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北京时间15:46, 周知意随着明月夫妇落地东都。
过去她鲜少当电灯泡跟着二人约会,却不想这一下就来个了大的,更荒谬的是明月两个人居然也放任她胡闹。
周知意提着自己的小行李箱跟着他们向外走, 预想中的有人接机然后去酒店的情况完全没有发生,周阔只是找人拿了钥匙, 然后引着她们去了地下停车场。
周知意看着那辆低调的大众, 脑袋上缓缓飘出来一个问号。
明月在她明晃晃的疑惑里笑了笑,说:
“我们提前备好了车, 准备环东都自驾游。”
周知意嘴角抽了抽, 她在这极其另类蜜月方式里点了点头,含蓄的说:
“挺别致哈。”
明月和周阔纷纷笑出来, 她伸手接过周知意的行李递给周阔, 对她说:
“你也这样觉得吧??”
……
周知意点了点头, 顶着明月调侃的目光上车了。
他们从东都机场出发,驶向大片的麦田。
四月麦子孕穗扬花,一眼望去是浩荡无边的森绿, 麦芒上反出午后阳光,周知意坐在后座打开窗户,任由大片清冽的风吹乱她的头发。
坐在副驾的明月也在这盛景里降下车窗拍照, 她做过一段时间的自媒体博主, 摄影技术高超,随手一拍都是大片, 周知意觉得好看,非要明月发给她。
一张照片而已, 明月自然是无有不应。
她松弛的坐在前边,边选照片边和周知意闲聊:
“你又不发朋友圈,还这么霸道的要我照片干什么?”
周知意说:“谁说我不发?我一会儿就发。”
明月似笑非笑的看了她一眼, 说:
“行,记得屏蔽徐立言。”
话音落下,一直默默开车的周阔笑了一声。
周知意:“……”
明月又说:“话说你就这样跑了,徐立言不得气死?”
周知意不想谈这个话题。
她看了明月一眼,小声嘀咕道:
“不跑就被鬼缠上,同样死定了。傻子才不跑。”
明月没听清,问了一句:
“什么?”
周知意才不可能重复第二遍
夫妻俩都是墙头草这事儿,她深有体会。
刚刚的话但凡被任何一个人听清了都有可能在将来学给徐立言听——光是想想就很可怕。
周知意含糊道:“没什么,我自言自语呢。”
明月太了解她了,也不深究:
“行,自己一个人都能玩半天,挺好。”
周知意瞪了她一眼。
明月非但不怕她虚张声势,还笑着调侃她:“不过徐立言也是有本事,一招美人计下去,你这样的财迷居然都罢工了。”
眼见明月又要笑话她,周知意无奈的叹了口气:
“别乱讲,我这样爱岗敬业的人,怎么可能罢工?当然是休年假。”
周阔从后视镜里好整以暇的看了周知意一眼。
明月惊讶的转过身说:
“休年假???”
她丝毫不掩饰自己的震惊:“徐立言是疯了还是脑袋让驴踢了?这样的时间节点他居然批你年假?”
周知意:“……”
她伸手揉揉额头说:“当然不是他。”
周知意看向窗外大篇的麦田,在浩荡无边的深绿麦影里低声说:
“他是老板,公司那么多项目,那么多人,他怎么可能时刻盯着我的一举一动?批我年假的另有其人——”
周知意垂下眼睛,时间倒退回早上八点半,手机里叮叮当当跳出来她强吻徐立言的高清录像,各个角度数不胜数,周知意惊怒交加,羞愤欲死,当即决定借鉴荆棘和张弛的刚刚活灵活现的应对方法——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下定决心只需要一瞬间,她打开辛惜兰的聊天对话约她见面。
辛惜兰同意了。
早上九点半,二人在声韵和酒店折中距离的一个小众咖啡馆里相见。辛惜兰很有时间观念,周知意走到时,她已经在那里坐了半小时了。
周知意推开门,在清脆的风铃声里朝她走过去。
辛惜兰神色复杂的看着她落座。
服务员温声提醒扫码点单,辛惜兰在周知意有所动作的那一秒低声说:“我来吧。”
周知意一愣,再抬眼,辛惜兰把手机推过来——
那是一个充满歉疚的温和姿态。
周知意看了她两秒,笑了一下,接过来点了一杯蜂蜜水。她在辛惜兰诧异的眼神里坦然说:
“抱歉,昨天喝多了,今天不想喝咖啡。”
辛惜兰点点头,两个人相对而坐,看起来都有些局促——
也不尽然,毕竟之前闹得那么僵,辛惜兰现在还在停薪留职中,按照她们两个人的性格,能谈笑风生那才奇怪。
辛惜兰捧着她手里的冰美式,时不时的看向周知意,周知意倒是坦然,只是在想要编一个什么样的理由来糊弄这个项目总监,她垂眸深思,对面的辛惜兰却在周知意这副沉默的样子里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开了口:
“之前的事……是我不对。”
周知意颇有些吃惊的抬起头来。
辛惜兰神色局促,那双看过来的眼睛却诚恳:
“周组长——我没想到你是如梦令的总策划。”
周知意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短短三个字,再次打开了她的记忆锚点,时空刹那坍缩,而她再度回忆起来如梦令。
那时她二十四岁?还是二十五岁?周知意记不清了,反正是她研究生时期。
她的抑郁愈发加重,成日的失眠在她这里已经变成了最小的问题,她甚至有了轻生的念头。周知意不止一次地发现自己清醒之后站在天台看星星,只要再向前一步,就是粉身碎骨。
心理医生皱着眉头建议她入院,可周知意却听不清她的话,就算听清了她也做不到。
她没有办法住院,她忘不掉周瑶岑三人死在路上又在医院抢救后盖上白布的场景。
她惊恐,她尖叫,她简直疯了。
她做不到。
于是那年,周知意在轻生的念头下找了个实习,她在朋友的介绍下去了幻方做游戏策划。
那一年小橘还在。
两个人搬到了那个破旧的教师公寓里相依为命。
某天深夜她忽然发病,想起来出吃药却跌下床,崴了脚,周知意狼狈不堪地爬到了客厅,哆哆嗦嗦的拿起来水杯,抠出来药丸囫囵吞下去。天旋地转中她躺在地上忽然就想,如果有一天她就这么死了,这个世界上还有谁记得她曾经来过,还有什么能证明她来过。
那时她躺在地上看向卧室,看见了被她带下来的小橘。
小橘似乎活了,它趴在地上,隔着距离对周知意萌萌的笑,说,我呀,我记得你,我证明你来过。
周知意记得她当时哭了。
她想爬过去抱着小橘,可是她没有力气,她对着小橘哭着说,可是小橘,你不会说话。
你不能告诉他我究竟有多爱他。你不能在我死后出现在他身边擦去他的眼泪告诉他不要伤心,你也做不到长生,不能生生世世的陪着他。
我也做不到,现在连活着好像都变成了一件非常艰难的事情。
那时小橘跑过来擦擦她的眼泪,又亲亲她的脸。
他萌萌的蹲下说,那我只陪着你好了,我陪你活着,陪你病好,然后做到你想做的事情。
她依然很伤心,眼泪怔怔流下,说万一我一辈子好不了怎么办?
小橘抱住她,温暖的说没关系。
他说,无论病好还是不好,我一辈子都陪着你。
那天,周知意精疲力尽的闭上眼睛。
次日醒来,她躺在地板上,浑身发疼,小橘从床上掉了下来,在那里可怜的趴着。
周知意很愧疚让小橘在地上待了一整晚。
她小心翼翼的捡起来小橘,掸掉那些莫须有的灰,珍重把它放在床头。
再出门时,她在电梯里望见一个漂亮女人,头发很长,长得很冷,看向周知意的眼神很傲气。
周知意没什么表情的收回视线,去幻方上班。
她的病在药物作用下有了压制,可是那个念头却挥之不去——
如果有一天她真的就这么死了,那这个世界上究竟还有谁记得她曾经来过,还有什么能证明她来过,爱过,存在过。
那时研究课程过半,她对晚宋也有了一定的了解,周知意就这样带着巨大的茫然惶恐,创作出来了如梦令的初稿,她没想过这个项目会落地,她甚至都没把如梦令当成一个项目,她只是一个小小的实习生,来这里工作也只是为了不让自己死掉顺便再赚那点钱苟活,是有一天+2前来视察,无意间见到了她微信里没来得及删掉的文件。
+2痛斥她摸鱼,抱着羞辱她的心态打开了如梦令——
过于文艺的词牌名却匹配了风雨飘摇的一生,+2看完后一发不可收拾,一个电话打给他的上级。领导见状笑着和她搭话,周知意这才恍恍惚惚的意识到前几天幻方好像发布了什么创意大赛,只不过她太痛苦,没来得及注意。
后来项目落地生根,又火爆出圈,为公司带来了泼天流量的同时又创造了巨大的价值,而她则激流勇退,拒绝了幻方的挽留,拿了一大笔钱离开幻方继续读博深造——
前尘往事,真是恍如大梦。
周知意脸色苍白的回神,辛惜兰欲言又止的和她道歉:
“我承认我激进莽撞,未达目的誓不罢休,可是我真的没有分毫针对你的意思——也不是说抄袭是对,我同样为抄袭我的抄袭言论进行反思。”
开玩笑,当着原创作者的面堂而皇之的说抄袭,那和人贩子走到孩子亲生父母跟前说‘喂,我要拐这个孩子,你来帮我一起’有什么区别。
周知意没说话,服务员适时上来了柠檬水。
“周组长,之前冒犯到你,我真的很抱歉。”
她站起来对周知意举了个躬,腰弯成了九十度,久久未起。
周知意看着她,忽然恍惚的想起来一件事——
明月高中时期成绩不稳定,可文科却出奇的好,某年作文大赛她细心准备却遭人抄袭,保送名额因此泡汤。
抄袭者叫裴澜,那年大赛奖金不菲,她父亲不幸患病,为了父亲,她知错犯错。东窗事发后她被西琅一中开除,又在校长黎康宁的帮助下转学了,而后杳无音讯,可周知意却想起来某年她曾在街上听过裴澜的名字,据说她大学毕业后当了老师,资助了很多学生,帮他们完成学业,这事儿甚至上了当地的报纸——
周知意无疑是恨裴澜的,她毁了明月的保送生涯以至于明月要那么辛苦的参加高考,可是她却不能否认在听见这件事情之后的内心波动,那是她第一次觉得人是流动的,会变的。
站在她眼前的是辛惜兰,又何尝不是初初犯错是崩溃痛哭的裴澜呢?
周知意还是起身扶着辛惜兰坐下了。
不是原谅,她不小气,却也没那么大度。
她只是现在有求于辛惜兰。
辛惜兰依然惶恐,她见周知意面色苍白,便也识趣的不说话。只是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最终还是忍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小心翼翼的问:
“周组长,我不明白——
你那么优秀,为什么会对过去的时光只字不提?”
这个问题兰因问过,应一承问过,颂怀问过,现在辛惜兰又问了。阳光斜斜的照进静谧的咖啡馆,周知意也在清晨的朦胧光线里叩问自己的心。
为什么会对过去的时光只字不提呢?
辛惜兰见她笑了笑。
“因为那段时光生不如死,只让我感到无尽的痛苦。”
周知意抬起眼,淡淡的看向她,说:
“辛总监,我们不要再耗费时间了,我找你来,是有事相求——”
辛惜兰愣了一下,问:“什么事?”
周知意看向窗外,低声说:“我在系统上提交了年假申请——我想休息一段时间。”
“现在?现在估计不行啊,长风忙的脚不沾地,溪州新出土的内容还没考核,我们实在是要赶进度,十点钟上班,我都每天早上八点半来了——你走了我更忙不过来……”
周知意静静的看着她,辛惜兰的声音渐渐弱下去。良久后,她在那双澄澈的眼睛里抿了抿唇,低声问:
“为什么忽然要休假?”
周知意想了想说:
“因为痛苦。”
因为她没办法面对徐立言。
辛惜兰还是不肯松口:“我可以批你三天带薪假,你去周遭散散心好吗?”
她说:“周组长,长风的情况你最清楚,现在真的很需要人——”
“辛总监。”
周知意忽然打断她,她看着辛惜兰的眼睛,声音轻轻的:
“我有重度抑郁。”
辛惜兰猛地瞪大眼睛。
“你刚刚问我为什么对过去只字不提,我回答你说那段时间生不如死——不是假的。
如梦令期间我数度寻死,神志不清的时候站上天台的情况也时有发生,只是每次我都命大活了下来。而现在,我心里的痛苦比那个时候要多百倍——”
为了说服辛惜兰批年假,周知意不惜用上了苦肉计。她暗暗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眼眶里迅速盈上了泪,她声音飘忽的道歉:
“现在休年假确实不是时候,可辛总监,我没有办法继续下去了。”
辛惜兰许久没说话。
周知意在那充满惊讶,爱怜,恍然,后悔等等情绪的眼神里垂下眼去,露出来一个看起来无比脆弱的苦笑。
面前的人见状呼吸又重两分。
几分钟后,辛惜兰红着眼睛拿出来手机,批了周知意的休假申请。
她看着周知意的苍白神色,甚至破天荒的留下一句附加语——
辛苦了,好好休息。
祝假期愉快。
周知意内心乐开了花,可面上却依旧装出来一副脆弱模样。
她捂着胸口低声感谢辛惜兰——
那模样活像林黛玉。
目的达到了,周知意也无心和辛惜兰多待,又说两句象征性的拉近了和辛惜兰的距离,这才借口有事准备先走一步。推门离开的时候,周知意忽然被叫住:“周组长——”
周知意有些诧异的回头,辛惜兰坐在阳光下,满脸不自然的对她说:
“那什么……我有个表哥叫闻远,是全国著名的心理医生,你要不去找他看看?”
周知意的目光变为讶然,辛惜兰支支吾吾的转开头说:“我只是觉得你这么优秀漂亮死掉很可惜——”
恩怨是非好像在此刻裂开一条缝。
周知意终于对辛惜兰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她说:“谢谢你——”
“但不必了。生死有命。”
就这样吧。
明月听到这里颇有些唏嘘,“她倒也算苦海回身。”周阔在旁边赞同似的点点头,自从刚刚提到了裴澜之后他脸色就不太好。
周知意觉得这人真记仇,反应过来之后又很高兴,反倒是明月笑嘻嘻的,一幅没心没肺的样子。
叽里咕噜说了一大通,前因后果都讲的清楚,周知意不想多提了,便岔开话题问:
“你们在东都待几天?”
明月想了想说:“计划是一周,但随时都可能结束。”
周知意皱了皱眉:“又是因为荆城大案?”
明月点点头,没多说。
气氛有些沉默,周知意不想扫兴,又一次岔开话题:
“你们谁想到来东都度蜜月的?人家蜜月都是春暖花开,面朝大海,你们夫妻倒好,来烧香礼佛。”
这也是个私密话题,明月内心发笑,周阔也乐。
周知意跟着他们出门真的好辛苦。
明月看了周阔一眼,他含笑点点头应允,明月这才咳嗽一声:
“咳——是阿阔。”
“……?”
周知意懵懵的,还在过家家似的说:
“直男审美?你就这么纵容他?”
明月笑出声来,说:“什么啊——”
她说:“是阿阔要升迁了,但他爸爸担心阿阔升的太快遭人诟病,便有意让他平调东都两年——这次只是借度蜜月的借口来望望风罢了。”
无数人绞尽脑汁想打听的官场秘辛就这样大剌剌的被明月说了出来,清晰的摊开在周知意面前。
两个人好整以暇的通过后视镜里看向周知意。
周知意表情一片空白。
两秒后,她先是看了周阔一眼,说:
“恭喜啊——”
然后又盯着明月看了两秒,有些不好意思的说:
“我要喝胡辣汤。”
叽里咕噜好一通说什么呢?
她不懂,她饿了,想喝胡辣汤。
下午四点半,阳光宜人,他们行走在麦田之上,风从外面吹过来,明月侧过头去哀怨的看着她:
“下午四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我去哪里给你找胡辣汤?”
周知意有点困了,她升上车窗,小声说:
“我要喝胡辣汤。”
明月见她半阖的眼皮,笑了一下,说:
“行行行——”
她递过去毯子,周知意接过去摊开盖在身上,头一侧靠上窗户,在朦胧日影里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周阔在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周知意呼吸均匀,俨然已经睡熟了。他侧过头,明月正在找地道餐馆,她在后台挨个问人家有没有胡辣汤,得到的统一回答都是不卖。
也不奇怪。
胡辣汤是早餐,现在都傍晚了,哪有人卖呢?
明月放下手机颇有些发愁,周阔笑了一声,说找人现做不就行了。
明月让他小点声,她侧过头看着睡熟了的周知意笑了一下,这才转过头来说现在也只能这样。
周阔又笑了一下。
该说不说,他有种错觉——
这场面怎么看怎么像一家三口。
周知意是被两声巨大的爆炸声震醒的,车子剧烈摇晃两下,开始减速。
她睁开眼,率先听见一阵急刹——
漆黑的夜里,车子停在田野上,周阔在前面和明月低低说了两句话,推门下去检查。
她坐起来,明月发觉后座的动静,转过身:
“醒了?”
周知意迷迷糊糊的点了点头,说:
“怎么了?哪里来的声音?”
她在刚才的巨大震声里迅速联想,面色忽然开始发白,明月打开车内的灯,温柔的说:
“不要怕宝贝,只是爆胎而已。”
她看向周知意,语气柔和却不容置喙:
“这里是内陆,我们行程保密,他们不敢那么猖獗。”
周知意这才缓慢的放下心来,松了一口气。
两个人推门下车,夜里霜风露重,吹的两人一个哆嗦。
眼前后备箱大开,周阔正在更换备用胎——
车爆胎了。好消息是,他们有备用胎。坏消息是,轮胎爆了俩……
乡村里,车子停在田野,他们人生地不熟,也叫不到任何救援。周知意下意识的在这孤立无援的困境里皱眉,明月却极其淡然的看了她一眼,说:“别慌。”
周阔应了一声,说:“我找了人来,很快就到。”
周知意没多想。
周阔三下五除二的就换完了车胎,三人站在路边等待救援,其间明月拿出来几把折叠椅——
三人苦中作乐坐在路边仰头看星星,田野气息浓重,霜风并行,他们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周知意饿的头昏眼花,满脑子都在想胡辣汤。
明月忽然转过头来,黑暗里,她语气轻轻的问:
“如果刚才真的是荆城那伙人打击报复,临死前,你会说什么呢?”
周知意很认真的想了一下。
她这一生没什么伟大宏愿,想爱的人爱过了,想拿到的学位也拿到了,她有过痛苦,却也经历过一段短暂却美好的生活,迄今为止,她没有什么心结了——如若真的说放不下——
周知意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心想,她放不下小橘。她想小橘。
繁星下她仰头看向银河,在无边的星空里想起来那双像星星一样璀璨的眼睛。
湿热的呼吸抵在耳边,醉酒时她趴在某人的胸膛,仰起头来曾看见一颗黑色的小痣。
他耳边那颗高中时就落在她心上的痣,在她吻上去的那一刻变得通红,散发出来一种令人心动的眩晕。
像是星星一样璀璨的眼。
挂在天边永不坠落的人——
周知意仰头望着天上的繁星,又一次想起来怀宜口中的那颗爆炸了的星星。
她忽然问:
“几年前,徐立言为什么会从研究所辞职?”
明月愣了一下,她似乎没想到周知意深思熟虑的答案会是个问题。
两人对视一眼,三缄其口。
耳边遥遥传来汽车声,周知意追问:
“什么是星星爆炸?”
周阔在她执着的追问里笑了一下。
一束光照了过来,他站起身,看向前方说:
“他来了,你自己问吧——”
话音落下,那辆车缓缓停下。
周知意缓缓的站起来,车灯照尽空中尘埃,徐立言坐在车里,隔着玻璃,静静凝望着她。
作者有话说:
闻远:hello大家还记得我吗?我又出场了。辛惜兰:我这么真心实意,结果你使苦肉计欺骗我感情??? 裴澜也返场了。望明月里好像就说过原谅抄袭只是情节需要,现实里谁也不允许原谅——
第42章
周阔会修车这件事情已经很令人震惊了, 万万没想到徐立言居然也会。
两个人熟门熟路的蹲在路边,一个踩千斤顶,另一个踹轮胎, 两脚下去那废旧的轮胎就下来了。周知意站的远远的,打了个寒战。徐立言那力度不像是想踹轮胎, 而是想踹她这个耍完流氓就跑的……
周知意正胡思乱想着, 明月拎着两个包装精美的保温袋从那边过来了:
“想什么呢?”
周知意摇摇头,没说话。
明月走到她身边, 坐在地上开始拆外卖——除了新轮胎之外, 徐立言还在连锁餐厅里打包了一些热吃食。
他向来周到,又有两个墙头草随时同他通风报信, 就连这样风吹草动的小事都不放过。
明月在包装袋里拿出来一碗包装精美的胡辣汤递过来, 心心念念的胡辣汤到最后居然以这样意外的方式落了地, 周知意望着她那纤细的手,又看向她含笑纵容的眼睛,忽而百感交集。
她愿望成了真, 可是这一刻周知意却不感觉到幸福。
她甚至迷茫。
她不能谴责在场的任何一个人——
无论是明月周阔还是徐立言,他们每一个人都把她的需求放在了心上,用尽自己一切去满足她想要的——她说要来和明月一起度蜜月, 他们答应了。她大下午说要喝胡辣汤, 他们也千方百计的去找——
你看,这个世界上没有能比他们对周知意更好的人了。
可是周知意在拿到自己想要的那一刻却痛苦不堪——
周知意接过来那胡辣汤, 静静的凝视它。
明月见她不吃,温柔的问:
“怎么啦?生气了?嫌我们找徐立言来帮忙?”
周知意摇了摇头, 面色平静的说:
“我早知道你们两个是墙头草。”
明月得了奚落,却笑出来,她说:
“拜托, 我们哪能出卖你?只不过上帝也让徐立言和我们成为了好朋友罢了。”
周知意的思绪在这句话里飘远,她在铺天盖地隐秘痛苦里,抬起头对着天上的星星笑了一下:
“有时候觉得自己真应该下地狱啊……”
她声音轻轻,近乎呢喃:
“居然辜负那么多真心。”
明月只听清前面一句,却也知道周知意狗嘴里吐不出来什么象牙,闻言气的拍她:
“呸呸呸,整天在这里胡说八道什么呢?”
周知意侧过头看她一下,漆黑的夜里有零星几点光,明月那双眼睛就在这碎光里格外的亮。她知道周知意在这个时间见到徐立言多少不自在,便主动说:
“距离咱们的目的地还有段路,你不想和他接触,一会车修好了我载你,让他们两个开另外一辆就好了。”
墙头草主动往她这边偏心,周知意见好就收,只见她点点头,看向明月语气坦然的说:
“谢谢啊。”
明月在她这不走心的感谢里光明正大的翻了个白眼,周知意笑了一下,目光越过她往后去。
徐立言正蹲在地上换轮胎,干净的衣服落在地上沾了泥,那双手也染了脏污,只有那双专注的眼睛油然发亮——
明月随着转过头去,带着些疑惑,低声说:
“不过你到底把徐立言当什么呢?”
她不明白。
周知意总是迫不及待的和徐立言划清界限,好像以此就能证明什么,可是她却忘了真正爱一个人不止有言语行动能表现出来,人下意识的反应才最为真实——
如果真的不爱的话,那刚刚的假设里,她又怎么想到问徐立言呢?
真正不爱的人怎么可能会在生死关头去想到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周知意收回视线,没说话。
她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夜深人静,春夜麦子蒙霜。
徐立言拧好最后一颗轮毂螺丝,金属的沉闷声随之消散,他站起身来,随着周阔一起向前走。
车灯照出来直直的光束,周知意看着光下的尘埃,眨了眨眼睛,说:
“徐立言吗?”
徐立言的脚步停住了。
他知道周知意不会说出来漂亮话,却依然会在某一刻期待她的回答。
周知意声音轻轻的,又冷冷的,徐立言听见她说:“他对我来说,是无法忽视的一场雨,是逃避不开的坏天气。”
坏天气。
徐立言闭了闭眼,站在她身后自嘲一笑。
周阔见他咬紧牙关,伸出手来抵在唇边低咳两声:“咳咳——”
明月一僵,看向二人的目光颇有些做贼心虚,仿若是做了什么坏事一样慌乱,反倒是周知意一片坦然。
周阔递给了明月一个安抚的眼神,说:
“车修好了,可以走了。”
他上前弯腰收拾明月脚下的垃圾,明月把手里吃不完的包子喂到他嘴里,咕哝着说:“我不喜欢这个口味,你吃掉,我们不能浪费粮食。”
周阔真吃了。
不仅吃了,还夸明月现在的觉悟有所提高。
两个人顺势腻歪两句,周知意坐在一边侧过头去——
简直没眼看。
她心里吐槽,这周阔搁古代也得是个昏君,还是烽火戏诸侯的那种昏君。
侧过头躲开了肉麻,但是看见了徐立言望向她的眼。霜风的冷意混在着泥土的腥味,周知意看向他袖口的污泥,哑口无言。
这个世界上会有人坐五个小时的飞机,开三个小时的车,只为了来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麦田里修轮胎吗?
答案明显是不会。
周知意在徐立言风尘仆仆的身影里想,他真的是这个世界上最冥顽不灵的人。
吉尼斯记录都要欠他一个奖。
身后的两人收拾好垃圾起身,明月果然兑现她的承诺:
“我开车带知意吧,老公你和阿言一辆——”
周知意说:“不用了。”
明月一脸惊讶,周阔也看了她一眼。
周知意笑了一下,站起来说:
“新婚夫妻没有分开的道理,我当你们的电灯泡也很不识趣,我和徐立言一辆吧。”
徐立言似笑非笑的看了她一眼,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
明月在他这个模棱两可的态度里对周知意说:
“你确定?”
周阔也知道现在不是好时机,劝道:“也不差这一时半会,明月开车我还是很放心的。”
周知意在他们这草木皆兵里笑了出来,她说:
“我坐徐立言的车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次,也不差这一回。”
明月和周阔最终一步三回头的走了,两人一个比一个忧心,尤其是明月,在车上举着手对她比了一个电话的手势,那样子生怕徐立言一言不合就把周知意卖了。
周知意好笑的对她点了点头,车子很快离开,大片的麦田里只剩下她和徐立言两个人。
周知意转过身来,徐立言双手抱臂,靠在车上,一脸平静的看着她。
头顶大片星空闪闪发亮,周知意和他对视良久,最终还是问:
“什么是星星爆炸?”
她是真的听进去了周阔的话,此刻对着当事人刨根问底。
徐立言似乎没想到她居然提起来这个话题,目光闪了闪。
周知意向前两步,站到他面前,又问:
“为什么从研究所辞职?”
这个问题对于徐立言并不冒犯,如果没发生溪州的意外,他甚至会在日后的某天很开心的讲给周知意听。
可现在他们兜兜转转又到了这种僵持的局面。
她问了,他却不想提。
没有意义的。
徐立言静静的看着她。
周知意知道了徐立言的回答,她点点头,在夜里的凉风里说:
“婚礼上的事,对不起——”
她咬着牙,忍住心里的羞耻,看向徐立言说:
“我当时喝多了,不是故意的。”
徐立言冷笑了一下:
“我二十多年的初吻,你一个对不起就没事了?”
周知意头皮发麻,她心虚道:
“那我赔你点钱总行了吧。”
哪知这话一出徐立言更气,他几乎是气笑了:
“我缺你那仨瓜俩枣?”
道歉不行,赔钱也行不通,他这么难搞,周知意也生气了:
“那你说怎么办?除了让你亲回来,你说吧——”
“亲回来??”
徐立言盯着她的唇看了两秒,冷哼一声道:
“你想得美。”
“????”
周知意气的骂他:
“你有病是不是?千里迢迢跑过来找我抬杠吗?”
徐立言也不让着她:“是我想?是你大庭广众之下耍流氓占我便宜之后还这个态度——为了躲我你甚至跑来了东都——有什么好躲?还是你认定了我会缠着你?我明明已经答应了算了,怎么你就那么害怕?”
周知意说:“我——”
徐立言冷笑一声,上下的扫视她一眼,口不择言:“也对,反正我在你这里就很廉价,无论是我的爱,我这个人,还是小橘,在你心里都是一文不值可有可无的垃圾——”
他红了眼,冷冷的撇过头去说:“我早该知道。”
周知意的脸一下就白了。
她深深的看了徐立言一眼,沉默的上了车。
徐立言站在原地,冷冷的看着她的身影。
真是诡异,见她伤心落败,他这个罪魁祸首反而并不好过。
车子朝着目的地开去,周知意靠在车窗上,疲倦的闭上眼。
半梦半醒之中,她看见了小橘的身影。
小橘很生气的趴在徐立言身上,不停的咬他,萌萌的脸颊看起来气鼓鼓的,一直质问徐立言凭什么这样说她。
周知意叫它:“小橘。”
小橘慢慢的停下来动作,抬头看见了周知意满脸的泪。
周知意又叫了它一声:“小橘。”
小橘扑进她怀里嚎啕大哭。
周知意低下头,亲亲它的脸颊说:
“我好想你,小橘。”
车子摇摇晃晃的,徐立言侧目过来,小橘不停的哭着和她道歉:
“对不起,是我不懂事,是我不好,是我不该跟着你出去的,都怪我——”
周知意紧紧的抱着它,小橘喘不过来气,却还是说:
“你快和他说啊,你快说我不是被你丢掉的,快说你真的很爱他,也很爱我,说我们在你心里是一切,你快说啊,求求你了,你快说啊,不要让他误解你了。”
周知意的眼泪掉在了小橘的身上,打湿它的绒毛,她轻轻的说:“可是小橘,我不能那么自私——”
她说:“我不能让他为我的选择付出代价,你忘了吗?这么多年我害他那么惨。”
小橘也开始抽噎,它说:“你总是这样,你都没想过他也会伤心,你都没想过他心甘情愿。”
周知意闭上眼睛,忍住心痛。
她怎么没想过呢?
世界上只要存在的可能性她都想过了。
可是她没办法解释给小橘听。
周知意只能苍白的对小橘说:
“小橘,你不懂,爱一个人总是身不由已。”
小橘闷闷的说:“我看你是言不由衷。”
它说:“醒来看看吧,那些你不知道的事,不知道的爱,也和你的爱一样存在着。”
话音落下,怀里的小橘忽而消失。
周知意站在原地一惊,不可置信道:
“小橘?”
……
眼前漆黑一片,周知意一脚踩空,忽而跌落云端:
“小橘——”
周知意猛地直起身,在梦中惊醒,车子不知何时停了下来,徐立言神色复杂的看着她。
四目相对,周知意猛地撇开眼。
又过一会儿,她低声说:“徐立言——”
徐立言侧头,认真的看着她,周知意说:
“我梦见小橘了。”
徐立言知道。
她睡过去后,一直在说什么,那声音低低,他听不清,便只好把车停在路边。
而后,他凑过去给她擦冷汗,一个不察,听见了小橘的名字。
周知意说:“关于小橘,我很抱歉。”
徐立言没说话。
她又说:“我也没有把你的爱当成一文不值,随手可丢的垃圾——那是世界上最珍贵的爱和你——而我”
徐立言抬眼,周知意认真的看着他,说:
“我只是不需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夜深了, 周知意躺在舒适的大床上翻来覆去。
她睡不着。
只要一闭上眼睛,眼前就浮现出来徐立言那张平静的脸——
他坐在驾驶座,昏黄的灯光打下来, 他敛下眸,呼吸重了两分, 却依然努力地用平静来盖住自己受伤的模样。
他习以为常的点了点头, 甚至对她笑了一下,说, 那好吧。
他说, 夜深了,去休息吧。
明天还要去烧香拜佛。
——我也没有把你的爱当成一文不值, 随手可丢的垃圾, 那是世界上最珍贵的爱和你, 而我只是不需要。
——那好吧。
周知意拥着被子坐起来,颓然的闭上眼。
她又对徐立言说了这样残忍的话,明明不想, 却还是伤害到了他。
那好吧三个字反复的出现在她脑海里,周知意恨不得抽自己两个耳光。
不体谅他舟车劳顿也就罢了,怎么总是对徐立言苦苦相逼呢?
周知意一口郁气闷在胸口。
她实在是不能原谅自己。
凌晨四点, 室内闷得人心慌, 周知意索性穿好衣服出门。
他们最终停在了一个不算繁华的小城,他们到这里的时间是晚上十点, 街上商铺纷纷闭门,行人也见不到多少, 只好随便找了一家规模还算看得过去的酒店歇息。
周知意出门的时候,当值夜班的前台正支着手打瞌睡,她放轻脚步, 推开了旋转门。
四点的夜色依旧朦胧。
好在周知意对城市没有那么的多的探索欲,她只想站在门口呼吸一下新鲜空气。第一口新鲜冷风灌进胸腔的时候,她恍然回到了读研时期——
那时候她也睡不着觉,于是坐在窗台上打开窗户等天亮,有时候夜里莫名其妙的饿了,深夜又没有外卖,她就忍着胃里的不适和小橘说话,说着说着,天就亮了,她就会拍拍屁股裹上一件严严实实的厚衣服出去买早饭——
北城的早饭还不错,只有那豆汁实在难喝——
周知意站在门口恍惚了一下,不远处的停车场里忽然有一点猩红的光,还袅袅的飘起来白烟。
周知意一顿,有些害怕……
半夜四点,莫名其妙的烟,谁看见能不害怕?
她深呼吸了一下,还是选择相信唯物主义,什么牛鬼蛇神魑魅魍魉的,新中国建国之后不能成精,而且这里是东都,佛祖脚下,哪里来的妖魔鬼怪敢这样猖獗?
周知意不断的给自己洗脑,她鼓起勇气又往那边看了一眼,发现是有人在抽烟。
大半夜的不睡觉出来抽烟?
周知意没忍住好奇,又往那边看了一眼——是个挺高大的男人,身形清隽,看不清正脸,但面部折叠度很优越,应该难看不到哪里去——
她转头的动作其实很轻微,但夜深人静,别说是动作了,就算是风吹草动都能引起旁人侧目。
徐立言在这悉悉索索的声音里不经意的侧过头去,一眼就看见了她。
那边的周知意见他转过脸来,还在继续观察——
浓眉大眼高鼻梁,自然的唇色,眼下有淡淡的乌青,是个极品帅哥——和徐立言长得很像,只是看起来比他要憔悴很多——
等等……
周知意顿住了。
她浑噩纷乱的思绪霎那灵光,这就是徐立言。
徐立言在看清周知意的第一秒就飞速的把烟掐了。她身体不好,不能闻烟味,徐立言从来没在她面前抽过烟,一次也没有。
他伸出手来扇风散味,周知意在原地怔了好一会才走过去,和他站在一起。
徐立言低头看着她,罕见的没说话。
周知意看着他乌青的眼眶,良久后说:
“是我话说的太重伤到你,让你失眠了吗?”
她声音低低的,在早春的夜里,就这样落在他皱巴巴的心上,像是轻飘飘的霜。
徐立言在她充满自责的话里摇摇头。
他收起来那副散漫的神色,颇有些认真的说:
“怎么会?”
他说:“我怎么会那么小气量,连一句话都包容不了呢?”
数小时前还在针锋相对的两个人在夜色深处里骤然平静下来,他们难得和谐的站在一起,任谁看都像是做梦一样不真实。
灯火零星,星星也隐去,好一会后,徐立言看了周知意一眼,低声说:
“分开这么多年,重逢后又一直在吵,周知意——”
他笑了一下,看周知意的眼睛,有点难过的说:
“我和你都没有好好说过话。”
周知意的眼泪一下就窜了上来,她死死的掐住自己掌心,徐立言知道她要强,看向前方,轻声说:
“今天晚上是我口不择言,对不起——”
周知意渐渐的红了鼻尖。
徐立言说:“我只是有些生气。”
周知意的眼角落下来两滴浊泪。
她满心愧疚地对徐立言小声道:
“是我总对你不好,我太任性,总是忽略你的情绪——”
徐立言低下头看着她含泪的眼睛,良久后抬手抹去她的眼泪,笑了一下。
周知意狼狈的捂住脸侧过身去,徐立言说:
“我记得我们过去的时候是特别好的朋友,你有什么心事都会和我说……”
周知意静静的看着他,徐立言淡淡一笑,说:
“就算不做恋人,也做不成朋友,我也还是希望你好。”
“徐立言——”
周知意看向他,忍着泪意,神色认真的说:
“我们好好谈谈吧。”
把那些误解说开,把那些情啊,爱啊,言不由衷啊,难言之隐啊统统都表达出来,然后在对彼此最深刻最诚挚的祝愿里各奔东西,一拍两散。
徐立言沉默了一下,看了看天,说:“现在?”
周知意说:“现在不行?”
徐立言摇了摇头,语气颇为正经地说:
“不太行——我刚看了,城北那家胡辣汤老店开了,我要去吃早饭。”
周知意微微瞪大眼睛,徐立言看了她一眼,问:
“你去吗?再不走就排队了。”
周知意想了想,说:“去。”
她就这样又一次坐上了徐立言的副驾。
万籁俱寂中,车子打开远光灯,驶向夜色深处,周知意小学生一样板正的坐在副驾看向前方。
路上几乎没车,过了一会儿,她问:
“凌晨四点,为什么非要现在去吃早饭?”
徐立言说:“来到这里了,正好又在社交平台刷到,想去就去了。”
周知意觉得这个解释是合理的,但她还是说:
“四点会不会太早了,真的有人这么早开门吗?”
徐立言笑了笑,耐心的说:
“有啊,你去溪州那天我也是四点起来去买早饭——这个时间菜市场的东西刚好上新,特别新鲜。”
周知意垂下眼,语气有些低落:“对不起。”
徐立言不明白她为什么又要道歉:
“怎么了?好端端的道歉干什么?”
周知意像个犯错的小孩一样垂着头说:
“你凌晨起来买早餐,又开了那么远的车去溪州,可我却那样对你——”
徐立言笑了一下。
他看着周知意愧疚到不能自己的模样,说:
“今天要去烧香拜佛,我们找个机会,好好聊聊吧。”
周知意点点头,一口应下:“好。”
他说:“佛祖面前,谁也不可以说违心的话。”
周知意又点点头。
两个人走到早餐店的时候果然排起来长队,他们在夜里随着猎食的老饕们安然坐下,徐立言要了两碗胡辣汤,又点了锅贴油旋,周知意坐在露天的街边上等他,窄小的桌子上都是油花,徐立言淡然的坐在她身边,两个人靠得很近,心也很近。
他打开一次性筷子递给周知意,周知意把筷子拿在手里,端起来热汤喝了一口后舒服的喘了口气,眉眼都舒展开来,徐立言在温暖的灯光里笑了笑,温柔的问她:
“好喝吗?”
周知意满足的点点头,说:“很好喝。”
徐立言又问:"那昨晚带给你的怎么不喝?"
他的话不尖锐,只是淡淡的好奇,她不回答也无所谓,可周知意在夜里收起来了那些彷徨,她在徐立言的疑惑里低声坦白:
“因为我觉得很奇怪——”
周知意见徐立言不吃,便主动夹了牛肉锅贴递给他,徐立言捧着碗接过,周知意说:
“我很想要这个东西,所有人都知道我想要,所有人都去为了这个努力,可是我在拿到之后也并不开心,我不能去怪大家,因为每个人都把我放在了心上,可是我在得到这个东西的时候却感受到了痛苦——”
她笑了一下,说:“徐立言,你能懂吗?我就是这样奇怪的一个人,一点也不值得被爱,如果这个世界上人死后真的会上天堂,那我相信我会下地狱——”
徐立言点了点头,看了她一眼,说:
“地狱也没什么不好。”
他说:“是因为那个时候我们在闹别扭,所以你感到了痛苦愧疚,现在我们暂时握手言和了,你可以尝一下这个胡辣汤究竟好不好喝,是不是你喜欢的味道了。”
这样一个尖锐的话题在他三言两语中以一种异常温柔的方式落了地,周知意看着徐立言,许久后含泪一笑。
她点点头,低低说了一句好。
烧香拜佛的时候人总是会根据自己的欲望向上天祈求不同的心愿,而往往直面佛祖不断叩问内心时才能得到的回答,周知意却在这嘈杂的清晨早早想好,几个小时后她和徐立言一起跪在大殿之上,脑海里只有这一句——
佛祖啊,请让我身边的这个人获得他梦寐以求的幸福吧。
明月和周阔前去找大师解签,徐立言和周知意一起逆着人流向外走。
人头攒动,徐立言在万千红尘里看向她说:
“这还是我们第一次一起来寺庙。”
周知意笑了笑说:“你许了什么愿?”
徐立言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了看佛祖,对着周知意摇了摇头:“说出来就不显灵了。”
她附和:“也是,佛祖面前,还是谨言慎行的好。”
徐立言说:“我们谈谈吧——
不扰佛门清净,我们去石窟前,在江水里谈。”
周知意含笑看着他,说,好。
两个人隔着一江水望向巨大的佛像,芸芸众生里,周知意率先开了口。
她说:“我们说好的,佛祖面前,谁也不许骗人,谁也不可以说违心的话。”
徐立言低低的应:“嗯。”
周知意问:“为什么买下声韵大厦?”
徐立言笑:“上来就这么直接吗?一点缓冲也没有?”
周知意也笑了笑,说:“要什么缓冲?”
徐立言无奈,说:“好吧——是因为那里临江。高中的时候我们闲聊,你总说将来要去一个有海的城市工作,那个时候你说,你想在一个视野辽阔的地方上班,最好能看到海,而西琅没有海,只有这条江,视野也很开阔,所以我就想,如果你有一天回西琅,或许会来这里上班,这样我们就可以重逢——”
周知意早知道这个答案,可当他亲口说出来的时候还是难免红了眼,她仰起头看天,说:
“我有点后悔问你这个问题了——”
徐立言笑了一下,说:“是你说不要缓冲的。”
他说:“好了,不要哭,还有吗?”
周知意点点头,又问:
“你的车牌和家里的密码——”
是我们初遇的那一天吗?
徐立言看向她,低声温柔的说:
“是我们初遇的那一天。”
他看向江水,轻轻一笑:
“高一开学不久,我和张弛犯了错,张主任罚我们去天璇楼广播念检讨,我很不情愿,于是作弄他——”
周知意红了眼,她笑着说:“然后你被张主任追了半个校园,在走廊上不小心撞到了我。”
徐立言怔住了。
他侧过头看向周知意,目光复杂道:
“你……记得?”
周知意没敢看他,江水涌动,她低声说:
“后来你送来了一杯奶茶和一个字条,你说昨天撞到你实在抱歉,请你喝奶茶,不要生气。”
徐立言依旧震惊:
“可是你没有理我,我以为……”
周知意也笑了一下,她说:
“我当时生病了,请了一个星期的假。”
徐立言没想到居然会是这样,整个人开始恍惚。
“再回来的时候,奶茶已经因为过期被丢掉了,我们也就这样错过了相识的时机,不过你的字很好看,那一整年,我都会去光荣榜下看你的试卷,你每一科都答得很好。”
徐立言闭上眼,说:
“所以你后来,才会爱喝那个奶茶。”
周知意笑着点了点头,泪水氤氲。
“其实真的没有那么好喝,我只是,不想忘记这个插曲。”
她说:“徐立言,我也记得那一天,高一一整年,每一次你绕路来班里看我的时候,我也在看你。”
徐立言目光悲伤的看向她,他们的心在佛祖面前不断的靠近,然后又会在事情全部说开之后擦肩,渐行渐远。
周知意笑了笑,说:“别这样,那些时光没有遗憾,我们都不要这么悲伤。”
徐立言转过头去,说:
“还有呢?你还要问我什么?”
周知意说:“我的工作,是你特意安排的吗?”
徐立言摇了摇头,他说:“不是。”
“那段时间我们彻底断联了,我不知道你回西琅。”
周知意的心停跳了半拍,但她还是疑惑:
“可你开了一个高于市场的价格——”
“我承认我给你加了工资,我知道你想有一个自己的家,所以开了高薪,可周知意,就算不是你,我也会给一个历史学博士开高薪的,数十年的求学路,无论是谁,都值得。”
周知意点点头,说:“最后一个问题——”
徐立言缓缓抬眼,周知意看着他说:
“那天你去溪州,是要和我说什么?”
江风呼啸而过,好一会后,徐立言说:
“听实话吗?”
周知意点点头,说:“当然。”
徐立言说:“那你不要害怕——
那天早上,我去上班,撞见辛惜兰交代安保加强巡逻,我察觉不对,询问得知计桥借着你曾经在溪州的事情为由,找辛惜兰要二十万,并且承诺帮她把你赶出公司——你孤身前去溪州,我怎么可能放心?所以我也去了。”
周知意早就知道这件事了。
那天在溪州就有所察觉,回来之后祝闲又想方设法的让她和那人通了话——
计桥对她包藏祸心,拐了他的女儿做威胁,当年的造谣者有了幸福的家庭,迷途知返,可他对于计桥却无能为力。
周知意的一颗心愧疚的稀巴烂。
她甚至连说清楚的机会都没给徐立言。
周知意含着泪点头,她仰头看向巨大的佛祖造像,问他:
“除了这些,你还有什么瞒着我吗?”
徐立言垂眸看着她,说:“没有了。”
周知意颤抖着呼出一口气,说:“那你问我吧。”
徐立言说:“也是溪州——”
他看向周知意,说:“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们之前明明都好好的,你见了一个人,然后又要把我推开——我们不是说好了吗?就那样共度一生,没什么不好的。”
周知意知道他会问这个问题,可是却直白的感觉到了他的难过。她忍了忍哽咽,呼出一口热气,转身看向徐立言:
“因为我很在乎你。”
徐立言先是愣住了,随即荒谬一笑:
“什么?”
“徐来不是我的相亲对象,我对祝闲也没有分毫感情,过去对你造成的误解,我很抱歉——我是独身主义,我没有办法接受和任何一个人共渡一生,包括你。
徐立言,没有人比你更清楚我究竟多么害怕婚姻,而当你提出来不结婚,一辈子陪着我的时候,我又有多么的动摇———
这样是可以,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人的一生只有一次,你又凭什么为我做牺牲?我百年千年都不会变,或许你也不会,可是别人怎么看你呢?他们怎么诟病你呢?”
徐立言说:“我不在乎。”
周知意说:“可是我很在乎——
我和你在一起总是对你不好,我总是让你受很多的委屈,我讨厌你默默承受我的脾气,我不喜欢你处处妥协,爱一个人不应该是这样的。”
徐立言不能理解她的谬论,周知意却忍住眼泪,看向巨大的佛像。
佛祖低眉,芸芸众生拾级而上,周知意低声说:
“我可以不幸福,可是我真的想让你幸福。”
徐立言掉下一滴眼泪,他看着周知意问:
“还有呢?你为什么总是推开我?
为什么总是觉得我和你在一起不幸福?我明明真的很幸福,我没有办法更开心更幸福了,你怎么总是不相信呢?”
周知意看了徐立言很久,哽咽着说:
“因为靠近我的你,会变得不幸。”
徐立言没想到这个回答,一时顿住。
周知意说:“我知道那天我和兰因他们聊天的时候你听到了,我想说我没有讨厌你,我很在乎你,这个世界上没有比你更好的人,可是我为你带来那么多不幸,一直在害你——”
“怎么会?你究竟在说什么?你没害我——”
周知意忍不住眼泪,哭着说:
“溪州的时候你差点留了案底,你忘了吗?”
“那次你和他们打架,血流了满地,就为了我做到这种地步,你知不知道留案底代表什么?万一那天再严重一点,你就进不去研究所,你的人生就会永远有污点——你们当时政审了对吗?你是不是被问了好久?哪怕这样你也还在嘴硬说没关系吗??”
周知意的话都是真的。
当年进研究所时他差点就卡在了政审,是导师和院长跳出来轮番担保他品学兼优,一项项的拿出来证明,研究所这才破例没有追究。
可就算是这样,就算到现在,徐立言也固执的觉得没关系。
你看,他开了一家游戏公司,并且做到了全国第一,各个项目爆火出圈,有的甚至蜚声海外,受到了全世界的好评。
这样也很好啊。
反正天无绝人之路不是吗?
徐立言再也忍不住伸出手抱住她,大颗滚烫的眼泪落在她的脖颈,他给出的回答不改当年:
“可是我觉得很值得。”
周知意的眼泪打湿他胸前西装,她带着哭腔说:
“可是我觉得不值得。”
你怎么能为了我,去牺牲你那样灿烂的人生呢?
徐立言也掉眼泪,他哑声说:
“那我怎么做呢?你想我怎么做呢?
你不是知道吗?爱一个人永远不可能无动于衷。”
周知意靠在徐立言的胸口,最后一次感受他温暖的怀抱:
“所以我们才要分开,我们不要为彼此做牺牲,我们都放下执念,去过更好的人生吧。”
她说:“当年的人也好,计桥也罢,不要让他们绊住你。我也不会让他们绊住我。”
好一会后徐立言才说:“这样你会开心吗?”
周知意说:“会。”
徐立言又问:“你是爱我的吗?”
周知意张了张嘴,没说出来,但徐立言已经知道她的答案了。
这一瞬间也算是得偿所愿,于是他闭上眼睛说:
“那就这样吧。”
“你想要,那我就不挽留了。”
他捧起周知意的脸,声音低低的说:
“除了这些,你还有什么瞒着我吗?”
周知意认认真真的看着他,许久后摇摇头,说:
“没有了。”
徐立言却没放开她,而是说:
“你知道我的,如果你瞒我,我真的会找你算账——我再问你最后一遍,周知意,你有没有什么瞒着我?”
周知意对着他缓缓笑开,眼里的泪珠落在地上,溅起水花,她摇摇头,看着徐立言的眼睛说:
“没有了。”
徐立言点点头,紧紧的把她箍进怀里。
周知意闭上眼睛,为即将到来的分别流泪,他声音低低的说:
“你刚刚在寺庙里当着佛祖的面问我许了什么愿,我不能讲,可是在开车来这里的时候我却想到了一个故事——”
“古希腊有一个著名的诗人与歌手叫俄耳甫斯,他挚爱的妻子欧律狄刻意外殒命,俄耳甫斯悲痛欲绝,下到地府打动冥王,获准带欧律狄刻重返人间,但冥王有一个禁令,要求走出冥界之前绝对不可以回头看她。
俄耳甫斯欣喜若狂,拉着欧律狄刻越过地狱,他们就在那里一直走,一直走,穿过黑暗漫长的地道,走过荒无人烟的荆棘地,就在他们即将抵达人间,看到天光的那一刻,俄耳甫斯忍不住回头了——
那一瞬间,欧律狄刻再次坠入地狱,俄耳甫斯永失所爱。”
——你许了什么愿?
——说出来就不显灵了。
芸芸众生,佛祖垂眸,红尘痴怨里,他跪坐蒲团上,虔心叩首再拜——
愿她永远做自己。
“周知意,你不要回头。”
作者有话说:
更完啦,其实只是差了最后一个神话故事……俄耳甫斯一定会回头的,无论是因为要确认身后的妻子还是他心里的爱,亦或者是欧律狄刻的要求,他都会回头。他回头的那一刻必然失去,而饱含爱欲的那一眼,那一瞬间,我想已经超越了死亡本身。带入小情侣真的很好品——另外这一章真的好be 有朋友想看be结尾的停在这里就好了
第44章
“所以徐来不是你的相亲对象?
他只是你用来劝退我的一个工具人?”
当晚, 巨大的佛祖造像前亮起来灯,两个人散步又来到这儿,徐立言在人流里低头轻声问她。
周知意沉思了两秒, 觉得这个说法对也不对:
“主要还是乌龙。”
她没有把徐来当作工具人,是他在这个角色里玩的开心且乐此不疲。
“后来的时候徐来才和我坦白, 其实他在我回来那天先见过你——
那时深秋, 西琅总是在下雨,你生了病去医院拿药, 而他刚好当值夜班, 小护士抱怨时他想开个玩笑,无意一瞥认出来你——
他记忆力很好, 你当时在溪州和人打架那件事又闹得很大, 他便查了旧新闻, 确定之后又故意叫我的名字作弄你——”
周知意无奈的说:“他从来不这样叫我,那天我听见后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在无数的医院规则怪谈里怀疑他是不是鬼上身了。”
她放松下来总是这样不加掩饰的真实, 徐立言忍不住笑了笑,江水映出来昏黄灯光,又隐隐流入他的眼睛, 眼角眉梢均是掩盖不住的柔和, 徐立言说:
“可是你也没拦着。”
周知意也笑:“我们重逢的太突然了——”
她侧过头,隔着人头走向江边, 徐立言跟上去,两个人在石栏前站定, 夜风吹来,周知意说:
“就是这样滔滔不绝的江水,就是这般络绎不绝的人群。十年未见, 上一秒我还在恍惚,下一秒你就出现在我眼前——
你不觉得吗?简直像是做梦一样。”
因为分不清眼前的人是真实还是幻想,所以才会在人群里失态。
徐立言说:“那时我觉得天塌了。”
他低头看向周知意,释然的语气里仍有一些余悸:“前一天晚上听见他亲密的叫出来你的名字,再然后你就忽然出现,站在他身边,那天的黄昏特别好看,江水泛着波光,可我却只能一点点的揣测——
姓徐,是个医生,是你的……相亲对象,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我恨自己记忆力太好,不然的话也不会那么难过。”
周知意扑哧一声笑出来:
“徐来总是这样作弄人,可他真的不坏。”
说到这里,周知意看着他很郑重的澄清:
“兰因不是插足我和徐来的第三者,她喜欢徐来,我介绍他们认识,仅此而已。”
徐立言有些罕见的不好意思地说:
“后来猜到了。”
“我会找个合适的时机郑重和她道歉的。”
周知意笑笑,轻松地说:
“或许她更想你祝她和徐来百年好合。”
徐立言附和点头:
“我会的。”
“他们结婚那天我一定包个大红包。”
光速道歉后,徐立言不免也好奇:
“不过兰因是怎么注意到徐来的?是那次他来接你吃饭吗?但那时你们也很刻意——”
说到这里,他停了停,周知意想起来他当时撞个正着,还生了气,而她恨不得杀了徐来,一把玫瑰花重重的摔他身上,差点刮花他的脸。
旧事重提,她心里比往昔更加酸胀难忍,周知意压了压唇角,故作轻松地说:
“看起来似乎是,可是后来我很认真的想了想,发现早有端倪——你还记得我们在镜湖中餐厅偶遇的那次吗?”
徐立言似乎对记事有着自己的独特体系,他说:
“当然,就是你拿相亲搪塞我,然后晚上跟他去吃饭的那一次。”
周知意简直有苦难言。她忍了又忍,最终还是忍不住有些气的看向徐立言———
虽然他说的都很对,但就是莫名有种哀怨的感觉,很辛酸,很命苦,又有些淡淡的搞笑。
徐立言自己也意识到了,默默的闭上嘴。
周知意在他这心虚的小动作里再度松弛下来,得以学着福尔摩斯一样推理:
“虽然她是后来表示的对徐来感兴趣,但那一次她和我说话的时候,眼神一直在往徐来身上瞟。”
徐立言说:“观察那么仔细?”
周知意没说话。
那时不敢看他,自然只能看别的地方转移注意力,说出来或许不信,但当时中餐厅里的一草一木,一举一动的先后顺序,她都记得——
尤其是徐立言病态落寞的背影,在她梦里反复轮播。
手机在这个时候响了一声,及时唤回了周知意下坠的思绪。
她扯开话题,抱怨似的咕哝道:
“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那么巧,那天明明避开了之前的活动范围,却还是能遇见你,还那么尴尬——”
徐立言当即诚心的说:
“对不起,我没有想让你在大庭广众之下丢人的。”
他为之前的事情道歉,周知意反而不高兴的看着他。她语气有点闷闷的:“你怎么又道歉?”
退回朋友身份,在离别前,她终于能够表达出来自己的情绪。
周知意在昏黄的灯光下仰起头,看向徐立言那双带了歉疚的眼睛说:
“是兰因定的餐厅,张弛那个大喇叭花昭告的全世界,你怎么总是在为别人的错误买单?”
她语气有点紧绷,细听之下又像是别扭传达出来的心疼,她说:
“我不喜欢你总是迁就别人,你总是为了别人去委屈自己,徐立言,你不要这样。”
她说:“你要对自己好一点,再好一点。”
徐立言很开心能听见周知意说这些,她终于说出来了自己的心里话,明明是值得庆祝的事情,可是徐立言却莫名其妙的感受到了悲伤,他垂下头,静静的看着她,卡住似的,怎么也说不出来那声好。
周知意也没有一定要他回答。毕竟比起来兰因和张弛偶尔的乌龙,她才是欺负徐立言最多的人。
仗着他的一腔真心作践他,讽刺他,嘲弄他。
甚至误会他——
周知意垂着头,眼角渐渐红了。
又过了一会儿,她对着徐立言说:
“对不起——”
徐立言在她的哭腔里手足无措。
他低下头去,温柔的问:“为什么忽然道歉?”
周知意愧疚的说:“那天在西餐厅里,我错怪了你,不听你解释,还对你生气。”
徐立言笑了笑,低声道:“只是意外啊——事情发生的那样巧合,任谁都会率先怀疑我的。”
他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拿出来一包手帕纸,周知意看着那淡绿色带着香气的心相印,眼泪越发汹涌。
心相印,高中起,他们两个人就心心相印。
徐立言轻轻的拿纸为她擦去眼泪。
他低下头,凑过去,看着周知意的眼睛说:
“那天你很生气,却还是陪我吃完了一顿饭。
我其实特别特别高兴。真的,我特别开心——
我想,她终于忍不住骂我了,真好,可以不用自己偷偷哭了。”
周知意还在流泪,却被他的真心话搞得很心酸,手机又响了两声,屏幕闪烁两下,周知意想说什么,耳边啪的一声脆响,身侧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周知意侧过头,诧异的看过去。
夜晚的江边人依然很多,有带小孩来玩的家长停下歇脚,拿水给小孩喝,却不小心打翻了杯子。玻璃杯落在地上四分五裂,家长大声的斥责不绝于耳,那小孩尴尬的站着,在人群异样的目光局促的低着头。
距离事件发生不过半分钟,徐立言已经侧过身,挡在那个男孩身前了。
他低头笑了笑,先是三言两语平息下来家长的怒火,又有一搭没一搭的和那个男生说话,把他的玩具拿来看:
“没受伤吧小鬼?”
周知意顿了顿,在他温柔的神色里忽然想起来一件小的不能再小的事情——
高中理科合堂,她和徐立言会一起上课。
某天课下,她不小心打翻了徐立言的杯子,之前在家里打碎碗碟的时候总会被周父责骂,因此她当时特别的无措,几乎要哭出来。当时徐立言正站在门口和周阔聊天,知道这件事情之后从门口冲进来,越过那些碎玻璃拽住了她的手腕——
他停在周知意身边,神色焦急,颇有些语无伦次的问她:“没事吧?有被划伤吗?有被烫到吗?是不是吓到你了?”
一连串的问题让她哑口无言,周知意在一众起哄的目光里摇了摇头,抽回手说,没有。
徐立言这才松了口气,整个人都不再紧绷着,他笑着对周知意说,那就好。
周知意打碎了他的杯子,他一句责怪都没有,反而让她坐在一边,他自己收拾残局,还笑着给周知意讲他小时候打碎碗碟的经历。
他让周知意不要害怕,也让周知意不要在意,因为这些都是小事,他在呢。
周知意眸光复杂的看着他。
或许徐立言这辈子也不会知道,打碎的玻璃杯是心动之始,所有茫然无措的喜欢沦陷成万劫不复的爱。
那家人很快带小孩离去,徐立言转过身对上周知意复杂的目光,他笑了一下,说:
“怎么了?为什么这么看我?”
周知意没有把这个回忆的插曲讲给他。
她好不容易和徐立言说清,不想再回到那种剪不断理还乱的状态,于是便随口说:“只是觉得你很热心,我要是那个小男孩,会记得好久。”
徐立言笑了笑,说:
“你注意到了吗?他手上拿了个奥特曼。”
周知意认真的回想了一下,好像确实有这么回事,徐立言心虚的拨了一下头发,含混不清地说:
“他拿的是我小时候最喜欢的赛罗。”
什么赛罗迪迦贝利亚,周知意一个也不认识,可是她知道徐立言喜欢奥特曼。
他相信世界上有永恒不变的东西。
周知意问他:“你现在还相信光吗?”
这话莫名中二,徐立言耳尖悄悄红了一下,可他还是看向周知意,缓缓的点了点头:
“当然。”
“我相信光。”
周知意也在他这羞涩的神情里笑开。
这一瞬间她想,奥特曼真是幸运,可以拥有徐立言这么多年永恒不变的爱。
话落,手机屏幕又闪了闪。
两秒之后,许半青的电话终于打了进来,周知意的手机开始极具震动,看清屏幕的那一秒,她的心忽然重重一跳——
“喂?”
周知意看了徐立言一眼,侧过身去:
“半青?怎么了?”
听见她的声音,许半青哇的一声哭出来:
“周组长——项目组出事了——”
周知意神色一凛,与此同时,徐立言也接到了颂怀的信息。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节奏有些慢,两个人终于把之前的误会说清了,接下来要走剧情啦。徐来:臣妾此身从此分明了。徐来:”可以光明正大的磕cp啦啦啦啦啦
第45章
“辛总监被叫去了颂总的办公室——他发了好大的火, 杯子都砸两个了——”
“我真的不知道交上去的那个文件是错的……辛总监被叫到十八楼后我才发现那是初版,我真不是故意的。”
“现在整个长风策划部都在加班,各个组长都说事情闹得很大, 怀总和应总都在办公室——怎么办啊周组长,我真的闯大祸了。”
许半青哭腔浓重, 抽抽嗒嗒颠三倒四说出来事情经过——
简而言之, 她交错文件了,颂怀大怒, 表示要开除辛惜兰。
周知意休年假前特意抽出来一个上午, 拉了视频会议,仔细叮嘱特别小组的人, 挨个告知他们她不在的时候他们需要完成的任务是什么, 此外又特意叮嘱许半青, 让她在休假结束之前把长风的总方案交给辛惜兰检查。
许半青很听话,周知意选她来转交方案也是因为她靠谱。
可周知意万万没想到许半青会在这上面栽跟头——
其实说来也怪周知意。
之前她实在是被徐立言逼急了,便想着辞职。堂堂正正的和徐立言提辞职他肯定不同意, 于是想着剑走偏锋,犯一个无伤大雅却容易被开除的错误——
她有了贼心,却没想好在哪方面下手, 说实话徐立言对长风项目的重视度她看在眼里, 若非走投无路,周知意绝对不会做这样伤敌一千自损一万二的事。
然后就发生了醉酒事故。
醉酒误亲徐立言的第二天, 周知意仓皇出逃,临行前找辛惜兰批假时她忽然灵光一闪——
可以和辛惜兰做交易。
计桥和辛惜兰做交易, 诱惑她说可以把周知意踢出公司,目的是要钱。
周知意也可以和她做交易,用一个挨骂就能掩盖过去的小错误, 换她自由,换辛惜兰收回在长风的绝对话语权,这买卖一点都不亏。
那个不痛不痒的错误周知意也想好了,就用她之前否定长风的旧方案,年会前后加班加点赶出来的新方案给辛惜兰,她把旧的交上去,这样颂怀就会怀疑她工作能力有问题继而上升到她的工作态度,辛惜兰及时的拿出来补救方案,她再顺势提离职,简直就是完美——
那两版方案都放在同一个文件夹里,命名方式都高度一致,,两天前周知意还在想这样的巧合简直是上天在给她开绿灯,不过两天,许半青的一个电话宣告她的逃跑大计夭折——
还没来得及和辛惜兰谈判,这份文件就被执行力强且勤劳的许半青交了出去。
还马不停蹄的捅到了颂怀眼前。
简直就是出师未捷身先死。
周知意仰天长叹,颇有些无人能懂的欲哭无泪,许半青哭的天昏地暗,嗓音嘶哑的问:
“周组长……呜呜对不起……你刚请假第二天我就给你惹祸……呜呜呜……”
周知意在许半青这天塌了的语气里看了一眼徐立言,她侧过身去低声道:
“没事的”
反正周知意打定主意要辞职,那早两天晚两天又有什么区别呢?
她笑了笑,眺望着泠泠江水,对许半青说:
“你不要怕,这只是个无心之失,天塌下来也有我在呢。”
这话出来的那一霎那许半青都要爱上她,“周组长……”
周知意笑笑,说:“我会和辛总监通电话的,你放心下班吧。 ”
许半青哭着抹眼泪,周知意挂了电话。
她转过身去看向徐立言的那一瞬间,徐立言也望向她,他向前两步,周知意还没说话,徐立言就率先开口丢下一个惊雷——
“长风项目出事了,你的休假也被颂怀中止,我们连夜回西琅。”
这时周知意只以为是许半青说的小打小闹,她点点头说,好。
直到两个人辞别明月前往东都国际机场。
周知意不忍许半青背锅,便在候机时把责任统统拦在了自己的身上:
“这次出事,其实不怪辛总监和许半青,是我没仔细标注好分类,这才导致后续的问题。”
她声音低低的,却很坚定的把责任归咎到了自己的身上,徐立言神色复杂的看了她一眼,说:“什么问题?”
周知意懵了一下,说:“颂总刚刚不是和你说了吗?辛总监交错方案被骂的事情啊——”
徐立言闻言神色更复杂了,他看向周知意说:
“你以为颂怀中止你的年假,痛骂辛惜兰,是因为一个小方案失误?”
周知意在这话里皱了皱眉,说:“不是吗?”
徐立言摇摇头,颇有些感慨道:“你是真的不怎么玩手机冲浪啊。”
说着,他拿起手机打开社交软件,还没点开热搜,旁边路过了一个年轻人,于是周知意就这么措不及防的听见了长风十七阙的关键台词——
<我朝失城池十七,你复十六而憾亡,最后一城化一阙长风,来坟前见你>
那是少年将军亡后悼词,是长风十七阙的最后一阙。
周知意愣住了,车祸事故后她总是冷冷淡淡,脸上很少出现生动的表情,此刻却瞪大眼睛不可思议的看着那个年轻路人,甚至想也不想的追上去拦住他:
“你好——”
朝气蓬勃的年轻人被拦住后本来很生气,看清周知意后却霎那变脸。
他红着脸,说话都有些结巴:“你……你好,怎么了吗?”
周知意没闲心管这些,直白的指着他的手机问:
“你这放的是……?”
那年轻人以为她感兴趣,便热心科普:
“哦,你说这个呀。”
他笑开,拿着那个视频对着周知意说,“这是游戏pv画面,就是宣传影像——是声韵旗下的新游戏,叫什么长风十七阙,我在热搜上看见了,就随手点开看看。”说着,他又看了一眼,低声说,“做的还真不错,尤其是刚刚放出来的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将军,我很喜欢——”
这是周知意一手改出来的角色,她怎么可能不清楚?只不过她预想中发布后的盛大场景统统没有出现,反而是以这样的方式被人讨论。
周知意眼前一黑,忽地感觉天旋地转。
她踉跄一步,徐立言过来抻住她,对那人低声道:
“谢谢你的告知。”
那年轻人狐疑的扫了徐立言两秒,见周知意没挣扎,这才确定他们是一起的。
他放下心,又关切地问周知意:“你没事吧?”
周知意苍白着脸摇头,又对着他道谢,那年轻人不好意思的笑着挠头,提出来可以和周知意留个联系方式,等游戏正式上线后他们组队一起玩……
徐立言闻言,本就难看的脸色更黑了。
周知意婉拒了。
别说她没心情,平日里她也不喜欢玩游戏,唯一的游戏账号还是如梦令内测时不得不注册的,名字都是随便取得,如今好多年没上,密码都找不回来了。
周知意惨白着一张脸看向徐立言,事到如今,她终于知道为什么整个策划部都在加班——
根本不是因为许半青提交错了文件,而是声韵的绝密项目长风十七阙提前泄露了,颂怀在及时追责。
徐立言在她恍惚的神色里点点头,他递过来手机,热搜显然挂着长风相关词——
<声韵长风十七阙>
<长风十七阙 历史设定>
<长风十七阙 早亡少年将军人设出彩>
周知意的脚又软了一下,她闭上眼,不愿意面对心血付诸东流的现实,徐立言打开颂怀的对话框,毫无保留的递给她——
“提前中止你的年假不是因为你的实习生犯了错,而是因为无奈之举——
你也看见了,游戏剧情pv泄露,现在上了热搜压不下去,公司现在人心惶惶,我们必须露面稳住大家的情绪——”
周知意点点头,深呼吸一口气后拿出态度来:
“我没关系的,我愿意回去一起想办法。”
徐立言笑了笑,在她的妥协里心口有些闷闷的疼。
对于这次的泄露事故,他很生气——前所未有的生气——周知意入职后对这个项目就付出了百分之二百的心血,两个人闹矛盾时她改项目磨剧情磨人设,一起吃饭的时候她也在忙工作,春节休假时改,新年团圆后改,甚至睡醒第一件事情就是改——
改完设定改框架,改完框架补细节,细致到连路边的一块石头都能牵扯出来一曲完整的悲欢离合,而这样不眠不休的心血,一遭被人泄露——
徐立言不可能不气。
周知意眉心紧蹙,她实在揪心,徐立言低头看她,忽然道:
“相信我,我能解决。”
周知意抬起头,徐立言语气郑重的对她承诺:
“我不会让你的心血毁于一旦。”
周知意没回答,她忽然对徐立言有了很多的愧疚。
明明之前入职的时候明月已经和她说过了,长风是徐立言自从开公司以来就开始着手准备的项目,是他不眠不休的心血,可是她还是有了坏心思,哪怕没来得及行动,现在也误打误撞的给徐立言惹下了小麻烦……虽然不值一提,但她还是很后悔。
命运的齿轮为她的阴暗念头给出来了最好的报复。
登机之后,两人坐头等舱。
周知意的脸色实在是难看,徐立言叹了口气,找空姐要了条毯子。
他弯腰把那条毯子盖在她身上,试图转移话题来吸引她的注意力:
“距离落地还有几个小时——”
周知意看向他,徐立言低声开口:
“在最后属于我们的时光里,你想和我说一下小橘吗?”
几乎是在他提起小橘的同时,周知意的鼻尖就酸了。
她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
徐立言在那湿润的呼吸里一顿。
他没有起身,反而蹲了下去,看着周知意那双湿漉漉的眼睛,低声问:
“你不是故意丢了小橘的,对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周知意当然不是故意丢掉小橘的。
那是她的情感支柱, 是陪着她远走天南海北的唯一寄托,她疯了才会丢掉小橘。
但是这句话她不能和徐立言讲。
徐立言是个很细心的人,看起来漫不经心, 甚至有些散漫,可是他会把最微小的细节记在心里, 认认真真的去办, 比如说她家里没有的饮水设备,卧室里用完的那瓶香薰蜡烛, 还有家里被换置一新的洗护用品。
而且徐立言也很聪明, 他甚至能识别周知意的每一句假话。
现在他蹲下来,认认真真的看着周知意的眼睛, 周知意在他的目光里无所遁形。周知意只能半真半假的说, 是因为出差在机场和别人拿错了行李箱。
说完, 她装出来一副困倦的样子低下头去。
徐立言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也暂时放过她,伸手为她盖好柔软的毯子后回自己的座位了。
在机场和别人拿错了行李箱是真的, 出差是假的。
她闭上眼睛在飞机传来的颠簸中睡过去,小橘趴在她怀里不高兴的抬头看她:
“你又骗他。”
又一次梦见小橘,她依然很高兴。
这一次, 她终于有机会仔仔细细的端详小橘。
小橘看着她笑中带泪的样子撇了撇嘴:
“干嘛呀?这副表情。你还不让我提, 要不是因为这个我们怎么会分开这么久,真讨厌, 真讨厌,我讨厌和你分开, 你哭我都不能抱你了。”
周知意擦了擦眼泪,亲密的抱着它说:
“我没有怪你,小橘。”
“只是这个时间真的不合适。”
小橘眨巴着萌萌的大眼睛看着她, 懵懂的问:
“哪里不合适啦?
他一直爱着你,明明你也还在爱他,那为什么不能告诉他?你明明知道你说了之前的那些曲折都会消失,可你总是任由他误解你。”
小橘生气的看着她:“你总是不解释!”
周知意摸摸它的脑袋,笑了一下:
“小橘呀小橘,你总是这样单纯,总是这么不谙世事。”
小橘不喜欢听这句话,对着她无声抗议,周知意笑了一下,垂头亲亲它:
“可是我们两个之间已经达成平衡了,我和他,是认认真真的告别了的。”
小橘不懂:“你说坦白吗?可那不是说开更好吗?更何况你现在还选择跟着他一起回公司——”
周知意说:“回公司是我的责任,我受雇于声韵,现在负责的工作出了问题,我自然首当其冲,在在所不惜,而我和徐立言的坦白不是更好——”
“小橘呀,人心里都有秘密,毫无保留说出来这些秘密,要么就是彻底交心,发自内心的接纳彼此进入对方的生活,要么,就是此生再也不见。
很不幸,我和徐立言,属于第二种情况。”
小橘闷闷的垂下头:“那你又要和他告别了。”
周知意惆怅的看向窗外说: “是呀,我又要和他告别了。”
小橘撇着嘴,过了好一会后才说:
“可是我不喜欢你过之前那种生活。”
“我现在又不在你身边,你哭了我都不知道,都没有人来安慰你。”
周知意笑着摸了摸小橘的头:
“可是小橘,你忘了吗?
我一点也不喜欢自己哭,我也很少哭。”
小橘不说话了。
周知意这话说的是真的,她没怎么为生活哭过,哪怕是在溪州职业那段绝望的时期,哪怕是和徐立言彻底失联决定放弃一切的时候,她都没掉过眼泪。
周知意只有面对小橘和徐立言的时候会不加节制的哭,以至于小橘都忽略了,她真的是一个很坚强很倔强的一个人。
小橘抿着唇沉默,看上去很不开心。周知意把头埋在它的怀里,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梨和黄葵籽的湿润感沁入鼻腔,她闭上眼睛,认认真真的感受小橘的存在。
丢掉小橘的那趟旅程对她来说刻骨铭心,她什么也没留下,只留下了随手买的一瓶香水。前一天晚上她还把这香水喷在小橘身上抱着小橘睡得天昏地暗,后一天她就在机场和别人拿错了箱子,和小橘天各一方。
周知意用了各种方法都没找到小橘,而她最绝望的那一刻,她寄回家的快递姗姗来迟——
飘洋过海高价寄回的木箱子外面套了好多层包装,再打开显然是lelabo的经典包装。银灰色的金属盖帽,玻璃瓶身上特制的白纸条用法语印着购买地点和她的信息,按下喷头,小橘的模样和买下这瓶香水的淋漓雨天一同出现在她的眼前。
周知意捧着那瓶another13泣不成声,自此之后,她再也没见过小橘。
哪怕她身上永远带有小橘的味道。
落地西琅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了,两个人马不停蹄的往声韵赶。
再次踏进声韵大楼的那一刻,徐立言停了一下,他仰起头看了一眼这个地方,鬼使神差的看了一下时间,凌晨两点。
眼前忽然浮现去年深秋的景象,那时西琅下了暴雨,他不小心生了病,顶着高烧出门去医院的时候,也是凌晨两点。
那天他在徐来口中听见了她的名字,次日傍晚,他们重逢。
措不及防,简直像做梦一样。
徐立言一阵恍惚,走在前面的周知意发觉他没跟上来,转过身来,有些疑惑地问:
“怎么了?”
徐立言回过神来,摇摇头,在漆黑长夜里踏着灯光走到周知意身边。她只是存在,哪怕什么都不做,徐立言的心境就天差地别。
两个人并肩上了十八楼,周知意识趣的回了自己办公室。
中央会议室内灯火通明,徐立言推门进去,几人陆续起身,面上却都是松了口气的样子——
辛惜兰最为明显,她吊着一口气赶补救方案,看清徐立言后脑海里不自觉的就飘过一行字——
yes!yes!声韵最能抗事的男人回来了!!!
发觉她走神,颂怀狠狠瞪她一眼,辛惜兰撇撇嘴,继续低头写预案。
徐立言没心情关注他们,他确定颂怀正在联合辛惜兰正在出紧急公关方案后,率先走到怀宜和应一承面前,居高临下的问责:
“解释。”
应一承头皮发麻,低声开口:“项目经手人员太多,流出途径目前无法确认……”
徐立言冷笑一下,看向怀宜。
怀宜近年来也养出来不少坏脾气,她从今天下午就开始被迫加班到现在,中台支撑尤其是网安部恨不得每个人都要向她汇报两句以证清白,她本来就烦,现在被徐立言这样一看,一下就忍不住了:
“看我干嘛?”
她看向徐立言,冷声说:
“问题是不是出在我这儿你最清楚,不可能有人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攻破我的防火墙盗取素材。
国内就没有这个实力的黑客——”
这话简直太嚣张了,但事实真的是这样。
怀宜是罕见的天才,这个罕见的天才具体体现在她大学刚毕业就被特招进航天所负责嵌入式控制代码,也就是核心工程师,而这位负责星载箭载弹载嵌入式控制代码的工程师的业余爱好是,跑去航天员的信息安全部和同事蹲在一起研究系统加固和内网防护。
当然,心情不好的时候偶尔还报复几个傻缺黑客,比如黑进他们的电脑删除数据。
怀宜的实力有目共睹,不然徐立言也不可能聘请她来公司。
因此徐立言只打开防火墙看了一眼就排除了她的嫌疑——这个世界上能破解怀宜防护系统的人不是不存在,只不过他们大多被军方政府以及各大研究所招揽,没什么闲心花费力气来找声韵的不痛快。
应一承没给出来解释,但给出来了解决方案,他调度了声韵整个发行部来控制舆情。应一承一边心虚的看向徐立言,一边实时的和他汇报情况:
“热度完全压不下去,尤其是新修改增添的少年将军,四个主流平台三个热一,简直是恐怖的程度。”
“群众传播也压不住,现在发侵权追责声明来控制舆情已经不起作用了。”
“发现泄露的第一时间已经联系各大平台论坛贴吧要求下架视频,但收效甚微,现在甚至愈演愈烈……”
应一承本就内向腼腆,说话也温和,现在更是在不利情况里声音愈来愈低,到最后几乎微不可察。几步之隔,颂怀和辛惜兰坐在一起,两人拼了命的写紧急公关预案。
窗外夜色浓重,徐立言走到窗前,站在十八楼朝下俯视——
万家灯火早已熄灭,这里却灯火通明,里面的人个个心急如焚。
颂怀在最后一节里侧头,看向徐立言沉默的背影,旁边的辛惜兰猛地一拍桌子大喊:
“我写完了!!”
颂怀猝不及防被吓的一个哆嗦,没好气的吼她:
“大半夜的你要死啊——”
辛惜兰撇了撇嘴,忍着倦意和他忽如其来的坏脾气把电脑抱给他看。颂怀接过大体浏览一下,紧绷的脸色也缓和下来——
这也是他为什么一直敲打辛惜兰但是一直没有开掉她的原因——
辛惜兰是有真本事在身上的。
作为第一个被选入长风项目组的人,她偶尔犯糊涂,但都无伤大雅,关键时刻是抗压,比如现在她就顶着巨大的舆论风波和上司的压力,率先给出来一份可行的公关方案,尽管这个方案颂怀只给她打八十分——但也很够用了。
怀宜正在办公室里憋着一口气查究竟是那个该死的泄露了文件,应一承坐在一旁手都要敲出来火星,颂怀抱着辛惜兰新鲜出炉的公关方案前去给徐立言看,刚走两步,徐立言却忽然转过身来说:
“不用了——”
几个人齐齐抬起头来看着他。
徐立言在一众目光里轻描淡写的说:
“直接发。”
好一会儿,几人才反应过来这个直接发不是直接发公关文稿,而是直接发布游戏内容,在毫无预热的情况下空降上市。
“不行——"
"不行!!”
"你疯了??”
颂怀在怀宜那句你疯了的惊讶语气里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又很快转过身来对徐立言说:
“游戏还未完善,现在发布,不是好时机。”
“我知道,溪州考古审批还没有下来,项目很可能大改,但,长风现在铺天盖地全网传播热议,我们没有更好的方法了不是吗?”
颂怀依旧不赞同:“深夜不能翻起来多少风浪,况且你忘了吗?声韵初创的时候你忙的天昏地暗,孤注一掷也要做长风,数年不眠不休的心血,不能因为一次意外泄漏就弃之不顾啊。 ”
徐立言没说话。
他抬起眼,越过玻璃看向外面,周知意正站在茶水间安静的喝水,她低低地敛着眉,姣好地面容上是化不开的淡淡愁绪,无意间抬眼朝这边望过来,眼眸里是说不清的揪心。
颂怀还在继续劝他:“只需要两个月,再根据出土的古墓完善一下细节,长风就彻底完整了,也可以告一段落……”
徐立言在这句话里笑了一下。
他看向周知意的身影。
长风诞生的使命在他和周知意重逢的那一刻,就已经完成了。
徐立言低声说:“颂怀,择日不如撞日——”
他看向颂怀那双漆黑的眼睛,淡淡的陈述事实:
“从游戏pv泄露开始,各大平台的热搜就居高不下,引起来极其热烈的反响,如果我没看错的话,甚至隐隐破圈,又要大爆的趋势——”
徐立言适时看向应一承,应一承当即转过电脑,指着发行部新传过来的数据说:
“是这样,热搜根本压不住,除了历史手游圈,各大圈子都涉及了,有些乙女游戏玩家也纷纷注册,表示圈外人想要偷吃一口……”
颂怀在那张充满爆点的截图里默默扶额,徐立言笑了一下,伸手拍了拍颂怀的肩膀,看向应一承说:
“买热搜。”
他说:“不压了,现在买热搜,明天晚上六点开发布会——”
徐立言看着众人,把目光投向茶水间,低声却不容置喙的说:“宣布长风正式上线。”
四目相对,周知意在外面对他笑了一下。
徐立言对她点了点头。
择日不如撞日,现在就是好时机。
有这么好的时机,为什么不用?
长风十七阙早在去年十月就已经打磨成熟,只是有一点微不足道的历史偏差,他们端着认真负责的态度招了历史顾问,增添改善,半年不眠不休的修改,其实早就准备好了,只不过溪州古墓横空出世——
但也无伤大雅,没有人一上线就能够解锁全部剧情,而他们有时间来慢慢磨这一部分。
徐立言云淡风轻的拉开门,走到周知意身边。
命运让长风在风雨里落地,猝不及防的和这个世界相见,它总是喜欢这样戏弄人,无论是谁,似乎都逃不过命运的玩弄,翻不过它的五指山。
徐立言低下头,认真的听周知意讲话——
但他不服,他向来不信命运。
如果非要比,那就看看,究竟是他强过风霜,还是大雪压垮一切。
作者有话说:
颂怀:大半夜你要死啊——辛惜兰:又。骂。我。——看见徐立言去找周知意的众人反应belike:颂怀&怀宜&应一承 :不是,现在演也不演了吗?凌晨两点一起来公司也就算了,现在开完会还要马不停蹄的腻在一起……辛惜兰:????咋了,啥,为什么他们三个人仰头扶额,谁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谁懂,大纲明明已经写到了两人do了,正文才写到这儿……我现在抓心挠肝的……
第47章
临时决定发布长风后, 各部门如临大敌,每个人脸上都是明显的紧绷。
应一承在发行运营部指挥着手下,隔三岔五就买个热搜, 放个物料。颂怀和辛惜兰去到十三楼加班加点。挨个的检查各小组事宜。
公司上上下下从天黑忙到天亮,别说不眠不休, 就是一口水也来不及喝。
周知意博士毕业后第一次因为工作原因熬了个通宵, 站起身来的时候脚步都虚浮,总助敲门送来早点, 她没反应过来, 还是缓神的时候总助解释说徐总给所有员工都订了餐稍作补给,早饭放在外面, 不够吃可以再去拿。
周知意这才缓缓的点了点头, 道了声辛苦。
事实上, 她昨天知道徐立言拍板发布的时候第一反应也是不妥,可仔细想想,这部险棋却出奇的妙。
热度喧嚣尘上, 对家隐在暗处虎视眈眈,流出途径不明,长风似乎无路可走只能被打压, 索性就明牌, 借着这股莫名其妙的东风反败为胜,直上青云。
反正天无绝人之路。
她低下头看着桌上的早餐, 好一会后,又去外面拿了两份, 走到隔壁,推开怀宜的门。
一进去周知意就被劈里啪啦的电脑敲击声震住了,怀宜坐在办公椅上沉着脸盯着屏幕, 颇有几分周知意刚来面试时她表现出来的严肃。
怀宜侧头看了她一眼,冷声道:
"你怎么来了?"
周知意在这不近人情的语气里莫名其妙的笑了一下。看来她是真的被气的不轻,那股懒洋洋的风流劲儿都消失了。
周知意上前两步,坐到她办公室的沙发上:
“徐总订了餐,我来送一份给你。”
怀宜说:“你放那吧,我忙完吃。”
周知意把她那份摆好,又拆开自己的汉堡咬了一口,这才慢慢悠悠的说:
“今天还能忙的完吗?”
话音落下,怀宜一拍桌子怒道:
“靠——最好别让我查出来究竟是哪个杀千刀的泄密——”
周知意点了点头,云淡风轻的说:
“快过来吃饭了。”
怀宜哀怨的看了她一眼,摘下来无框眼镜随手放到办公桌上,她走到周知意面前,弯腰摸起来那个热汉堡愤恨的咬了一口。
周知意觉得她莫名的有些可爱。
怀宜在一旁坐下,想起来隔壁办公室亮了一整夜的灯,她顿了顿,漫不经心的说:
“你昨天一整晚没睡真的没事吗?”
周知意在她这别扭的关切里笑了一下:
“有什么事?熬夜而已。”
怀宜撇撇嘴,在她的鬼扯里毫不犹豫的反驳:
“你全身上下就嘴最硬。”
她又咬了一口汉堡,几乎是咬下去一半,含糊不清的叮嘱她说:“你身体不好就不要硬熬,该休息就休息,不然回头揪出来内鬼我还要提着花篮去医院看你,想想就累。”
周知意失笑:“谁在那说我身体不好?”
虽然有一丢丢的虚弱,但也没有到这种林黛玉的程度吧?
她脑海里隐隐约约又有了一个模糊的影像,正当周知意看着汉堡隐隐咬牙的时候,怀宜咽下去嘴里的东西,清脆道:“兰因啊。”
周知意刚起到一半的怒火刹那烟消云散。
她几乎是懵了,转过身去对着怀宜发出了一声无比清澈的疑问:“谁???”
“兰因??”
怀宜点点头:“对啊,兰因。”
她伸手拿起来那杯苦的要命的黑咖啡一口灌下去,周知意还是很懵:“兰因怎么会知道?”
怀宜闻言似笑非笑的看着她:“还说你熬夜没关系?当然是徐来告诉她的。”
周知意点点头,继续埋头吃自己的饭:“哦。”
怀宜端着冰美式好整以暇的看着她。
两秒后,周知意猛地抬起头来,震惊道:
“他们什么时候这么好了,我怎么不知道???”
怀宜开心的笑了:
“你都自顾不暇,还有心情去管别人的事情吗?”
周知意觉得她说的很中肯。
怀宜也不卖关子,又说:“新年俩人亲了之后就一直别扭着,这不前两天明月婚礼上让兰因抓住机会了——”
周知意实在好奇,眨巴着眼睛看她。
怀宜顿了顿,失笑道:
“兰因也喝醉了,但她比你有本事。”
几个字让周知意抓心挠肝的,她支支吾吾道:
“怎么个有本事?”
“还能怎么有本事,无非就是把人带上了床。”
周知意惊讶了两秒,很顺利的就接受了这个现实,并且开始堂而皇之的思考以后两人结婚了她要拿多少份子钱,不会拿两份吧?
嘶——
她这边正推测着,怀宜又打开了手机,她说:
“不过你喝醉了那段我也录下来了,还真别说,你和那徐立言郎才女貌,站在一起赏心悦目的,我甚至给你们俩出了一张神图——”
周知意正迷糊思考着份子钱的事儿,根本没心思听怀宜说什么,手里冷不丁的就被塞进了一个手机,她低头一看,魂都吓掉了——
高清大图上她捧着徐立言的脸亲,他揽着她的腰,面色冷淡,眼底却如春江水,他睁着眼纵容一切发生,但这不是这张图最妙的地方。
怀宜这张图最妙的在于,她拍到的是周知意后退而徐立言追着亲上去的那个微妙的瞬间。
周知意耳朵通红,她烫手山芋似的把手机扔回去,颇有些咬牙切齿道:
“怀宜!!!”
怀宜在她面红耳赤的样子里乐不可支:
“干嘛呀,就一张图,我还没问你们俩进展到哪里了。”
周知意端起来热豆浆,丢下一句‘我就不该来找你吃饭’,旋即落荒而逃,打开门的那一瞬间,刚好遇见徐立言在会议室里出来,她迁怒的瞪了徐立言一眼,两步走到办公室里嘭一声甩上门。
徐立言满头雾水,走到怀宜面前坐下,颇有些无奈的问:
“大清早你惹她干嘛?”
怀宜把桌上多一份的汉堡推过去,说:“我哪里惹她了?我只是给她看了我的杰作。”
徐立言从东都到现在一点东西都没吃,实在饿的不行了,他拆开汉堡往嘴里送,含糊的问:
“什么杰作?泄露人找到了?”
怀宜不吃压力:“快了,再有半天就能成——
不过我的杰作包你满意的。”
徐立言似笑非笑的看了她一眼,怀宜自信的递出去手机。他认认真真的看了两秒,淡定的说:
“挺好。”
想起来周知意刚刚怒气冲冲的那一眼,他又笑了笑,说:“发我吧。”
怀宜的摄影技术得到了认可,心情也一下子好了起来,甚至有心情和徐立言开玩笑:
"两千一张,放在婚礼上两万,买断五万。"
徐立言三两下吃掉那个汉堡,不吃压力的起身:
“婚礼你先随五万份子钱。”
说着徐立言带上了怀宜办公室的门,走了两步,还不忘推门回来:
“今天上午你要是还查不出来泄露渠道,你这个月的奖金就扣除——”
“……”
好不容易被一顿早餐哄好的怀宜一下又开始生气,她猛地一拍桌子:
“靠——”
怀宜骂骂咧咧的起身坐到办公桌前,这徐立言未免也太不近人情,刚还吃了她一个汉堡,现在就要扣他奖金,简直是恩将仇报——等等
怀宜想到这里顿了一下。
哪里来的汉堡???
上午的插曲后,周知意再没出过办公室,直到动身去发布会现场的时候才推开了那扇门。许半青等在门外,她在周知意出来的那一霎那就伸手接过她的电脑包,周知意还愣了愣,意识到她是想要弥补自己的失误。
周知意失笑,但事情分轻重缓急,长风发布在即,她也没时间来安慰许半青的情绪。
走到发布会的时候会厅里已经汇集了各类媒体,一眼望去数不清的专业摄影设备,徐立言正和颂怀站在一起说话,周知意默默的走到角落里坐下,静静的等待着发布会开场。
室内喧闹不堪,没多久,发布会顺利开始。
周知意松了一口气,侧头看去,许半青颇有些恍惚,她依然战战兢兢。
《长风十七阙》的概念影像放完,徐立言站在聚光灯下讲话,他眉眼含笑,温和端方,一眼看过去是掩盖不住的意气风发。周知意远远的看着他,忽然开口说:
“半青,你为什么会选择做游戏?”
许半青在一众掌声里恍然,沉默许久,她才咬了咬唇,低声说:
“我之前的时候精神状态很差,每天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那年上新了一款历史类的新游戏,我意外刷到,便好奇去玩,没想到在游戏里意外被拯救,于是大学毕业后,我也一头扎进这个行业。”
周知意点了点头,见她逐渐放松下来,笑了一下。
许半青也笑了笑,说:“她的游戏id我还记得,很奇怪很敷衍的名字,四个1。”
像是收到工作不耐烦打出来的回复。
周知意看了她一眼,问:“什么游戏?”
许半青说:“如梦令。”
这下轮到周知意恍惚了,她说:“如梦令?”
许半青点点头,笑道:“不知道是不是取自李清照的如梦令,反正我是资深玩家呢。”
周知意笑笑,没在说话了。
徐立言还在台上介绍角色,过一会后,周知意起身,从后门偷偷溜出去。
走廊灯光惨白,周知意往厕所走,她难免想起来许半青的话——
不知道是不是取自李清照的如梦令。
不是。
是朱敦儒的如梦令——
一夜新秋风雨。
客恨客愁无数。
我是卧云人,悔到红尘深处。
难住。
难住。
拂袖青山归去。
周知意推开厕所的门,坐在马桶上打开应用市场下载回那个熟悉的游戏,找回账号密码,而后看见了列表里唯二的两个人。
一个叫伴卿,一个叫盐很咸。
眼前又浮现出来恍惚的画面,叮咚一声,有人发来消息。24岁的周知意头昏脑胀的打开办公软件,发现是好大喜功的平级。
——周组长,你去注册个账号看一下游戏反响。
——1111。
周知意笑了一下。许半青说的一点也没错,她当年确实很敷衍。
就这一晃神的时间,手机开始震动,盐很咸的消息从具体的数值变成了几个点,并且依然在持续震动。
周知意顿了顿,后知后觉的回忆起来了盐很咸。
她是在日常检查剧情任务的时候遇见他的,前几天都不说话,一直跟着她,顽固的发来好友申请,周知意都没有同意。她不想在工作号上有好友,也不准备玩这个游戏,更不想和任何人有联系。
盐很咸也很固执,他的好友申请连发了二十四天。
第二十四天,周知意再次上线,她看着那二十四条零点准时发来的游戏申请,毫不犹豫的点了拒绝。
这次盐很咸似乎在线,他回的很快:
“你上线了?”
“怎么又拒绝我。”
“没事,那我明天再申请添加你好友。”
“我们今天去哪玩?”
周知意在这四条消息里顿了顿,没回他,他也不再乎,依旧跟着周知意四处乱跑。
次日零点,盐很咸的好友主动弹了出来,这一次,周知意点了同意。
盐很咸话很多,日常分享欲也很强,周知意不怎么回他,但是因为他说话风格太像徐立言,这才有一搭没一搭的和他聊,主动分享的寥寥无几,有也大多时候是天气。
北城下雨了。
北城秋天了。
下雪了。
冬天了。
周知意不常上线,一月也想不起来一次。
两个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两年,直到周知意研究生毕业。
博士那几年他发来了很多信息,周知意都没上线,没理他。
现在周知意也不想打开。
对于如梦令,她没有什么好说的,对于盐很咸,也只是一个很偶然的回忆,没什么不舍的。
周知意站起来删掉游戏出门,发布会依然在继续,徐立言在室内侃侃而谈,她却遇见了一个令她意外的人——
颂怀一脸忧心的站在走廊里抽烟,看上去烦躁不堪。
这还是周知意第一次见这位上司抽烟,颇有些新奇。
周知意放缓了脚步,颂怀侧身看来,吐出来一口迷蒙烟圈。
袅袅雾气里,周知意上前两步,缓缓问:
“怎么了吗?”
作者有话说:
徐立言:差点又背锅。
第48章
颂怀掐了那根刚点上都没抽两口的烟。
他直起身来挥手, 尽可能的散散味。
这个间隙里他捧着最后一点良心,垂眸疯狂思考究竟要不要告诉周知意,尽管他内心唾弃自己, 觉得他当下这种行为有种说不出来的伪善。
因为几乎是在看见了周知意的那一瞬间,颂怀就决定了, 要。
他必须得告诉周知意。
不然他也不会刻意来这里抽烟。
颂怀沉默两秒, 在周知意愈发诧异的目光里敛下眉,哑声说:
“声韵递往省文物局的审批被驳回了。”
“……”
周知意不可置信的看向颂怀。
他满眼无奈的说:“我们没有权限去溪州最新的古墓, 因此无从得知最新的细节。”
也就是说, 之前计划慢慢补完的细节将会无限期搁置,长风十七阙上线即迎来史上最艰难的挑战。
颂怀揉着额头苦笑:“还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计划赶不上变化快, 这都是什么糟心事。”
周知意在他自认倒霉的笑骂里完全提不起来任何笑意, 敷衍的假笑都摆不出来。
她问颂怀:“省文物局是只拒绝了我们的申请,还是拒绝了所有的申请?”
颂怀深深的看了她一眼,说:“所有的。”
“如果只拒绝我们的倒也还好办, 大不了我们去找关系去活泛一下,但拒绝了所有人,可就真的不是那么一回事了。”
周知意平日里不爱听徐立言和周阔聊天, 她总觉得麻烦, 但不感兴趣并不代表她对于时局不了解。
拒绝所有人的原因无非就那几个,发掘周期紧张, 不接待任何参观,而且墓葬属于敏感保护遗址, 仅接受科研文博院校——
周知意靠在墙上,在这个噩耗里飞速思考对策。
如果没记错的话他们是可以补材料尝试二次申诉的,只要弱化商业表述, 强化历史复原和传统文化科普传播,再争取博物馆博物馆或高校科研所作为背书单位,也同样可以一试。
但按照这种情况看,也有极大可能被驳回。
颂怀及时出声,他似乎灵光一闪,语气里还有点激动:
“我记得吴文中不是你的博导吗?”
他拿起手机来飞速查找,在确定后眼睛亮亮的看向周知意:
“或许我们可以从他这里知道一点消息呢?”
周知意静静的看着他。
颂怀又说:“我记得你上一份工作是北城研究所的研究员,这次参与研究的也有他们,或许我们可以——”
周知意说:“颂怀。”
她在冷白的灯光下直呼颂怀的名字,对着他破了一盆冷水:
“通过私下关系找考古人员私自带入发掘工地属于违规,是大忌。”
颂怀脸上的兴奋如潮水褪去。
万籁俱寂,徐立言的声音隐约透过话筒传出来。
好一会后,周知意忽然说:
“我会再去溪州试试的。”
颂怀慢吞吞的看了她一眼,说:
“去找吴文中吗?”
周知意没什么表情的说:“嗯。”
颂怀又问:“你当初在研究所的工作也是他介绍给你的?”
周知意说:“是。”
于是颂怀又问了那个无数人问过的问题。
究竟为什么辞职。
走廊的灯光很冷,周知意抬起头来远望,恍惚的思考她和吴文中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产生裂痕的。
大概是去年夏天,周父落地北城的那一刻。
自从周父对周知意说出去那句滚出他的家之后,周知意就带着小橘离开了,整整十年,她都不曾踏回西琅一步。
硕士毕业后她本想直接参加工作,却阴差阳错的遇见吴文中,读了博士。博士毕业后,周知意没什么去向,吴文中惜才,便做主安排她进了研究所。
周知意不喜欢发朋友圈,也不喜欢发社交平台,所以当周父出现在研究所门口的那一刻,她真的很震惊,有一瞬间甚至头皮发麻,下意识的开始应激。
断联近乎十年,他居然还是能找到她。
那天下午太阳很大,研究所门口,周知意出了一头冷汗。
周父上来拽她的胳膊不停的和她说话,恍惚中被一个人推开——
吴文中冷着脸问周父是谁,看着周知意颤抖的模样,转过头欲叫保安。
周父急了,大喊着说是她爸。
四周同事纷纷侧目,交头接耳。
周知意闭上眼睛,对吴文中点了点头。
确实是她爸。
十年不联系,忽然出现,但也是她生理学上的父亲。
吴文中意识到什么,带他们进了他办公室。
他很客气的给周父倒了茶,又贴心的让周知意出去工作,周知意一步三回头,吴文中把门关上了。
他们谈了什么周知意不清楚,再回过神来的时候办公室一阵劈里啪啦,周父大声的叫嚷隔着门传了出来,周知意闯进去的时候听见他说——
你算什么东西,老王八蛋敢对我的女儿指手画脚。
我是她爸,她回哪自然是我说了算。
我打她骂她都是应该,天底下哪个当父母的不教育自己的孩子,你一个外人插哪门子手?
她不回去?好啊,她不回去我今天就死在这里,逼死父亲的东西,看还有哪个研究所敢要她。
周知意浑身冰凉,四周投来的异样目光几乎将她淹没。
吴文中面不改色的叫来保安把他轰了出去。
书记闻声出来打圆场说谁还没个原生家庭的伤痛了,而后驱散众人,让吴文中不要和一个粗人生气。
吴文中没生气,他只是关上了办公室的门,给周知意倒了一杯热水。
周知意颤抖着接了过去,面上强撑着一片平静。
书记坐在一边也叹了口气,吴文中对着她说:
“他的行为我不怪你,我也不放在心上,但周知意——”
周知意仰起头,模糊看见了吴文中花白的头发。
吴文中冷声说:“你要是敢因为这件事情辞职,回去继续任他这么作践你,我们就断绝师生关系,今后老死不相往来。”
周知意辞职了。
这些渊源纠葛,她当然没有办法和颂怀讲。
她只能说自己对不起吴文中。
事实上,她也确实对不起这个如师如父的人。
北大博导,家世显赫,一生平步青云,旁人想在他面前说句重话都要掂量再三,可是却被她爸当着研究所众人的面指着鼻子骂,骂完还不算,她还一声不吭的辞了职,狠狠的打了他一个耳光。
吴文中这辈子都没遭遇过这样接二连三的羞辱。
他应该恨死周知意了。
周知意垂下眼睛说:“我对不起他。”
她苍白笑笑,不想继续多聊这个话题,颂怀也不是那样不识趣的人,见状只说:
“我安排你去北城出差。”
他拿起手机来亲自订机票:
“今天太赶时间了,明天下午的机票行吗?”
周知意没什么表情的点了点头。
手机震动一下,进来电话。
好巧不巧,是周父。
周知意看着震动的手机,没接。颂怀余光看过来,诧异挑眉,周知意扯开话题说:
“让怀宜部门的人查一下特别小组的设备吧。”
她顿了顿,说:“尤其是我的电脑,和许半青。”
颂怀听着并不意外。
他三两下订好机票,云淡风轻的说:
“怎么?许半青哪里有问题吗?”
周知意虚虚的看着前方,说:
“如果是你的话,你真的会因为一个莫须有的人一头扎进游戏行业吗?”
颂怀笑:“为什么不会?”
周知意说:“因为这话听着太真了,太真了,就不对。”
电话不知不觉挂断,两秒后又打了进来。
还是周父。
周知意垂眸,静静的看着手机震动,颂怀看着她这副不悲不喜的样子说:
“你真的很敏锐。”
也很无情。
后半句话,颂怀没说出来。
周知意笑了。
事实上,她对伴卿并不怎么有记忆,但周知意很清楚的记得她是怎么加上伴卿的联系方式的,是因为游戏的一个小bug,npc的剧情出现了一点问题,她跟着去记下来修正。除此之外,再也没说过更多的话,但刚刚许半青却欲盖弥彰的说,拯救。
拯救这个词就很好笑。
周知意都没把自己从重度抑郁和ptsd里拯救出来,现在却被告知说不经意间拯救了别人,不觉得很荒谬吗?
朦胧光线下,她想起见到许半青的第一面,太阳穿透玻璃照进十三楼,流动工位紧张,辛惜兰工作出了问题忙着追责,她不想插手遂打算躲去十八楼,转身却看见许半青在手足无措的站着。她背着光,周知意看不清楚她望过来的眼睛里写的究竟是单纯还是其它。
她总是识人不清,或许从来就没看透过许半青这个人。
周知意垂下头笑笑,手机里的电话也适时挂断。
她站直身体,无奈的摇了摇头,看来这下真的要引咎辞职了。
颂怀刚要让周知意不要多想,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准备出差,话还没说出口,她的手机铃声就突兀又刺耳的响了起来——
周知意皱着眉头看着那个陌生号码烦不胜烦。
她断定是周父搞得鬼把戏,于是无情掐断。
谁知对方却锲而不舍,周知意的烦躁火气在这一刻达到巅峰,她冷笑一下,接听:
“究竟什么事?”
下一秒,周知意握着手机的手刹那脱力,手机摔的四分五裂。
她面色惨白,腿一软,险些跪在地上。
颂怀大惊着掺住她。
不远处,电话幽幽的亮着,那个温和而陌生的男人耐心重复道:
“周小姐,听得到吗?”
“您父亲出了车祸,正在医院里抢救——”
作者有话说:
加班加点赶下一章 所有的心结都说清 大do特do
第49章
周知意推开颂怀, 抓起手机疯了一样往外跑。
颂怀不放心追出去,她伸手拦了辆出租车扬长而去。出了这档子事任谁都揪心,颂怀本想跟上去, 奈何发布会接近尾声,手机里一条消息一条消息的进, 他根本脱不开身。
好在颂怀刚听清了周父送去抢救的医院是徐来在的医院。
天空一寸寸的暗下去, 城市亮起来灯,颂怀对着拥挤的道路, 颇为着急的掏出手机给徐来打电话——
接啊。
接啊。
徐来。
接啊。
“您好, 您拨打的电话——”
“靠!!!”
颂怀按掉电话,深呼吸一口给兰因打过去。
那边很快接起, 传来笑音:
“怎么, 发布会还没结束就要庆功宴——”
“周知意她爸出车祸了——”
两道声音一同响起, 又同时陷入沉默。
两秒后,兰因惊叫:“什么??”
颂怀伸手向后捋了把头发,烦得单手叉腰说:
“刚刚电话打到她手机上, 我亲耳听到的,她现在自己去医院了,就是那你那个小情人的医院, 我实在是走不开, 你有时间过去看看,没时间就告诉怀宜, 让她去看看——”
兰因拿着手机就向外跑,还不忘了问:
“徐立言呢?”
颂怀皱着眉又看了一眼路, 说:
“还在主持发布会。”
“你快去吧,我从来没见她脸白成那样过。”
兰因顾不上多说,匆匆挂了电话拦车。
晚高峰期间处处堵车, 江边好几辆车拒载,兰因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团团转。她心急如焚,气的一脚踢在马路牙子上。老天爷真会戏弄人,她就今天偷懒儿没开车,偏偏今天就出事。
周知意同样堵在车流里,她脑海里不停在回想一个奇怪的画面。
她站在灯下,冷眼看着周父的电话打来,挂断。
她几乎是无情的在想:
究竟是有什么事非要打给她。
究竟有什么事非要她知道?
难道他也出车祸了,性命攸关吗?
于是她就那么冷漠的看着,就那么面无表情的看着电话不停的震动,然后挂断。
上天看不过去她这份漠然,给出了惩罚。
有。
生死攸关的事,算不算大事?
是的。
他也出车祸了,正在抢救,性命攸关,所以才不停的打电话给她。
周知意呼吸急促,指甲死死的掐进自己的掌心。
车祸,又是车祸。
又是车祸!!!
这一刻她愤恨的同时却也后悔。
是不是刚刚的念头太过恶毒触怒上天,佛祖降下来的惩罚。
她就要鬼使神差的相信命运。
这个世界上因果轮回,人真的会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哪怕是恶念也不行。
天色彻底暗下去,徐立言终于结束发布会,下台时接住了工作人员递来的矿泉水。
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看见颂怀就站在暗角,神色复杂的看着他。
颂怀说:“哥,我和你说个事。”
徐立言嘴角的笑一寸寸的僵住,矿泉水瓶砸在地上又弹起,水洒了一地,他在听清车祸后瞳孔皱缩,毫不犹豫的向外冲。
一路颠簸摇晃,周知意几乎是提着最后一口气赶到医院,她摔了好几次才走到急诊,周知意不顾跌破的膝盖,拉住护士,颤抖着问道:
“你……你好。”
她眼泪控制不住往下掉,怎么也擦不干净。
周知意低下头,深呼吸一口,忍着哭腔说:
“周…周玉山…在哪里。”
“就是那…那个……出了车祸来…抢救的。”
说巧也巧,这小护士就是参与抢救的其中之一,她看着周知意凄凄惨惨的样子,伸出手来顺了顺她的背:“别哭别哭。”
那小护士把手里的托盘放在一边说:
“他在住院部1721。”
周知意转过身就往住院部跑。
托徐来的福,她对医院的路还算清楚。
泪水和恐惧还在不断一起往外涌,周知意跌跌撞撞,又摔一跤。这一下摔的狠,手掌都跌破了不说,她半天都没缓过劲儿来,还是路过的好心人看见地上的血尖叫一声,过来扶她。
周知意站起来咬着牙朝住院部走。
她几乎是边走边哭。
黑暗里,她又回到绝望的十八岁。
周瑶岑和姐姐的遗体相继出现在她眼前,她在剧烈的恶心下踏进了住院部的大厅,忍着头昏眼花,拖着身体向前走。
停在1721面前,她伸出手,却怎么也推不开门。
是推不开,还是不敢推开,她根本不敢去想。
车祸,抢救。
抢救失败。
然后她们在她眼前盖上白布。
烟消云散。
车祸,抢救。
抢救失败……
然后……然后……
周知意整颗心都想吐出来。
车祸,抢救。
抢救……
她闭上眼睛,推开门。
预想之中的死寂没有传来,反而是周父声如洪钟。恍惚之中,周知意听见他说:“好像是我女儿来了,小钟,你去看看是不是她。”
周知意眨了眨眼,拖着一口气向里走。
陌生的男人看清她后满脸震惊,周父随着他的视线转过头,在她失血的脸色里笑呵呵的说:
“怎么急成这个样子?”
周知意在这句话里彻底松了口气,直直的就往后倒。
跟在她后面一起进来的小护士尖叫一声抱住她,周知意踉跄了一下,勉强站稳。
她扶着小护士,看着周父说:“你没事……?”
周父说:“没事啊,就是我在路上不小心窜出来,摔了一跤,晕了过去而已。”
他笑呵呵的看着那个陌生男人,说:
“多亏了小钟开得慢,又及时刹车——”
周知意闭上眼睛,血液渐渐开始回流。
好一会儿她才止住眩晕。
周父说:“小钟,别站着了,快坐。”
他看着周知意笑道:“你也过来坐。”
周知意仍然处在巨大的惊惶里,没说话。
周父又说:“这是我女儿,叫周知意,北大历史博士,现在在声韵上班——”
钟沂点了点头,对着她笑了笑。
周父又说:“知意啊,这是钟沂。”
周知意这时候还没明白过来什么意思。
她恍惚着点点头,诚恳地说:
“真的抱歉,真的谢谢你。”
钟沂温和的笑了笑,看着她身上的伤口,摇头说:
“是我表述不清……”
周知意依然心跳剧烈。
周父笑呵呵的拉住钟沂说:
“说来也巧,小钟也不是外人,之前你刚入职声韵那段时间,我跟你提过的,大你两岁,之前住你姑姑家六楼那户人家的儿子,你还记得吗?”
周知意没说话。
周父笑呵呵的拉着钟沂说:“就是小钟啊——”
狐狸尾巴在这一刻开始显露出来,周父笑着和她介绍钟沂:
“小钟也没想到会这么巧,要我说都是上天的缘分。”
周知意死死的攥着拳,荒谬一笑:“缘分?”
周父说:“可不是缘分?你看你现在单身,小钟也单身,虽然小钟二婚,但他没有孩子,在本地也有房,就在那什么望山居,而且在体制内工作,晋升稳定——”
“……”
周知意不可置信的闭上眼睛。
她现在手疼,腿疼,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可是心最疼。
钟沂在这句话里也皱了皱眉,他不赞同的说:
“伯父……”
周知意说:“钟先生。”
钟沂看过去,周知意红着眼睛,咬牙说:
“今天麻烦您了,实在对不住。”
钟沂叹了口气,识趣的起身说:
“怎么会,也是我开车不小心的。”
他在公文包里摸出来一张名片规矩的放在床头,对周知意温和笑笑说:
“既然你来了,我就先走了,有事随时打我电话。”
周知意点点头,对他说:“真的抱歉。”
钟沂摇摇头,说:“你处理一下伤口,不要感染了。”
他关上门,周知意再也撑不住,在巨大的疼痛里弯下腰剧烈呼吸。
周父不乐意的看着她:“你又耍什么脾气?”
他说:“好不容易遇见小钟,你怎么这么不识趣?”
周知意头痛欲裂,转身向外走,周父急了:
"你给我站住———"
周知意真的停下了。
周父冷声质问她:“你又甩脸色给谁看?”
“你爹刚在鬼门关走一圈回来,你就这样对我?”
周知意笑了。
她缓缓的转过身,看着周父说:
“刚在鬼门关回来,第一件事不是庆幸自己活着,而是给女儿介绍二婚的相亲对象,是吗?
爸爸——”
周父脸红了一下,梗着脖子说:
“就是遇到了——那我能怎么办?”
周知意红着眼睛问他,说:
“是真的车祸,还是借口?”
周父心虚的看向别处说:“什么借口,我人都躺在这里了,还有什么借口?”
周知意咬牙说:“那就是借口了。”
“今天晚上你摔倒了不假,晕过去大概率也不是假,但你指使钟沂说抢救骗我是真——”
周父依然不觉得自己有错:
“我给你打了几个电话?小钟又给你打了几个?”
“你接了吗?”
他甚至开始生气:“不这样说你会来吗?”
“可你怎么能用车祸骗我???”
“你怎么能用这个借口骗我!!!”
周知意终于忍不住爆发:“你明明知道我对这件事情有心理阴影,可你还是这样对我——”
周父也怒了: “你还有脸怪我?当年车祸死的是我妹妹!我从小一起长大的亲妹妹!”
“不都是因为送你去高考吗?不都是因为你吗?我怪你有错吗?”
周知意在这堂而皇之的话里笑了出来。
她说:“只有你痛苦吗?”
周父没想到这招万金油失灵,他愣了一下,说:
“什么?”
周知意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的重复道:
“只有你痛苦吗?”
“只有你怀念死去的妹妹吗?”
“我不觉得难受吗?
那是抚养我长大的人,是比血亲还要爱我愿意为我付出一切的姑姑姐姐,是我的家人我的一切——你以为我想活着吗?”
“这么多年我每一天都在想为什么死的是她和姐姐而不是我,为什么死的不是我,为什么当时要扑过来护着我,为什么我不能跟着她们一起走,为什么只留下我自己面对这个世界。”
“你以为我活着很轻松是吗?”
“你以为我不会愧疚吗?”
她仰天大笑,泪划进鬓角,人生第一次,她被逼急了,看着周父说出来自己心里的委屈:
“你究竟知不知道我在那场车祸里失去了什么?姑妈,姐姐,待我如亲子的姑父,还有我和徐立言的未来——”
“我和、徐立言的、未来。”
“你知不知道因为那场车祸我高考失利?你知不知道我和他约好了去南城一起上大学?”
周知意泣不成声,肝肠寸断:
“他保送北大,北大啊!却因为我说要去南城而放弃了——
就因为我一句话,就因为我说我想去南城。”
“他付出了那么大的代价,人生轨迹都因此偏移,我们明明已经约好了,可我却因为一场车祸家破人亡——我却因为一场车祸得了ptsd再也没办法面对高考——
三百九十分,以泪洗面的无数个日夜,辗转反侧夜不能寐的十二年,不眠不休自虐一般的求学,你以为我每天都轻松吗?”
“你以为我毫无负罪感的活着?”
“我真的想活着吗?我恨不得当初和她们一起死掉——”
周知意闭上眼睛,泪如雨下:
“可是你,你用这样拙劣的借口骗我过来,然后向我介绍一个二婚的对象,你把我当什么?
货物吗?还是商品?
可我已经给了你很多很多钱——还不够吗?”
周父在她铺天盖地的委屈里哑口无言。
他只能硬犟着说:
“你还有脸说痛苦,我还不是都为了你好?我这一条命说死就死了,你怎么办?”
他说:“我给你介绍对象有错吗?”
“我想让你有一个幸福的家庭有错吗?”
“谁知道会发生车祸?谁知道你和他有约定?又不是我的错——”
周知意站在原地说:“是我的错吗?”
她说:“你和两任妻子离婚,是我的错吗?”
“你生活不如意,一地鸡毛蒜皮,过的不幸福,是我的错吗?”
周父说:“够了——”
周知意笑了。
她看着周父说:“我根本不需要你来帮我找相亲对象,我很明白的告诉你,周玉山,拜你所赐,我这辈子都不会结婚——”
她说:“因为你的喜怒无常,因为你的刚愎自用,我这辈子都对婚姻有阴影,我听见这两个字就犯恶心,因为你的不称职,我这辈子直到死为止都不相信会有人真的对我好,直到死,我都不会接受有人爱我这件事——
就连你都恨不得我去死,你都恨不得我不好过,还有谁会全心全意的对我呢?”
她笑:“结婚?你这辈子就死了这条心——
你也不用逼我,也不用去我公司故技重施以死相逼,我和吴教授已经因为你恩断义绝了,我有了前车之鉴也不会再和任何人交朋友,毕竟我也不想她们被人急头白脸不分青红皂白的羞辱一顿带给人无妄之灾,我劝你不要白费力气,谁知道多久之后我就真的嘎巴一声死了,到时候还得拜托你给我收尸,不过你最好不要哭,因为我觉得你会很假,我会很恶心,九泉之下我都不得安宁。”
周父急了,怒斥道:“周知意——”
周知意一点点的擦干眼泪,她看着周父,冷声说:
“长命也好短命也罢,我这辈子,不想再看见你了。
你也不要再拿不孝来绑架我,我宁愿不得好死,西去之后我自会去和姑姑谢罪。
从今以后,我们父女情断,老死不相往来——”
周知意说完转身就走。
周父愣在原地,随即痛骂她不是人。
好笑的是,周知意宁愿不得好死也要和他断亲,他也口不择言的骂她不得好死。
门外围了一圈又一圈的人,有小护士看见她身上惨烈的摔伤,于心不忍的拉住她想要给她上药,周知意笑着谢过她,一瘸一拐的走进黑暗里,走出她痛彻心扉,悲恸欲绝的十八岁。
身后议论声骤然变大,又一会儿,徐来接到兰因的电话,从楼下冲了下来,兰因也喘着粗气奔进住院部一楼,她一个气虚险些跌倒,徐来一把揽住她的腰,动作暧昧至极,可两人都无心调情。
兰因大喘气问:“人呢?”
徐来说:“我不知道啊我刚下来,刚才查房手机放办公室了——”
兰因气的咬他:“王八蛋关键时刻掉链子,要你有什么用!!”
她一把推开徐来就向里走,病房外依然有吃瓜群众聚集。
住院部外,徐立言停下车朝里狂奔,走廊里,兰因和徐来停下脚步,听小护士低声议论:
“手和膝盖都摔破了——”
“不止呢,脸色吓得惨白,哎,说是出了车祸正在抢救,结果把人骗来相亲——”
“你们没听见北大那段吗?我都哭惨了。”
“哪段?只知道那女生是北大博士——你快说——”
“我更难过了——人名记不清了,估计是她喜欢的男生,两人当年约好了一起考南大,那男生当年已经保送北大了,为了和她一起上学放弃了北大的保送资格,结果男生去南大了,她却差在车祸上——
要我,我也疯了,我也觉得自己害了对方。”
“卧槽要是我我嘎巴一下就死那里,从今以后旁人介绍一句北大博士我就心痛一次,对那男生的愧疚就多一分——救命啊该死的老天爷怎么总是祸害有情人——”
兰因懵了。
徐来破防了。
他想起来周知意那些漫无目的的旅行,抓着兰因问:
“徐立言以前是做什么的?”
兰因怔怔的说:“天文研究所啊,卫星观测什么的吧?脱密期不能说,我也不清楚。”
徐来咬牙:“对上了,全他妈对上了。”
兰因纳闷又不耐烦的看他:
“你疯了吧?胡说八道什么呢?”
她推开徐来就要去找周知意,徐来捂住眼睛,在徐立言狂奔而来的身影里低下头流泪。
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比周知意更爱徐立言的人了。这个哑巴,这个疯子,这个明知道爱却不敢靠近的笨蛋。
就这样把爱变成了任何人都不知道的事。
徐立言喘着粗气停在两人面前,问:
“她呢?”
兰因心虚的别开头:
“和她爸爸大吵一架,失踪了。”
徐立言心下一紧。
坏了。
他转身就要去找,兰因和徐来一同叫住他:
“徐立言——”
徐立言回头,两人对视一眼,兰因犹疑的说:
“你们真的只是校友吗?”
徐立言不明所以,徐来白了她一眼,说:
“她刚和他爸吵架,提到了你,我觉得这件事情你有权知道——”
徐立言说:“什么?”
徐来一把揪过来那个全程吃瓜的小护士,说:
“来,男主角来了,再重复一遍两人一起考大学的那一段,有情人在一起就全靠你了。”
那小护士和徐来的关系本来就很好,此刻见到真人,更觉得惋惜,眼泪汪汪的倒豆子一般说出来了,她边说边哭,说完还不忘来一句:
“我要是她我也觉得我害惨了你——”
徐立言在这句害惨了你里踉跄一步,险些站不稳。这一秒,他鬼使神差的想起来两天前,周知意眼含热泪对他说,因为靠近我的你,会变得不幸。
“我想说我没有讨厌你,我很在乎你,这个世界上没有比你更好的人,可是我为你带来那么多不幸,一直在害你——”
原来她的心结不单单只有溪州,还有这里。
徐立言闭上眼睛,又哭又笑。
哭的是佛祖垂怜,他终于知道他们错过的这么多年周知意心里的苦楚,笑得是他们居然会爱的这样哑口无言,居然依然这样深爱着。
到了现在,徐立言依然不觉得自己放弃北大是愚蠢的选择。他某一瞬间甚至在庆幸——
他终于在旁人流露出来的细枝末节里发现他们相爱。他终于知道周知意爱他究竟有多么深,多么重。
那是辗转反侧,不眠不休的爱着的十二年。
徐立言转身往外走。
他想,他知道周知意在哪里了。
徐立言开着车往西琅一中去,周知意仰头看着那个熟悉的路灯,静静的泪流满面。
她曾经在这里遇见徐立言。
文科第一被强制学理,她别无他法,只能蹲在路边崩溃痛哭。
那时沈心月来接徐立言放学,他们恰好遇到,那时周知意第一次见到他妈妈——
很年轻,很漂亮,对他很好,两个人站在一起就会让她感觉得到他们很幸福。
她伤心又羡慕,蹲在路边不顾形象的失声痛哭。
然后徐立言握着那包心相印去而复返——
多年以后再回想,她依然感受到了两颗不停跳动的心。可是除了心动外,周知意却是铺天盖地的后悔——
不要接。
她哭着想,不要接,你会毁了他的。
他会为你放弃北大,为你和别人打架险些背上案底,为你不结婚——
他会为了你做很多傻事,会为了你不停的委屈自己,忽略自己的感受。
他会心甘情愿。
可是你做不到回应,你做不到拥抱幸福。
你只会让他不停的走向不幸。
纵使她在时空的另一端悔到红尘深处,可是十六岁的周知意还是接了那张纸巾。
从此以后,她和徐立言相识,相知,心相印。
共同开启互相守望的十二年。
耳边喧嚣车流不止,周知意的眼泪却不知不觉的流干了。
西琅一中的钟声敲响,她想起来去年深秋徐立言在烟花下的告白。
每一句她都记得。
每一个心动节点,她都想说,其实我也是。
我也那样深爱着你,只爱着你。
她想对徐立言说,离开西琅的每一天,我都很想你,我非常非常思念你。
可是,一切都过去了。
属于他们的,无论是心动还是情谊,都随着岁月蒙上纱布,一去不复返。
她三番五次的拒绝了徐立言,俄耳甫斯也已经踏上了重返人间的路,这段岁月不能回头。
哪怕现在徐立言的车子停在了这个路灯下,他走过来,含泪捧住她受伤的手。
也不能回头。
徐立言不由分说的抱住周知意,滚烫的眼泪落在她的后颈。
周知意叫他:“徐立言——”
她笑了笑:“我们就是在这个路灯下遇见的,我其实不想和你在这里说分别。”
徐立言直起身来,吻住她喋喋不休的唇,堵回去那些口是心非的话。
良久之后,他直起身,捧着周知意的脸问:
“还说吗?”
周知意说:“大庭广众,你别耍流氓。”
徐立言又亲了上去。
周知意推他,两人之间留出来一个缝隙,徐立言说:“怎么你亲我就理所当然,我亲你就是耍流氓?”
周知意不想说话。
徐立言抱着她说:“回家吧,好不好?”
他说:“你坐了那么久的飞机,又加班了一整夜,熬到现在,肯定很累了。”
“你去溪州出差那天,我去买早饭的时候逛了一个早市,那里的东西都特别新鲜,我们回家睡个好觉,明天我去买材料做饭给你吃,包馄饨好吗?”
他说:“之前学了一直没试过,你来尝一下合不合胃口,好不好?”
周知意不说话,只是趴在他怀里小声的哭。
“我们回家吧,你手也受伤,膝盖也受伤,我给你包扎一下,好不好?”
徐立言拉着她的手,小心翼翼的问:
“周知意,你痛不痛?”
良久之后,周知意闷闷的说:“嗯。”
徐立言说:“我也很痛。”
他说:“每一次你哭,我都很难过,很难过。”
他说:“比你拒绝我还要难过。”
周知意没说话,却抱他更紧。
徐立言知道她又要说对不起,可这一次周知意话拐了一个弯,说:“美人计。”
徐立言含泪笑了。
美人计就美人计,美人计能成功在三十六计之中立足就已经说明了它的伟大之处。
两个人再度回了莱茵公馆。
夜深人静,徐立言牵着周知意进家门,发现家里有不速之客。
沈心月在厨房举着勺子,听见玄关传来动响,笑着说:
“回来了啊?”
周知意悄悄甩开他的手,徐立言笑了一下,说:
“妈,你来怎么也不说一声?”
沈心月转过身来笑:“怎么——”
她的话音在看清周知意后戛然而止。
周知意狼狈不堪,不好意思的说:“阿姨。”
沈心月愣了一下,眼冒金光:
“哎哎哎——知意!宝贝啊阿姨真的很想你——”
她第一时间叫出来周知意的名字,又在看清通红周知意红肿的眼睛时一顿:
“徐立言你要死啊???你——”
她气的话都说不清楚了,上去一把推开徐立言,拉着周知意在客厅坐下后就开始忙上忙下的找药箱。周知意绷着神经,徐立言亲亲她的额头,温柔道:
“不紧张,妈很喜欢你。”
周知意没说话,沈心月拎着药箱坐到她身边,一言不发的开始给她消毒上药。
周知意过意不去:“阿姨,我自己来就好了。”
沈心月说:“别动。”
她没好气的横了徐立言一眼,说:
“滚去厨房看锅,你等回家我告诉你爸的。”
徐立言笑了一下,说:“那你轻点,她怕疼。”
沈心月冷着脸骂他:“滚远点。”
周知意没敢说话。
过了一会,沈心月握着她的手痛心疾首的说:
“宝贝,你就算再喜欢那个混蛋,也不能让他打你啊……”
周知意懵了,她脑袋上冒出来几个问号:
“啊??”
沈心月说:“你这伤,难道不是因为两个人吵架,他推你,你摔倒的吗?”
“……”
周知意看向徐立言。
徐立言站在厨房回过身来,满脸无奈的说:
“沈心月女士,你真的少看点霸总小说,就当我求你了。”
周知意眨眨眼睛,在这口天大的锅里决定还徐立言一个清白。她对沈心月认真的说:
“是我今天走太急了,不小心摔的。”
周知意笑笑,说:“阿姨,徐立言从来没对我动手,他不是那样的人。”
沈心月松了口气,又捂着胸口心想,太好了,我的儿媳妇保住了。
徐立言端着那两碗煮好的馄饨放到餐桌上,他居高临下的看着沈心月说:
“道歉。”
沈心月光速说:“对不起,妈妈错怪你了。”
徐立言说:“谁让你和我道歉了,你刚刚太凶,吓到她了。”
“哦哦哦——”
沈心月笑意盈盈的看向周知意,好脾气的要开口。周知意横了徐立言一眼,笑了笑,说:
“阿姨,没有的事儿。
你没有对我态度不好,你关心我,我很开心。”
沈心月更喜欢周知意了。
她恨不得两个人明天就结婚。
徐立言说:“妈,你一会儿再和她说,先吃饭,她今天都没怎么吃东西。”
沈心月皱着眉说:“你们公司要倒闭啊?怎么这么对员工?快来快来——”
她站起来把药箱放在一边,牵着周知意坐下。
周知意膝盖痛,拿筷子手也痛,沈心月看了一眼她伤痕累累的掌心,不着痕迹的去拿了勺过来。
她把勺子递给周知意,又端了瓷白碗放到她面前,这才坐到对面。徐立言怕她骤然吃东西不舒服,遂站在一旁倒温水,沈心月笑眯眯的托着腮说:
“快尝尝阿姨的手艺。”
周知意说:“阿姨,你不吃吗?”
徐立言把那杯水放在旁边,在周知意对面坐下:
“她过午不食。”
周知意点点头:“哦……”
她眨了眨眼,看向那碗小馄饨。
过午不食?那之前……
徐立言说:“纪念日除外。”
沈心月:“什么纪念日……”
话说到一半徐立言看了她一眼,沈心月猛的想起来上次见面,连声说:“对对对纪念日除外。”
周知意没拆穿她们。
沈心月看着两人,心里说不出来的开心。
周知意舀起馄饨,垂下头吹走热气,她尝了一口,然后顿住——
周知意缓慢而不可思议的抬起头,看向徐立言。
徐立言放下筷子,静静的看着她。
沈心月没察觉出来异常,还在笑眯眯的问:
“好吃吗宝贝?”
周知意红了眼睛。
沈心月抱怨似的说:“之前阿言不知道抽什么风,特地让我去溪州跟人学的,不过是好多年前了,那家店现在都倒闭了。”
沈心月笑笑,看着徐立言说:
“他也会,只不过从来不做,他做饭很好吃的,但是他很懒,我和他爸爸都没有口福。”
徐立言在沈心月喋喋不休的话里笑了一下,问她:“好吃吗?”
周知意说:“好吃。”
徐立言点点头,说:“那多吃一点。”
周知意笑了笑,红着眼睛说:“好。”
吃完饭,沈心月走了,两个人滚到了床上去。
周知意扒徐立言衣服的那一秒忽然想起来溪州那天。
那时溪州又下了雨。
坏天气里,她对着徐立言无情的说:
“馄饨店会倒闭,爱情会过期,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永恒的,我也不想你因为我而浪费这么宝贵的生命。”
那时徐立言张了张嘴,没反驳她,尽管他真的很不赞同那句话。
而今天周知意知道了他的欲说还休。
徐立言的爱永恒不变。
馄饨店倒闭了,那又怎么样?
他早就学会怎么包馄饨了,他甚至可以再开一个永不倒闭的馄饨店给她——
只要她给徐立言一个在她身边的机会,他就会一辈子爱周知意,一辈子包馄饨给她吃。
徐立言需要一个机会。
徐立言也只要那一个机会。
周知意解开他衬衣第三颗纽扣的时候,徐立言扣住了她的手。
气喘吁吁中,周知意问他:“你不想做吗?”
徐立言呼吸浓重,他翻过身压住周知意,一下一下的亲着她的眼睛问:
“可是,我不是坏天气吗?”
江风吹过,窗外又下起来雨。
CBD深夜亮着的光透进一江之隔的莱茵公馆。
周知意伸出手来捧住他的脸,温柔的亲了上去。
徐立言执着地看她。
周知意亲上他耳边泛红的小痣,小声说:
“风霜雨雪,春夏秋冬,我都喜欢坏天气。”
作者有话说:
——写到最新一章 知意说自己心里的委屈泪如雨下再仔细一听歌单轮播到《你不知道的事》王力宏一句“你不知道我为什么离开你”我哭惨了 别唱了王力宏 我纸都用完了 ——没写什么见不得人的,但是还是且看且珍惜吧~——8.29这章凌晨写完就更了,白天就不更了。下一次更新是8.30,估计会晚上更。
第50章
两个人胡闹到很晚, 周知意到最后眼皮都睁不开,闭着眼任他继续。
徐立言话痨似的,抱着她一直在说话, 周知意一句话也不回应,只提起精神努力的听。
但很遗憾的一点是, 耳边汩动的水声比江水无不及, 她根本听不清徐立言说了什么,恍恍惚惚间只感受到了徐立言落在她心口的一滴泪。
湿濡的嘴唇又贴上她, 落得到处都是。
周知意闭上眼, 乏力的推他。
推开,他又凑过来。
这一秒她欲哭无泪, 周知意几乎是有些暴躁的想, 怎么又来——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照进室内, 徐立言看着她满含爱.欲的脸停下了动作。
好一会后,徐立言抱住她说:
“我们把小橘找回来好不好?”
周知意飘到天际的神思一下就清醒了,但她没说话。徐立言以为她睡着了, 自言自语道:
“之前说好了不能骗人,但是你骗了我——”
“总是在胡说八道,你以后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
徐立言捏了捏她的手, 和她十指相扣。
他靠近周知意, 闭上眼睛说:
“下辈子再分道扬镳,一拍两散吧”
周知意不置可否, 口舌之争简直就是小儿科,大半夜的不想和他吵。
完全没必要。
爱自欺欺人就自欺欺人去吧。
什么这辈子下辈子……她很累, 要睡觉。
耳边的呼吸声逐渐均匀,周知意推开他,穿上衣服回家了。多日未归, 家里神奇的没落灰,周知意推开浴室门冲澡。
再脱下衣服简直疼的不行,她皱眉看向镜子,身上红一块又红一块的,简直没一处好地方。周知意后知后觉的开始生气,徐立言是属狗的吗?她拖着身体勉强洗了个热水澡,再出来时,徐立言已经神清气爽的躺在她主卧了。
周知意没想到他居然装睡,没好气的看他。
徐立言浑然不觉,贴心的递了一杯温水过来。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周知意接过去咕咚咕咚的往下灌,水喝到一半,徐立言说话了:
“你睡完我就跑?”
周知意一口水呛在喉咙里,险些上不来气。
徐立言一个箭步冲上前,周知意后退一步,清瘦的手攥成拳抵在唇边,边咳边说:
“你别……离我远点。”
徐立言才不听。
他接过杯子放一边,又轻轻的拍着她的背说:
“倒也不用这么心虚。”
周知意在他这得了便宜卖乖的反应里怒不可支,她横了徐立言一眼,僵硬的说:
“你走吧,有什么事明天说,我要睡觉了。”
徐立言说:“行,你睡吧。”
他脚步不动,周知意走到床边,侧头看着他说:
“你还站在这里干嘛?”
“哦。”
他云淡风轻的应了一声,很自觉的走到另一边掀开被子躺下,“我确实也要睡。”
“……????”
周知意气笑了:“你没有自己的家吗?为什么要在我床上睡——”
徐立言伸手揽过她闭上眼睛:
“我家现在什么样你不清楚吗?”
周知意拿他这副死皮赖脸的样子很没办法,她呛了一下,好一会才硬梆梆地说:
“那你去二楼睡。”
徐立言睁眼说瞎话:“二楼卖了。”
周知意依然挣扎:“睡沙发总行了吧?你家沙发那么大,装下两个你都绰绰有余。”
她不习惯徐立言抱,在他怀里扭来扭去的,徐立言睁开眼睛,看着她亮晶晶的眼问:
“不睡吗?不睡我们继续做——”
周知意在他厚颜无耻的话里膛目结舌,徐立言侧过头去,靠近她的耳朵吹了口气:
“也可以去沙发上做。”
周知意闭上眼睛忍了又忍,实在没忍住,在被窝里踹了他一脚。拜他所赐,这一脚轻飘飘的,没能把他从床上踹下去。
徐立言又低低笑了一声。
他凑过来,很温柔的抱住周知意说:
“好了,我不说了,睡吧。”
周知意很憋屈的闭上眼睛。
徐立言一下一下拍着她,开始哼歌,周知意本就累的散架,意识很快昏沉。
迷迷糊糊就要睡过去的那一秒,她忽然想起什么,抓住徐立言的手说:
“你上我床之前洗澡了吗?”
徐立言失笑:“洗了。”
他说:“我连睡衣都是新洗好的。”
周知意放心的闭上眼睛,迷迷糊糊的朝他靠过去,嘴里含糊着说:
“不要弄脏我的床。”
徐立言笑着亲她一口,怼的她脸都微微变形:
“不会的。”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周知意彻底睡过去,徐立言轻轻的抱住她,也闭上眼睛。
两个人相拥而眠,和谐的像是做梦一样,完全忽略了被打爆了的手机。
他们这一觉睡到了中午十二点。
周知意迷迷糊糊的听见有人敲门,那声音很熟悉,是荆棘和张弛——
她猛地坐起来,倒抽一口凉气,又躺回去。
徐立言在她倒回去的那一瞬间搂过她,伸手给她揉腰:“怎么了?为什么不多睡一会?”
周知意皱着眉头,在腰疼里,颇有些欲哭无泪的看向他说:
“大喇叭花来了。”
徐立言清醒两分,说:“张弛?”
周知意点了点头,徐立言不耐烦的啧一声,说:“没事,他们进不来——”
话音落下,玄关一阵开锁声。
张弛说:“不会在睡觉吧?”
荆棘笑了一下,说:“我美国作息都醒着,她在睡?”
两个人面面相觑,徐立言说:
“他们怎么有你家密码?”
周知意闭上眼睛不愿意面对现实:
“我之前告诉荆棘了。”
徐立言笑了一下,语气莫名:
“你挺行的,防我和防贼一样,结果转头就把密码告诉她——”
周知意额角青筋直跳:
“你再发神经就给我滚出去。”
两句话的间隙,两人已经进了玄关,张弛大声道:
“周姐在家不,你的外卖来了——”
荆棘好笑的看他一眼,说:
“嚷嚷什么,你在这儿等着,我去叫她。”
一阵脚步声渐渐响起,门口传来敲门声道:
“知意?”
荆棘站在门口说:“你在吗?睡醒了吗?”
周知意坐起身来说:“醒了。”
荆棘含笑道:“我就知道你在家,我和张弛带了饭给你,快起床吧。”
周知意应了一声,坐了起来,她看着身上的长袖长裤松了一口气。
徐立言靠在床头静静的看着她。
好一会后,他忽然来了一句:
“啧,怎么这么像偷情呢?”
周知意被他这话惊了一下,当即跳脚: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她红了脸,丢下一句“你爱在哪在哪,要是被他们发现你就死定了。”径直推门出去。那背影失去了往日的挺直,简直要多心虚有多心虚。
徐立言在关门声中笑了一下,他光明正大的躺在周知意的床上,放松的看着天花板。
这欲盖弥彰的行为,简直更像了。
真没想到。他徐立言一生光明磊落,居然也有见不得人的一天。
周知意走到客厅的时候,饭已经摆好了。
两个人齐齐对她招手说:“饿了吧?快来。”
周知意忍住不自在,缓缓坐过去。
她拿起筷子说:“你们怎么来了?”
张弛没提昨天的事,他只是轻描淡写的说:
“送饭呗,顺便看看你怎么样。”
荆棘也笑着点了点头:“我明天就要回美国了,再过来看看你。”
周知意闻言放下筷子:“这么着急?”
荆棘点点头,带着点惆怅笑了一下说:
“时隔多年,这里变化天差地别,但我依然不喜欢在这里生活。”
周知意轻轻摸了摸她的头,语气非一般的温柔:
“没事,不喜欢也就不喜欢了。”
“旧金山也很好,等我还完房贷去美国看你。”
荆棘笑着说:“好呀,我翘首以待。”
两人正聊着天,室内吹进来一阵风,周知意不妨,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张弛极有眼力见的起身:“周姐你怎么穿这么单薄,我去给你拿件厚衣服——”
周知意顿了两秒,神色大惊:“别——”
她朝张弛伸手,不经意间露出手臂上暧昧的吻痕,荆棘的眼色一下就深了。
说时迟那时快,张弛一把推开了门。
周知意绝望的闭上眼睛。
完了,全完了。
徐立言半躺在床上,没有一点要藏的意思。
两人大眼瞪小眼,别说下巴,张弛眼珠子都掉下来了。
良久之后,他眨眨眼,对着徐立言审视两秒:
“啧。”
小三没当成,捷足先登,改成正房了。
还真是有本事。
徐立言一大早就怨气深重,他没好气的说:
“滚远点。”
张弛也睨他。
他现在颇有些自家白菜被猪拱了的感觉:
“就你这样不知冷热的,老婆早晚跑掉——
还躺着干嘛,起来给我姐找外套。”
张弛拿着外套神色自若的出来了。
周知意看着他欲言又止:“那个……”
张弛拿着筷子一脸迷茫的说:
“咋啦?我拿错了?”
他又要放下筷子起身:“那我再去找一件给你。”
周知意连声拒绝:“不用不用不用,这件就行。”
张弛这才点点头,说:“那行。”
话音落下,张弛的手机响了一下。
他垂下眼,对面的荆棘笑着发来两个字——
影帝。
张弛也笑了一下,回她:
“你也不遑多让。”
两个人吃完饭后随便找了个借口就溜了。
周知意送他们下了电梯,三步并作两步推开卧室的门。
徐立言坐在飘窗上,抬眼看她:“人走了?”
周知意胡乱点点头:“你刚才和张弛撞见了吗?”
徐立言皱眉说:“张弛?”
他茫然道:“没有啊。”
周知意不信,徐立言说:
“你出门我就拉上被子继续蒙头睡大觉了。”
……
“有人进来吗?我真没太听清,昨天晚上——”
周知意猛地上前一步捂住他的嘴。
徐立言被她扑倒在飘窗上,周知意趴在他身上,红着脸威胁他:“不许再提了!!”
徐立言不无遗憾的说:“那好吧。”
周知意松开他,准备收拾行李。
她还惦记着去北城出差的事。
徐立言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对着她身上结痂的伤口问:“你还疼不疼?”
徐立言再次被扫地出门。
他被轰出来的时候愣了两秒,周知意砰的一声关上了门,他站在原地哑口无言。
他怎么了?
他就是问她伤口还疼不疼,怎么又惹到她了?
家门口被缓缓推开,张弛和荆棘站在两边,笑得一个比一个开心。
两人颇有些不约而同地想:
活该——
混蛋,让你拱我家白菜。
徐立言一脸无奈的关上门。
两个人好整以暇的坐在沙发里,一点也不客气。
徐立言走到一旁说:“给我带的饭呢?”
张弛啐他一口,说:“没有。”
荆棘倒是冷静,她坐在一旁看了徐立言一会儿,说:“你什么时候求婚?我要在。”
徐立言揉揉额头,说:“为什么忽然提这个?”
荆棘说:“我行程很忙,要提前定时间,所以到底什么时候?”
徐立言说:“快的话明天,慢的话这辈子都不会有。”
话音落下,张弛几乎是跳起来:“什么??——”
他像个忽然爆炸了的炮仗,大声吼道:
“死渣男你再说一遍呢?”
徐立言更头痛了,他冷笑一声:
“再大点声,去,去她门口吼,告诉她你们都知道了——”
荆棘也看过来,张弛的声音一下就弱下去。
徐立言深呼吸一口气,压下去暴揍张弛一顿的冲动,耐心解释说:
“她是独身主义——
她不结婚,也不接受和任何人在一起,不接受和任何人一起过一辈子,包括我。”
“昨天她刚和她爸放了狠话还断绝父女关系,我现在去求婚给她增加烦心事,我蠢么?”
张弛叹了口气,荆棘也在旁边默然。
徐立言说:“我十六岁见到她的第一眼就想和她结婚,但现在的时间节点,真的不合适。”
荆棘沉默两秒,又说:“那你们现在算怎么回事?”
“没有在一起吗?”
“我们吗?”
"好听一点,是我美梦成真,说不好听的,叫露水情缘。"
张弛:“啧。”
荆棘:“啧。”
徐立言在这两声默契的音节里苦笑,他说:
“她心里和我始终隔着一层玻璃,但没关系,只要能在她身边,怎么样我都愿意。”
他转过头,温柔的看向泛着波光的春江水:
“她需要的时候,陪伴她。”
“她不需要的时候,我就那样爱着她。”
两个不用点也着的炮仗被这话勉强安抚住了。
他们刚走没一会,周知意来敲徐立言家的门,徐立言好整以暇的看着她。
周知意也不说话,推开他直奔卧室,转了一圈后又去阳台,风吹起来昨晚洗好的床单被罩,她没找到想要的,终于肯正眼看他:
“我手机呢?”
徐立言说:“你手机,你问我?”
周知意说:“我昨天揣衣服里了,我衣服呢?”
徐立言说:“裤子?坏太狠,我丢了。”
“……”
周知意横了他一眼,推开他向外走。
徐立言看着她红了的耳朵,笑了一下:
“好了,不逗你了——”
他走到客厅,拿出来刚让大喇叭花买回来的新款开始帮她导数据:
“没丢,骗你的,但也破破烂烂的不能用了,买了个新的。”
周知意神色复杂的看着他。
徐立言很认真的取卡,下载软件,调设置几乎是一比一复刻。
间隙,徐立言看她一眼,笑着说:
“愣着干什么?坐啊。”
他拉着她坐下,又东一趟西一趟的从家里拿出来很多吃的。
零食,水果,饮料。
每一样都是周知意喜欢的。
也是这一刻周知意才发现,客厅里摆着她没看完的书,厨房里有她新买的漂亮碗碟,玄关处放着她的钥匙她的包,甚至放了两双鞋。
这个被张弛戏称为样板间的家里,居然有很多她生活过的痕迹了。
徐立言把东西摆好后很耐心的坐到她身边说:
“等一会儿,吃点东西,马上就好了。”
午后阳光洒进来,岁月静好,周知意在他笑着的模样里,心重重的跳了一下。她很认真的闭上眼睛想要留住这一刻。
又一会后,周知意看着他的侧脸,忽然叫他:
“徐立言——”
徐立言仰起头,笑了一下:“怎么了?”
她说:“我要去北城出差,颂怀已经审批完了。”
徐立言的手莫名就抖了一下。
又过了一会,他笑了笑,说:“好。”
他问:“什么时候去?”
周知意说:“下午五点,三个小时后。”
徐立言垂下眼睛,周知意看不清他的表情。
好一会后,他不情不愿地说:
“非你去不可吗?换个人不行吗?”
周知意轻轻的说:“不行。”
她说:“你要当一个公私分明的老板,这是我的工作。”
徐立言没什么情绪的嗯了一声,又过了一会儿,他说:“落地时间太晚了,我让秘书给你改到明天吧。”
他生怕周知意拒绝一样,补充说:
“明早九点,一早就走。”
这一次,周知意没有拒绝。
徐立言把新手机递给她,慢慢的凑近,抱住她。
阳光下,徐立言低声问:“你还会回来吗?”
周知意没有回答他。
她只是沉默的看着窗外永不停歇的春江水。
这一夜周知意依然睡在徐立言的卧室里,她又扒了徐立言的衣服。
比起来昨天,他今天很沉默,好多次,周知意都要哭出来,她脱力攀着他的肩膀,他也不说话,俯下身来和她相拥。
直到周知意忍不住哭着叫他:“徐立言——”
徐立言抱住她,凑到她耳边执着低问:
“你还会回来吗?”
周知意仰起头,又报复似的咬他。
她依旧没有说话。
凌晨四点,徐立言在周知意家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睡在一旁的周知意,轻手轻脚的起身,推开门的那一刻,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徐立言转过头,周知意坐起来,睡眼惺忪的说:
“你去哪?”
徐立言僵硬的站在那里,好一会后说:
“我去买点鲜肉,给你包点馄饨吃。”
周知意打了个哈欠,问:
“是去你之前说的那个市场吗?”
徐立言点点头。他走回去亲亲她的额头,说:
“你睡吧,我很快回来。”
周知意仰起头来任他亲,却在他走的时候攥住了他的袖口。徐立言回头,她掀开睡的温热的被子说:
“我们一起去吧。”
那天早上周知意睡了一路,再回来的时候也依然困倦。回到家,她裹着薄被趴在桌边睡觉,徐立言轻手轻脚的忙上忙下,她偶尔动一下,徐立言就及时过来帮她把被子拉好,又忍不住凑上去亲她,有时太过分了,弄醒了她,周知意会气的让他滚。
那天早上周知意吃了很多饭。
一如沈心月所言,徐立言手艺很好。
窗外艳阳高照,他开车送周知意去机场,沉默的帮她办托运,陪着她一起候机。
分别的时候徐立言没有亲她,也没有牵她的手。
他没有说我爱你。
他只是静静的站在阳光下,对着周知意说:
“我等你回来。”
作者有话说:
无
4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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