呢?”
雨水闷声打在车上,周知意咬紧牙关,没说话。
徐立言轻声说:“三年?五年?十年?还是一辈子?”
他每吐出一个音节,周知意的心就颤抖一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车内只余呼吸声。
徐立言最终苦笑一声。
周知意终于肯在这妥协里睁开眼睛,徐立言看着她问:“你真想就这样算了吗?”
良久之后,周知意点点头。
徐立言咬紧牙关,说:“我最后再问你一遍,你确定,真的想和我就这样算了吗?”
时隔十年,周知意又一次看见了徐立言的眼睛里的恳求,眷恋,哀痛,不舍。她看见了那些眼泪 ,可她还是轻声开口对徐立言说:“是。”
她说:“我想和你算了,我不想这样耗下去了。”
于是早春雨水里,周知意在徐立言朦胧的眼睛中又看见了溪州火红的枫叶。像白雪公主手里闪闪发光的毒苹果,像阿多尼斯死去后转瞬绽放出来的红色银莲花。
徐立言垂下眼睛,说:“好。”
他说:“半月之后明月婚礼,婚礼结束后,我们就算了。”
周知意忍住心痛,说:“你要说话算话。”
徐立言伸手降下来车窗,早春冷雨寒风吹进沉闷的车厢,银色细雨溅到徐立言的脸上。
“当然。”
他擦去那晶莹的水珠,缓缓抬起眼,看向周知意说:
“如你所愿,这一次,我不会再回头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当天, 周知意没有见到吴文中,省文物局的审批也没有下来,他们最终无功而返。
许半青坐上那辆迈巴赫的时候有些兴奋, 随之而来的便是坐立难安,尤其是徐立言冷着脸一言不发, 那模样真真吓人。车子停在服务区加油, 周知意带着许半青去洗手间。许半青小孩似的挽着她的胳膊,偷偷和她咬耳朵:
“周组长, 老板怎么忽然来了溪州呀?”
周知意在她纳闷的语气里垂下眼, 低声说:
“顺路出差吧,怎么了?”
许半青点点头, 恍然大悟似的说:
“哦, 没什么, 就是有点害怕……你有没有注意他的脸色??冷的有点吓人了。”
说到这里她开始胡思乱想:“不会是因为这次出差无果的原因吧?”
周知意看了她一眼,温声说:
“有事也是我担着,你怕什么。”
两人向前的时候路过一家奶茶店, 周知意拉着她停下,买了杯热奶茶递给她,又拉她去超市买了很多吃的, 许半青羞涩的不肯接, 周知意柔柔一笑,塞她怀里, 说:
“拿着吧,还有好几个小时的路呢。”
许半青这才半推半就的接过去, 两个人往回走,临上车时,周知意忽然停住脚步——
徐立言站在角落里皱着眉头抽烟。
许半青好不容易缓和下来的心又开始缩瑟。周知意远远的看着他平静如水的面容, 心里一涩,她低声对许半青说:
“徐总不是针对你。”
“他只是遇见了很难过的事情,没办法哭出来而已。”
许半青看看徐立言,又看着同样难过的周知意,点点头,许久没说话。
那天六个小时的车程,他们一路无言。
回去之后,周知意从莱茵公馆里搬了出去,住在了声韵附近的一家酒店。
这期间,她曾回家一趟。
周父去上班了,家里空空荡荡的,冰箱里放着简陋的剩饭剩菜,看样子晚上周父回家还要热热继续吃。周知意皱着眉头把饭倒掉,又去超市里买了很多新鲜蔬果放进去一一摆好。
做完这些之后她转过身,空无一人的房间里在光下浮出些许尘埃,她站在那里,忽然就感受到了铺天盖地的悲伤。
哪里都是她的家,哪里又都不是她的容身之所。
那天下午,徐来破天荒地有空,他来声韵大厦楼下接她,开的依旧是那辆张扬的车。往来人群纷纷侧目,周知意不用想也知道公司里又要传她和徐来和好的流言。要说之前周知意还会因为这件事情皱一下眉头,可现在她已经完全不在乎了。
近期声韵安保莫名加强,周知意刚过闸机就被辛惜兰拦住。她面色支支吾吾,看样子想和周知意说些什么,脸都涨红了,徐立言和兰因一起出现在两人身后,周知意看了她一眼,约她回见。
她当着徐立言和兰因的面堂而皇之的上了徐来的车,目不斜视的升上车窗。徐来心说这是闹矛盾了,却也为虎作伥,纵容一笑,对着两人遥遥的点了下头,扬尘而去。
兰因看着法拉利的尾气咬牙,转过头直骂徐立言没用,两个人简直失败者联盟。
出乎意料的是,这一次徐立言没有嫉妒。
他平静的叫出来兰因的名字,说:“只有你了。”
兰因一愣,问他什么意思,徐立言在早春的黄昏里看向远方无边的江水,说:
“我已经决定算了。”
兰因不可思议的瞪大眼睛,呆呆地望着徐立言远去的背影。她不明白为什么一夕之间两人又会闹成这样。可是她知道,徐立言真的伤心了。
兰因从来没有见过徐立言这样平静的神色。
明月婚礼在即,共友陆续回来西琅。
当晚,远在美国的荆棘落地西琅国际机场。
荆棘远走美国多年,还是第一次回来,几人纷纷去接她。周知意走到的时候才发现徐立言也在,再转身离开显然来不及,她只好赶鸭子上架。
两人一首一尾,站的极远,期间张弛努力的活跃气氛,谁也没有接话。
荆棘推着行李出来的第一瞬间就发现了两人的不对劲,她也沉得住气,直到次日傍晚去到酒店参加单身派对,才端着酒杯去找周知意。她轻飘飘的坐在周知意旁边,笑着问她怎么又在和徐立言闹别扭,周知意不想理她,只盯着酒杯发呆。
她和徐立言之间,三言两语是讲不清楚的。
这么多年的爱恨纠葛,说少了旁人不理解,说多了旁人会觉得有病。一把年纪了还在因为爱情苦恼,听上去就很荒谬,可这偏偏就是现实。
荆棘素来善解人意,见周知意黯然神伤,也不硬逼她回答。她学着周知意的样子盯着她的酒杯,温柔的问周知意在想什么。
这一次周知意有了反应,她想了想,说:
“小橘。”
荆棘乐了:
“多大人了,还把那丑娃娃当宝贝呢?”
周知意仰头喝了口酒,也笑了。
她再转过身来看荆棘的时候,眼里盈了泪。
她说:“荆棘,小橘丢了。”
“我和徐立言彻底算了。”
单身派对上流光朦胧,可周知意还是看清了荆棘脸上震惊的表情,她冲荆棘笑了笑,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刚摸起酒瓶想要续杯的时候,明月从远处过来了,她伸手抢过周知意的杯子,笑着说:
“还喝,明天婚礼的致辞想好了吗?”
周知意也笑了,她摇摇头说:“没,我罢工。”
明月说:“你怎么在徐立言那里罢工,在我这儿也罢工?”
荆棘在她们俩插科打诨的话里缓过神来,说:
“你听她胡说,明天有你好哭的。”
明月嘴硬:“等着瞧吧,我一滴眼泪都不会掉!”
周知意趁着两人说话,去要明月手里的酒杯,明月早就提前预判了她,也直往后移。她那意思很明显,喝酒误事,是让周知意别在今晚当个醉鬼。
周知意多聪明啊,一下就理解到了她的意思,她看了明月一眼,站起身来摆摆手,回去睡了。
她的身影渐行渐远,明月这才和荆棘对视一眼,两人齐齐叹了一口气,说这要怎么办。
荆棘低眉嘟囔徐立言没用,明月倒是公允,看着周知意恨铁不成刚的说她那个性格又哪能怪徐立言,要不是俩人都是女性又是高中挚友,不然周知意看都不看两人一眼。
她的世界里只对外开一个小小的裂缝,她不出来,旁人也甭想进去。
两个人坐在一起发愁,明月还没缓下来皱着的眉头,就被她妈妈许静叫过去说体己话,两人一起起身,荆棘笑了一下,转过身对上了许泽屿的眼睛。
他站在暗处,无声无息的看着她们。
明月和她唯一的舅舅感情亲厚,两人同行,又时常见面,是以没觉得多稀奇,随口打了个招呼走了,许泽屿无奈的看了她一眼,一双眼睛又挪到了荆棘身上。
流光暗影,碧波荡漾。
时隔多年,这个人再次出现在荆棘眼前,一霎那让她心神不宁。
许久后,荆棘缓缓走到他面前,轻声说:
“好久不见,许律师。”
“好久不见。”
许泽屿垂眸看向她,说:
“在美国过的还开心吗?”
荆棘的指甲掐进肉里,脸上却平静一笑,说:
“很开心。”
男人点了点头,声音柔和地说:“那就好。”
又几分钟,许泽屿说:
“太晚了,你舟车劳顿,先休息吧。”
荆棘在这句话里仰头,她看着他,很多话想说,很多问题想问,但她最终却缄口不言。这一次依旧是荆棘先转的身,擦肩而过的那一霎那,她听见许泽屿低声问:
“旧金山依然四季如春吗?”
荆棘泪眼朦胧,她忍住哽咽说:
“当然。”
许泽屿说:“那就好。”
他转身离开,荆棘站在那里,含泪目送许泽屿远走。
十六岁时她不幸蒙难,眼前的人救她于水火,那时他无限温柔的挡在她身前,做她强大的依靠。多年后再遇,他分毫未改,依然站在那里温柔的说,那就好。
时光为这个男人覆上了风霜,可是他却愈发温和沉静,荆棘的眼泪落了下来,她捂住脸,徐立言不知为何突然出现在荆棘身后,他缓缓叹了一口气,两人对视一眼,徐立言无奈苦笑,说:
“怎么你也求而不得。”
荆棘也不懂。
无论是她还是徐立言,亦或者是早早离场的周知意,感情好像总是很艰难。
爱一个人很难,恨一个人却又做不到。
次日明月婚礼,胜友如云,高朋满座,那场面别提多盛大了。也不奇怪,她是国内顶尖律师,周阔家又是高门显贵,来宾自然身份不凡。
周知意四点就起来陪她化妆,又是帮忙迎宾又是招待贵客的,一早晨下来水都顾不上喝一口。荆棘虽然不是伴娘,但也跟着忙前忙后,情况好不到哪里去,两人在明月和周阔拍照的时候偷偷跑去角落里喘气,还没坐稳,远方就走来两个人。
荆棘头昏眼花,险些一口气喘不上来:
“这又是谁?怎么这么偏僻的地方也能找得到?”
周知意伸手揉了揉她的腰,眯起眼睛辨认来人,嘿,还真认识。
“男的是舅舅,漂亮女士是柘港有名的女企业家,也是我们公司的投资人,叫景夕——月儿的事务所和她们公司有合作——”
周知意在心里偷偷说,她还试图挖我跳槽呢。
许泽屿含笑的声音远远传来:
“景老板百忙之中大驾光临,实在有失远迎。”
荆棘在听见许泽屿的声音后就僵在原地,她们坐的隐蔽,两个人都没发现角落有人。
只听景夕无奈的说:“在座哪一位单拎出来都是重量级,你偏要来奚落我。”
两人像是关系极好,周知意听见景夕对许泽屿熟稔的说:“怎么样,外甥女比你先结婚,你这做舅舅的是什么感受?”
许泽屿低头一笑,说:
“除了开心,还能有什么感受?”
景夕笑了一下,说:“也是。”
“不过你昨天晚上突然发什么疯?为什么要和你那相亲对象退婚?你们不是定亲了吗?”
许泽屿揉了揉额头,说:“消息传这么快?”
景夕点了点头,调侃他说:“难得你一意孤行,大家说你愈老愈离经叛道,都等着看你笑话呢。”
许泽屿笑,说:
“笑吧,就当为你繁忙的生活增光添彩了。”
景夕无奈的看着他,许泽屿决定有仇当场就报。
他问:“你今年还去西班牙吗?”
景夕横他一眼,似有些咬牙切齿道:
“活该你娶不到老婆。”
许泽屿开心了,笑着说:“彼此彼此。”
两人又东拉西扯闲聊了两句,在婚礼开始前回到了现场。明月拍完照片之后给周知意来了电话,她站起身来,荆棘却依然垂眸,她在那句退婚里有种天旋地转的恍然。
背景音乐已经开始播放了,周知意拉着她匆匆往现场走,荆棘走神的厉害,险些跌倒,幸好周知意及时扶住她。
如果说婚礼有哪一个环节让周知意感觉到为难的话,那一定是现在,新娘新郎互相致辞,她和伴郎尴尬的坐在台下,攀比似的目不斜视。
徐立言今天穿的很正式,专门设计的伴郎服衬得他格外风流。他少时特别受欢迎,两人今日站在门口帮忙迎宾时没少受调侃,来的旧友总会在祝福完明月之后问他们什么时候结婚,更有甚者直接祝他们百年好合,每每这时,徐立言总会说别闹,低低的声音夹杂着无奈的语气,听的人欲罢不能。
台上明月和周阔紧握双手,两眼泪汪汪,周知意也一边泪汪汪的看他们交换戒指一边暗戳戳的庆幸,接下来就是她上台发言,终于不用和徐立言坐在一起,忍受那些没有恶意却让人感到不适的调侃或纳闷的目光了。
果不其然,周阔刚为明月带上戒指,亲吻完她之后,明月就拿着话筒转过身来。
她看着如坐针毡的周知意,顿了又顿,卖了好大一个关子后才噗嗤一声笑出来,请她上台致辞。
早春四月,天气晴朗,阳光柔和,周知意穿着特定的伴娘裙缓缓走上台,风一吹,像是落入凡尘的仙女。徐立言坐在台下,眼也不眨的看着她。
他知道周知意畏惧婚姻,因此做好了此生都不会结婚的准备,却不曾想这一生连无名无份陪着她,也不被允许。
走到最后,却也只能一拍两散,留下一句算了吧当作结局。
徐立言觉得自己挺不地道的,这样大好的日子,人人喜笑颜开,可是他却只有铺天盖地的悲伤,周阔向来算无遗策,请他当伴郎估计是周阔这一生最错误的决定。
周知意就在这样充满悲伤的目光里站上讲台。
她看向明月,看了看周阔,然后在台下充满纳闷,好奇,诧异,期待的各样眼神里,伸手接过来明月递来的话筒。
台下响起来掌声,张弛侧头问徐立言:
“周姐的稿呢?”
徐立言侧过眼瞥他,冷漠道:“问我?”
过于尖锐的语气刺得张弛倒抽一口气:
“嘿——你有点迁怒了啊——”
于此同时,台上的周知意开始说话:
“各位亲友,各位来宾,大家好,我是新娘的朋友,周知意。”
明月顿了顿,抢过来周阔手里的话筒,更正道:
“最好的朋友。”
底下四处笑开,周知意也跟着笑:
“我是新娘最好的朋友,周知意。”
明月满意的放下话筒,笑着看着她。
张弛又靠近徐立言,低声说:
“我去,还真是脱稿,这心理素质——”
徐立言冷冷的瞥了他一眼,没理他。
周知意笑了笑,说:“相信大家青春期时都曾对最好的朋友许诺,将来如果结婚,一定要去给对方当伴娘,我们也曾这样约定,于是今天我出现在这里,于是今天,我站在这里致辞。”
台下有人举起来手机录像,周知意见怪不怪,继续说:“遇见明月那年,我十六岁,她同样二八年华,我们一见如故,牵手走到如今,已经整十二个年头。我见证了她和周阔一路的感情发展,见证了他们相知,相识,相爱。”
明月和周阔对视一眼,周阔红着眼睛笑,明月撇撇嘴,靠近他两步,顺势牵住他递来的手。
周知意看着他们的小动作笑了一下,说:
“我是一个不喜欢回忆过去的人,截至今天之前,记忆里的那些事情我总想能忘就趁早忘掉,可我却始终记得少时在西琅一中,我们彼此相伴的时光。我始终记得属于我们的十六岁——”
台下,明月的父母许静和明成蹊认真倾听,周知意看看他们,然后直视明成蹊的眼睛:
“那年明月活泼开朗,却因为得不到想要的成绩总在深夜流泪,周阔总是冷着一张脸,轻描淡写的拿下来第一,然后两个人因为一场物理考试奇妙的相遇,爱情也因此而开始。”
同届校友交头接耳,明成蹊回想起来自己过去对女儿的压迫,有些愧疚的低下头去,许静轻轻握住他的手,周知意把这些小动作尽收眼底,然后在明月鼓励的眼神里话音一转,说:
“吐槽一句,分科考试的物理真的很难,我还记得临考之前我信誓旦旦的说能考八十分、结果分数出来却是二十整,或许理想和现实向来如此,但我还是希望西琅一中物理出题组可以反思一下,以免更多的学生梦碎物理考场。”
台下西琅一中的校长和主任笑得前仰后合,纷纷点头,张弛更是乐的直拍巴掌:
“不是吧?周姐还记得呢?”
满座欢笑,只有徐立言绷直了唇角。
那年她回家挨了打,又怎么会忘记呢?
“言归正传,我记得那一年发生的一切——”
周知意在徐立言望过来的悲伤眼神里一顿,很快移开视线,她看向明月,认真的说:
“运动会结束后我们一起逃课去吃火锅,却在回来的路上被抓个正着,拔腿就跑却为时已晚。我记得我们一起参加英语演讲大赛,因为缺乏自信,临开赛前焦虑到崩溃痛哭。我记得明月的文章被抄袭,属于她的保送名额因此泡汤,那天周阔正在参加物竞选拔赛,却决然扔下笔,顶着风雨去了明月的身边——
或许爱情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根深蒂固,以至于后来沧海桑田也矢志不渝,初心不改。”
明月听到这儿已经红了眼睛,周知意却没停:
“或许很多人都会想年少的情谊究竟能持续到什么地步,明月又究竟为何与我这样人情比金坚——”
她顿了一下,望着台下的来宾说:
“相信各位都清楚她是国内顶尖律师,不顾一切的寻求公平,匡扶正义,却很少有人知道她第一场官司是为我打的、尽管只是作为实习生来参与,但我依然感激不尽——那是一场名誉权的官司,她当年也不过十八岁、却在我遭受非议的时候毅然决然的站到我面前,选择用一切来捍卫我。”
“毫不犹豫。”
提起来溪州往事,徐立言的眼泪一下就窜上来了。他指尖抵上眉心,需要很努力才能压住自己的哽咽。明月已经泫然欲泣了,周知意却笑了一下,颇有些无可奈何的说:
“我是一个很随波逐流的人,对命运和爱情这样的宏大命题也总是持有悲观的态度,我不相信世界上有永恒的爱,不赞同人生来正义,不理解道德规范和标准带来的束缚——谁想要的爱我都给不了,谁靠近我都会变得不幸,很多事情我都无能为力,于是听之任之,得过且过,哪怕涉及到自身利益,也总是觉得无所谓,反正人到最后难免一死,遑论今天明天。”
众人纷纷绷住脸色,荆棘却拿出来手机径直对着明月拍,周知意看向台下,对上了徐立言的目光,她撇开头,低声说:
“我从来没想过自己这一辈子会和谁建立亲密无间的感情,我难以忍受将来的揣测背叛,我永远不想重蹈覆辙——直到明月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直到她牵住我的手、站在我身边,对我灿然一笑。”
明月开始掉眼泪,周阔也笑着摇头。
周知意忍住哽咽,深呼吸一下,才继续说:
“那一刻我恍然惊觉,无论是爱还是正义,那些所有的我不肯相信的,其实都是存在的——”
一秒,两秒。
台下有人开始鼓掌,继而掌声雷动。
张弛哭的稀里哗啦的,他伸手抹泪:
“卧槽,突然来这么一下,这谁忍得住啊——”
周知意笑了笑,在一片低泣里看向明月说:
“婚礼前夕,明月和周阔邀请我当证婚人,我诚惶诚恐,这个位置太重要,我何德何能,只好提了拒绝,他们充分尊重我,却也想我在婚礼上可以说些什么。那时明月也和现在一样,笑意盈盈的看向我——”
“她美丽,善良,心有恩慈,关爱朋友,尊敬亲友,是我在这个世界上见过的最美好的人。”
“于是现在,四方来宾,高朋满座,我站在这里,对他们夫妻献上我发自内心的祝福——”
“在此之前,我想和明月说,遇见你,能和你做好朋友,是我此生最幸运的事情。”
明月上前抱住她呜呜的哭,周知意也噙着泪,含笑着拭去她的眼泪。时光在这一秒回到了她们最怀念的十六岁,周知意笑着说,不要哭,我们一辈子都不分开。
“这世界上有很多宏大的祝愿,可我惟愿你们举案齐眉,比翼双飞。同心同德,结永世好。”
“新婚快乐。”
她在掌声雷动里抱住明月,凑近她耳边,闭上眼睛低声道:“新婚快乐明月,恭喜你,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幸福。”
高朋满座里,周知意格外悲伤。
明月回抱她,轻轻摸着她的头发说:
“知意啊,其实幸福就在眼前,它真的没有那么可怕,学着接纳幸福,也接纳别人对你的爱,好吗?”
作者有话说:
张弛:wc脱稿;wc这么nb;wc有刀子徐立言:每一句话都很想哭*第二卷到这儿就完结啦*完整的致辞我写了一整天 改了好几版 终于写完了。目前还是挺满意的。我放在下面呀___ 婚礼致辞各位亲友,各位来宾,大家好,我是新娘最好的朋友,周知意。相信大家青春期时都曾对最好的朋友许诺,将来如果结婚,一定要去给对方当伴娘,我们也曾这样约定,于是今天我出现在这里,于是今天,我站在这里致辞。遇见明月那年我十六岁,她同样二八年华,我们一见如故,牵手走到如今,已经整十二个年头。我见证了她和周阔一路的感情发展,见证了他们相知,相识,相爱。我是一个不喜欢回忆过去的人,截至今天之前,记忆里的那些事情我总想能忘就趁早忘掉,可我却始终记得少时在西琅一中,我们彼此相伴的时光。我始终记得属于我们的十六岁——那年明月活泼开朗,却因为得不到想要的成绩总在深夜流泪,周阔总是冷着一张脸,轻描淡写的拿下来第一,然后两个人因为一场物理考试奇妙的相遇,爱情也因此而开始。吐槽一句,分科考试的物理真的很难,我还记得临考之前我信誓旦旦的说能考八十分、结果分数出来却是二十整,或许理想和现实向来如此,但我还是希望西琅一中物理出题组可以反思一下,以免更多的学生梦碎物理考场。言归正传,我记得那一年发生的一切——运动会结束后我们一起逃课去吃火锅,却在回来的路上被抓个正着,拔腿就跑却为时已晚。我记得我们一起参加英语演讲大赛,因为缺乏自信,临开赛前焦虑到崩溃痛哭。我记得明月的文章被抄袭,属于她的保送名额因此泡汤,那天周阔正在参加物竞选拔赛,却决然扔下笔,顶着风雨去了明月的身边——或许爱情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根深蒂固,以至于后来沧海桑田也矢志不渝,初心不改。或许很多人都会想年少的情谊究竟能持续到什么地步,明月又究竟为何与我这样人情比金坚——相信各位都清楚她是国内顶尖律师,不顾一切的寻求公平,匡扶正义,却很少有人知道她第一场官司是为我打的、尽管只是作为实习生来参与,但我依然感激不尽——那是一场名誉权的官司,她当年也不过十八岁、却在我遭受非议的时候毅然决然的站到我面前,选择用一切来捍卫我。毫不犹豫。我是一个很随波逐流的人,对命运和爱情这样的宏大命题也总是持有悲观的态度,我不相信世界上有永恒的爱,不赞同人生来正义,不理解道德规范和标准带来的束缚——谁想要的爱我都给不了,谁靠近我都会变得不幸,很多事情我都无能为力,于是听之任之,得过且过,哪怕涉及到自身利益,也总是觉得无所谓,反正人到最后难免一死,遑论今天明天。我从来没想过自己这一辈子会和谁建立亲密无间的感情,我难以忍受将来的揣测背叛,我永远不想重蹈覆辙——直到明月出现在我的生命里。直到她牵住我的手、站在我身边,对我灿然一笑。那一刻我恍然惊觉,无论是爱还是正义,那些所有的我不肯相信的,其实都是存在的——婚礼前夕,明月和周阔邀请我当证婚人,我诚惶诚恐,这个位置太重要,我何德何能,欣然提了拒绝,他们充分尊重我,却也想我在婚礼上可以说些什么。那时明月也和现在一样,笑意盈盈的看向我——她美丽,善良,心有恩慈,关爱朋友,尊敬亲友,是我在这个世界上见过的最美好的人。于是现在,四方来宾,高朋满座,我站在这里,对他们夫妻献上我发自内心的祝福——唯愿你二人举案齐眉,比翼双飞。同心同德,结永世好。新婚快乐!
第39章
礼成之后, 明月的妆都哭花了,周知意陪着她去化妆室补妆。周阔松开明月的手,含笑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 他新婚燕尔,和爱人如胶似漆, 可并非谁都和他一样春风得意。
周阔微微侧头瞥了一眼徐立言, 在他敛眉深思的样子下哼笑一声:“怎么了?看上去这么不开心?”
人家结婚,这样天大的喜事, 他怎么着也不能这样堂而皇之的挂脸。
徐立言勉强笑笑, 摇了摇头,避而不答。
周阔却看的明白——因为周知意。
他们两个人是早定好的伴郎伴娘, 按理来说一场婚礼下来怎么着也是形影不离的, 可是这俩人倒好, 这个身边带了一个张弛,那个身边带了一个荆棘,但凡有什么需要沟通的事全都推给这俩人去干, 一场婚礼下来,别说两个人说话,就连对视都寥寥无几。
真是枉费他和明月一番苦心。
周阔低下头笑了一下, 颇有些无奈的说:“过年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 怎么忽然又闹矛盾?”
徐立言没回答,他提起精神来笑了笑, 说:“不聊这个。”
旁边有过路来宾看见了这个笑容,目光盯着徐立言开始交头接耳。
其中一个问伴郎何方神圣, 另一个说管他何方神圣,勇敢追爱就是了。
周阔听着俩人光明正大的图谋,看了徐立言两秒, 若有所思道:
“你有没有考虑过美人计?”
徐立言:“……”
他看向周阔,以一种极其无奈的语气说:“你怎么也学张弛一样胡闹?”
周阔好心情的打开一瓶香槟,淡黄澄澈的酒液在阳光下落在杯子里,他笑了笑,把那杯酒递给徐立言,意有所指地说:“有资源就要物尽其用,管他什么方式呢,能拿到结果才是硬道理。”
徐立言说:“算了吧,有些东西不能强求。”
周阔在这句莫名颓丧的话里挑了挑眉,说:“算了?”
他说:“十二年啊,你最后就得一句算了?有点说不过去吧。”
徐立言在这话里淡淡的看向远方,他知道周阔的意思,他其实也不是那么甘心,可是不甘心有用吗?
重逢后他一直在追着周知意跑,校庆告白被拒绝,他说好,后来以为有转机,却也是痴心妄想,他不知道还要怎么做,或许他的存在对于周知意来讲就是负担。那些他毫无保留送出去的爱或许在她眼里只是随手可丢的垃圾,她根本不需要他的爱,也不需要他这个人。她只想过没有徐立言的清净人生,分开对她来说才是最好的事情。
徐立言仰头干了那杯香槟。
前方,徐来站在花束前,兰因仰起头来和他说话,怀宜颂怀几人坐在一旁看好戏,眼也不眨。徐立言看着他们这副八卦的模样,垂眸不语,周阔随着他的目光转头,看清徐来后挑眉。明月和徐来玩的不错,他自然也是知道徐来的存在,他想起来明月笑着转述的那个乌龙,在徐立言落寞的脸色里猛下一记狠料:
“那是周知意的相亲对象??”
“之前张弛说的,他们一起去看婚房的那个?”
徐立言看着站在远处的徐来,轻轻的点了点头。
周阔在他这沉得住气的表现里逐渐加码:
“你再不有所表现,万一他们两个人真结婚了,你要怎么办?”
阳光照在这喜宴上,纯白纱裙更衬得绿草如茵,徐立言看着站在远处的徐来,轻轻一笑。
他说:“他们要是结婚了,我会送上此生最为诚挚的祝福。”
周阔一愣,徐立言在微风中转过头看向他的眼睛,说:
“我祝她永结同心,百年好合。”
坏了——
坏了坏了坏了。
周阔心想,这下好像真的不对劲,他得赶紧去和明月说。
这边气氛忽地凝住,化妆室里补妆的两个人也没好到哪去。明
月红着眼睛缓过劲儿来,看着镜子,装出一副恶狠狠的样子说:
“这下子真让荆棘预判了——说,你这发言准备了多久?!如实招来!!”
周知意好笑的看着她说:“不都跟你说我罢工了吗?”
明月说:"你真现挂啊——十几年前的事情记得都那么清楚?"
周知意笑了笑。
不止呢。
过去在西琅一中的每一个细节,她都如数家珍。
午夜梦回多少次,她都想如果时间真的能够倒流就好了,那样她就能够回到过去,回到那个交杂着心动,懵懂,快乐,畅然的十六岁。她愿意忍受周父因为她物理成绩不好而落下来的巴掌和怒骂,她愿意直面那些难得人痛哭流涕的物理数学题,她可以一直忍受青春里莫名其妙的压力惶然,只要她能回十六岁再次见到周瑶岑一眼,只要她能再次看见意气风发的徐立言。
周知意垂下眼睛无奈一笑。
可惜不行。
人都是背负着光阴向前看,踽踽独行至死亡。
好在生命的终点并不似想象的那么遥远——
周知意不再想象。
她抬起头,在明月低头打字的模样里想起了今天忙里偷闲时听到的八卦——许泽屿和人退了婚。
周知意想了想,还是问道:“我听人说,舅舅昨天半夜忽然宣布不结婚了?”
明月抬起头看她,无奈的说:“你也知道了?”
周知意点点头,没什么好隐瞒的:“我今天摸鱼的时候无意听见的——”
“他和景总关系好像很好。”
明月说:“原来是景夕姐,我说是谁敢堂而皇之的奚落他——对,他们生死之交,感情不一般深厚。”
周知意说:“这样啊,没想到呢。”
“不过舅舅怎么决定的这么仓促,忽然来这么一出,你们家岂不是人仰马翻的?”
明月长叹一口气,有些咬牙:“谁知道他忽然发什么疯?婚礼日期都订好了,双方家长都见面了,他说不结就不结了,我外婆气的不行,偏偏他也没个正经理由——”
周知意好一会没接话,明月机关枪似的吐槽完,紧接着一摆手说:
“算了,不说他——你怎么会认识景夕姐?”
周知意笑了笑说:“她是公司的投资方呀,之前开会的时候见过,还见过国际影帝苏敬棠呢,据说是她的好朋友。”
她之前还试图挖我跳槽呢——
想到这里,周知意顿了顿。
这是她今天第二次产生这个念头。
明月点点头,调侃似的说:“这样啊,苏敬棠是不是特别帅?”
周知意在她的话里想起来苏敬棠那张淡雅秾丽的脸。
她看了明月两秒,实在没忍住,低头露出来一个浅笑:
“确实。”
明月也乐出来:“我就知道你喜欢长得好看的——其实今天也邀请他来着,但是他行程太满了,今早匆匆过来露了个面就走了。”
周知意说:“我怎么没注意?”
明月说:“那时候你在和荆棘说话,让她去告诉徐立言拍照的服装调整。”
周知意:“……”
她一下就失去了交谈的兴致,就连苏敬棠这样的美色都骤然无味了。
这场景似曾相识,有些说不出来的熟悉。
周知意起身向外走:“我去看看外面——”
她变脸太突然,逃避俩大字几乎都要写在脑门上,明月顿了顿,心道坏了。
这个世界上没谁能比她更了解周知意了,一看就是出了问题。
她脑海里疯狂想对策,嘴上却应道:
“行你去吧——今天来宾有点多,你酒量能应付得了吗?不行我再找一个人和你一起?”
周知意推开门,阳光照在脚下,她回过头冲明月柔柔一笑:“我?”
“千杯不醉。”
明月在她这个自信的笑容里也笑出来,她低声嘟哝道:“大放厥词。”
“我喜欢。”
周知意没听见这两句话。
她心里乱糟糟的,漫无目的的往外走。
外面政商名流比比皆是,觥筹交错,谈笑风生,热闹非凡。
周知意端了杯酒,随处走到角落里坐下,她低低叹了口气,却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鼻尖嗅到了淡雅清香,仔细闻闻,是苹果和梨缠绕在一起的柔和冷意,周知意在这好闻的香水味里默默的抬起眼,和对面躲清闲的景夕面面相觑。
“……”
周知意揉了揉额头,还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景夕率先开口打破沉默:“又见面了,Iris。”
周知意点点头,礼貌的笑了笑,说:“好巧。”
景夕看了一眼她手里的酒,说:“不巧,我今天上午也看见你了。”
“……”
偷听被发现了。
周知意尴尬的扶额,试图插科打诨:“……哈哈……是吗?”
景夕笑了笑,喝了一口香槟,说:“你紧张什么,我又不吃人。”
周知意有点如坐针毡了。
景夕好整以暇的看了她两秒,忽然问道:“长风做的怎么样?还顺手吗?”
周知意点点头,说:“还可以。”
景夕应了一声,毫无征兆的说:“你要来柘港吗?我给你开双倍工资。”
上帝。
老天爷。
这个offer怎么就那么的突然。
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周知意抬起头,静静的看着她。
景夕想了想说:“当年高考的时候我拿了省二,清北飞来我们学校抢人,但我却一意孤行报了柘港大学——”
阳光斜斜落下,景夕看着周知意轻声说:“你知道为什么吗?”
周知意看着那双澄澈的眼睛,说:“为什么?”
景夕淡淡一笑,说:“抛去所有的主观因素之外,柘港山高路远,可以躲开一切我不想见到的人。”
她看向周知意说:“我觉得你会喜欢这个理由。”
确实。
周知意一瞬间就被打动了。
看向景夕的眸光不禁闪了闪,清风来袭,周知意细细的打量她——面前的女人雪肤花貌,头脑过人,眼光也是一等一的毒辣,三言两语就能引起来人心最深处的欲望,抓住欲燃的火苗。
不怪她事业有成,实属是她太会蛊惑人心。
景夕见状也不催促,她在周知意深思的模样里淡淡一笑,看向她紧攥着酒杯的手说:
“上次见面我就想问了,你是不是也喜欢喝酒?”
周知意收回来思绪,说:“嗯……不太喜欢。”
景夕没什么意外,她点点头说:
“那还挺可惜的,我在半山别墅里有个酒窖,里面都是各种珍藏——本来还想找机会邀你去看看的。”
周知意在这句闲聊里有些放下防备,她想了想,问:
“你很喜欢喝酒?”
景夕摇摇头,说:“怎么会?”
她说:“那样辛辣苦涩的东西,带给人的只有痛苦和麻痹,我疯了才会喜欢。”
周知意看向她,景夕也抬起眼来,她笑了笑,语气释然,说:
“我只是不得不。”
光鲜亮丽下也有很多不为人知的苦楚。
周知意在刹那放缓了呼吸。
她太细腻,景夕有一瞬间觉得自己的苦肉计是不是太过了。
看周知意上次看徐立言的眼神,或许对她用美人计也可以?
想法还没来得及实施,周知意就伸手把她的酒杯端走了。
景夕一个不防脱手,脸上是淡淡的错愕——没人敢这么直接的从她手里抢东西。
周知意把那香槟放在一边,在阳光下抬眼冲景夕温柔一笑,她说:
“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你可以不用做你不喜欢的事情了。”
耳边传来轻柔的音乐,绿草如茵,清风袭来,午后阳光里,景夕的心忽然跳了一下。
她好像明白,为什么徐立言会单恋一个人十二年了。
周知意很值得。
景夕垂下眼睛,温声说:
“其实习惯之后也没有那么痛苦,况且,我会装醉。”
“有时候千杯不醉是一种手段,装醉同样也是,我是一个结果导向的人,只要能达到目的,我不惜一切。”
景夕活了二十九年,难得和人说真心话,她站起身来俯视着周知意,良久之后笑了笑:
“走了。”
她挥挥手,身姿潇洒的离开:“双倍工资,想好了打给我——”
周知意见她走进太阳里。
她实在太过淡然,周知意想起来了另一种漫不经心。
低沉松弛的西班牙语萦绕在耳畔,这一刻,她特别想知道当初景夕和徐立言说了什么。
“??Ella es tu alma gemela, verdad?”是什么意思。
“Sí, el amor de mi vida.”又是一个怎么样的回答。
烈日当空,周知意忽然抓心挠肝。
她有些懊恼自己为什么没多学一门外语,那样的话就不用这么困惑了。
胡思乱想开了一个口,她又开始神游。
从徐立言为什么会西班牙语想到她为什么会和景夕认识,又从这儿想到他为什么莫名其妙的开了一家游戏公司。明明之前在研究所的工作那么稳定,可他却决然辞职在一个全然相反的行业里落地生根……
究竟发生了什么改变他的职业生涯?
阳光一闪,周知意想起来怀宜的话,她说是因为行星爆炸……
就为了那么一颗普通的星星?
耳边莫名嘈杂,周知意皱了皱眉头,有些烦。
忽然一只手伸过来直直捏上她的脸,明月站在她身前好笑道:
“想什么呢宝贝,这么入神。叫你好几声了。”
周知意愣愣的看着她,摇了摇头,周阔在旁边淡淡一笑,周知意头皮忽然发麻。
她缓缓转头,徐立言果然站在他身边,静静的看着她。
……
周知意一下就站起来了。
她垂下眼,颇有些手足无措的说:“不是敬酒?我们快走吧。怠慢了宾客不好——”
明月和周阔对视一眼,无声笑了。
还怠慢了宾客不好,分明就是和徐立言待在同一个空间让她感受不好——
这掩耳盗铃,生怕别人不知道她心虚。
两人也不想为难她,笑着转过身去,徐立言没什么表情的收回视线,跟着他们离开了,周知意亦步亦趋的跟在后面,神魂恍惚。怎么就那么巧,又让徐立言抓个正着。
上帝怎么这么爱开玩笑?
明月和周阔婚礼办的低调,但来人依旧繁多,光是挨个敬酒寒暄都有两三个小时。
周知意想的深,又有心事,跟在他们后面挡酒。
别人敬明月一杯,她喝一杯,敬到景夕的时候,她脚下都发轻了。
景夕在她这莽撞劲儿里直摇头,这姑娘太实诚,一点也不往酒里掺水,刚刚真是白提点了她。
照她这样的喝法,天王老子来了也得醉。
周知意浑然未觉,她仰头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转头还要去拿酒杯。
明月看不过去,伸手揽住周知意的腰。
她对景夕笑了笑,说:“姐,感谢您大驾光临,您吃好喝好,有事随时叫我。”
景夕摇摇头,也笑:“是我的荣幸,再次祝你和周书记百年好合。”
话落,景夕说:“快送她去休息吧。”
明月笑着点了点头,想要转身送周知意回房间,余光却见隔壁桌宾客已经站起来了。
她一顿,还是决定先送周知意,周阔却忽然伸手扯了扯她的衣角。
一刹那明月福至心灵,她侧过头,看向周阔身侧,淡然处之的徐立言。
徐立言察觉到她的视线,看过来。
明月低声说:“徐哥,她喝多了,你先送她回房间吧。”
徐立言看了她两秒,破天荒的拒绝道:
“不合适。我打电话给荆棘吧。”
明月哪管三七二十一?
她一边心底怒骂徐立言装货,一边将周知意一把塞进他怀里。
徐立言淡淡皱眉,不赞同的看着她,明月说:“我没劲了——”
隔壁兰因颂怀徐来怀宜纷纷侧目准备看好戏,明月给周阔递了个眼神,周阔说:
“我们实在走不开——你只把她送到房间就好。”
徐立言沉默两秒,没说话。
就在这时,周知意迷迷糊糊的睁开眼,她喝高了,早就不知东南西北。
但眼前的人眉眼深邃,神色淡然,着实长在她审美点上。
徐立言看了她两秒,笑了一下,松开手。
旁观的众人纷纷在心里嘘声,就在他们眸光悻悻,即将收回视线的时候,周知意忽然伸手捧住了徐立言的脸,靠着他摇摇晃晃的站稳。
徐立言静静的看着她,也不反抗。
下一秒,周知意做了一个足以悔恨终生的行为。
众目睽睽之下,她踮起脚,啵一下亲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吃瓜群众见证名场面后齐刷刷的掏手机,这下周姐想耍赖也耍不成了。另外 有想看明月周阔或者是周徐高中时光的朋友可以移步专栏《望明月》,想看景夕的盆友可以移步专栏《不成灰》~均已完结
第40章
次日一早, 周知意在酒店醒来。
室内漆黑一片,她迷迷糊糊的睁开眼,头痛欲裂中倒抽一口冷气——
嘶。
怎么浑身上下都这么疼?
像是被谁打了一顿, 神经末梢都挨个炸开一样。
周知意缓了两分钟后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早上八点, 来得及去上班。
举办婚礼的星级酒店离着声韵有段距离, 吃完早饭赶过去正好踩点上班,她没多少赖床时间。
周知意不情不愿的起床, 心下抱怨喝酒误事。
早知道就往每一瓶里都掺水了。
周知意没什么好收拾的, 刷牙洗脸换身衣服就能出门。临出门前她还仔细检查了一下,确定没什么遗忘的, 这才伸手拔了房卡朝餐厅走。
按照往常她是不会吃早饭的, 但今天不知道是昨天喝酒了还是怎么回事, 她格外的饿。
因此周知意只稍稍犹豫一下,而后果断地把吃早饭纳入自己今天的行程里。
这是她做的第二个错误的决定。
周知意一踏进餐厅就发现有人在看她。
她皱着眉头看过去,那群人纷纷侧目, 掩耳盗铃似的开始聊天,周知意想了想,发现是认识但是鲜少有交集的校友, 就连他们的名字周知意都想不起来。
……有点奇怪。
周知意伸手拿了个鸡蛋, 反光板里看清了对方再次悄悄望过来的八卦眼神。
周知意纳闷了。
看什么?今天她没化妆,不可能是妆容出现了问题, 难道她脸上有花?
周知意伸手端了碗小馄饨,在这莫名其妙的行为里有点不高兴。
她端着饭走到那群人旁边落座。
不知道是他们吃完了还是因为刚才被抓到而心虚, 那群人没一会儿就走了。周知意看着他们急匆匆的背影,被冒犯的不悦逐渐的消下去。
就在她专心致志的低下头吃早餐的时候,面前的凳子被拉开, 座位上一左一右的坐下俩人。
周知意慢条斯理的吃完那个水煮蛋,这才抬眼看着这俩不速之客,张弛和荆棘也眼含期待的看向她。
……?
周知意额头上冒出来一个大大的问号。
貌似昨天结婚的不是他俩吧?
那今天怎么笑容洋溢的,这么开怀?
尤其是张弛,眼睛亮亮的看着她,脸都要笑烂了,到底在高兴什么?
怎么回事,怎么今天所有人看上去都很开心?
周知意实在纳闷,她忍不住疑惑的问:
“怎么了?”
张弛的笑容在这句话里僵了僵。
他看向周知意,一言难尽道:
“周姐你……不记得啦?”
周知意闻言更加疑惑:“什么?”
她放下勺子,对着张弛说:
“怎么今天大家都有些莫名其妙?是我错过什么了吗?”
远处,明月和周阔推门进来,荆棘和张弛对视一眼,两个人凑近,掩住嘴悄声道:
“你发了吗?”
“当然发了,你呢?”
“废话!我怎么可能不发?”
“那现在怎么办?她缓过神来不得撕了我们?”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两人对视一眼,光速起身,荆棘说:
“没什么想吃的,我先回去化妆了。”
张弛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我看着她化。”
周知意:“……?”
两人飞速离开,荆棘和明月擦肩而过,丢给她一个眼神逃之夭夭。
明月简直笑得要死。
周阔去拿饭,她坐到周知意眼前,低咳两声说:
“真断片了?”
周知意伸手揉揉额头,语气无奈:
“这还能有假……我今天差点就没起来。”
周阔神色悠闲的端着两个盘子过来,明月熟稔的接过,点评似的说:
“爱岗敬业,挺好挺好。”
周知意说:“你别和我说这些车轱辘话,我不喜欢听。怎么了到底?一大早就莫名其妙的。”
明月摆摆手,似笑非笑的看着她,说:
“不是吧?真不记得了?”
那戏谑语气实在不是她的风格,周知意头皮发麻,忽而有种不好的预感。
明月问:“起来就来吃饭了?看手机了吗?”
周知意摇摇头,她时间紧张,确实没来得及。
明月笑了一下,神色爱怜道:“看看吧。”
周知意在她一副看好戏的神色里渐渐的沉下心,她拿过手机,一打开通讯软件,数百条信息争先恐后的跳出来,铃声振动持续了近半分钟——
从下往上,徐来,怀宜,兰因,荆棘,数不胜数——
还有一个张弛。
内容不约而同都是视频,要么就是捂嘴偷笑。
周知意的心又沉了沉,她在他们夫妻戏谑的目光里定了定神,打开张弛的对话框——
是段录像,时长大概在一分钟,封面模糊不清,看不出什么关键内容。
周知意皱眉点开,然后顿住——
那段录像内容简单,是两个人,衣服也很熟悉,是定制的伴娘伴郎服——
周知意后知后觉,主人公是她和徐立言。
她不淡定起来,却还是硬着头皮往下看。
视频里,她喝多了倒在了徐立言身上,徐立言皱着眉,隔着距离扶住她,然后她看了徐立言两秒,伸手捧住徐立言的脸,亲了上去。
……
亲。了。上。去。
……
周知意头皮炸开,猛地推开手机。
她的脸腾一下烧了起来。
她。亲了。徐立言。
她。借酒。强吻了徐立言。
周知意大脑宕机,眼前天旋地转。
她不可置信的看向明月:
“我……在做梦,我一定是在做梦……”
周知意闭了闭眼睛,自欺欺人的绝望道:
“我肯定还没睡醒。”
周阔在她这副样子里笑出声来,明月笑着捡回她的手机,退出和张弛的对话框,递给她——
周知意愣愣的接过,逐一查看。
那视频内容都是一样的,各个角度都有,毫无例外的都是她强吻徐立言的情形——
她笑呵呵的亲上去,啵的一声,巨响。
徐立言后退,她不让,非追着人亲,亲完嘴巴还不算,还非要徐立言低下头来亲他的眼睛——
他眼睛湿漉漉的,看起来像天上的星星,不过徐立言看起来有些不情愿,旁边传来起哄声,那场面活像是被强迫的良家妇男一样。
各个角度都有,铁证如山,她想抵赖都没办法。
周知意气笑了。
她几乎能想到自己亲上去的时候那群混蛋齐刷刷掏手机录像的模样——
怪不得今天大家看她的目光都那么诡异。
怪不得张弛和荆棘刚才忽然变脸。
怪不得那两个人跑的一个比一个快!
妈的,妈的——!
周知意气的咬牙,视频还在重复播放,她在徐立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虚,又在那样璀璨的目光里愧疚。
她怎么能够这样对徐立言——
周知意退出对话,偶然瞥见了一个意外的名字。
景夕在一种看戏起哄嬉笑的消息里保持一贯淡然的作风,她只有简明的一句话:
“好景集团期待你的到来。”
时间是早上六点半,也就是两个小时前。
周知意闭上眼睛,压下去心里的惊怒羞愤。
她没回景夕,反而在百感交集里打开了和辛惜兰的聊天对话,约她见面。
辛惜兰等她消息等了好久,此刻欣然应下,周知意在她回过来好的那一瞬间抬起头来对明月说:
“什么时候去东都?”
明月说:“今天啊,中午就去。”
周知意点点头,明月察觉到她的意图,好笑道:
“干嘛,你要和我们一起去度蜜月?”
周知意点点头,颇有些心虚的说:“对。”
明月笑容更深,她说:“宝贝,我很乐意,但今天是工作日,你要工作。而且你刚对徐立言耍完流氓,他不可能给你批假的。”
周知意不接话,她看着明月重复道:
“我要和你们一起去东都。”
明月说:“理由是?”
周知意说:“我长跪佛前忏悔,我去皈依佛门。”
周阔笑了一下,明月乐的前仰后合说真不至于。
周知意没说话,她只是在明月的笑声里低声说,可是我已经和他说了算了。
两个人的笑容一顿,周知意万般无奈的坦白说,在溪州的时候,我们就已经说好婚礼结束之后就算了,那天回去之后我就从莱茵公馆里搬了出来,现在不去东都,我无家可归。
明月看了她很久,说,怎么会真不让你去?
她同意,周阔自然也没意见,三个人坐在一起吃早饭,周知意神游天外,又开始想东想西,明月忽然开口问她说,为什么不和徐立言说清楚。哪怕是和他说昨天是个误会,也好过一声不吭的跑去东都。
周知意想装没听清糊弄过去,可那夫妻俩目光灼灼,实在是躲不过,她只能无奈的坦白。
她和徐立言之间没什么好说的了。
多说多错,还不如现在就结束。
明月婚礼上她已经剖白了自己的心,她不愿意过自己恐惧的生活,她不愿意别人为她妥协。
周知意不想要幸福,她只想安安静静的看着徐立言幸福。
还要怎么说呢??她不想拿自己的事情反复和别人说。那是她的事情,旁观者清,可旁观者未必会理解那种磅礴汹涌的急切心情。
她不想再玩那种重复无止境的游戏了,她没办法给徐立言想要的,也没办法看徐立言去适应她想要的,过多的接触对徐立言来说是种伤害。那句话说的很对,爱过的人没办法继续做朋友,就这样才是最合适的。
周知意低头吃完最后一个馄饨,在明月和周阔的目光里起身出去。
她和辛惜兰约好了九点半见面。
去东都的这段时间是休假还是罢工,就看这次见面了。
早十点,徐立言准时站上了十八楼。
为了八卦什么都能做得出来这句话在声韵这群高管的身上真的体现的淋漓尽致,颂怀等人早到了一个小时,兰因更狠,她甚至八点半就到了,甚至上楼前还和要出去的辛惜兰打了个招呼。
几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似办公,实则心早就飞到徐立言那边去了,他们甚至比当事人还要焦急。
徐立言站在玻璃窗前望着春江水,左等右等,死活不见来人,他抬腕看看表,十一点了,距离上班已经过了一个小时,周知意的办公室依旧空空如也,打开监控软件,十三楼长风项目组也不见她的身影。
徐立言顿感不妙。
办公室里同样等待的兰因也在抓心挠肝。
拜托,她真的很希望徐立言和周知意能继续纠缠下去,话说亲了是有用的吧?反正她对徐来的感情在那次亲了之后呈指数增长——
正胡思乱想着,兰因的电脑前忽然弹出来一条信息。她点开,然后一顿,电脑屏幕上赫然显示几个大字——
长风项目特别小组—周知意年假审批。
时间:15天。
一级审批人:辛惜兰。
审批意见:同意。
附加语:辛苦了,好好休息。祝假期愉快。
……
兰因茫然抬头。
她怎么不知道周知意什么时候和辛惜兰这么要好?
与此同时,颂怀推开徐立言的门。
徐立言期待的看过来,却在看清来人之后失落几分,他颇有些散漫的说道:
“怎么了?”
“嗯……有个特别的情况我觉得你有权知道……”
徐立言在颂怀支支吾吾的样子里挑眉:“嗯?”
颂怀硬着头皮说:“周顾问申请休年假,要十五天后才会回来。辛惜兰审批结束了,我这边拦不了……她的工作都交接给组员了……”
颂怀的声音越来越小,他眼睁睁的看着徐立言的脸色一寸寸的沉下去。
与此同时,徐立言放在桌上的手机叮一声响了。
他没什么表情的打开,是周阔发来的一张照片——周知意和明月并肩坐在西琅机场。
他言简意赅:
“去东都烧香晋佛了,十五分钟后登机。”
徐立言冷笑一声,把手机扔在一边。
好样的。
亲完就跑。
周知意——
她真真是好样的!
作者有话说:
无
30-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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